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狐狸精老婆(19)
这套睡衣, 卞可嘉很眼熟。
他在家里时,一向喜欢穿旧一点的睡衣,舒适贴身又自在, 之前有一段时间, 这套睡衣颇受他青睐。
但卞可嘉也记得, 那天晚上荆之槐回家时,他就穿着这套睡衣裤, 倚在床上看学术杂志新刊发的神经生物领域论文。
然后荆之槐打开了他的卧室门。
荆之槐的状态不太对, 那个晚上, 有了他们结婚后的第一次接触, 虽然在那一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是避而不谈的。
但亲近是确确实实发生了。
在那之后, 卞可嘉就再也不能直视这套睡衣了, 只要看到, 就会想到那天晚上的混乱,他脸红心跳地将这套睡衣塞到了衣柜深处,直接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真没想到, 他竟然会在这里重新见到。
荆之槐居然一直记得……
甚至同步到梦境里, 还专门弄了个陈列柜,只是为了放他那时候穿的睡衣?
面前的一切出乎预期, 卞可嘉仍然有些懵,但是脚趾已经在使劲了。
地面冷冰冰的, 这一层楼的气温很低, 卞可嘉光着脚打了个哆嗦,看到了旁边另一个柜子里的东西,同样出乎意料。
那是一个泛黄的学生作业本,卞可嘉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年岁稚嫩时的署名。
这好像……是他初中时期的作业本。
荆之槐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么久远的过去中的一隙缩影, 连他自己都快没有任何印象了。
卞可嘉又看向旁边的柜子。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从初中往后每一届的毕业合照,学生时代的竞赛金牌,获奖报道上他的照片,高考保送的校内表彰截图,他毕业后留给学弟学妹们的错题本,大学时期他在社团填写过的资料卡……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跨越许多时间,这些过去的物件,共同拼凑起关于他历史的人生轨迹。
对于他的足迹,荆之槐居然如此的印象深刻,甚至可以在梦境世界中一比一的复刻。
不止如此,这里的摆柜数十架,满满当当,装的全部是他的东西。
全部都是与卞可嘉有关的东西。
……怪不得衣柜里全是他做实验时的白大褂,合身是因为这原本就是他的衣服。
卞可嘉,卞可嘉,卞可嘉……
他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角落。
卞可嘉茫然道:“……为什么?”
荆之槐在收集与他有关的物品,为什么物件的主人,却反而被蒙在鼓里,一点都不知道?
这个人私底下做了多久?他为什么不让自己知道?
随着展览柜里面的东西,卞可嘉的记忆也一点点回溯。
不应该,他们小时候没有见过,为什么荆之槐对他童年、青少年时期的东西,也要一个个收集起来?
卞可嘉的青少年时期一直在跳级、竞赛和学习中度过,而荆之槐那段时间尚未归国,仍在海外学习生活。
他们在地球的两端,像两条笔直的平行线,分别执行着各自的人生轨道,本不该有任何交集。
可现在当下,属于卞可嘉那条、本该隐蔽于过去的平行线,在荆之槐的秘密努力下被揪了出来,再按照时间顺序,事无巨细地摊开于此,进行陈列,成就了一片不许他人进入的禁地。
荆之槐的秘密,是他?
真的是他……为什么是他?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老婆”——太荒唐了,他怎么可能连自己都不知道!?
荒唐到足以让这个等式看上去好笑。
这简直……完全不符合逻辑。
卞可嘉脑袋高速旋转后,否定了这个“荆之槐可能很喜欢自己”这个答案。
因为太过离谱。
如果荆之槐对他这样看重,两个彼此有意的人,是怎么可能把日子过到离婚这种地步的?
卞可嘉难得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不够用了。
但无论怎么看,荆之槐这种行为都有点过分偏执……好吧,确实有点变-态了。
可是无论哪个假设推断,都仍有那么多悬而未决的疑点,更多的问题像雨后春笋般蓬勃冒出,在卞可嘉的脑海里此起彼伏的占据注意力。
思绪乱成猫咪挠乱的毛线,全部缠在一起,让他挑不出一个起始的线头去理顺。
当然也有可能是梦境世界的崩塌,影响了与荆之槐高神经同步指数的他,让他无法冷静思考了。
卞可嘉检视自己,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将梦境引导成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毕竟过高的神经同步,他们的记忆互相开放,那么再高的数值,是不是梦境中的一切,都可以相互渗透、影响?
