“公主,林太医昨日才吩咐了奴婢,让您多食一些的”
木莹还在劝,沈畔烟却突然想起什么,眼睛微亮了亮,“既然药膳不能浪费,木莹,你让人再添一双碗筷过来。”
“再添一双碗筷?”木莹疑惑,“公主,您要让谁来用这些药膳?”
沈畔烟摇头不肯说,一个劲的催促她,“你快去就是!”
木莹只好答应,“是。”
她让下面的小宫女添了一双碗筷过来,紧接着,便看见公主唤了临霄护卫出来。
“临霄,这些药膳我都吃不下了。这盘,还有这盘我都没有动过,给你用吧。”
沈畔烟笑盈盈的把自己方才没动的药膳放在他身前。
临霄抬眸,声音似有讶异,“公主,这些,给属下?”
“对呀!快吃吧,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多用些药膳补补不是正好吗?”沈畔烟眉眼带笑。
木莹见这一幕,下意识攥紧了绣帕,心中微惊。
公主,对临霄护卫,是不是太好了一些?
之前,公主醒来便要找他,平常,问的最多也是临霄护卫如何了,后来,更是要和他一起用膳,现在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但公主行事也并未出格,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她觉得有些不太好,委婉劝道:“公主,这是不是不太好?”
沈畔烟:“有什么不好的,之前我不吃的不也是给你们了吗,你们都是我身边的人,那这些药膳给临霄有什么不合适的?”
话是这么说,但木莹还是感觉不太对劲,但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从旁说道:“公主,临霄护卫虽是贴身保护您的暗卫,但毕竟身份有别,就这么让他与您同桌而食,不太合适。”
“公主,您之前与临霄护卫一同用膳已是越距,您若真要赏,奴婢把这些药膳送去临霄护卫的房间便是”
沈畔烟不开心地蹙起秀眉:“木莹,你今日怎么这么多话?”
“临霄救了我的性命,若不是临霄冒着被父皇惩罚的风险回京,我现在也不会好端端的还在这里坐着。”她咬了咬唇,“他因我而受伤,我不过是让他用些药膳而已,又有什么不对?”
“公主”
木莹还想再说,沈畔烟却是起身往外走去,“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木莹什么时候也变得和秋霜一样了?
见她转身离去,木莹慌了,赶紧追上去,下一刻,一只手臂却横在她身前。
临霄看着她,淡声:“木莹姑娘,公主最不喜欢有人讲她了。”
自从木莹当了大宫女以来,一直勤勤恳恳,矜矜业业,临霄对她态度还算不错。
“公主现在不想看见你,你还是莫要去惹她不开心了,林太医嘱咐过,莫要让公主再动气,否则,公主因此伤了身体,你担待不起。”
“好,好吧。”
秋霜背叛那事她也知道一些,公主现在对院中的人也不太信任,眼下公主跑了出去,她只能求助临霄,“都是奴婢不好,惹了公主不开心。临霄护卫,公主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拜托你了,莫要让公主再不开心了。否则,公主若是真的因此伤了身体,奴婢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临霄收回手,“我会哄公主开心的。”
说罢,他追了出去。
木莹站在原地,叹气,恨自己多嘴。
第36章
临霄找了许久, 才在东苑的一处假山后找到了公主。
沈畔烟跑出来以后,想起方才木莹的话就是又生气又难过,她从来没有介意过临霄的身份,也从来没有在她们这些宫女面前摆过公主架子,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什么身份之别, 她这个公主难道过得很开心吗?
从出生起,她便被皇后当做一个争宠工具使用, 唯有父皇高兴了, 她才会好过一点, 长大以后, 更是日日夜夜不肯松懈,后来,好不容易来到皇家别苑,却也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从来没有人陪伴过她。
唯有临霄,也只有临霄会在意她, 会对她好。
是以, 她也对他好,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而且,再过一些日子, 临霄都要走了, 他又不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以后,她说不定都见不到他了
沈畔烟越想越难过, 鼻尖酸涩,眼泪啪嗒啪嗒便落了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裙。
她决定, 她以后再也不要理木莹了。
也就此时,一方纯白的绣帕落在她身前,临霄温和的嗓音落在耳畔,“公主,您最近一直待在皇家别苑很无聊吧,不如随属下一起出去玩?”
沈畔烟怔愣,泪眼朦胧地抬头,“临,临霄?”
“属下在。”临霄蹲下身体,与她平视,看着她湿润的杏眸,颊边还挂着一滴泪,伸手轻轻替她拭掉,“公主,莫要难过了,属下带你出去玩好吗?”
沈畔烟:“去,去哪里?”
她声音还有些哽咽。
“去临近的小镇上,不过”临霄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眉眼缓缓溢出笑意,“在去小镇前,公主还是得把眼泪先擦一擦。”
“不然,公主贵为金枝玉叶,让外面的百姓瞧见了,岂不是会觉得公主殿下是个小哭包?”
沈畔烟:“”
噗嗤——
她忍不住破涕而笑。
“什么小哭包,我才不是小哭包,临霄,你不许胡说”
沈畔烟伸手接过手帕,擦掉了眼睫上的泪珠。
“是属下说错,公主不是小哭包。属下大胆,妄议公主,公主不如惩罚属下出出气?”
临霄眼底似有笑意拂过,伸手将她轻轻扶起。
“什么出气,你又不是我的出气包。”沈畔烟嘟囔。
临霄敛眉,仿佛是在沉思,“可是属下乐意当公主的出气包。”
他轻笑一声,“公主想怎么对属下就怎么对属下,属下绝不反抗。”
沈畔烟:
临霄,临霄说话何时这般孟浪了沈畔烟脸颊霎时间红如血滴,“你你大胆,我,我可是公主!”
她慌里慌张转身,想要躲过他的目光,却因为方才蹲了太久,身体一动,双腿便软了下来,控制不住的往地上摔去。临霄忙不迭扶住她。
“公主小心。”
沈畔烟站不稳,不得不攀着他的身体,感觉到他结实有力的臂膀,红晕逐渐从脖颈爬上脸颊。
“临,临霄,我,我腿麻了,好像,好像走不了”
临霄思虑片刻,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没关系,属下可以一路抱公主去小镇上。”
他身形一掠,便带她落在了不远的枝头上。
沈畔烟惊呼一声,双手搂住他的脖颈,脸烫得要命。
“万一,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属下轻功很好,不会有人看见。”
“临霄,你,你怎么不经过我同意就抱我,你现在怎么这么大胆?”她声音越来越小,“你,你就不怕我罚你吗?”
