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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主的暗卫 一窗秋 32969 字 3个月前

身体更为绵软无力的往下摔去,凉水淹没鼻口,她下意识挣扎起来,水面顿时距离晃动,发出摇晃的水声。

强烈的窒息感传来,沈畔烟眼前一片漆黑,她张唇想要唤人进来,却有更多的水灌入口鼻。

“来咕噜”

也就此时,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语声,“殿下!”

一双手臂快速将她从浴桶中捞了出来。

离开潮湿窒息的水下,沈畔烟顿时剧烈咳嗽起来,临霄伸手快速点了她的几个穴位,她胃里翻涌下,弯腰吐出一大口水。

“咳咳,咳咳咳”

她颤颤抬眼,笑容虚弱,“临霄,谢谢你。”

若不是他出现的及时,她恐怕方才就要没命了。

她伸手推开他,“我没事了,你,你放开我吧!”

都这样了,她都还要推开他,临霄忍着声音,将她的身体揽紧,“殿下,您不适合这样。”

沈畔烟咬着唇瓣,别开脸,“方才只是意外,我,我不会再”

他忽然将她的脑袋掰正,一只手落在她的人后脑勺,不让她躲避逃离,让她的目光只能落在自己的脸上,“殿下,属下不明白,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属下。”

“临霄能感觉得到,殿下您也是喜欢属下的。”

“您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属下!”

“我们不合适,我要成婚了”沈畔烟被他钳制住,没办法躲避,便只能挣扎,将自己的目光移到别处,就是不去看他。

“成婚?”临霄忽然嗤笑了一下,更加用力的不让她逃离,“和顾谨言吗,顾瑾言根本就不配为您的驸马。”

“他对您做这样的事情,您明明就不喜欢他,您为什么还要与他成婚?”

沈畔烟柔嫩的唇瓣被她咬的发白,“那又如何,不管无论如何,我的驸马都不可能是你”

“属下说过,属下从来都没有想成为您的驸马,属下只是想在您身边有一个位置,无名无分,面首,是什么都可以,只要是在您身边!”

他骤然低头吻上了她的唇,与她交缠,沈畔烟瞪大眼睛,忙推开他。

“不行!!”

“殿下!”临霄伸手用力控制住了她的双手,冷声,“属下到底哪点不行,是属下的脸长得不合您的心意,还是属下的身体不符合您的心意?”

他伸手解开自己的腰带,褐色的武袍褪去,露出白皙劲瘦的上半身,抓住她的手,强行让她颤抖的手落在自己的身上,肌肤相贴,“您亲眼看看,到底是哪里不行?”

沈畔烟脸涨得通红,扭过头,想要缩回手,却怎么也没办法把手从他手中抽离。

“不可以的,临霄,不可以”

临霄逼问,"是属下比不上顾瑾言,还是属下没有顾瑾言那样的身份,所以让您犹豫。”

沈畔烟不住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既然不是,那您为什么不肯接受属下,是,属下只是一个暗卫,永远也没办法光明正大的站在您的身边,您是公主,属下只是一个影子,可属下也只是想成为一个影子,成为您身边的影子。”

“我”沈畔烟心头震颤,怔怔不语。

他将她的手放置在心脏处,“殿下,您听,这颗心是因为您而跳动的,属下原本就是黑暗里的刀,可您却告诉属下是一个人,您说属下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临霄知道,临霄应该尊您,敬您,更不该喜欢上您,屡屡僭越,您是主人,临霄只是下人,可殿下,临霄早就已经爱上了您啊!”

“早在皇家别苑,早在您扶起临霄的那一刻,临霄就已经喜欢上您。”他的眼眶已经泛红,声音沙哑到冷寒,“临霄做不到放手,也没办法这样继续看您这样折磨自己,纵然您不愿意,临霄也不会继续放任您下去。”

说罢,他便抱起了她,将她抱到了不远处的塌上,褪去她身上湿润的衣裳。

沈畔烟身形颤栗,慌里慌张,“你你做什么?”

“不可以的,临霄,真的不可以”

他伸手扣住她胡乱动的手,指节穿过她的指间,将她牢牢困在自己身下,不得动弹分毫。

他没有说话,只有灼热的呼吸落在了她身上,她的脖颈间

沈畔烟瑟缩着身体,不住的想要后退,可下一刻,他又追了上来,就像是被狠狠咬住的猎物,逃脱不了,挣扎不得。

“不要,真的不要”沈畔烟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身体和理智被撕裂成了两半,身体告诉她,她很想要,她本就喜欢他,就算在一起也没有关系,可是,和她在一起,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她的身份注定了她不会自由,不管是婚嫁,还是意愿,她都永远无法自由,而他可以,他明明可以自由。

还记得那日雨夜,她慌里慌张好不容易寻到了他,却见他躺在泥泞的地里奄奄一息。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害怕他消失。

她用力将他抱在自己怀里,就是希望他能活下去。

她从来没有觉得他那样脆弱过,她习惯了他的冷漠强大,却忘记了,他也是一个人,是一个脆弱的人,他也会死。

那日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如今恍若还在眼前。

她答应过他的,她承诺过他的,她会帮他自由,可她不仅没能完成自己的承诺,还利用他,让他因为自己屡屡受伤。

沈畔烟倏然止不住泪。

她这么坏的人,他为什么一定要喜欢自己啊。

她真的不希望再经历那日的场景。

她真的很害怕,真的很害怕这一切被父皇知道后,他会死啊!

是她错了。

她总说不要再心软,可在面对他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心软,一次又一次,所以他才越来越无法放手。

回望从前,其实从一开始,他并没有这么多的欲望。

这次,她绝不会心软。

她猛烈挣扎起来,“临霄,你放开我,出去,我不需要你。”

临霄制住她,抬起眼看她,沉沉看她一眼,不语。

他的吻重新落下。

他根本就不理会她的拒绝。

“你放肆,临霄!”沈畔烟气得脸颊通红。

临霄声音淡淡:“您不容许属下放肆,可属下不也放肆多次了吗?”

沈畔烟:“”

她咬牙,“你若是再继续下去,就别怪我对你无情。”

临霄沉沉看她一眼,“那也得等您好了再说。”

说完,他就再也不理会她了,不管她怎么生气,发怒,甚至是哀求,他都不曾理会。

沈畔烟无力极了。

她真的是恨极了他的固执。

一个人怎么能像他这样固执呢。

当他往下,彻底将她的衣衫褪去时,沈畔烟再也控制不住惊恐,“你做什么?”

“不要!”

临霄停滞下来,只犹豫了一下,“殿下,属下没做过这样的事情,您多担待一些。”

“你!”沈畔烟又羞又怒,却又阻止不了他,他太强势,她根本就没办法拒绝。

她本以为,他会真的不顾她的意愿与她却没想到,他只是,用了那样的手段。

她一时怔住。

他的动作生涩而又小心翼翼。

沈畔烟攥紧了被褥,气恼的同时,又羞到脚趾蜷缩,连话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浑身绵软无力。

临霄以往执行任务的时候,偶尔也会遇上一些流连画舫青楼的人。

他见过画舫青楼里的人是怎么伺候旁人的,殿下不愿意,他不可能真的不顾她的意愿强行对她发生那样的关系。

所以,他便尝试着自己曾经看到的那样,去帮她。

这样,应当也是有用的。

当催情香的药效彻底褪去时,沈畔烟感觉自己仿佛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汗水淋漓,脑袋一片空白。

临霄弯腰抱起她,带她重新回到隔间。

浴桶里的凉水已经被换成了温热的水,沈畔烟落入水中,空白的思绪才逐渐收敛,回过神来,忙捂住自己的胸口,哪怕她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他的痕迹,她还是羞得不行。

“你出去,出去!!”

一想到方才的事情,沈畔烟就羞愤欲死,“出去!!”

临霄见她满身都是对自己的抗拒和恼怒,指节蜷缩了起来,手背浮现青筋,声音低哑,“是。”

沈畔烟身体背过他,冷着声音,藏在水底下的身体却是颤抖,“临霄,你今日便离开公主府吧。”

“一会儿你就去找竹枝,我早就让她给你备好了盘缠,趁现在天还未黑,你赶紧出城去,以后不要再来京城了。”

“殿下!”临霄怔住,慌张抓住了她的手臂,声音压抑痛苦,“您为什么,一定要赶属下走?”

沈畔烟一字一句,“你这般不顾我的意愿,临霄,我没办法再容你了。”

她闭上眼,声音细微颤抖,“你走吧,永远不要再回来。”

“现在,出去。”

临霄双手控制不住颤抖。

“对不起,殿下。”他望着她,声音缓缓低了下来,祈求,“可是,您可以不可不要赶属下走,属下下次不会”

“你还想有下次?”沈畔烟羞怒瞪他。

“属下不是”临霄赶紧解释。

“那就出去。”沈畔烟打断他的话,她说过这次不会再心软便不会再心软,“我要沐浴了。”

临霄见她意向坚决,缓缓松开她的手臂,“好。”

“殿下,您先沐浴,属下一会儿再来找您。”

临霄转身绕过屏风,将衣裳穿戴整理好,出去了,没过多久,竹枝就匆匆走了进来,瞧见她满身痕迹,哪怕早有预料,还是惊了一下,欲言又止,“公主。”

竹枝和青黛本是在厢房外等她的,结果哪知道,公主迟迟未出来,两人着急想要进去,却被荣国公府的小厮拦住。

他们说,公主现在喝醉了酒,正在歇息,让她们别急,耐心等待便是,竹枝和青黛哪里愿意,非要见公主,顾瑾言的小厮没能拦住她们,被她们闯了进去,结果哪知,就看到一个空空荡荡的厢房。

公主不见了。

两人又惊又怒,连问顾瑾言和公主在哪里,小厮支支吾吾不肯回答,直到两人威胁要告诉陛下的时候,两小厮才松口,带她们去了小院。

瞧见那大片红色布置得像是新房的模样,两人心里咯噔一下,以为公主出了什么意外,赶紧闯了进去,谁知,就瞧见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顾瑾言。

两人松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慌张,公主到底去哪里了?顾不得抱着顾瑾言哭嚎的小厮,竹枝和青黛匆匆回了公主府,本是想让人出去暗中寻找公主,谁知,却听小丫鬟说公主已经回来了。

竹枝和青黛惊喜,赶紧向她的房间而去,谁知道,却听见房间内传来公主隐忍颤抖的声音。

两人怔住,面面相觑,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一人去让人备水,一人去命人熬药,直到临霄出来,才走了进去。

“公主,您可要喝避子汤,青黛已经让人熬好了。”

第87章

“你胡说什么!”沈畔烟两颊绯红, 羞恼,“我和他,没有发生那样的关系”

竹枝不太信,瞧她满身痕迹的模样, 也不像是, 她不放心叮嘱,“公主, 您若是有了他的孩子, 恐怕”

“真的没有!!”沈畔烟捂住脸, 耳尖通红。

“竹枝, 你快别说这些了,一会儿你就去把我之前让你备好的盘缠和路引拿给临霄。”

竹枝微怔,惊诧,“公主,您下定决心了?”