卞可嘉站在原地,一点点抓紧了身上披着的白大褂,不知道是因为冷,或是因为手心冒出的汗,还是因为那震惊下缠绕的惊。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此时的感受是什么。
进入这个梦境以来,他虽然已经做到每隔几个梦境日,就会对自己这位丈夫进行一个了解上的刷新。
但是他从没有想过,还有他没见过的刷新。
“叮”。
在这无比寂静的空旷中,每一丝细小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到无比清晰。
卞可嘉猛底抬头望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那是他来时的电梯。
电梯不知何时再次运转,而显示屏上的目标楼层,正在逐渐接近。
——有人上来了。
卞可嘉想都没想,直接掉头就跑,将自己的身体藏在了落地展柜之后。
此时此刻,他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荆之槐。
他想独自静一静,这里所见到的一切,都颠覆了他对于荆之槐的认知,他需要花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一切。
但这终究是荆之槐的梦境,又怎能抗拒梦境的主人的到访?
走出来的人,果然是荆之槐,也只有荆之槐。
只是卞可嘉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醒了过来,并立刻追到了这里来。
卞可嘉躲好自己,悄悄的探出一双眼睛,观察着走进来的荆之槐。
这个走进来的人,让他感觉到陌生。
从前与荆之槐相处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很远。
曾经的卞可嘉以为,这是因为他们职业、性格、人生轨迹相差太大才导致的隔阂,原来那不是真相。
真相是自始至终,荆之槐都带着这么多的面具,他们之间隔着层层伪装,从不曾真正交心。
真是奇怪,这样戴着面具的荆之槐,却愿意信任他,将自己的性命和财产都一并托付给他。
荆之槐做了太多让他意想不到的事。
而如今,那个与他结婚三年的荆之槐,那个总是温和礼貌、将定制西服穿得如同禁欲男模,带着年长者的从容优雅的荆之槐……逐渐面目模糊。
模糊后,新的形象重新进入视野,比如说,面前这个踏入这片隐秘之地的人,衣衫纽扣解开到胸口,露出有力的肌肉轮廓,肩膀和窄腰形成一个漂亮的倒三角,凌乱的头发下眉眼不羁,眼神执着危险,仿佛是从丛林中走出的食物链顶端猎食者的模样。
这才是荆之槐真正的模样。
抛去伪装,肉食者从不吃素。
卞可嘉收回视线。
系统小c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卞博士,最后30%的已完全探明!数据归档,实验体一号该片脑区探索达到100%,满足条件,可以激活瞬时追踪治疗。]
[请求卞博士手动执行微操手术、神经校准,并授权开启瞬时激活治疗。]
卞可嘉神色一凛,[……现在不行,等等。]
[容我提醒,时间有限,卞博士,在激活治疗后,您只有7分钟时间,在这7分钟内……按照我的预估计算,即使在我的帮助下,您仍然需要平均每秒处理3-5个再生神经元、并引导迷走神经电流束的方向,为了保证实验体安全,你的失误率不能超过0.5%]
系统小c:[这个梦境世界的坍塌正式开始,中止可能:极低,据目前速度,将会在20分钟内彻底坍塌,卞博士,小c建议您从现在开始抓紧每一秒。]
卞可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
7分钟的海量治疗,20分钟的世界崩溃,后者还随时可能给他玩个跳跃式快进加速。
这场神经重连的治疗紧锣密鼓,其操作量等同于一台精密的手术,他要在梦境中进行,为了荆之槐这一部分植物状态脑区的激活治疗,他必须杜绝一切打扰。
而他无法赶走梦境主人。
“小可?”荆之槐声音深沉,回荡在宽敞的厅内,“我们谈谈。”
他的坚定,像是笃定卞可嘉一定来到了这个区域。
谈是要谈的,但现在绝对没有时间。
在争分夺秒的档口,他来不及应付这个荆之槐。
卞可嘉着急道:[小c,帮我看看,这个西楼里有什么地方能让我藏一藏?]