最开始的时候,临霄对她态度十分恭敬,后来,他沉默了一些,不太爱说话,但对自己依然恭敬有加,今日,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这般想起他说自己怎么对待他都不反抗的话时,沈畔烟便羞红了脸。
临霄速度未变,初春的凉风送来了他夹杂着笑意的声音。
“公主想怎么惩罚属下?”
“我我”
沈畔烟纠结半晌,也没有想到该怎么罚他,最后只能气哼哼的吐出一句,“你,你就是仗着我脾气好,才越来越肆意妄为。”
临霄低声,“是啊,就是因为公主脾气太好,属下才越来越肆意妄为。”
“不过,属下性子本来就是这样,公主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公主上次,不是已经从四十三那里知道属下的不少事情吗?”
“你?你怎么知道?!”沈畔烟惊惶抬头。
她想起来了,四十三的武功本就不如临霄,临霄那时若是藏了起来,他根本就发现不了,说不定,临霄早就藏在附近看他们很久了。
“你,你偷听我们讲话!”刹那间,沈畔烟脸红血滴。
临霄轻笑,“公主,属下没有偷听,是声音它自己钻入耳朵的,这不能怪属下。”
“你,巧言善辩!!”沈畔烟脸红欲烧。
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临霄这么会说话。
临霄:“属下只是在陈述事实。”
“公主若是想知道属下的事情,何必问四十三呢,不如亲自问属下本人,他知道的不过都是些传言罢了,当不得真。”
沈畔烟偏过脑袋,才不相信他的话,“你就跟闷葫芦一样,我问你你便会说吗?定是在哄骗我。”
临霄无奈,“属下何时是个闷葫芦了?公主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
见他反驳,沈畔烟咬唇,声音里有些委屈:“那上次我问你,你是不是因为任务才对我这般好,你为什么不回答我。如果你不是闷葫芦,那你现在就回答我,是不是?”
临霄沉默了下来,连风都变得静默。
沈畔烟见他不回答,声音逐渐低了下来,睫羽颤颤,杏眸水雾凝聚,“你看,遇到你不想说的话,你就不说了,还说不是”
临霄的声音突然响起,“公主很在意这个问题吗?”
沈畔烟怔一下,指节蜷缩,眉眼垂了下来,声音很低,“嗯。”
“从小到大都没有人喜欢我,我一直觉得自己不讨人喜欢。临霄你对我很好,我不希望不希望你不喜欢我,就和其他人一样,都是因为父皇的命令,才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临霄抿了抿唇,沉默良久,倏然,低沉的声音混着风入了她的耳朵。
“公主没有不讨人喜欢,属下很喜欢公主。”
很喜欢 自己?
沈畔烟睁大杏眸,猛抬起头,眸光潋滟的看着他,嘴巴微张,“你,你说的是真的?”
临霄疾行的动作停了下来,将她轻轻放在地上。
“属下从不会欺骗公主。”临霄叹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解释,公主恐怕一直都会多思多想。
她身子本就不好。
他缩了缩指节,抿直了唇,目光不再躲藏,看向她的目光带着真挚而又直白。
沈畔烟仿佛被烫到,忙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她嘴唇嗫嚅,“那那你之前怎么不说,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临霄:“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属下是觉得公主有点麻烦。后来,见公主不管不顾的要护着一个背主的婢女,更觉得公主很傻。可与公主相处越多,属下便越觉得是自己傻,您只是被身边的人欺骗了而已,是属下没有看清公主,便与世人一样对您心存偏见,可事实上,公主并不是那样的。”
他温声:“公主您真诚,勇敢,善良,宽容。在这人人都为利益而不择手段的世道,您明明身份尊贵,不必管旁人的死活,但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却依然愿意鼓起勇气护着身边的人。”他顿了一下,目光沉静,声音倏然郑重,“公主您性情至纯至真,就如您的封号一般,为皎皎明月,不染纤尘,是属下的错。”
他低下头,“对不起,公主。”
他为自己当初不仅误解公主,还误伤了公主道歉。
沈畔烟睁大杏眸,已经怔在了原地。
她,她从来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夸过她,感情还这般认真诚挚。
“临霄,我”她指节绞着手帕,眼睫颤颤,“其实,我,我也没有那么好”
临霄抬头,声音温和:“公主,您之前教属下读书时,书上有一句话,属下至今还记得,那句话叫黄金有疵,白玉有瑕。”
“您告诉属下,这句话的意思是任何事物都不是完美无缺的。”
“公主既然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物,那为何又要追求自己完美无缺呢?”
说着,他顿了一下,“这次回去以后,首领把保护您的任务交给了四十三,让属下不要再回来,但属下就这么离开,公主您定会担忧,属下不想您担忧,而且,属下还没有与您告别所以,属下回来了。”
“公主,保护您不是因为陛下的任务,而是因为,属下自己想要保护您”说到最后,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叹息。
沈畔烟心神俱震。
风好像在一瞬间停了下来,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沈畔烟看着他,脑海里不断回荡着他方才说的那些句话。
“我我”
沈畔烟杏眸秋水潋滟,声音颤着。
临霄也是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他向来习惯了内敛,若不是今日公主不开心,他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说完这些,他抿了抿唇,垂下眼,不敢看公主的目光。
沈畔烟“我”了许久,也没有说出一个所以然来,声音反而更加哽咽。临霄还以为是自己的回答惹了公主不喜欢,正懊恼地想要道歉之时,却忽然感觉自己的腰身被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柔软娇小的身躯贴了上来。
“谢谢你,临霄,谢谢你”沈畔烟声音哽咽。
公主的力气明明一点也不大,临霄可以轻易挣脱开,可不知为何,腰身在被她环住时,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紧绷了起来,身体是一点也动不了了,完全僵在原地。
他不是没有抱过公主,可没有哪一次,让他这么无措过。
心跳急促如鼓。
好大半天,他才反应过来,“公主公主不用道谢,能跟在公主身边,是属下此生之幸。”
沈畔烟没再说话,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临霄的怀抱真的好温暖宽阔,她真的真的,好喜欢临霄——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4块,4块,巨款啊,这么多天,第一次有4块钱,我太开心了,这说明我写的没有那么拉垮啊啊啊[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37章
因着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两人到达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午时了。
沈畔烟脚程不快,最后还是临霄用轻功带她来的。沈畔烟十分不好意思的从临霄身上下来,目光落在别处,见街上人来人往, 小声询问, “这是哪里啊,临霄。”
临霄:“这座小镇叫河观镇, 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 很多商贩都会在这里歇脚, 有些货物送不到京城, 便会在这里处理掉,是很热闹的一个小镇。”
见他这般熟稔,沈畔烟好奇,“临霄,你以前来过吗?”