沈畔烟点头,坚定, “嗯, 下定决心了。”

“我这次绝对不会再把他留下来的。”

“反正他身上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竹枝,你一会儿多放一些银子给他。”

“是, 公主。”竹枝笑, “奴婢还以为,公主您和他有了关系以后,反而会舍不得呢。”

沈畔烟低下眼, 闷声,“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是个本就该断绝的错误。

沐浴结束后,沈畔烟穿戴好衣裳, 竹枝也将之前准备好的行李包袱递给临霄。

“临霄,公主让你即刻离府,不得耽误。”

“你说什么?”临霄怔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竹枝再次重复了一遍,劝道:“你与公主本就不可能,你与她的身份天差地别,你是聪明人,应该能明白公主的意思,你这样执着是没有用的。”

“公主不会接受你。”

“我不信!”临霄双拳攥紧,神色沉沉,绕过她便是往沈畔烟所在的房间大步而去。

他不相信殿下真的要让他离开。

“诶,公主现在不想见你!”竹枝赶紧追了上去。

临霄停在她的房门前,伸手敲了敲,“殿下,是属下。”

他低声祈求,“您别赶属下离开好不好?”

屋内呼吸慌乱一下,很快恢复平稳,冷冷淡淡的声音传出。

“临霄,所有的话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就算再问我结果也是一样的,你走吧。”

“东西我都已经让竹枝给你了。”

沈畔烟不想再见他,再见他,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她不会再给他一点希望的。

临霄见殿下连面都不想再见她,微抿唇,收回手,直接绕过房门,从她的窗户里翻身进去。

沈畔烟见他突然进来,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惊又怒,“我不是说了我不见你吗,你还来做什么?”

“殿下,属下不想离开您身边,您不要赶属下走好不好?”临霄一步步走向她,想要抓住她的手,却被沈畔烟躲过,她秀眉紧蹙,目光注视着他,平静道:“从你第一日来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你跟在我身边。”

“你必须离开。”

“殿下”他目光看着她,祈求。

沈畔烟扭头,“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你这般不听管教,我也没办法继续把你留在身边。”

“临霄知道错了,临霄下次不会再这样了”他声线低低哀求。

“你每次都说错了,可你有哪次真的知道错了?”沈畔烟细数他往日种种,“方才竹枝应该也告诉过你了,我不想见你,可你呢,还是一意孤行,翻窗进来。”

“你每次都是这样,你从来都不听我的话,你说,我就算留你在身边又有何用?”

“属下”临霄抿唇,看向她的眸光隐隐颤抖,“临霄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绝不再逾越一步。”

“好,你说不会这样,那你现在就走。”沈畔烟伸手指着门,“马上走,你若是还听我的话,现在就走,离开公主府。”

临霄心颤了颤,:“除了这件事。”

沈畔烟气笑,“可我也只需要你做这件事情。”

“你若是不走,那便说明你还是不服管教,我没办法留下你。”

“殿下!”临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灰白,指节细微颤抖,“殿下,除了这件事,临霄真的什么事情都听您的,除了这件事”

“临霄以后不会再自作主张,不会再做您不愿意的事情,不会再”

“你说那么多不会再又有何用!”沈畔烟望着他,眼中逐渐盈出泪水,她真的受够了,她不想再忍受他的固执,狠下心,“我说过了,你如果听我的话,你就走!!”

“你如果不听我的话,我也没有再留你在身边的”

“殿下!”临霄唇角颤颤,看向她的眼眸溢出痛苦,“是不是,只有临霄受伤了,您才愿意把临霄留下来?”

他手中出现一柄寒冷的短匕,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往自己的肩膀沈畔烟惊恐尖叫,“你做什么,住手!!”

“啪!”

她狠狠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这一巴掌,她打的毫不留情。

临霄动作滞住,沈畔烟慌忙从他手中夺走匕首,怒声,“你给我出去,滚出去!!”

“我告诉你,这件事绝!无!商!量!”

“你不愿意走,好,我走!”

对于他拿自己来威胁自己一事,沈畔烟真的愤怒到了极致。

他怎么能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竟然还以此作为要挟,他真的是,真的是好有能耐

随着房门被砰地一声关在地上,临霄眼眸缓缓低了下来,目光低在了腕间,那里有一枚温润透白的平安扣。

他还记得,那日殿下递给他平安扣时带着温凉的体温。

她说:“这是我做的平安扣,因为不知道你今日回来,所以做的急了些”

指节一点一点蜷缩,用力到青筋暴起,身形细微颤抖。

*

沈畔烟忍着怒意离开房间后,便去了后花园,冷静吩咐竹枝,“将包袱给他,不管他接不接都要给他,他若是不走,那就把他的药停了,将他的房间收起来,不许再住,之前照顾他的小太监也调到别处去,不需要再照顾他了。”

“是,公主。”竹枝微讶,屈身一礼。

随后,沈畔烟又看向青黛,“你去荣国公府一趟,告诉顾瑾言,从今往后,我与他恩断义绝,以后他不许再上公主府,荣国公府的人也不许再踏进公主府一步。”

“父皇的赐婚圣旨我没办法改变,我会继续与他成婚,但成婚后,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永不来往。”

“是,公主。”

驸马竟然对公主做了这等下作的事情,公主不再容忍也极为正常,果然纨绔就是纨绔青黛也看不上顾瑾言这样的行为,转身走了。

荣国公府的人在知道顾瑾言做了这等事后,惊怒交加,连送了许多礼上公主府赔罪,但却被沈畔烟全部拒绝了。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和荣国公府的人产生关系,更不想看见顾瑾言。

公主不见他们,荣国公府的人急得不行,好在这事没闹到陛下那里去,公主也没追责的意思,否则,这等丑事一出,荣国公府必定会被问责,在京城也再无任何脸面可言。

顾瑾言被罚跪祠堂,禁足不许再外出。

*

沈畔烟想着,她将临霄的房间清退,他大约便会放弃了,谁知,她却听到竹枝禀告,说他跪在她的房前认错,她若不是收回成命,他便会一直跪在她的房前不起。

沈畔烟气笑,“他以为他还来同样的招数我就会上当吗?”

“他爱跪就跪吧,别搭理他。”

夜晚回房休息的时候,沈畔烟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径直饶过他回房休息了。

临霄见她回来,忙出声,“殿下,临霄”

谁知,回复他的却是一声‘砰’的关门声。

临霄骤然噤声,缓缓垂下眼睫。

没过多久,原本跳动着烛火的房间便彻底暗了下来,一片漆黑,整个院落寂静得落针可闻。

沈畔烟睡觉向来不爱熄灯的,可这次她熄灯了。

她说了不会再给他希望,便是真的不给希望,她这次是真的下定了决心要将他赶走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临霄不肯走,沈畔烟也不肯松口,反倒是局外人竹枝和青黛两人看得为两人心焦。

眼下京城天气逐渐热了起来,沈畔烟的房间也隐隐有燥热升起,她摇着绢扇,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竹枝赶紧让人去冰窖取了冰端来给她去暑。

冰块端来,有丝丝凉意传来,沈畔烟总算好受一些。

她手里拿着书,可一想到外面固执的临霄,便怎么也看不下去,心头泛起一股烦躁。

“竹枝,你去看看,他起来了吗?”

“注意隐蔽一点,别让他发现。”

竹枝轻手轻脚出门,找了个借口转一圈后回来,摇头,“回公主,还没有呢。”

“奴婢瞧着他的脸色苍白,怕是要坚持不下去了。”

“这都三天了,三天滴米未进,滴水未喝,他是想这样把自己折腾死吗?”沈畔烟气得攥紧了手中的书,深吸一口气,“晕倒了好,他若是晕倒了,那就让人把他送出府去。”

只是这个天气,不吃饭可以,不喝水人怕是真的会出问题。

沈畔烟犹豫一下,还是说小声道:“竹枝,你去找个小丫鬟,弄点水来给他喝。”

“记住,不要说是我吩咐的,就说是瞧他可怜,自作主张给他喝的。”

竹枝神色复杂的看了沈畔烟一眼,摇头叹气。

她觉得,这一次,公主依旧不会赢。

且再看吧。

竹枝去找了一个小丫鬟,让她端了干净的水去给他,谁知,临霄只看一眼,便移开眼,根本不理会她,小丫鬟着急,非要将水给他,他直接伸手将水打翻,撒了满地,开口便是让她滚,他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那狠戾的目光,差点没将小丫鬟吓死,收起破碎的碗就连滚带爬的走了。

听到这件事情,沈畔烟又是气得不行。

“公主,除了您,他恐怕是不会理会任何人。”

沈畔烟咬牙,“不喝水就不喝水,渴死他算了。”

又过了一日,今日天气略微阴沉,乌云遍布,像是要下雨了。

沈畔烟犹豫片刻,还是看向竹枝,“竹枝,你出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

竹枝毫不意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公主,奴婢瞧他有些撑不住了,嘴唇都已经渴得干裂了,这天气越来越热了,他若是再跪下去,奴婢觉得,他不是中暑便是可能要晕倒了。”

沈畔烟抿紧了唇瓣,心中纠结很久,才道:“竹枝,你去,去端一碗去暑的绿豆汤给他,就说是我让他喝的。”

她狠下心,“你这么与他说,他就算是死,也找个别处死去,不要脏了我的公主府。”

“是,公主。”竹枝早猜到这一幕,波澜不惊。

她转身出去,去了小厨房端了一碗去暑的绿豆汤给他。

竹枝站定在临霄身前,将绿豆汤递给他,见他不理会自己,叹气,“这是公主让你喝的,公主说,你就算死,也要找个别处地死,这里是公主府,你死在这里,也只会脏了公主的公主府。”

临霄这才缓缓抬头看她一眼,干裂的唇瓣动了动,“殿下她愿意见我了吗?”