系统小c顿了一下:[水舱。]
话音刚落,卞可嘉就摸了过去,那边没有开灯,视野昏暗,他一路借着实验台走位,悄无声息摸到了水舱边。
他摸到水舱边动作很快,只用了一分半的时间。
而这场梦境的崩塌,已经蔓延到所有目之所及之处。
墙壁溶解在朝阳与昏夜的分界线,稍远一点的建筑轮廓,如被风吹散的流沙,棱角模糊、坍缩,最终化作褐色尘埃,在空气中悬浮、盘旋。
脚下的地面不再提供安稳的支撑,出现了虚化的影子,如同被抽走承重的中心积木,只要轻轻一碰,就软塌塌地沉陷,卞可嘉一路都小心避开。
面前的建筑内部,已经没有一处完整的物体,几乎全部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崩溃。
可是到了面前,卞可嘉才发现,这个水舱周围却反常地没有一点被吞噬毁坏的痕迹。
系统小c主动解答:[卞博士,刚刚扫描时我已计算过,水舱就是这场梦境中最安全的地点,出于梦境主人的意愿,这里将会是梦境最后崩溃的奇点。]
卞可嘉一边触碰冰冷的玻璃,一边问:[这里有什么特别的?]
系统小c:[水舱里有一具……嗯,不算活人,虽然没有自主意识,但其基因序列,与卞博士你高度……]
话没说完,卞可嘉的身影出现了剧烈的摇晃,片刻后,卞可嘉忽视了一切物理定律,身体虚化,像窗格割裂分解的碎点阳光,毫无障碍地穿透玻璃,被巨大的力量吸入了水舱。
电光火石的瞬间,卞可嘉看到了泡在水里、闭幕安睡的人,那是他自己的模样。
他在梦中找到了第二个自己。
还来不及感到古怪,他已经迅速被吸进水舱,梦境在持续崩溃,而他与梦境中另一个自己的存在,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那是很难用语言描述的感受。
卞可嘉进入了水舱中的身体,再次获得了大量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记忆碎成一片片的难以连贯,可是每一片碎裂的记忆,都像一块拥有自己投影的镜片。
他在上面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和荆之槐。
有些属于他们,有些不属于他们——直到这一刻,卞可嘉才明白,这个梦境中的荆之槐,已经独自生活了多久。
而真正的荆之槐……
卞可嘉猛地从回忆中抽离,他睁开眼睛,溶液冰冷刺骨,这水舱里面冷若冰窖,他怀疑自己都快被冻住了。
但他周身都布满了某种高浓度的液体,体感是半失重,他全身使不上力气,溶液托举着他的身体,供氧正常,他可以在水中呼吸,这具身体因为长时间的浸泡,肌肉并没有完全恢复力量。
但这不重要。
接下来的任务,他本就不需要关注身体。
伴随着他的归位,水舱中的电极贴在他的四肢皮肤上,开始闪烁起幽深的蓝光。
系统小c的声音,已经变得非常遥远:[耦合度过高,同位体,融合……卞……士,神经同步……90%……93%]
卞可嘉直接给机械臂下达指令,在现实生活中给自己打了一针剂量很高的X型精神加强药剂,用来保持清醒。
神经同步止步于96%,堪堪停在100%的临门一脚前。
多亏了药剂的帮忙,系统小c的连接也变得稳定了许多,虽然这效果无法一直持续,但能持续到治疗结束,就够了。
卞可嘉在水舱中漂浮着,当机立断道:[启动瞬时追踪治疗!]
现实生活的实验室中,沉睡数月的荆之槐的浅表脑区,在C-FutureBuilder监视的仪器上,亮起了脑神经活跃的信号。
这是足以让脑神经医学振奋的发现——陷入持续性植物状态的病人,竟然有了焕活的脑神经活动迹象!