临霄颔首,“嗯, 以前做任务的时候, 会经常经过这里。”
“那这里都有什么好玩的你知道吗?”
临霄迟疑着摇头,“属下以前多是匆忙经过,并不清楚镇上有什么好玩的。”
“这样啊”沈畔烟弯起杏眸, 抓住他的手腕, 声音温软,“那不是正好,你没玩过, 我也没玩过,今天我们正好可以一起游玩。”
“临霄,我们走吧。”
见她开心, 临霄也不由得微弯了一下唇角,“好。”
只不过,沈畔烟才刚踏入人群,便停住了。
上次人群拥挤导致她落水被山匪抓走的后果还历历在目,眼下这么多人在她身边经过,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她惊慌,害怕,身体却不得不随人群随波逐流时,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栗。
“临霄,临霄”她下意识寻找他的身影。
“属下在。”
几乎是刹那间,她的手便被一只温凉的大手轻轻握住,攥在掌心,他的声音落在耳畔,“公主不要害怕。”
“这一次,属下不会再把公主弄丢的。”
灰暗的记忆褪去,人潮人涌中,他的身影占据了她的所有视线。
沈畔烟低下头,面颊染上绯色,小声,“嗯。”
河观镇是围绕着一条大河而建立的小镇,地势宽阔,青山绿水,风景极好。
虽说是小镇,但这里五脏俱全,吃的喝的玩的什么都有,街道两旁民房多是青砖灰瓦白墙,顺着路走,长长的青石板一直蔓延到码头,来来往往的船只十分忙碌,比起京城的精致华丽,这里更有浓郁的生活气息。
沈畔烟从未出过京城,这辈子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皇家别苑,眼下来了这个地方,是哪哪都好奇,眼睛都不够看了。
街边小贩架着大锅,长长的勺子在锅里搅啊搅,端起一盘圆滚滚的汤圆就丢了下去。
瞬间,油花噼里啪啦地跳起了舞,没过一会儿,那白花花的汤圆就变得金黄酥脆。
小贩赶紧把汤圆捞起,裹上糖汁,再撒上芝麻,香味能传出好远。
沈畔烟本来是闲逛,忽然,有一股香味直往鼻翼里钻,她轻嗅了嗅,转过头去,瞧见那圆滚滚的吃食眼睛顿时亮了亮,“临霄,那是什么,闻着好香啊!”
临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是糖油果子,一种民间吃食,公主想尝尝吗?”
“想!”
早膳就吃了那么一点,她肚子早就饿了。
临霄带着她上前,“店家,一串糖油果子。”
“好勒。”
付过银钱,店家麻溜的用油纸包好,“刚出锅的,客官小心烫,等等再吃。”
临霄颔首,伸手接过,带着沈畔烟离开。
沈畔烟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糖油果子上,杏眸里满是好奇。
这种民间吃食她几乎不可能会碰到,更别说尝尝了。
“临霄,好了吗?”她看着他,眼底盈满期待。
糖油果子的香气直往她鼻子里钻,她真的很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临霄,“还有些烫,公主且再等等。”
还要等一等?
沈畔烟,“好,好吧。”
见公主眼底满是失落,临霄想了想,“公主想不想听书?”
“听书?”沈畔烟好奇,被吸引了注意力。
“嗯。”临霄带着她往不远处的一座茶楼走去。
之前他匆忙路过的时候,发现这里有一家茶楼高朋满座,台下掌声如雷,想来是讲得极好,才能吸引那么多客人。
踏入茶楼,台上说书人声音慷慨激昂,底下鸦雀一片。小二见有人来,赶紧上前迎接。
“欢迎光临,两位坐堂还是二楼隔间?”
临霄:“隔间,顺便再上一壶茶和一叠糕点,要你们店最好的。”
“好勒,这边请。”
小镇多是行脚商路过,大家都忙着赶路,就算听书也是坐堂听一会儿就离开,选择隔间的极少。是以,小二格外殷勤。
上了二楼,临霄从怀里摸出银子给他,淡声,“不用找了,快些把茶水和糕点送来。”
小二接过,一掂,脸顿时笑烂了,“谢谢客官,小的这就去,两位客官请慢坐。”
说罢,小二就退出了房门,脚步轻快的往楼下走去。
临霄扫一眼,便选好了位置,“公主,这里视野好,您坐这里。”
“好。”
沈畔烟坐下,看着临霄,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是欲言又止。
临霄见她有话要说,疑惑,“公主,您想问什么?”
沈畔烟犹豫一会儿,小声:“临霄,四十三说,你向来精打细算,一年都到头都花不了一两银子,是真的吗?”
她抿了抿唇,眼底满是歉疚,“今日我没带荷包,又让你破费了。等回去以后,我就把银子补给你。”
临霄:“”
那日他到得太晚,听到的话时其实并不多,自然也就不知,四十三将自己抖了个干干净净。
临霄眉眼沉了下来。
他讲什么不好,非得讲自己吝啬。
沈畔烟还在继续说,“四十三说,你的同僚他们都爱给自己买各种各样好吃的零嘴,又或者买各种武器什么的,就你什么都舍不得给自己买,月例一直攒着。临霄,等回去以后我一定会把银子补给你的。”
对了,还有他之前付的那些银子。
沈畔烟是越想越不好意思,临霄那般精打细算,却为自己花了那么多银子,等回去以后,她一定还要多给他一些。
临霄喜欢银子,她有银子,多给他一些也无妨的。
若是不够,大不了,大不了她回京以后,去找母后把自己的那些食邑拿回来。
她本来就该还给自己的。
沈畔烟攥了攥衣角,蓦地想起一件事来。
自从她醒来以后,京城那边就再也没有消息传来,一片静默,有关于她被山匪抓走的幕后主使,也没有人告诉她结局到底如何。
除了最亲近的木莹,她也不敢询问别的宫女。
但木莹什么也不知道,这件事便也搁置了下来。
说起来,这件事情其实最应该问的应该是临霄,他应该知道。但是临霄才回来没多久,不急的,等他要走的时候,她再问他也是一样的。
沈畔烟暂时不想因为别的事情坏了自己现在与临霄的好心情。
临霄见公主满脸歉疚,要给自己补偿很多银钱的模样,心中扶额。
他眸色沉沉,等回去以后,他一定要好好与四十三切磋一番。
让他什么都乱讲,作为暗卫,嘴巴还这般不严实。
不过眼下,还是要先解除公主的误会。
“公主,您莫要听四十三胡说,属下并不太在意钱财。”
沈畔烟怔愣,“不太在意钱财?”