这些日子,殿下为了躲他,连门都不出了。

他跪了多少日,她便在里面待了多少日。

竹枝摇头,只是将绿豆汤再次递给了他。

临霄看着眼前不浓不稠的绿豆汤,指节动了动,沉默片刻,还是端起绿豆汤,喝了。

听竹枝说他喝了绿豆汤,沈畔烟心中微松了一口气。

时间到了傍晚,天空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夏雨一向来得急,窗外雷鸣电闪,风开始哭嚎起来,吹动得窗扉哐当作响,竹枝赶紧提着灯笼过来将她的门窗关紧,屋内剧烈晃动的烛火顿时安静下来。

沈畔烟躺在床上,捂着被褥,听着窗外大颗大颗砸在瓦砾,窗扉的雨声,双手用力攥紧了被褥。

眼看着竹枝关好门窗就要出去,沈畔烟到底还是没忍住,“竹枝,他走了吗?”

竹枝摇头,“没有呢,公主。”

她方才提着灯过来的时候见他还跪着呢。

都下大雨了,他为什么还不走?

她就这般值得他执着吗?

沈畔烟抿唇,“竹枝,你去告诉他,他这样的等待是徒劳的,我不会见他,他这样折磨自己也不过是一厢情愿而已,我不会改变主意的,你让他死心吧。”

竹枝看她一眼。

话说得最狠的人往往是心软的。

她叹声,“是,公主。”

因着白日喝了一晚绿豆汤,临霄现在的状态还算好。

忽然,有人提着灯来到了他面前,他赶紧抬头,见是殿下的侍女时,又低下了眼,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顺着他的面庞直往下流。

竹枝看着他,“公主说,你这样折磨自己不过是在一厢情愿而已,临霄,公主不会松口让你留下的。”

临霄沉默不答。

竹枝已经习惯了他除了公主谁都不理的状态,“临霄,公主也是为了你好,你是叛徒之身,留在京城很危险,而且,你与公主的身份差距太大,你不可能与她在一起的。”

“别说你想当公主的面首,面首都好歹都一个正经的良家百姓身份,你呢,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你自己。”

这次,临霄终于回应她了。

他声音低哑,“我知道。”

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他没有身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除了自己什么,一无所有,所以才一定不能离开。

他若是真的离开了,便是真的没有机会留在殿下身边了。

他什么依仗都没有,所拥有的东西,也不过只有他这一条命。

如果,殿下连他的命也不在乎了,那他真的,真的就彻底一无所有了。

他不能输。

他现在能求的,就是利用自己这条命让殿下心软,以命相搏,这是以往他最常用的手段,也是最好用的手段。

赢则生,输则死。

他能从暗卫营那么多暗卫中脱颖而出,除了实力,靠的就是他对自己性命的漠视。

他不会输。

他最了解她,她一定会心软的。

这一夜,沈畔烟辗转反侧,没能安睡,而房门外的人,也一动不动,哪怕身体虚弱到了极致,也依旧撑着。

第二日依旧是风雨交加。

白日的时候雨下得小了些,雨珠自瓦砾滚落如珠帘般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沈畔烟坐在屋内,心不在焉的翻着书,竹枝在一旁提醒,“公主,您的书拿倒了。”

“嗯?”沈畔烟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翻了许久的书一直反着拿的,赶紧把它回正。

她迟疑犹豫,“竹枝,你去”

不用公主说,竹枝就知道她想问什么,答:“他还在外面跪着呢,公主。”

听他还没离开,沈畔烟此时已经不是生气了,而是无奈,一种拿他没有任何办法的无力。

她摆手,“我知道了。”

这几日公主吃也吃不好,睡也不睡不好的模样竹枝都看在眼中。

一个强求,一个又无法彻底拒绝,她看着都替两人头疼,“公主,您要不就出去看看他吧!”

沈畔烟微怔,抬头诧异看她,“竹枝,你怎么就劝我出去看他了?”

要知道,之前竹枝给她的主意可就是对他说尽狠话,和漠视他至少一个月的时间,只要她狠得下心,他是肯定会放弃的。

竹枝:“奴婢之前是劝公主您放弃,可您看您现在,您能彻底狠下心吗?”

沈畔烟抿唇,低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收紧。

她确实是不能,她不能将他的性命完全漠视到极致。

可是,她还是不想这么轻易就松口,他惯会得寸进尺,她若松口,他一定会顺着杆子往上爬,提出更多的要求。

和他相处这么久,她也极为了解他。

她咬了咬牙,“别管他,反正他也是自作自受,说不定等这雨再下一日,他就坚持不下去了呢?”

他若是坚持不住了,她就将他送出府,不会给他再接近自己的机会。

竹枝如何看不出公主的动摇,摇摇头,走了。

沈畔烟忍了整整一日的时间。

半夜,窗外又响起了雷鸣电闪,大雨磅礴而下,冲刷着整个院子,雨水汇聚成水流潺潺流过,沁入泥地里,连绽放的牡丹都被压弯了腰,在风雨中摇摆。

临霄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雨水将他的头发冲刷着,紧紧贴在脸上,身上,因为雨下得太大,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甚至连眼睛睁开都极为费劲。

他的伤本就没有好完,如今旧伤隐隐复发,再加上前几日的烈日和这两日的风雨交加,他有些撑不住了。

喉间有痒意与腥甜传来,令他控制不住的咳嗽。

“咳咳”

唇角隐隐有血丝渗出,却又在下一刻被雨水冲刷走。

耳畔的风声与雨声太大,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几乎忘记了时间,只有潮湿与水汽伴着他。

忽然,一双精巧的绣花鞋停在了他面前,少女执着灯笼与伞,伞面微微倾斜,挡去了砸在他身上的磅礴大雨,雨水落在桐油伞上,发出闷闷地声音。

他只怔愣了一瞬,便很快抬起头,眼眸弯下,对她露出清隽笑容,声音虚弱沙哑,“殿下,您终于肯见属下了。”

他赌赢了。

沈畔烟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见他脸色惨白若纸,凌乱的发丝胡乱贴在他脸上,明明狼狈到极致,却还有力气对自己笑时,顿时无力又无奈。

她张唇,“临霄,你为什么不愿意离开呢?”

这是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只是因为当初在皇家别苑时我对你的好吗?我自问,我其实也没有对你有多好,我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你其实不用太放在心上的。”

临霄摇头,“不是这样的,殿下。”

“于您来说,那或许只是随手可为的好,可对属下来说,却是全部。”他声音缓缓低了下来,“在皇家别苑的那段时间,属下第一次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现,第一次被人关心,第一次犯错被人放过,第一次有人分属下半个饼有太多的第一次,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您。”

只是因为可以出现,只是因为关心,只是因为犯错被放过,只是因为她分了他半个饼?

沈畔烟感觉到可笑,可笑到她的眼眶止不住的发热,喉咙哽塞:“可是我之前也利用过你,你说,我善良,可我让你背叛父皇,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被父皇知道,你必死无疑吗?”

“临霄,那只是我随手可为的恩惠,你错看我了,我从来都不善良,对你也并不好,你的执着是徒劳的。”

第88章

“不是这样的, 殿下,属下说过,那是属下自愿的!”

临霄目光紧紧看着她,跪着走向她一步, “临霄从来都知道背叛陛下的代价, 可临霄不在乎这些。”

“您是善良也好,不善良也罢, 您都是临霄的殿下, 永远是临霄的主人。”

“临霄发誓过, 此生永不背叛您, 永远守护您,所以,临霄也永远不会离开您。”

“你你怎么到了现在,还这般固执!!”沈畔烟颤着声音,“我都说了,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你身手那般好, 又很聪明,离开暗卫营后,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未来, 为什么要一定要执着在我身边呢?”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甚至,我连把你从父皇身边要过来的能力都没有。”

“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临霄, 真的,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殿下!”临霄打断了她的声音,“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值得不值得, 临霄觉得您值得,您是临霄的主人,是最好的殿下。”

他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角,低低祈求,“殿下,临霄真的知道错了,临霄真的不会像之前那样对您冒犯,临霄会很听话,求您,求您不要赶临霄走好不好?”

沈畔烟抿紧唇瓣,看着他哀求痛苦的面容,几乎都要动摇。

她别开眼,“我不会同意的。”

她咬了咬唇瓣,“临霄,我今日出来,是不想再看你这样徒劳的折腾自己的身体,你就算再跪下去,晕倒了,我也只会让人把你送出府”

她又拒绝了。

临霄想不明白,他真的想不明白。

“殿下!”他眸光黯淡了下来,却依旧不肯放手,攥着衣角的指节颤抖,泛红的眼眶紧紧注视着她,顺着他面颊流下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临霄真的想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赶属下离开?”

“明明在皇家别苑的时候,您还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回京以后,您就变了。”

“临霄知道,以前是临霄性子太过固执,不听您的管束,可临霄以后真的不会的,临霄会乖乖听您的话的,您说什么便是什么,您让临霄做什么就做什么,临霄再也不会自作主张,求您了,殿下,求您了”话到最后,他喉咙滚动,声音已经是沙哑的哽咽。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卑微祈求的模样,在她的印象里,他向来都是桀骜不驯的,哪怕是死,他的背脊也从未弯下去过,可此刻,他攥着自己的衣角,红着的眼眶沈畔烟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里的伞,咬紧唇瓣,有泪滚落。

“起来!”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低声呵斥。

“临霄,起来,你不用这样卑微求我,我从来没把你当过下人。”

“您答应临霄,不赶临霄走,临霄便起来。”临霄一动不动,固执己见。

沈畔烟气笑,“你还记得你方才说的话吗,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现在起来,我让你起来!”

“临霄,你给我起来!”

临霄不放弃,“除非殿下答应不再赶临霄走。”

“你”沈畔烟见他依旧顽固不化,气到无奈,“你为什么非要这样,你不是想要自由吗,你为什么不去追寻你想要的自由,我说过”

“殿下!”临霄骤然打断她的话,他不想再听她说的那些话了,也不想再与她无望的僵持下去了。

“殿下,您就算是再说一万遍,属下也不会离开的!”