尽管它并不持续,如绚烂一瞬后终将归于黯淡的星空焰火。
但卞可嘉偏偏要它留住,他要这场焰火永久盛放,要黑夜提前落幕,他要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荆之槐大脑错乱迷走的神经流束,在卞可嘉准确稳健的操作下归拢约束,连点成片。
就像他手中的沃洛诺伊图,总会找到首尾相衔的点。
他下手又快又稳,分类甄别神经元状态,烧毁死去的刺激新生,定点给药,用安全的电量重启神经电流,他要荆之槐“活”过来。
7分钟,420秒,约1700个操作选择,卞可嘉进入了一个梦境与现实都无法影响的夹层,他不能出错。
人在极度专注的时候,会失去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也会失去对外界变化的感知。
梦境中,黯淡的大厅亮起明亮的光,仍在工作的西楼禁区,忠诚执行了梦境主人的命令。
水舱顶端的门在层层密码下打开,荆之槐从蓝色的培养液中,抱出了一个水淋淋的人。
从水舱中出来的“卞可嘉”昏迷,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像一个软软绵绵的漂亮娃娃任人摆弄,黑色的发与睫毛浸足了水,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荆之槐闭上眼,半跪在地面,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将侧脸贴在那冰冷的胸膛上,喃喃道:“老婆。”
他听不到胸腔中的心跳声。
他所爱的人,早就毫不留情地选择了离开了他,转身从婚姻中抽离,毫无留恋。
即使被他强行留在这里,也只愿意为他留下这具毫无反应的躯壳。
没关系,他要。
只要是卞可嘉,他什么都要。
灵魂出走,那就再抓回来,再说他已经找到了另一半的老婆了,不是吗?
一个世界里,不会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从荆之槐发现这个悖论起,这个梦境就陷入不可逆的塌陷中。
“小可,老婆。”荆之槐亲吻他冰冷的唇,“你总是把我扔下,你这次要去哪儿?”
第23章 狐狸精老婆(20)
7分钟, 1787个操作,卞可嘉完成了。
但他感觉自己都要虚脱了,这是从精神深处溢出的疲惫, 可当他通过现实世界的医学仪器, 看到显示器上关于荆之槐的数值、和当前脑区活动状态后, 那种然而生的满足感,就冲淡了他这种浓烈的倦怠。
他在荆之槐的梦境世界崩塌之前, 完成了这次治疗, 现在他要回到荆之槐的梦里, 在安全平稳的状态下, 好好带着他度过这次世界崩塌。
这是十分重要的步骤——在脑区100%探索并实施激活治疗后,世界会不会停止崩塌, 或者会发生什么事, 连卞可嘉也没有经历过。
这会是非常有价值的第一手研究资料了。
而卞可嘉已经在梦里借由尸体状态挂机7分钟了。
他清除杂念, 调整神经同步,重新潜入梦境,再次睁开眼……等等, 荆之槐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视野不再是淡蓝的水舱, 他被湿淋淋地从冰冷的溶剂中打捞出来。
而荆之槐像是抱着一个随心所欲的玩偶,把完全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他困在怀里, 带着他参观这座“博物馆”。
他听到了身后荆之槐的声音,带着异样的满足, “你初中的这个作业本, 是咱们结婚一年后,我才找到机会买回来的,当时你获得了一次生物学奖项提名,消息传回国内, 你上了一次热搜,你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你从来都不关注这些东西,不过不用担心,我撤下了所有流传的关于你的照片,还记得你实验室里突然离职的那个员工么?就是他越过我,让别人看到了你的模样……不过没关系,我的公关队伍盯死了他,保证不让你的信息披露于公众视野。”
“也就是那一次,你的热搜还没撤下时,我见到有人在社交平台上晒出有你名字的作业本,便私下联系把它买了回来。”
卞可嘉:“……”
买他的作业本?这有啥必要啊?
荆之槐喟叹道:“真想回到过去,看看初中时的你呀。”
初中的他,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懂,但直觉告诉他,还是不要懂比较好。
卞可嘉逐渐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但是现在这种状况,还是不要让荆之槐知道他清醒比较好吧?