临霄颔首,“我们的衣食住行都有陛下出银钱,属下平时也没有什么需要花银子的地方,所以这才留了下来。”
沈畔烟恍然,“原来是这样吗?”
“不过”沈畔烟还是觉得不解,“四十三说,你向来不让旁人沾染你的银钱,之前有一个同僚找你借一两银子你都没肯”
她踌躇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心底的话。
“没关系的,临霄,喜欢银子很正常呀,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我有银子呀,我可以给你!”
临霄:“”
他正想解释,隔间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这里毕竟是茶楼,人多眼杂,临霄抿了抿唇,低声:“公主,这件事情,等回去以后属下再与你解释好吗?”
沈畔烟眨眼,“好。”
也就此时,小二走了进来,“两位客官,你们要的茶水和糕点来嘞!”
“这是本店卖得最好西山兰花和芙蓉七巧酥,请慢用。”
“西山兰花?”
沈畔烟本以为是花茶,然而,茶汤落下,轻抿一口,唇间却并不是花茶的味道,顿时好奇,“这茶为何叫这个名字?”
小二笑起来,一脸神秘莫测,“这位客官有所不知,这西山兰花产自千里之外的崇州,生长条件苛刻,不仅要有山有水,还得要有兰花。因着茶叶吸附了兰花的香气,故而得名西山兰花,并不是真的是兰花。”
“此茶色泽碧绿如玉石,味道清甜回甘,又隐带兰香,是京城贵族老爷们最喜欢的茶,若不是我们掌柜的和一位行脚商关系好,也得不到这么好的茶呢。”
原来是这样,沈畔烟恍然,“多谢告知。”
“您客气了,两位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再呼唤小的。”
小二躬身退下了。
沈畔烟品着茶,杏眸弯弯:“临霄,这西山兰花的味道比起我院里的茶,一点也不差。”
“民间的茶都是这样好喝吗?”
临霄摇头:“这里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商人逐利,不是好东西,是不会翻山越岭卖到这个地方来的。”
沈畔烟恍然,“原来是这样。”
“临霄,你以前是不是去过很多地方?”沈畔烟杏眸殷殷看他,“临霄,可以与我说说你离开京城以后都遇到过哪些有趣的事情吗?”
她对京城之外的事情了解并不多,多是从书上知晓的。
若是有机会,她也好想去昭燕国的各个地方看看,看它们是不是真的如书上写的那般,壮丽磅礴。
“临霄,你去过江南吗?我看书上说,江南那边的风景特别好,每年春天的时候,杨柳便会垂堤,坐上画船,还可以沿街听雨”
第38章
临霄沉默片刻, 抿唇,“对不起,公主。”
“属下离开京城以后大多时间都是在赶路,来回匆匆, 没有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也没有,去过江南”
临霄是暗卫, 想来离开京城都是在执行任务, 哪来的时间去游山玩水, 沈畔烟眼底懊恼。
是她没有想清楚便随意询问, 眼看着气氛低落下来,沈畔烟忙道:“没关系的,临霄,你今天带我出来玩,我已经很开心。”
“临霄,这茶很好喝, 你也快尝尝。”
说罢, 她伸手倒了一杯茶水,递给了他。
临霄:“多谢公主。”
沈畔烟摇头,杏眸微弯, “临霄, 你不必与我这般客气的。”
“在我心里,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临霄微怔:“朋友?”
沈畔烟迟疑的点了点头,“嗯, 朋友。”
如果不是朋友,她也不知该用什么来形容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反正总之,不是下人。
见临霄不说话, 沈畔烟还以为他不愿意,顿时有些紧张起来,“你,你不愿意和我做朋友吗?”
临霄低眸,“没有。”
沈畔烟:“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临霄沉默片刻,“属下只是,一时有些惊讶。”
他没有想到,在公主的心里,自己竟然是她最好的朋友。
“能成为公主的朋友,是属下之幸。”
沈畔烟杏眸弯弯,“我也很幸运,能有你这样好的朋友。”
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吃着桌上的糕点,但大多时间都是沈畔烟在询问,临霄在解答。随着时间过去,之前买的糖油果子也已经凉了下来,可以吃了。
临霄将糖油果子递给她,沈畔烟拿起,轻咬一口,刹那间,酥脆软糯的口感再加上甜丝丝的糖霜盈满唇间,沈畔烟眼睛微亮。
“原来民间小食的味道是这样的,以前,我在京城偶然路过时,下面的侍女都不让我买,她们说,外面的吃食都很难吃。”
“没想到原来是骗我的。”
“临霄,一会儿我们回去的时候再买一些带回去好不好?”
临霄无奈:“公主,您身体不好,这糖油果子是重油之物,尝一尝便够了,不能多食。”
“好吧。”沈畔烟遗憾低下眼眸,但也知临霄是为了自己好。
这串糖油果子一共有四个,她只吃了两个,剩下的递给了临霄。
“临霄,给你。”
临霄一怔,“公主不吃了吗?”
“不是。”
沈畔烟有些不好意思,“我们说好了一起游玩的,而且,方才我也说了,我们是好朋友,那这糖油果子,自然也不能让我一个人全部吃掉,也该有你的一份。”
见临霄不说话,沈畔烟想起上次那件事情,忙补充,“你放心,方才我吃的时候很小心,下面的没碰到过。上次糕点那个,是个意外,我不是故意的。临霄,你,你别介意”
临霄回过神来,“属下没有介意。”
他只是,只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听他说不介意,沈畔烟指节绞着手帕,脸颊更烫了,“那,那你就快拿着,不许拒绝!”