临霄仰头看着她,一步一步,跪着走向她,明明是在低位,态度却极为强势,仿佛逼问。

“属下想要自由只是因为除了自由属下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是生还是死都无所谓,属下都会一辈子忠于陛下,可从皇家别苑开始,您就变成了属下的一切,您教会了属下太多,属下主动认您为属下的主人,主动叛逃暗卫营来到您身边,从来都不是为了什么自由,而是因为您,您才是临霄活着的意义,您明白吗?”

沈畔烟趔趄后退,张唇,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除了您,属下什么都不在意,什么自由,您才是属下的自由!”

“殿下,是您把属下变成这样的,本来,属下只是暗九,是陛下的一把好用的刀,可您却给暗九取了名字,独属于他的名字,这是您种下的因,这个结果,自然也该由您来承担。”

“属下很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殿下,你是清楚属下的性子的,纵然您今日赶属下离开,属下也会在明日回来。”

他目光紧紧看着她,声音喑哑坚定,“除非我死,否则,我是绝不会离开的!”

“你在威胁我?!”沈畔烟先怒后笑。

“是,属下在威胁你。”事到如今,他也不再装了。

“属下知道殿下你最是心软,你不会舍得属下受伤,属下以命相搏,你最终会低头的。”

“这一场博弈,除非你不在乎属下了,否则属下永远会赢。”他轻描淡写,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好!好!好!”沈畔烟气得连说了三个好,“所以你之前一直都是在伪装是吧,临霄,你装的可真好,我所有的反应,所有的妥协,都是你预料好的是不是?”

“是。”临霄淡声。

沈畔烟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那我也告诉你,我绝不可能妥协。”

她丢下自己手中的灯笼,灯笼坠在地面上,瞬间被雨水浸湿,唯有细弱的火苗轻轻摇曳跳动。

她本来不想做得这般绝的,可他太固执,固执到甚至偏执,偏执到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自己,沈畔烟绝无法接受他这样做。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轻而易举可以看穿她的所有想法。

沈畔烟咬着唇摘下了腕间他送自己的玉镯,拿着玉镯质问,“临霄,你用你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可你也不想想凭什么?”

“你以为我在乎你,所以你的威胁就一定有效,可你也不想想,我凭什么要在意你,我是公主,是昭燕国的明月公主,而你呢,你只是一个暗卫,你拥有什么,你又能给我带来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你用尽你所有积蓄买来的手镯,而我呢,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拥有很多。”

“不过是皇家别苑时对你的恩惠而已,就能成为你的一切,你太可笑了,你的心意,你的坚持和威胁在我这里,就像这样,一钱不值!”

说罢,她手一松,玉镯落地,与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刹那间四分五裂,陷入泥泞中,雨水大滴大滴砸在它身上,带去它本就不多的体温,冰冷刺骨。

沈畔烟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真实情绪,冷漠看他。

临霄怔在了原地。

他着她冷漠的面容,又缓缓低头,看着碎裂的玉镯,神色呆愣楞的,楞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

“殿下”

好半晌,他沙哑的声音才响起。

“您是真的,要这样与属下一刀两断吗?”

沈畔烟点头,“是。”

“属下明白了。”

临霄颤颤阖上眼。

“属下不会再执着了。”

以往数日,不管是在烈日中,还是风雨中,哪怕是跪着,他的背脊也依旧是挺直的,可这一次,坚挺的背脊终于还是被漂泊的大雨砸弯了。

临霄低下了头,指尖颤颤触碰那碎裂的玉镯。

他的殿下不要他了。

他的主人真的不要他了

他真的没有办法了,殿下说的对,他很可笑,明明只是一个暗卫,本身就是一条贱命,到底是何时,让他觉得,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威胁到她呢?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以前感觉的到底对不对,殿下真的也喜欢自己吗?

错了,殿下不喜欢自己,她对自己好,在意自己,是因为殿下本身就是一个好人,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子,她对谁都是那般好,是他错误的没有认清自己的身份。

现在表像被打破,临霄终于从那恍若美梦的执着中清醒过来。

一滴泪缓缓自眼角滑落,与雨水一起混入泥泞中

他于她无足轻重,可她于他来说,却是重如千钧。

在被关暗室的那一段日子里,在那不知道时间,没有希望的浓黑里,他无数次想要发疯,甚至是寻死,是因为她,他才一次又一次的活下来。

殿下于他来说,早就不知不觉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

若不是殿下,早在那个雨夜,他早就已经死了。

他的命是她救的,而现在,她不要他了,那他也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

临霄从自己的腰间抽出匕首,冰冷的雨水砸在刀刃上,凉得渗人。

他这一生,用匕首杀过很多人,而这一次,终于也轮到他自己了。

他笑了笑,眼里却有怎么也化不开的苦涩,喉结滚动,咽下喉咙涌上的腥甜。

“殿下,对不起,临霄还是要脏了您的公主府。”

临霄眼底灰暗,持刀的手刺向自己心脏的动作果决而又毫不犹豫,没留下一丝余地,沈畔烟惊恐睁大眼,瞳孔猛缩,“你做什么?!”

他的动作太快太急,带着决绝,沈畔烟来不及阻拦,想也没想就握住了他的匕首。

她握的是刀刃处,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的掌心,鲜血顺着刀刃滴滴答答的往下流。

临霄怔住,几乎是惶恐的松开了匕首,目光怔怔的看着她,“殿下”

沈畔烟闭上眼,无奈又疲惫,“临霄,你赢了。”

“你留下来吧。”

她松开匕首,叮当一声,匕首落地,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转过身,“我会让人安排好你的房间,从今日起,你就跟在我身边,你也不要再寻死,我不会再赶你走了。”

“殿下,你的手”临霄慌忙抓住了她的手,看见她素白的掌心被匕首划开,血肉翻开,鲜血滴滴答答,眼眶倏然红了下来,握着她的双手怎么也控制不住的颤抖,“对不起殿下,临霄不是故意要伤害您的,对不起殿下”

“对不起殿下”

早知道,他就算死,也要寻个没人的地方,这样就不会伤到她了。

他又做错事情了。

他对不起殿下。

临霄身形细微颤抖。

沈畔烟看着他惶恐到无措的模样,抿紧了唇瓣,指节缩了缩,“一点小伤,我没事。”

“这怎么会是小伤呢,都是临霄的错,都是临霄的错”他眼中满是懊悔与痛苦,慌张从自己的怀里拿出药来,往她手心撒去,“对不起殿下”

他倒得药粉太多,以至于一瓶根本不够用,他又拿出一瓶药粉往她的手心撒去,沈畔烟忍不住制止他,“临霄,够了,不用再撒了,已经够多了。”

“这怎么会够多了,这还不够”临霄摇头,她手心的红刺得他双目生疼。

“属下又伤了您,对不起殿下”

他怎么能又伤了自己的殿下呢。

他本就是一条贱命,哪值得殿下为此伤了自己,他固执又不听话,根本就不值得殿下这样。

是他错了,若非他想要殿下记住自己殿下那么善良,怎么可能会眼睁睁看自己在她面前去死,她那么怕疼,这伤于她来说临霄眼中溢出痛苦,“殿下,对不起”

他不住地道歉,沈畔烟没有在意自己手上的伤,抿唇看他,“临霄,我真的没事,你方才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刚才说,不会再赶你走了,从今日开始,你就留在我身边,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方才的一幕还萦绕在心尖,令她止不住惶恐与后怕。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临霄会以这样决绝的态度她本以为,她这样做他只会死心。

临霄这才回过神来,颤颤抬眼看她,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抱住她,却又想起什么,忙缩回手。

“殿下,对不”

话还未完,喉间就有腥甜涌来。

‘噗——’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与雨水一起滴滴答答混入泥地,直到被冲散,消失不见。

沈畔烟惊恐睁大眼,看见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灰白下去。

“对,不,起,殿,下,属下弄脏了,您的衣”

他抬眼望着她,眸光细碎,想要道歉,可下一刻,却是再也坚持不住,唇角再次溢出鲜血,身体却无力的往下跌去。

他早已是强弓之末,

“临霄!”

沈畔烟骤然回神,慌忙扶住他,大喊:“竹枝,青黛!!”

竹枝和青黛被这声音惊醒,忙披衣下床,匆匆而来。

“快,快叫人把他抬回房间。”

“竹枝,你去,带着我的腰牌去找林太医,一定要快!”

“是,公主。”

竹枝拿着伞,匆匆离去。

小院又是一阵人仰马翻,乱七八糟。

林太医匆匆而来,沈畔烟也顾不得自己手上的伤,赶紧让他替临霄诊治。

“怎么样,他如何了?”沈畔烟焦急询问。

林太医替临霄诊治的时候,竹枝也替她简单处理了一下手上的伤。

林太医收回手,“回公主,死不了。”

沈畔烟:“死不了?”

死不了是什么意思?

林太医斟酌着用词,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回回见他都是重伤,还越来越重。

他叹息,“公主,他的内伤加重了,心脉受损极其严重,现在是死不了,但离死也不远了。”

沈畔烟身体顿时僵在了原地,眼神怔住。

怎么会这样?

她慌张抓住了他的胳膊,“林大人,你救救他,求你务必要救他”

林太医摇头,“公主,内伤还好说,能有药治,但心脉受损微臣是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先好好养着了,或许有一日,它自己就好了。”

心脉受损大多是因为情绪大起大伏严重导致的,想了想,林太医小声提醒,“公主,您若想他快点好起来,不如与他多说说话,这人高兴了,病说不定就好了呢,还有,他情绪切莫不能再大起大伏了,否则,心脉再次受损,真的就救不了了。”

沈畔烟骤然沉默下来,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臂。

原来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说的那些话,所以他才会

沈畔烟低下眼,眼泪颤落,“我知道了,麻烦林大人了”

对于两人的事,林太医也猜到了一点,摇摇头,“都是微臣的分内之事。”

兜兜转转,一切又恢复到原点。

林太医写完了临霄的药方,又替她看了手伤,留下药膏走了。

竹枝替她重新处理手上的伤,白色的绷带一圈又一圈缠上去,叹气,“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是啊,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沈畔烟目光呆呆的,一眨不眨,泪水顺着腮畔落下。

手上的伤再疼,也不及她心口的疼痛。

密密麻麻,如刀割一般。

她闷声,“竹枝,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该赶他走的。”

这样,他不会心脉受损,也不会自寻死路

竹枝摇头,“这件事不是您的错,也不是他的错。”

“只是公主您和他的身份注定了就是很难在一起的。”

“是啊,注定就是很难在一起的。”沈畔烟又落下泪来。

她到底该怎么办?