然后他就被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继续参观这陈列的过去:“也是那次,我才从你过去的校友处知道,其实你从小到大,在学校里一直都是备受关注的学霸,长得又这么乖巧安静,很多人都会偷偷看你,不过你总跳级,年纪太小了,所以没有人敢真正来追你,这才……轮到了我。”
卞可嘉迷茫,他很受欢迎吗?从来没人追过他呀。
他的性格偏冷,一直不是个合群的人,当初选择荆之槐作为合作伙伴的时候,就考虑过双方性格互补的原因,这也是荆之槐作为合作伙伴的优势。
荆之槐太会和人打交道,就连他这样的冷淡无趣的人都能聊得有来有回,而且荆之槐,真的比别的投资人更懂他。
那些投资人见面寒暄后,就会拐弯抹角地问他研究进展,问利润回馈,反复确认未来政策投资方向,向他炫耀海外人脉,没意思。
可荆之槐从一开始接触他,就给他感觉是来“欣赏他”而不是来“挑拣他”的,这让他产生信赖。
更别说荆之槐的合作提议,全部正中卞可嘉的心头好,不仅保证会帮他解决后顾之忧,荆之槐会替他打理所有复杂的人际往来和社会关系,让他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安稳稳地在实验室里搞研究。
荆之槐停在那一系列过去报纸展柜边,看着青少年时期的卞可嘉,在获得竞赛奖之后的官方合照里的出众模样,发出了由衷的赞美:“要是知道你这么可爱,我当年肯定早早回国读书,到你身边来,做你的学长。”
然后荆之槐低下头亲了他一口,“从小漂亮到大啊,小可。”
卞可嘉:“!”
他的脸控制不住地红了。
他很少会被人如此直白的表达过喜欢。
卞可嘉身边的人即使觉得他很出色,也大多是赞扬其工作能力。
这些年来,卞可嘉无论是读书生涯和一步到位的做了实验室老板,他都很少会从个人的角度,如此充满亲昵的夸赞。
但是在这个梦境世界里,荆之槐表达喜欢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单纯的。
腰部酸麻未褪,他已经得到了新一轮的偏爱。
身上的白大褂,已经在水舱的维生冷冻溶剂中湿透了,此时被轻轻推下。
卞可嘉:……现在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吗?
不过从荆之槐的角度,他看不到世界的崩溃,系统小c说还剩10分钟……哦,现在这个发展,他的系统不知道是不是又被锁进隐私屏蔽模式了。
当下的场景有些诡异,荆之槐的一些行为,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荆之槐垂下头,格外青睐中意起他的耳垂:“在合作前期的背调里,我就已经着手搜集你过往的纪念了,不过能找到最多的,还都是你大学之后的。”
浸润过蓝色溶液的白大褂,已经松松垮垮地垂在手臂上。
但荆之槐没有做到最后,濡湿过后,荆之槐还有想炫耀的战果,于是转战他大学时期的私人物品展柜。
卞可嘉装着死,被迫观赏了荆之槐收集过他的学生卡、校服,论文原稿,甚至还有他在社团时的一些私人物品。
而荆之槐始终稳稳地架着他,手肘卡住他的腿弯,向他展示自己每一件收藏的来历。
他在那个社团待过两年,这个社团有成绩和竞赛上的进入门槛,平日也没有娱乐性的活动,就是人们聚在一起,比赛攻克高难数学题,或者分享讨论各学术领域的论文,到第三年时他已经进研究生的实验室了,太忙了就没再参加过。
“啊……”荆之槐的声音变得黏腻而奇异,“亲爱的,你还记得这个吗?”
记得什么?
卞可嘉悄咪咪地,把眼睛撬开了一条小缝。
“这是你加入社团时填写的资料卡,你还记得你填了什么吗。”
荆之槐的声音带上了几份咬牙切齿,“你在[恋爱理想型]的问题下,写你的理想型恋人,应该是性子温和认真的人,择偶优先学术型,哈……因为你的父母都是教授,知书达礼,书卷气息浓郁,果然你在这样的家庭长大,便喜欢这样的人。”
“我在拿到了这张资料之后,就开始改变接近你的策略和造型,从咱们第一次单独见面,我就往这个方向伪装……然后,你开始直视我,你就喜欢这样的。”
荆之槐眼神很吓人,“可你什么时候,才会发现我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呢……到时候,你又会怎么做?”
听了这段描述,卞可嘉的脑袋空白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时候、又在哪里写下过这段话。
这是社团加入申请表的个人信息。
现在如今想来,那就是一个社团负责人从网上随便拉下来的入社模板,反正他们真正的进入条件也不是个人兴趣评好。
那年他对于“你的理想型是什么?”这个问题,他那时是全凭想象,随手瞎写。
毕竟彼时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也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择偶类型,反而是现在,他对自己的理想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比起那种文质彬彬,温温吞吞的君子……
他可能会重新填写那张卡,因为结婚之前,他也不知道自己更喜欢野一点的。
原来他是个野生动物爱好者。
如果去动物园,他一定会造访两个动物场馆:他喜欢看大大的熊,和凶猛的鸡——尤其是猛禽那种打起架来很惊人的,别看个头不小,实则劲也不小。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最好还是不要靠近,容易伤人。
可那个时候,卞可嘉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未来的合法丈夫会在多年以后拿到这张表单?