临霄迟疑一瞬,终还是伸手接过:“多谢公主。”
他并不重口腹之欲,不管是难吃还是好吃,在他看来都大差不差,可随着糖油果子入口,他竟也觉得,它十分好吃。
临霄垂下眼睫。
他想,他可能明白为什么四十三总喜欢拿月例出去买各种吃食了。
因为,是真的很甜。
见他吃完了糖油果子,沈畔烟又捻起一块把糕点往他唇角送去。
“还有芙蓉七巧酥,临霄,你也尝尝。”
他抬眼,一眼便望入她的双眸。
公主的眼睛很好看,澄澈如水,望向他的时候,更是如夜空中明亮的弯月,占据了他的所有视线。
见他不动,沈畔烟还以为是他不喜欢,“怎么了,临霄,你不喜欢吃糕点吗?那我们一会儿出去买别的好不好?”
见公主澄澈的眼眸转为关切,临霄倏然垂下眼眸。
他回想起了暗影对他的警告,还有他对四十三说过的那些话。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明知不可为,但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临霄:“没有,属下很喜欢。”
他轻轻咬下糕点,柔软的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
沈畔烟瞬间脸上红霞,这才发现自己的举止太过越矩,忙放下手,把装着糕点的托盘往他所在的那边送去,侧首躲过他的视线,“既然喜欢,那便多吃一些!”
临霄看着她,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微弯了弯,“好。”
*
茶楼时而安静,时而嘈杂,随着醒木一拍,故事到了正精彩的时候,说书人起身拱手,“众位客官,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今日这故事,就讲到这了。”
沈畔烟此时听得意犹未尽,见说书人起身离开,顿时睁大杏眸,眼底满是遗憾,“这就没有了吗?”
临霄:“茶楼用的一些小手段而已,他不会走的。”
“公主且等一下。”
临霄掌心一挥,一块银锭便自二楼落下,稳稳的掉在了说书人身前。
“继续讲。”
此时,台下听众也纷纷不满,大家都是行脚商,能进茶楼听书的,就不差那几个铜板碎银,没过一会儿,茶楼小二便收了不少银钱。
说书人捡起的银锭收入袖中,朝上拱手,笑容灿烂,“多谢这位客官厚爱。”
说罢,他又对着台下诸位茶客拱手,“既然众位客官热情相留,那在下也不好叫大家失望,这就接着往下讲。”
“要说呀,这风家大公子”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时而故弄玄虚,时而慷慨激昂,听得众人是纷纷鼓掌鸣喝。
随着故事结束,台下听众是心满意足,三三两两的起身离开。
沈畔烟也与临霄起身离开,下了二楼。
就在两人路过一些行脚商身边时,脚步猛滞。
“诶,你们知道吗,凤阳路那条道的匪患已经被除了,杨兄,你送货不是常走那条道吗,这下可以放心了,不用再担心货物被抢了。”
“真的假的,那条路上的匪患已经好几年了,朝廷剿了几次都没能成功,怎么会突然没了。”
“我也不知,听说是那条道上的土匪抢了京城的某个金枝玉叶,直接被人给屠寨了。”
“屠寨了?!”
围观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人这么狠,直接把山寨都给屠了,那可是几百条人命。”
“什么狠不狠的,土匪的命是命,我们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了?要我说,这样才好,免得那些土匪又下山来抢我们的货,害得我不得不绕路,花费的脚程和银钱不知增加了多少。”
“我也没说不好啊,只是,什么金枝玉叶,竟然让人直接把寨子给屠了,朝廷对土匪不是一向都是招安吗?”
“我倒是听说,好像是什么明月公”
几乎是刹那间,银光一现,锋利的长刀落在了那人脖子之上。
临霄神色阴沉,眼底的杀意几乎压抑不住,“朝廷的事情也是你能议论的?”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手,众人顿时惊住了。
“兄兄台饶命”方才说话的那人见临霄身穿武袍,行事利落,气势凌冽,一看就不是寻常之人,当即就给跪下了,“我,我就是随口说说”
“随口说说?”临霄冷笑。
随口说说便能说出明月公主四个字,要知道,此事早已经被陛下封锁,就连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木莹都不曾知晓,他是怎么会知道的?
沈畔烟站在他身旁,脸色惨白。
眼看着众人逐渐回过神来,有人不忿,有人惊恐,有人觉得临霄仗势凌人想要给那人出头时,忙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颤抖,“临霄,别与他们争执,我们快走”
听出了公主的恐慌与害怕,临霄立马收刀入鞘,“好。”
他抓住公主的晧腕,便赶紧带她远离了人群。
沈畔烟强忍着眼泪,直到来到了无人之地,这才簌簌落下,“临霄,怎么会这样”
她拽着他的衣袖,慌得语无伦次,“京城,京城是不是也有人知道这件事情”
沈畔烟不敢想,不敢想若是这件事情在京城传扬开后,她面对的将会是什么。
众人的鄙夷,嘲讽,文武百官的训斥,还有父皇,父皇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自己的未来,是不是真的如秋霜所说的那般,只能嫁给礼部侍郎的楚二公子她不要,不要过那样的生活。
若是那样,她宁愿不要活在这个世界上。
沈畔烟捂住胸口,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身体颤抖,唇色越来越白
“公主,你莫要多想,陛下已经封锁了这件事情,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已经死了。”临霄话语极快,从腰间翻出了药丸塞入她唇间,稳住她的心悸之症。
沈畔烟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泪水如珠帘般滚落,“可是,可是方才那个人”
她听到了的,他要说的就是自己。
明月公主!除了她,昭燕国不可能还有第二个人拥有这个封号。
蓦地,沈畔烟想起什么,仰起头来,“临霄,是不是秋霜,是不是秋霜她传出去的?”
那日,她呕血以后,临霄便急着带自己下山,没来得及理会还在原地的秋霜。
山寨的土匪都已经死了,只有秋霜,只有秋霜她知道这件事情,并且还活着。
她都已经看在以往的主仆情分上放她一命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沈畔烟泪如雨下。
眼看着公主的脸色越来越白,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又会如那日一般呕血临霄终是忍不住,说出了真相。
“公主,秋霜已经死了,害你的人是惠妃,她已经被陛下打入削去份位,禁于冷宫,是不可能会再害你的。”
“您莫要胡乱猜测,有属下在,是不会让您陷入那样的险境的。”
沈畔烟紧紧攥住他的衣裳,语声颤抖,“临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真相好不好?”