竹枝替她处理完手上的伤,见她满脸泪痕,劝慰,“或许事情没有那么糟糕呢,公主,他不是只想留在您身边吗,那您就把他留在身边好了,只要他的身份不暴露,应该也不会有性命之危。”

“他是个聪明人,会懂得隐藏自己的。”

沈畔烟低下眼,“我知道的。”

只是这样,他就注定了永远藏在暗地里,永不见天日,看着她与旁人成婚一时,她竟然不知道哪个结局更好。

竹枝叹气,“公主,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或许您觉得不好,却是他毕生所求呢,感情的事情,算不清的。”

“您与他再这样下去,也不过是两败俱伤罢了。”

沈畔烟抿紧唇瓣:“我知道了,谢谢你,竹枝。”

说完这事,竹枝看了看她手上缠着的绷带,“公主,要不要奴婢去宫中一趟,让宣太医给您配一些祛疤的药膏。”

公主手上那么深的伤口,恐怕是要留疤了。

宣太医是太医院最擅长祛疤的高手。

沈畔烟摇头,“不用了,宣太医不是林太医,宫中人人都与他有牵扯,万一这事被父皇知道,父皇问起,临霄就没办法隐藏了。”

“不过是一点疤,没事的。”

“是,那奴婢问问林太医,他应该也会一些的。”

“嗯。”

竹枝出去后,沈畔烟叫了青黛进来。

“青黛,你去临霄那边看着,若是人醒了,立刻来告诉我。”

她怕他醒来又做出什么傻事来。

“是,公主。”

*

临霄第二日便醒了。

他醒来后便吐了血,又昏迷了,直到第三日,才彻底清醒过来。

知道他醒来的时候,沈畔烟便匆匆而去,推开了他的房门。

她一推开门,便见他撑着身体要下床,哪怕身形颤巍不稳,也固执的要下床,定是要去见她见这一幕,沈畔烟无奈,心头有气,可更多的是自责愧疚。

“你才刚醒来,又要下床做什么?”

“殿殿下”见房门突然被推开,她走了进来,临霄怔住,随后又像是做错了什么,低下头,“殿下,对不起”

“好好躺着,不要下床。”

临霄怔楞,犹豫一瞬,便乖乖躺了回去,“是,殿下。”

沈畔烟坐到了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面颊和小心翼翼,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神,心中情绪翻涌,攥紧了指节。

“临霄,我不会再赶你离开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不过,你必须听我的话,不许再像之前那样乱来,更不允许不在乎自己的性命,知道吗?”

临霄抬头看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是,殿下。”

他好像变得沉默了。

见他这样,沈畔烟也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了,她本来想对他说的话有很多,可见他这样,所有的话又都被堵在了喉咙。

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还有林太医的话,沈畔烟声音软了下来,“接下来的时间,你记得好好休息,好好养伤。”

他一向固执,害怕他又乱来,沈畔烟想了想,道:“你不是说好了要守护我吗,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养伤,否则你身体不好,以后还怎么守护我?”

听到这话,临霄这次终于抬头看她,犹豫踌躇,“殿下,您手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说得格外慢,“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本文最大的转折,接下来要开始收尾完结了。

最后,经常养狼的朋友们都知道,狼是孤傲的,刚开始看到你的时候,它一定不屑冷傲的,而这个时候,你只需要给出一点好处,关心它,爱护它,它就会开始好奇你,然后慢慢靠近你,然后这个时候,狼受伤了,你再好好爱护它一下,日日关心它,它就把你放在心上,虽然有时还会嘴硬,但实际上已经把你认为主人,但是想让狼主动脱离狼群,并且想要狼像小狗狗一样听话,你还是得用点小技巧。

比如这个时候,出现另外一只大狗狗开始争夺你的目光,狼就开始不爽了,自己的主人凭什么要被别的大狗狗抢走,于是,它就会暗地里暴揍大狗狗,开始又争又抢,而这个时候,你觉得狼不太听话,转而开始撸大狗狗,狼就会强势的挤走大狗狗,并且占据你的目光,你训斥狼不听话,狼却不听,而且,你对大狗狗越好,它就越不爽,最后就会主动脱离狼群,守着你防止被别的大狗狗叼走。

狼来了你身边以后,日日都觊觎你,明明是狼,却偏偏在大狗狗面前装软弱,这让你觉得狼太不听话了,心机太重了,狼毕竟是狼,还是让它回归山野比较好,于是你强势赶走它,任由它怎么摇尾乞怜都不动摇时,狼就会彻底死心,觉得自己的主人不爱自己了,然后,默默寻死。

你毕竟养了这么久的狼,怎么能忍心它去死,于是,你还是心软松口了,这个时候,恭喜你达成隐藏成就,成功驯服桀骜不驯的狼一枚,将它变成听话的小狗狗哦。

当然,我说的是狼,不是本文男主[狗头][狗头][狗头]

第89章

手上的伤因为方才用力而有些疼了, 沈畔烟指节缩了一下,下意识想要将手藏起来,却又怕他看出破绽,对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已经好多了, 我没事,你不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那么深的伤口, 殿下怎么可能会没事, 她肯定很疼可他现在, 除了说对不起, 什么都做不了。

临霄低下眼睫,唇线绷紧,一声不吭。

沈畔烟见他这般,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叹声起身,“你好好养伤, 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 她起身离开,临霄没有说话,只是目送着她离开了房间, 才收回目光。

*

担心临霄又和往日一样不在乎自己的身体, 所以沈畔烟格外让人盯紧了他,直到一连好些日子,青黛都与她禀告临霄有乖乖听话养伤, 没有再乱来以后,这才放下心来。

由于他内伤严重,所以沈畔烟让小厨房的人炖了适合养身体的汤药日日送去。

他现在变得格外沉默, 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不是说属下明白,就是说属下知道,要么就是沉默不言,是以,每每在面对他的时候,她都不知该与他说些什么,或许就这样也好,只要他好好的,不让父皇发现,就这样与他生活一辈子也好。

随着暑气渐深,窗外的知了夜夜都吵得人烦,沈畔烟躺在床塌上,辗转反侧,就是不得安眠。

她本让人在白日找了找,把那烦人的知了捉走,但效果甚微,每到傍晚,窗外的知了就带着炎热的暑气没完没了吵个不停,是以,她只能捂住耳朵,装作听不到,直到下半夜才睡着,每日醒来,精神都萎靡不振。

后来,又过了两日,窗外的知了忽然不叫了。

沈畔烟还以为是白日里院里的人把知了都捉没了,高兴得给他们每个人都赏了一两银子。

她窗外的知了没再吵了,临霄身上的内伤也总算好了一些。

得了林太医的吩咐可以随意活动无需再像以前那样静养以后,沈畔烟就时常没看见他了。

有时她去他的房间看他,他都不在,但唤他出来,他又很快出现,半跪下身,“临霄见过殿下。”

沈畔烟无奈,“你快起来,我不是说过,你我之间不需要有这么多虚礼吗,你下次不用再跪我。”

她让他无需行礼,然而,临霄却是沉默起身,道:“礼不可废。”

沈畔烟心中十分无奈,明明上次她吩咐过,可他下次出现,还是会这样。

她与他之间,好像多了一层摸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沈畔烟拗不过他,只能随他了。

只要他不再折磨自己的身体,不再寻死,她都随他。

林太医给她开的伤药很好用,又过了些日子,她手上的伤就已经开始好得差不多了,害怕留下难看的疤痕,竹枝拿了祛疤的药日日给她涂。

这日,沈畔烟闻着祛疤药的味道有些不太一样,往日的祛疤药都是清香的,今日的去疤药怎么闻着是苦的,顿时疑惑道:“竹枝,林大人换了一种去疤药?”

她的去疤药都是林太医配的。

“是啊。”竹枝笑了笑,“今天的祛疤药是林太医亲自送来的,奴婢本来还说,公主您的祛疤药要没了,再去林太医家里走一趟呢。”

“听林太医说,这次的祛疤药是他改良过的,效果会比之前的祛疤药更好。”

沈畔烟点头,“林大人费心了,等他下次来,竹枝你记得多给他一些赏银。”

“是,公主。”

又过了几日,沈畔烟忽然发现,自己放在梳妆匣里的一枚玉镯不见了。

就是临霄送给她,然后被她摔裂了的那枚玉镯。

那日冲动过后,沈畔烟便后悔了,她将碎裂的玉镯小心捡起收好,想着让人去寻一个手巧的工匠将这枚玉镯给修好,眼下工匠找到了,但谁知道,玉镯却不见了。

沈畔烟让人把她的屋子翻了好几遍,就差掘地三尺,可还是没找到玉镯,一开始,她以为是下面的哪个小丫鬟拿走了,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她的屋子向来只有竹枝和青黛能进,她那里有那么多玉镯,好好的,她两拿她那断裂的玉镯做什么。

可除了她两,就只剩下一个人会拿了。

临霄。

会是他拿的吗?

沈畔烟犹豫着唤了临霄出来,让他起身后,这才眸光紧张的看着他,“临霄,那玉镯,是你拿的吗?”

临霄垂着眼,低声回答,“是,殿下。”

果然是他。

沈畔烟松一口气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把那玉镯要回来吗?

可那枚玉镯是他送给她的,被她自己主动给摔碎了,她没能珍惜他的心意,不管哪个方向说,她都好像已经没有理由再把那个玉镯再要过来了。

可是那毕竟是他送给她的,沈畔烟咬了咬唇,好半晌,才开口问:“临霄,你拿走它,做什么?”