“如果你知道了我的面目,你会离开我吧?”荆之槐在他耳边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变得有些神经质,“……哦,是我忘了,你已经离开我了。”
荆之槐声音变了,那种轻轻吞掉尾音的腔调,包裹着他的气息,变得说不出来的危险。
卞可嘉闭着眼睛,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突突地跳了起来,震得他脑袋都在虚虚的麻。
荆之槐的声音,危险中透着迷恋,“没关系,我总会留下你的,哪怕你不愿意,你也没有选择……啊,你这样冷淡的样子,我真的好喜欢。”
……什么?
卞可嘉的脑子更乱了。
当初荆之槐不是一本正经的跟他说,提出协议结婚,不出于私人感情的吗?
以及,他之前的推断没有错,荆之槐原来真的喜欢对他爱搭不理的这种。
他记得自己刚认识时,对“荆总”多么公事公办,只是他从没想过,冷淡反而完全正中荆之槐的理想型。
就像现在,荆之槐的执行能力依然那么强悍。
“你穿白大褂的样子,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第一次见面,就想这样对你了。”
火热的手,伸进他冰凉的“尸体”。
卞可嘉已经不想问他为什么会把自己的身体放在水舱里了。
此时此地,他只想问,荆之槐应该知道……他不算个活人吧?
冰凉与炽热相贴,辗转却用力,充满温情,却也是掠夺的热情。
“你好漂亮,老婆。”
荆之槐的老婆——是他。
虽然已经有了猜测,但这一刻直面真相,卞可嘉还是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了。
荆之槐的呼吸声很重,“老婆,如果你发现我是这样的人,当年你一定头也不回地……就跟着你师兄走了吧?”
第24章 狐狸精老婆(21)
在梦境中, 荆之槐吐露出在清醒状态下,绝不会轻易坦白的隐忧。
“你的师兄,和我离婚, 你就是为了去找他吧?”
“老婆……小可……”
近乎于迷恋的喟叹, 伴随着滚烫的气息, 卞可嘉要强忍着不转动脖颈,去避开那摄人的热息。
这具躯壳里已经装入了真正的灵魂, 他却还要装成无知无觉。
皮肤已经泛起层层颤栗, 他只能僵硬如上冻的坚冰, 不能露出丝毫端倪。
从触碰的地方开始发热, 寒雪已经解冻,融化汇聚成春日的溪流, 欢声滋润干涸土地。
卞可嘉祈祷着10分钟的倒计时结束, 却又期望这一刻能变得很慢。
他有足够的时间, 可以去记录世界的崩塌,也可以充分去感受真正的荆之槐。
那个……并不那么成熟完美,甚至有些让他无法对视的、有些可怕的、但却终于真实的荆之槐。
“老婆, 你师兄和你一样出身学术圈, 是你的同行,他就是你理想型的那种人吧——文质彬彬, 气质斯文,和我离婚, 你就是想跟着他双宿双飞吧?你是不是早就想这样做了?”
荆之槐紧紧抱住他, 手指宣告领土权,“不可能,你是我的……这里是我的,这里, 还有这里……整个都是我的,天王老子来也别想抢走。”
……荆之槐好像在讲天书。
明明是字正腔圆的中文,怎么他一句都听不懂?
他什么时候要跟师兄走?
一直师兄、师兄的,到底是哪个师兄啊?
卞可嘉听得一脸懵,他又想说话了,但还是忍住了开口的冲动,如果暴露了他一直在偷听……这多不好意思啊。
他还想再听听荆之槐会说什么呢。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这个决定,因为更不好意思的事在后面呢。
这具身体,在重合他自己的遗留感受,不久前圆条长椅上那场不得发泄的惩罚,即使强行冷静下来,依然在他的身体上留有强烈的烙痕。
毕竟,才过去了这么短的时间,热度还没有完全熄灭,轻而易举就在荆之槐指尖的圈地认领下死灰复燃。
实验室白大褂,是卞可嘉最常穿的工作服。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里面会要空着穿。
这让他以后进入实验室工作的时候,该如何隔绝这梦境中发生的记忆,像以往那般心无旁骛?