她真的,不想再一无所知了。
第39章
树叶婆娑, 透出细碎的斑点,落在两人身上。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公主身体本就刚好,心悸之症几次复发,已损心脉, 再这样下去, 身体恐怕又会衰弱。林太医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公主保持好心情, 切莫再受刺激, 导致心悸复发。
公主若是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临霄垂下眼睫, 神色满是沉默。
“临霄, 你告诉我好不好?”沈畔烟泪眼模糊的望着他,“我真的不想再一无所知下去了。”
“有人在害我,可我却是连谁想要害我都不知道,临霄,你难道想要看我一无所知的被旁人算计致死吗?”
临霄抬眼:“属下没有。”
他抿唇,“属下是希望, 希望公主能好好的, 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那你就告诉我。”沈畔烟看着他,杏眼含泪,声音却是坚定。
“你方才说过, 父皇已经命人封锁了这件事情, 可还是有这样的言论传了出来,那就绝非是偶然。”
一定是有人想要毁了她。
“临霄”她羽睫颤颤,泪珠滚落, 声音低弱,“求求你”
临霄指节一颤,思绪挣扎下, 终是不再沉默,低哑开口,“属下,可以告诉公主,但公主也要答应属下一件事情。”
沈畔烟:“什么事情?”
临霄:“公主听完以后,莫要生气难过,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属下就告诉你。”
沈畔烟:“好!”
“我答应你,一定不会生气难过。”
见她保证,临霄这才缓缓开口,讲这件事情从头至尾的讲了一遍。
事情还要从那日除夕之夜的箭雨杀人开始说起。
大理寺早已查出真相,是近日闹腾的反贼所为,反贼被抓住,供出了幕后主使,是惠妃的娘家人,也就是当朝太傅所为。
此事一出,朝野震动。
第二日,太傅一家便在午门斩首,而在深宫中的惠妃自然也不例外,被禁足于宫内。
本以为,惠妃是置身事外者,此事也已经结案,但公主被劫,乾宁帝命手下暗卫彻查,发现此事竟是惠妃让自己的娘家人所为。
是以,惠妃被削去妃位,禁于冷宫。
但这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消息,太傅一家确实是与反贼有勾结,但勾结并没有那么深,不过是贪污受贿,收了反贼一些银子,给他们行了一些方便之门而已。
惠妃确实也让娘家人找了山匪对沈畔烟下手,但与礼部侍郎勾结,妄图谋害她一生,却是没有的。
最重要的是,命令山匪劫掠银子豢养私兵,以及黑衣人一事,绝非是区区一个太傅能做到的事情。
乾宁帝早已让暗卫搜山,但并没有找到临霄所说的藏在山坳里的私兵。
黑衣人一事倒是有了眉目,能在帝王眼皮子底下养暗卫并超过双手之数的,只有当朝太子。
但此事没有证据,绝不可轻易下定论,否则,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诽谤未来储君。
但不管真相到底是什么,太傅以及惠妃都是因为手脚不干净而被幕后之人推出来的替罪羊,亦或者,是一石二鸟之计。
毕竟皇后与惠妃一向不合,而在前朝,太傅一家也一直不肯站队太子。
临霄:“属下猜测,这件事情,或许是皇后所为”
太子是皇后亲生,而公主只是一位公主,不可能对太子的地位有威胁,他没理由对公主下手。
沈畔烟眼睫颤了颤,垂下眼眸,“我已经猜到了”
早在山寨中时,她就已经猜到了。
“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般对我”眼泪吧嗒一下便顺着面颊滚落。
纵然皇后不喜欢她,这么多年的相处,她对她也该有一分情分在,她何至于这般恨她,非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临霄放缓了声音,“公主,这不是您的错。”
“此事,或许有别的原因”
沈畔烟抬起头,急道:“临霄,你知道原因?”
临霄迟疑着点头,“公主,您知道您的侍女秋霜是怎么死的吗?”
沈畔烟一怔,“怎么死的?”
“秋霜并不是死在属下的同僚手中,早在暗卫到临之前,她就已经死了,是被捏碎了喉骨而死”
离开暗卫营以后,临霄并未直接去皇家别苑,而是先查了这件事情的后续。
原本,他是打算等公主身体好一些后再与她说这件事情的。
眼下,却是不得不说了。
“她好像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会死,属下从她住的地方搜出来了一条绢帛,只是属下认字不多,并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公主若是想看,等回去以后,属下就拿给您。”
沈畔烟怔怔:“谢谢你,临霄。”
临霄:“这是属下应该做的。”
那日,他带着公主下山,导致公主错失真相,自然要为公主寻到真相。
他从未想过瞒她太久。
*
经此一事,沈畔烟也没了什么游玩的心情,早早便与临霄回了皇家别苑。
木莹站在门口焦急等候,发现两人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急道:“公主,您可算回来了,太子殿下来了!”
沈畔烟一怔,“太子哥哥?”
他来做什么?皇家别苑远在京城郊外,他该不会是刻意来见她的吧?
沈畔烟秀眉蹙起,她不想见他。
木莹低声,“公主,太子殿下已经在前厅等了您好久了,奴婢一直用您身体不好已经歇下了的借口拖着,这都一个时辰过去了,太子殿下还没起身,奴婢瞧着,他不见着您,恐怕是不会轻易离开了。”
无奈,沈畔烟只好起身,“替我梳妆吧。”
“是。”
行至前厅,沈淮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品着茶,神色平静,看上去并没有等了一个时辰的不耐。
瞧见沈畔烟,他露出一个微笑,“明月来了,听闻你病了,身子可好些了?”
沈畔烟低头屈身,“明月见过太子哥哥。”
“多谢太子哥哥关心,明月的身子已经好很多了。”
“你我兄妹,这般客气作甚,快起来吧。”沈淮抬手,示意她起身。
“多谢太子哥哥。”
沈畔烟坐在他的下方,小心翼翼的观察他的神色,心有不安。
往年,她住在皇家别苑的时候,从来没有人会来看她,现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前来,是想要做什么?
沈畔烟垂下眼睫,总觉得是没什么好事。
她抿了抿唇,“不知太子哥哥来明月的西苑,是有何要事?”