临霄声音平静:“这玉镯品质太差,配不上殿下的身份。”

“殿下应该拥有更好的。”

他说的认真,沈畔烟闻言,却是差点没掉下泪来。

她本想对他说,这玉镯品质并不差,她并没有比它更好的,可看着他平静而又漆黑的眼时,话又被堵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覆水难收,是她亲手打破了他对她的感情,如今他与她之间,好像真的就只剩下了从属关系。

沈畔烟心口闷闷的,仿佛被堵了大石一般难受。

她是真的后悔了,后悔那日摔了玉镯。

见她不再说话,临霄躬身行礼,“若殿下再无吩咐,属下告退。”

沈畔烟看着他,张唇半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点了点头,让他离开。

“好。”

见他的身影消失,沈畔烟转过身,到底还是没能忍住泪,眼泪顺着面颊如珠帘滚落。

“对不起,临霄”她的声音细如蚊呐,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听清。

接下来的日子,沈畔烟没再见过临霄,整个公主府都仿佛没有了他存在一般,而她也因为婚期将近,不得不忙碌起来。

宫里的绣娘将赶制好的嫁衣绣鞋送进公主府,让她上身试试,然后看着不合适的地方重新修改。

除此之外,她便是跟着当今太子生母,贤妃学习成婚后该如何与驸马相处,如何为人妻,为人妇的道理。

本来,这事本该是由生母亦或者皇后教导,可如今皇后被废,她的生母也已经早逝,教导她的任务,这才落在了便落在了贤妃身上。

贤妃以往在宫中向来低调,皇后被废后便是由她执掌了后宫大权。她为人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严苛认真,如今又得乾宁帝叮嘱,教导她起来更是打起精神,十分认真。

是以,沈畔烟不仅要日日进宫听从贤妃教导不说,回府后还要交课业上去,不可拖延,否则便要罚抄三遍。

沈畔烟每日早起晚睡,不出几日,整个人都萎靡了下来。

竹枝瞧她这样也是心疼,一边替她擦着祛疤的药,一边小声道:“公主,不如让奴婢来帮您写吧。”

“贤妃娘娘布置的课业越来越多了,再这样下去,您别还没成婚,人先熬不下去了。”

沈畔烟摇摇头,“贤妃娘娘也是对我负责,才会给我布下这么多的课业,你我字迹不一样,若是被贤妃娘娘发现,她定会很生气的。”

她是太子生母,不出意外,会是下一任太后,以后的日子还长着,没必要因为这一点小事与她闹矛盾。

可她布置的课业确实是多了一些,沈畔烟做完课业,再认真抄写一遍明日呈上去,往往要花费数个时辰,待一切都做完以后,已经是深夜了。

沈畔烟困得不行,脑袋一点一点的,烛火轻轻摇曳在她身上,仿佛披上了暖和的软被,更令人困乏,一不小心,她便写错了一字,又要重来。

可最近接连好些日子她都没睡好了,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再重写一次了,不然还是明日给贤妃娘娘道歉吧。

沈畔烟犹豫踌躇一下,接着往下写了。

不知不觉间,夜色更深了。

她实在是困极了,写完了最后一字,也来不及起身回塌睡觉,便就这么搁下笔,趴在桌上睡着了,连鼻翼沾染了一点墨痕都还不知道。

临霄其实哪里都没去,他一直跟在她身边,只是一直隐藏在暗处,不曾主动现身过。

见殿下睡着,他将方才不知又从哪里钻出来的蝉捏死丢下,以防它吵闹到了殿下休息后,这才轻飘飘的自树上落下,进入了她的房间。

他弯腰将她轻轻抱起,放在了床榻上,小心翼翼的脱掉了她的绣花鞋。

见殿下鼻翼沾染了墨痕,临霄转身出去,没过多久,又重新出现在了房间内。

这次,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方湿润的手帕,伸手轻轻将她鼻翼的那一点墨痕轻轻擦去。

许是鼻尖传来一点冰凉,令她觉得有些不适,身体动了动,眼睫颤颤,似乎即将从睡梦中醒过来临霄动作微僵,一个闪身便消失在了房间内。

沈畔烟最终还是没有醒过来,她只是翻了一个身。

临霄隐在暗处一动不动许久,见她重新安睡,这才再次出现,将她鼻翼上的那点墨痕彻底擦干净,放下帷帐,转身离开了。

他本是要走的,但目光却落在了她方才的课业上。

沈畔烟最后实在是太困了,写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再写些什么,不仅写错了好几个字,上面还有好几团浓重的墨痕,就这样的课业交上去,贤妃虽然面上不说,但心里肯定会对她生气,她明早起来,肯定又得重新抄写一遍。

临霄犹豫片刻,还是来到了她的书桌前。

他执笔沾墨,重新将她写错的那篇抄写了一遍,摆在上方,与她自己的笔迹瞧不出丝毫差别。

他本来就会模仿,在皇家别苑时又得她认真教导识字,对她的笔触极为熟悉,写出与她相同的字迹不算难事。

待做完这一切后,临霄这才将她写错的那篇课业收起,悄然无声的消失在了房间内。

夏夜的晚风无声,临霄躺在树丫上,一只手垫在后脑勺,墨发垂落,任由风轻轻吹动,树叶沙沙,安静平和。

他拿着方才沈畔烟写的课业,一字一句的看着。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殿下为什么要学这些顾瑾言他到底哪里值得殿下这样对待。

临霄指节寸寸收紧,低下眼睫。

今夜的月色极好,透过细密的树叶能看到明亮皎洁的月亮高悬天空。

月光能照亮每一寸土地,却唯独照亮不到他这里。

毕竟,他能透过树叶的间隙看见明月,但明月却不能透过树叶的间隙看见他。

好半晌,临霄才将她的写的课业重新折叠收好,放入怀中。

不管如何,除非殿下自愿,否则他是不会让任何人欺辱殿下的,包括顾瑾言,哪怕他是陛下亲赐的驸马。

若非殿下上次拦着,他绝不会让他活着。

顾瑾言还真是好命,只是因为有一个好身份临霄忽然笑了一下。

如今,他已经想明白了,也不在乎殿下是在意还是不在意自己了。

明月本就该高悬,是他没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妄图索取更多,若非如此,殿下也不会因此而受伤。

殿下仁慈,还愿意宽容他,把留他在身边,他除了他自己,也没什么能报答她的了。

只要殿下还愿意把他留下,他就会一直守着她,不离不弃,直到她老去,死去的那一日。

他会守着她一生。

晚风很凉,吹动了他的衣袍,临霄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浅眠当中。

第二日,沈畔烟从床榻上醒来时,还有些发愣。

她记得,自己昨夜好像是在书桌前睡着的,怎么醒来的时候,是在床榻上。

她揉了揉眉心,努力回想,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她昨夜实在太困,现在回想起来,好像除了写字的画面,并没有自己是趴在书桌上睡还是回塌睡的记忆,想了半天都没能想起来,便只能作罢。

等等

蓦地,沈畔烟想起一件十分严重的事情来。

她的课业!

一会儿就要进宫交给贤妃娘娘检查了,她昨夜困得不行,课业该不会写错了什么吧?

沈畔烟急匆匆下床,瞧见自己昨晚写的课业字迹工整,没有任何错字胡乱涂鸦之处,这才松一口气,赶紧唤了竹枝进来,将课业收好,换衣梳妆,她该进宫了。

只是,在去往皇宫的路上,沈畔烟忽然又想起,她昨夜写错了一个字,她还想着今日给贤妃娘娘道歉来着,现在那错字,怎么没有了?

沈畔烟翻来覆去检查好几遍都没有看到错字,但见笔迹是自己的,顿时又泛起茫然,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公主,你在看什么?”竹枝见她这样,疑惑道。

“没没什么。”沈畔烟摇头,把这个疑惑压在了心底。

又是一日忙碌,待回府后,天边已经泛起了红霞。

用过晚膳,沐浴结束后,除了香膏,竹枝还拿了祛疤药给她涂。

沈畔烟手上的伤早就已经好了,这祛疤药也快见底了。

不过,这祛疤药效果确实不错,原本那般骇人的伤口,如今也只剩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竹枝惊奇:“没想到林太医也是祛疤高手,效果这般好的祛疤药,奴婢也就知道宣太医一人,若是让宫里的娘娘们知道林太医也有这本事,定是要争抢着要他。”

沈畔烟笑,“林大人向来不爱参与进后宫争斗,你可别把这话说出去,给他添了麻烦。”

竹枝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公主就算不叮嘱奴婢也不会说出去的,奴婢可不是那些大嘴巴的人,什么都往外说。”

“是,竹枝最厉害了。”沈畔烟莞尔。

竹枝比她年长两岁,为人做事也向来稳重,沈畔烟想了想,道:“竹枝,你有想成婚吗?”

竹枝微怔,“公主怎么说起这个。”

沈畔烟对她弯了弯眼眸,“我只是觉得,虽然你们跟在我身边没有多久,但我能感觉到你们的真心,所以我也并没有想一直把你们拘在身边,你与青黛若是遇上喜欢的人,可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届时,我也好放你们出府,给你们添妆。”

竹枝被她说的脸红:“公主,奴婢还没有遇上喜欢的人,再者说了,公主您这么好,跟在您身边,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好事,奴婢怎么舍得离开公主。”

沈畔烟:“可你们也总要成婚的呀!”

她叹一声,“我也快要成婚了。”

一想到顾瑾言,她眉头就皱得极紧。

贤妃教她的大多都是如何与驸马好好相处,她是公主,身份高贵,可夫妻两个人过日子是不能论身份高低的,所以在驸马面前,她必须得放下自己的身份,好好与驸马相处想起这些事情,沈畔烟就觉得心中烦躁。

若不是这婚约是父皇赐下,圣命不可违,她是真的不想与他成婚。

甚至,她都不打算让顾瑾言踏进公主府一步。

她这想法或许是被贤妃看了出来,所以贤妃这几日一直在与她说要如何与驸马相处,万不可自持公主身份,听得她更烦了,却又不得不听。

竹枝一直跟在她身边,见她面色不好,也猜出了一两分,温声道:“公主不妨再忍忍,再过几日就好了,贤妃娘娘也是得了陛下叮嘱,想要您与驸马日子过得好,才这样叮嘱您的。”

经过上次那么一事后,竹枝现在也不觉得顾瑾言好了,想起他就忧心忡忡。

现在他是被荣国公府的人管束着,没能再闹出事来,□□国公府不能束着他一辈子,万一以后成婚以后又闹出一些事来,只是想想,竹枝就替公主感到头大。

可这是圣上赐婚,哪怕是公主也不可能违抗。

沈畔烟叹声,“我知道的。”

她只是心里不太开心,但每日的课业还是认真完成了的。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炎热,酷热难耐,乾宁帝要移驾去避暑山庄,贤妃也要跟他一起去,这才算放过了她。

她该教的也已经教的差不多了,没必须再一直说了。

不用再日日做课业,沈畔烟感觉压在身上的大山骤然消失,瞬间轻松下来。

这个天越来越热了,沈畔烟本来也打算去避暑山庄的,但不知怎么,身体总觉得乏力,每日睡得昏沉沉,仿佛怎么都醒不过来,便没打算去避暑山庄,只想着去京城外的庄子住一段时间就够了,只是,还没等她起身出发去庄子,便忽然晕了过去。

没有任何征兆,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下来。

竹枝见方才还好好的人忽然就倒下,登时睁大眼睛,“公主!”