沈淮轻笑:“前些日子,听母后说你病了,孤与母后都很担心你,但父皇勒令不许让人打扰你养病,便也不好派人来看看你。这次,孤接了剿灭反贼的任务,正好路过此地,顺便也就来瞧一瞧你。”
“现在见你安好,孤与母后也算是安心了。”
“是明月的不是,让母后与太子哥哥为明月担忧了。”
沈淮微微一笑,轻抿了一口茶。
与她再闲聊两句后,他便状似随口提起,“对了,明月,孤听说,你身边多了一个护卫,武力高强,连赵小将军都不是他的对手,不知明月可否叫他出来让孤瞧瞧,这等人才,孤也想看看他的风貌。”
找临霄?他为什么要找临霄?
沈畔烟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下来,藏在袖子底下的手用力得发白,竭尽全力控制自己,才没有让自己露出失态。
“抱歉,太子哥哥,临霄他之前做了错事,被明月罚了,现在正在养伤,恐不适合叫他出来见你了。”
罚人,他这小兔子似的妹妹,还会惩罚人?
沈淮微微一笑,“没事,是孤唐突了。”
他起身,“孤还有要事在身,就不打扰明月休息了。”
沈畔烟跟着起身,“明月送太子哥哥出去。”
沈淮摆手,“不必,你身子不好,还是好好休息吧。”
沈畔烟看向木莹,“木莹,去送送太子哥哥。”
“是。”
看着太子逐渐消失远去的身影,沈畔烟眼底有些茫然,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心慌。
他等了一个时辰,就为了说这两句话,便走了?
为何?
窗外天气倏然由晴转黑,乌云黑沉沉的压了下来,不过一会儿,便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木莹踏着水坑快步走了进来,抱怨,“这天气,怎么说下雨就下雨。公主,您身子不好,快些回屋,莫要在窗前站着了。”
说着,她便拿了兔绒斗篷披在她身上。
沈畔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雨如帘幕,大滴大滴砸在地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临霄呢?
他不是说回去拿秋霜的绢帛吗,怎得去了这么久都还没有回来?
沈畔烟转过身去,“木莹,你有看到临霄吗?”
木莹疑惑,“没有啊,临霄护卫不是一向跟在公主您身边吗?”
沈畔烟咬唇,想起方才太子过来时的对话,心底的不安越发强烈。
她忙唤声:“临霄!”
然而,以往她一出声便会出现的黑色身影并没有出现。
沈畔烟走出房门,脚步匆匆往他房间而去。
推开房门,房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唯有那染血的白布被人随意丢弃在桌上,旁边还有一瓶伤药,像是匆匆离开。
沈畔烟目光落在此处,心脏控制不住的剧烈跳动。
她捂住胸口,后退一步,蓦地想起一件事来。
临霄回来那日,身上还带着伤,整个屋子都萦绕着一股血腥气,她与他生气,好半晌,才从他口中得知,他身上的伤原来是自己崩坏的。
只是那时的她被他岔开了话题,后面便也忘记了问他原因。
如今,看着这染血的白布,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所以,临霄是因为急着帮她寻找真相,没有顾及到自己身上的伤,这才导致伤口崩开的吗?
也就是说,他身上的伤其实一直都很严重,只是他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所以她便也以为,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而今天,他还用轻功带自己去小镇游玩沈畔烟脚下一个趔趄,眼泪簌簌而下。
木莹忙搀扶住她,声音担忧:“公主,您怎么了?”
“我没事。”沈畔烟强行稳定自己慌乱的心绪,开始回想临霄会去哪里。
平日里,临霄一直都是跟在自己的身边,从未离开过,眼下不在,那他
回想起之前太子来了又走,还问起临霄的画面,沈畔烟骤然攥紧木莹的手臂,慌张:“木莹,你去把西苑的人都叫出来,无论如何,一定要将临霄找出来,他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公主,您先别急,奴婢这就让人去找临霄护卫,您且等一等”
等,她如何能等?
沈畔烟根本等不及,拿起油纸伞便冲入了雨中,开始寻找他的身影。
第40章
密林间。
雨水漂泊, 整个天地都黑黝黝,天上电光飞梭,时而明亮如昼,时而黑沉如夜, 轰鸣声响彻整个苍穹。
大雨掩盖了刀剑相戈的声音, 鲜血顺着水流蜿蜒而下。
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林间,时而跃上树梢, 时而藏入草丛, 时而滚入泥地甩不开, 逃不掉, 处处危机。
不远处,有人正漫不经心的看着这一幕。
“身手是好,可惜了,不能为孤所用,还坏了孤的好事,注定是留他不得了。”
一旁撑伞的侍卫劝道:“殿下, 这雨下得太大, 我们走吧,不过是一只仓皇逃窜的老鼠,有影十六他们动手, 他逃不了的。”
“嗯。”
踏过水坑的脚步声响起, 逐渐远去,隐藏在暗地里的阴影总算是离开了。
临霄一直躲避逃窜的身影骤然停了下来,立于树梢。
他目光落在了四周的十几个黑衣人身影, 嗤笑一声。
太子殿下还真是看得起他,为了杀他一个无名小卒,竟不惜出动这么多暗卫。
不过, 这也让他心中的猜测变为了确信。
众黑衣人见他停了下来,目露嘲笑,心里陡然升起一股不妙。
“一起上!”
暗卫们的杀戮无声无息,每一刀都是冲着致死而去的,临霄将自己身形隐入黑暗当中,每次出现,便是必杀。
眼看着倒下的同僚越来越多,黑衣人不免也有些胆颤,这人的武功路数,怎与他们如此相像,甚至,比他们更狠。
领头之人当即决定转变路数,“围住他,莫让他潜入林间!”
随着兵器相戈,临霄前后左右上下全都被堵住,如罗织的密网,逃不出,也躲不开,只能与他们正面相拼。
只是,他身上本就有伤,眼下,伤口崩裂,令他的行动滞缓,瞬间被黑衣人抓到破绽,一刀劈了上去。
临霄一个翻身,赶紧躲开,却还是被伤到了手臂。
黑衣人攻势迅猛,方才逃窜和暗杀已经消耗了他不少内力,再这样拖下去,他必死无疑。
临霄眉眼沉了下来,当即决定不再留手,速战速决。
他一个反手,长刀围绕着身体画出一个圆环,锵锵挡住了所有攻击,随后刀势凌厉往前攻去,除了护着自己的致命之处外,再也不管其他。
以伤换伤,以一敌十,随着最后一刀落下,砰地一声,重物落下坠于地面溅起血水,最后一个黑衣人倒在了地上,临霄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往地面倒去。
若非长刀支撑,他此时已经倒在地上。
内力耗费一空,临霄满身伤痕,发丝贴在他的面颊之上,冰冷的雨水淅淅沥沥的砸向他身体的每一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他的指尖,他的长刀与雨水混合,滚落沁入泥地里,如同他逐渐流失的体温
身形摇摇欲坠。
“临霄!!”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公主的声音。
临霄茫然地抬起头,用尽全力拔出长刀,撑着起身,颤颤巍巍,跌跌撞撞的往声音源处而去。
“临霄!!”