她慌张伸手想要扶住她,却有一人比她更快,几乎是刹那间,他便出现,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到了榻上。

竹枝赶紧跟了上去,快速道:“青黛,快去请林太”

“我去。”临霄打断了她的话。

他出现的快,消失的也快,竹枝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就看他径直消失在了原地,顿时焦急。

临霄没带公主腰牌,林太医是不会来的。

她慌里慌张的让青黛追了上去,然后紧紧守着沈畔烟寸步不离。

临霄到的时候,林太医正准备出门的,冷不丁看见来人,登时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临霄,你又来做什么?”

“上次你给我的那祛疤药我已经给公主了,你还有什么事情?”

对于临霄,林太医真的是又敬又怕,上次,临霄来他家威胁他的时候,差点没把他吓了个半死,但他们好歹也算是有那么一点情分在的,临霄也不全是威胁他,还说出了他儿子正背着他进入赌坊的事情,这又差点没把林太医气个半死。

若非如此,林太医也不会轻易松口。

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总没好事情,果不其然。

临霄语速极快,扛起他便是要走,“殿下晕倒了,你现在就跟我去公主府一趟。”

“公主晕等等,你先别急,把我放下来,我的药箱还没拿走!药箱!”林太医大喊。

临霄眉头皱起,将他放下,“是哪个药箱,快一点。”

林太医赶紧回屋拿了自己的药箱,见他又是要将自己抗走,顿急,“等等,我可以自己走。”

临霄:“你自己走太慢了。”

他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直接将人扛在肩膀上就运起轻功急速往公主府而去。

林太医被放下来的时候,只感觉天旋地转,胃部翻涌。

“我们好歹也算认识这么久了,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老人家”

“别废话,快看看殿下怎么了。”临霄根本不理会他。

竹枝见林太医被临霄扛回来的时候惊得好半天没回过神来,见临霄说起公主,这才慌张让开,“对对,林大人,您快看看公主怎么了,公主的呼吸时强时弱”

林太医神色一肃,赶紧上前把脉——

作者有话说:猜猜女主怎么了[狗头]

第90章

“怪了!”

林太医眉头皱得极, 总觉得这脉象不对,他从未见过这样时而虚弱,时而又剧烈跳动的脉象。

临霄上前一步询问,“殿下到底怎么了?”

方才他将殿下抱起的时候, 也把过她的脉, 她的脉很不对劲,但他医术不够, 没办法能分辨出殿下到底是怎么了, 所以, 他才那么着急, 直接将林太医给扛了过来。

“我再好好看看,你们别急。”

林太医打开药箱,取出一枚银针,在她的指尖扎了一下,刹那间,一滴泛着有些黑的血液自她的指尖渗出, 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十分显眼。

三人骤然变了脸色。

“殿下中毒了?!”临霄伸手便是拿起了她的那只手, 伸手轻轻点了一下她指尖的血放入唇间。

他摇头,“不是毒。”

林太医仔细看了看那滴血,也觉得棘手, “不是毒, 那又是什么?”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病症。

可若是毒,公主状态不会像现在这样平稳,哪怕呼吸时而弱, 时而强,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毒蓦地,他想到什么, 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忙伸手掀开她的手臂,霎时间,一道如藤条般弯曲往上攀爬的印记青黑映入众人眼帘。

林太医顿了一下,又赶紧掀开她的另一条手臂查看,霎时间,声音慌得不成句子,“这这”

竹枝眼底也忍不住泛起惊骇,“这是什么?”

“我日日都跟在公主身边,没看见公主身上有这种奇怪的印记”

“这是中了蛊毒,毒发后才有的症状。”林太医努力压抑下内心的震惊,“只有蛊毒,才会这样,只是蛊毒向来是敌国之物,公主怎么会中蛊毒”

临霄也想不明白,殿下怎么会中了蛊毒,昭燕国又无擅长蛊毒的蛊师不对,他骤然想到什么,目光落在了竹枝身上,“殿下以前可有接触过废后,或者废太子?”

废后身边曾有一个敌国蛊师,虽说后来她逃走了,但是她在废后身边那么多年,难免废后那里不会还有什么蛊毒。

竹枝摇头,“公主没有接触过废太子,不过,倒是去冷宫见过废后一次,那次,废后对公主不知撒了什么东西,导致公主呛咳了好久”

临霄闻言,怔了怔,“殿下为什么要去见废后”

竹枝将之前沈畔烟的打算全部说了出来,临霄听完,身形趔趄后退一步,唇线绷得紧紧的,转身就走,竹枝忙唤住他,“等等,你去哪里!”

临霄不说话,但竹枝也猜得到他想做什么,他定是要去皇宫找废后要解药,她赶紧上前拦住他,“你不能去皇宫,皇宫暗卫众多,若是被其他人发现,你被抓回暗卫营,公主的苦心就白费了。”

“更何况,废后既然给公主下蛊毒,就一定不会留下解药,你的身份不易暴露,这件事情,还是交给林太医去说才好。”

临霄停下脚步,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用力得泛起青筋,眼睫垂了下来,在眼下晕出一片深沉的云翳。

好半晌,他低沉压抑的声音才传出,“我知道了。”

竹枝见他是真的听进去了,紧张的面容这才松了下来,忙去问林太医,“林大人,公主现在怎么了,你看出来公主中了什么蛊毒了吗?”

林太医眉心紧锁,“还没有”

临霄缓缓转身,目光重新落在了沈畔烟苍白的唇色上,将她一遍又一遍的看过,似乎要将她死死印刻在心底,这才颤颤低下眼睫,唇线抿得极紧。

都是因为他,若不是因为他,殿下怎么会中了蛊毒他欠殿下的越来越多了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早一些,快一些可如今,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他的这条命是殿下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留下来的,他不能这样对不起殿下。

林太医转身出去,让竹枝好好看公主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像手臂那样的青黑印记,临霄也随他一起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竹枝就匆匆开门走了出来,语速极快,“林大人,那青黑印记一路从公主的手臂蔓延到了胸前,只差一点,便要到心脏了。”

“这这才刚毒发,怎么蛊毒就要入心了?”林太医慌道,“蛊毒一般毒发都是从四肢开始的,这怎么会”

临霄迈开腿,大步走了进去,竹枝也顾不得他的无理,反正他一向都这样,忙说起了之前的一件奇怪事,“林大人,之前您给公主配的那药公主喝了并没有起效,公主还以为是药不管用,又倒了三包药粉喝下,只是被临霄出现及时打断了,可公主还是喝了不少,会不会因为那药的原因?”

林太医恍然,拧眉,“不是没有可能,那药本就有毒,虽说毒量微弱,但那也是毒,以毒攻毒”

也就在此时,屋内忽然传来动静。

“噗——”

鲜血喷出的声音响起,两人赶紧止住声音,匆匆走了进去,见临霄揽着沈畔烟,不知对她做了什么,她吐出了好大一口黑色的,粘稠的血液,滴滴答答的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流,竹枝瞪大眼,慌张拦住临霄。

“你对公主做了什么?”

见黑血吐出,临霄将沈畔烟轻轻放下,“殿下蛊毒快入心,可症状现在才显现,必须将蛊毒引发,才能知道殿下到底中了什么蛊。”

唯有知道了是什么蛊毒,才好对症下药。

竹枝转头看向林太医,见林太医点了点头,这才放下来心来。

林太医看着临霄,“你也懂蛊毒?”

临霄抿唇,“我对医术不精,对毒略懂一些。”

但蛊毒非昭燕国的东西,他只是略有涉及,谈不上精通。

林太医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此时,因为蛊毒被诱发,沈畔烟额头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细汗,呼吸急促,眼睫颤颤,似乎是要醒过来,却又仿佛坠入无边黑暗,怎么都醒不过来,只能在黑暗中无助的挣扎。

疼!好疼!

身体仿佛有无数小虫啃噬,心脏被密密麻麻的阵刺一般疼痛,疼得她大汗淋漓,大口呼吸,整个人控制不住的痉挛起来,苍白的唇色颤着,嘴里呜咽出不成句的哭腔,“疼”

竹枝无措的看向两人,“公主毒发了”

林太医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看向临霄,临霄直接将沈畔烟的手臂上衣衫撩开,见她身上青黑色的痕迹像是缓缓活过来了一般,缓慢的往前爬时,眉眼顿时沉了下来。

他忽然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掌心,凑近她的唇,在鲜血进入唇间划过她的喉咙时进入胃部,沈畔烟原本挣扎痛苦的面容瞬间安宁了下来,她下意识吞咽,原本该是苦涩难喝的鲜血,此刻却仿佛甘霖般抚平了她的痛苦。

蛊毒一般都是以血喂养的,想要蛊毒安定下来,用血是最快的方式。

她手臂上原本仿佛活过来的青黑痕迹也缓缓沉寂了下去,痕迹肉眼可见的往下退去,直到在她腕间变成了一条十分明显的红线。

林太医看见这一幕,忽然想到什么,骤然惊骇,“这,这是情人蛊的症状啊”

“情人蛊?”竹枝不解。

林太医快速将情人蛊是什么向竹枝解释了一遍,眉头皱得极紧,“这下麻烦大了,情人蛊没有解药,只能以有情人的鲜血喂养。”林太医微不可查的看了一眼临霄,见他敛着眉,毫不在意的模样,又道:“刚开始的时候,情人蛊会七日一毒发,但后面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纵然是一个人有再多的血,也不够喂养情人蛊的。”

“而一旦没了有情人的血,情人蛊就会毒发入心,蛊毒噬心而死。”

临霄见殿下的面容安宁下来,这才将手拿开,看向林太医,“既然是毒,那就一定会有解法。”

林太医:“我对蛊毒涉猎不多,得回家翻翻医书,看有没有什么解法。”

临霄:“我与你一起去。”

说罢,他看向竹枝,“麻烦竹枝姑娘好好照顾殿下。”

竹枝点头,“自然会。”

临霄犹豫一下,“殿下醒来以后,中蛊这事,还是不要告诉她了。”

竹枝:“这事怕是瞒不住。”她摇了摇头。

情人蛊的症状太明显了,公主不是傻子,瞒不了她的。

临霄:“那也不要让她知道需要饮血这件事情。”

中了这种奇怪的蛊毒,殿下会很害怕的。

竹枝踌躇一下:“好。”

见她答应,临霄这才随林太医一起离开。

路上,临霄询问:“林大人,你是否有什么办法将血制作成药丸让殿下服下。”

林太医:“有是有,不过这样的话,需要耗费的血会比较多。”

临霄没有在意这件事情,“那就麻烦你了。”

林太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叹气点头,“好。”

回去后,林太医便开始连夜翻医书,寻找情人蛊的解法,与临霄一起探讨。

可情人蛊本就不是本国之物,他就算翻遍了医书也没寻到蛊毒的解法,没有办法,只能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乾宁帝,让整个太医院都开始想办法。

得知沈畔烟中了情人蛊以后,乾宁帝又惊又怒,连夜宣了她身边的贴身丫鬟进宫询问。

竹枝让青黛留下好好照顾公主,自己一人跟着德元公公进宫了。

竹枝隐瞒了临霄的事情,只说了公主只是想去看看废后,毕竟废后养了她那么多年,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公主生性良善,再怎么也会去看她一眼,结果谁知道,废后竟然恨公主至此,哪怕落得如今境地,也要给她下蛊。

乾宁帝听完后勃然大怒,赶紧让人去冷宫把废后提出来,本是想审问她让她交出解药,谁知道,早在废太子死后的那一日,废后就已经在冷宫自尽了。

废后当年身边一直跟着一位南平朝的蛊师,当初,那蛊师逃出京城后,还未逃离昭燕国就被抓住了,但是,那蛊师在被抓到以后就自尽而亡了,如今,除了赶紧让人去南平朝一趟寻找蛊毒的解法,乾宁帝也无别的好办法。

现在,整个太医院的医书都快被各个太医们翻烂了,可昭燕国并未有多少记载蛊毒的医书,无奈,乾宁帝只得广昭天下名医。

只是,情人蛊现在已经毒发,若无有情人的血,不出一月,沈畔烟必死无疑,乾宁帝想了想,直接下令让顾瑾言住进公主府。

当初,是他自己跪在自己面前说爱慕公主,那如今公主中了蛊毒,自然也该由他缓解蛊毒。

顾瑾言被拘在荣国公府内许久,如今冷不丁知道这件事情,先喜后惊。

能够住进公主府他是高兴的,可公主每七日就需要他放一次血,这顾瑾言毕竟是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公子哥,遇上这样的事情,难免会犹豫。

但这是乾宁帝的命令,他不可能违背,荣国公夫人知道这件事差点没晕过去,赶紧让荣国公去求陛下,这人哪能每七日就放一次血呢,会死的。

荣国公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的请求,陛下的决定,哪里是他们能拒绝的。

不过,他也不是完全不管,暗中找人打听了这个蛊毒的奇特之处后,叮嘱顾瑾言,进入公主府后,他必须要和公主保持距离,别再喜欢她,等他的血没效果以后,陛下就会放过他了,届时,他也能保住性命。

昭燕国从未有人中过这样奇怪的蛊毒,谁知道公主身上的蛊毒何时会解开,他若是一直这样给公主放血,恐怕还未与公主成婚,就要殒命了。

与性命相比,被陛下斥责,亦或者婚约被废,这都是小事。

毕竟,没有人能遇到这样的事情不害怕恐惧,这乃人之常情。

顾瑾言沉默,没说答应,但也没说不答应,就这样住进了公主府。

沈畔烟知道自己中了情人蛊以后,好半晌才回过神。

她在林太医家的时候,曾经在他的医书上看到过情人蛊描述的,如今,这阴狠毒辣的蛊毒落在了她自己身上沈畔烟脸色灰白到了极致,巨大的惶恐涌上心间

这蛊毒无解,喝有情人的血也不过是暂时缓解罢了,她不要这样比起喝人血,她更宁愿遭受蛊毒的折磨。

是以,七日后,蛊毒发作时,沈畔烟直接让竹枝将那碗血端走,扭开头,忍着身体的蚀骨之痛,“拿走,我不喝!”

她不要变成只会喝血的怪物。

比起那样,她宁愿去死。

竹枝赶紧上前一步劝,“公主,这蛊毒噬心绝非常人能忍受的,不过是一小碗血,驸马并没有放多少的,您一口喝下便是”

得知是顾瑾言的血,沈畔烟更加抗拒了,“我不要,拿走!!”

竹枝将那碗血再次往她身前递了递,苦口婆心,“公主,陛下已经在广招天下名医,您就忍一忍,待这段时间过去,您就无需这样了。”

“我不要。”沈畔烟咬紧了唇瓣,苍白着面颊直往床榻里缩,话语急促,“竹枝,你快拿走!”

“公主!”

沈畔烟死活不愿意饮血续命,竹枝也无法,只好将那一小碗血端走。

顾瑾言就在她的院子里,他捂着受伤的手,见竹枝出来,忙上前问,“竹枝,公主如何了?”

竹枝摇头,“公主不肯喝。”

他的血是怎么端进去的,就是怎么端出来的。

顾瑾言见那青色的玉碗中鲜血依旧满满当当,往沈畔烟所在的屋子看一眼。

公主不愿意饮他的血,他不用死了。

他的话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松一口气,“我知道了。”

之前,他做了那样的事情,公主大度,没能与他计较,但顾瑾言也明白,自己与公主是再难修复关系了。

感情的事情,是强求不来的,在荣国公府被罚禁闭的时间,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不是一个人,他冲动做出的事情,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害了荣国公府,他没吵没闹的接受这件事情,也是想以血还债,与公主缓和关系。

他毕竟是荣国公府的人,要为自己的家族考虑,做事不能随心所欲。

顾瑾言看向竹枝,“劳烦竹枝姑娘再劝劝公主了,若有需要,随时叫我。”

“是。”

竹枝本以为,顾瑾言会进去看公主的,但是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想当初顾瑾言为了见公主甚至不惜翻院墙如今,公主中了这样的蛊毒,他竟然连进去看一眼都不去。

也是,他是荣国公府的小公子,自幼肆意惯了,哪怕再喜欢公主,也不会舍了自己的性命去救公主,他现在与公主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

等他哪日厌烦公主,害怕公主,不想再为公主付出了,他的血自然也就没用了。

什么喜欢公主,真在遇到自己性命相关的时候,还不是自己的命更重要。

竹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呸了一口。

要她说,若不是临霄的身份不够,她觉得临霄才是公主最好的归宿,只是他的身份确实竹枝想到什么,沉沉叹一口气。

说起临霄,他去哪里了?!

他对公主一向在意,今日公主病发怎么不在?

就在竹枝疑惑之时,原本消失的临霄突然出现在了她眼前。

他脸色苍白如纸,将一枚暗色的药丸给竹枝,“竹枝姑娘,麻烦你把这个药丸分成几份喂给殿下。”

混合了血的药丸做了不能久放,所以他只能在殿下病发前去林太医家中,直到现在才匆匆赶回来。

“这是?”竹枝疑惑。

临霄:“我让林太医帮忙做的药丸。”

他顿了一下,“里面有我的血,能抑制住殿下的蛊毒。”

他叮嘱,“你不要告诉殿下。”

临霄怕殿下知道以后不肯服用。

比起直接喝人血,药丸显然更能让人接受,竹枝惊喜接过,“临霄,你有心了。”

说罢,她将顾瑾言方才放的那碗血递给他,“你把这个处理了,这是驸马的血。”

“我进去伺候公主了。”

竹枝拿着药丸便急匆匆走了进去。

临霄看着竹枝递给他的药碗,眼眸低了低,直接来到了花坛边,将那碗血给倒掉了。

屋内。

沈畔烟捂着胸口,额头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呼吸急促而又短促,身体仿佛被一寸寸啃噬般,疼得她全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整个大脑一片混乱,时间仿佛变得极为缓慢,除了痛苦,她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疼!好疼!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她心生绝望,觉得自己不如就此死去忽然,她感觉自己被谁扶起,要将什么喂到唇边,沈畔烟混乱的思绪清晰一些,忙撇开头,咬紧唇瓣。

见她死死咬住唇不肯用药,竹枝急道:“公主!这是林太医送的药,不是血,能抑制您的蛊毒,您快服下!”

不是血?

沈畔烟费力的睁开眼睛,看到是半枚褐色的药丸时,原本紧绷的神经才松一些,肯颤颤张唇,竹枝赶紧将药丸喂入她唇中,然后又赶紧将茶水喂了进去。

竹枝速度很快,随着另外一半药丸被她同样吞下,沈畔烟连药丸是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药丸就已经被她全部咽了下去。

药丸入腹不过片刻,原本密密麻麻的痛苦就如潮水般褪去。

沈畔烟混乱的思绪一点一点变得清晰,竹枝将她轻轻放下,“公主,您全身都汗湿了,奴婢给您重新换一身衣裳。”

沈畔烟对她露出一个极为虚弱的笑,“好。”

她颤颤阖上眼。

沈畔烟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坚持下去的,可只有当毒发的时候,她才知道有多痛苦。

太疼了,疼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五感被封闭,除了痛苦,她感受不到任何其他所有的情绪,仿佛与整个世界断连,只剩下自己,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就想自己就那么死去算了。

“公主。”

竹枝替她换好衣裳,看着她依旧苍白尖瘦的面颊,忽然问:“公主,您后悔吗?”

“若不是因为临霄,您也不会中这蛊毒。”

沈畔烟怔了一下,轻轻摇头,“就算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这是不是临霄的错,废后恨我,是我自己没有做好准备,就贸然去见她,与临霄无关。”

说罢,她抿了下唇瓣,看向竹枝,“竹枝,临霄呢?”——

作者有话说:这个蛊毒很有意思诶

每一次放血都等于是说我爱你[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