是公主,是她在唤他。
公主怎么会出来,她是不是也遇到了危险?!
临霄咬牙,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公主不能有事,哪怕是拼了命,他也要回到她身边,去保护她。
然而,他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再加上此时雨多路滑,一不小心,便狠狠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些。
临霄双手撑地,膝盖用尽全力跪起,想要站起。
然而,他伤势太重,屡次失败。
他只得抓着地面,手指嵌入泥地里,沙砾磨出血丝,纵然是爬,他也要爬过去
沈畔烟撑着伞,在林间四处寻找,她也不知道临霄去了哪里,她只能一点一点的寻找,密林太黑,她手中提着的灯笼也摇摇欲坠,火光渐息。
沈畔烟眉眼焦急,忽然,不远处传来了细微的声音,令她动作猛滞。
是临霄吗?也或许是山林里的小动物
她已经被骗过很多次了。
可,万一呢不管是与不是,她都要过去看看。
踏着淅沥的水坑,沈畔烟脚步极快。
伸手掀开草丛的那一刹那,沈畔烟脸色雪白。
“临霄!!”
似是听到了公主的声音,爬在地上指节用力得凸起的身影顿滞。
他颤颤抬头,细雨缥缈间,是熟悉的白皙面容,“公主”
她好好的,她没有事
几乎是刹那间,心中的紧绷的线断掉。临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沈畔烟眼睫一颤,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临霄!!”
手中油纸伞和灯笼被她丢掉,她伸手想要扶起他,可他的身体太沉,她扶不动。
“临霄”声音颤抖。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现在还在下雨,临霄不能躺在这里,会死掉的。
“木莹!木莹!!”
可她出来时太急,木莹根本没有追上来,眼下,这个黑暗阴湿的密林中,只有她一人存在。
沈畔烟指尖落在他的肌肤上,雨水冲刷下,他的皮肤冷得就像是一块冰,仿佛下一刻,就永远不会再醒过来。
沈畔烟强忍着眼泪,也顾不得他满身的泥土与雨水,费劲全力抱起他的上半身,将他搂入自己的怀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他。
沈畔烟捡起一旁的伞,撑在两人头顶,一只手死死抱住他,不让他滑落下去。
“临霄,你快醒醒,快醒醒,别睡了好不好”
这里太冷了,她真的很害怕他下一刻就会永远睡过去。
细雨如织,落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
“临霄,你快醒醒!!”
他身上的雨水已经打湿她的衣裙,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刺骨的寒冷传来,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却在下一刻将他抱得更紧。
“临霄,你快醒醒,别睡了,说好了要保护我的,你不能在这里躺下”
沈畔烟忍着眼泪,絮絮叨叨,她现在只期盼木莹快点找到自己,否则,她就要与临霄一起长眠在这个地方了。
“咳咳”寒气入体,喉间控制不住的传来痒意。
也就在此时,她怀里的人动了动,睫羽颤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公,公主”
沈畔烟一怔,惊喜低头,“临霄,你醒了!”
临霄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是被公主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明明比自己更加脆弱,却偏偏还要用自己的身体来温暖自己临霄挣扎着要从她身上下来。
沈畔烟忙摁住他,“临霄,你别乱动,你现在还能起来吗?”
“若是起不来,你就在我怀里待着,木莹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
“公主属下”临霄声音颤颤,“您身体虚弱,属下不值得您这般”
“什么值得不值得,只要你好好的,那就是值得。”沈畔烟捂住他的唇,不许他胡说。
她眼睫颤颤,水滴落在了他的眉宇间,“临霄,你知不知道,我方才好害怕,好害怕你就这样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临霄安静了下来。
半晌,他低声,“公主,属下命硬,阎王不敢收我,不会就这样睡过去的。”
沈畔烟忍不住被他逗笑,“都这样了,你还嘴硬。”
可随之,却又是一滴滴清泪砸在了他的面颊之上,“临霄,你可真是个笨蛋。”
受伤了不说,还不好好养伤,带着自己东奔西跑,遇到了危险也一声不吭,独自一人抗下。
沈淮前脚刚走,后脚临霄便身受重伤,此事定是他做的。都是因为她,他才会变成这样。
那泪水明明一点也不热,可偏偏,落在他面颊之上却滚烫得要命。
临霄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心慌得语无伦次,“公主,您您别哭是属下的错”
他再次挣扎,却再次被沈畔烟摁住,“你不许再动,你若是再动,我就”
“我就哭得更凶了”
临霄:“”
他彻底安静了下来,乖乖躺在她怀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可那眼泪,还是落在他的面颊上,烫得他心尖发颤。
他现在动不了,也不敢动,只得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
“公主,您还记得之前在茶楼的时候,属下还有一个没回答您的问题吗?”
沈畔烟怔了怔,想了起来,“是临霄,你为什么要把你的月例都攒起来,一点也不动啊”
临霄抿唇:“因为,属下想有一天离开暗卫营”
沈畔烟愣住,“父皇,父皇他会允许吗?”
临霄:“暗卫营有一个规矩,身有残缺者,便不用再继续跟在帝王身边值守,而是会被调到别处,成为探子,不出意外的话,可以拥有普普通通的一生。”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兴起的?
临霄也已经有些忘了,他只是记得那日他被首领惩罚,关入一个漆黑的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没有声音,也没有时间,亦记不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整个人混乱而又无序,只知道在他即将昏厥的时候,鬓边忽然传来了一缕风。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公主,属下很向往风,风是自由的”
而他想要自由。
哪怕是,并不算自由的自由。
沈畔烟心一点点发紧,“我知道了。”
“我会帮你的,临霄,我会去求父皇”
她会去求父皇,去想办法让父皇松口,把临霄赐给自己。
然后给他,他想要的生活。
只是,当她说完,低头看去时,怀中的少年早已不知何时昏迷了过去。
“临霄”
她默默地抱紧了他,试图让他更温暖一些,可自己的身体也即将支撑不住,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人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