这件白大褂,如果再被水舱的溶液泡过,宽大的衣摆就会紧紧贴合身线。
原本让人毫无旖念的冷淡素寡,竟然也可以变成另一种风味。
荆之槐没有彻底把他剥出来,这样反而更难耐。
……他听到水声了。
真可怕,他身体不一样了,明明之前都在地板上看到落成的水滩了,居然还没有流干。
他变了,他再也不是过去的他了。
卞可嘉几乎想发抖。
明明荆之槐只用手。
卞可嘉闭着眼睛看不到,但他宁愿自己看得到。
这样就不用去猜下一个节奏的轻重,或者空白的音符是什么。
他感受到的力度并不平静,正如他的心境。
屈伸旋转,可进可退,乃身为人夫之道。
进退自如,世间道理,就能深入浅出。
震颤粗暴但并不残忍,多亏了在梦境中的锻炼,荆之槐知道所有轻重,也明晓开关何处所在。
卞可嘉眼前一阵阵发黑,如同酒后观赏满夜的烟火电花,他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不知道荆之槐能不能看出来,他已经在这里了。
他的身体在打颤,腹部的皮肤有了血色,是不是已经活过来得很明显了?
这是自然的生物电流,或许治疗用量有些超过,但是必不可少。
若是仔细观察,原本毫无生命力的身体,正在慢慢恢复成鲜活的淡粉色。
卞可嘉一动不动,他忍得好辛苦。
原来不给出任何回应,抑制所有的反应,假装毫无意识,竟然比顺势而为还要难以做到。
在最私密的梦境中,荆之槐肆无忌惮地展露着恶念,“你是我抢来的,老婆,小可,卞可嘉——你是我无所不用、使尽手段坑蒙拐骗来的,这些都是我的……我的!”
“你若是敢跟着你师兄走,就把你钉在这里,钉死了,你就永远都别想逃走。”
他说到做到了。
系统小c:[卞博士……咳,请原谅我必须突破隐私屏蔽设置,我们已经获取全部的探索进度,在世界崩塌时,可以协助实验体1号共同粉碎这个世界了,这或许可以帮我们……嘶,卞博士,你确定,你们要这个样子迎接世界毁灭吗?]
卞可嘉根本来不及回答小c,在一阵剧烈的上下弹动后,他受不了地睁开眼,抬起潮湿的双臂,紧紧抱住了荆之槐的头,去制止他的行动,“……荆哥!”
做不到,他根本做不到毫无反应。
随着他的回应,荆之槐重重按下,卞可嘉大声哭了,“……够了,荆之槐!”
荆之槐猛地停下了一切干扰。
他低下头,怔怔看了好一会,才伸手抱住了他。
然后他眼神变得很凶,“老婆,你终于醒了,你回归了你的身体,对……一直只有这一种解释,两个都是你,从来都是你,我不会认错你……”
好痛,卞可嘉想,他不是一块肉。
但猎齿却落下啃噬。
他“苏醒”得正是要紧关头。
明明是越收越紧,卞可嘉却硬是没有任他摆弄,反而拉住了他的手臂,眼神乌黑又濡湿,坚定地制止了他的行动。
卞可嘉神色复杂地问:“你说……坑蒙拐骗?我是你抢来的?你做了什么?”
刚刚滔滔不绝的荆之槐,现在反而闭嘴不言了。
他沉默地与卞可嘉对视,然后试图转移卞可嘉的注意力。
他一直很会这样做。
卞可嘉想躲开,但他身下是展柜,身前是荆之槐,他被夹在窄缝里,不得挪移。
蜜蜂振翅会带来刮动,软中带刺。
卞可嘉几乎要晕死过去。
系统小c:[滴,世界崩溃进度已达成98%,卞博士,检测到我与您的联系正在减弱,按照安全使用标准,在24小时内,您最多只能注射2只X型精神加强药剂,剩下一只的额度,是否需要立刻使用?]
卞可嘉:[不能用……啊……]
他的半声长吟吞回齿尖,化成一段潮热的气息。
但他却从这样泥沼中,努力唤回冷静,挣扎道:[小c,如果我无法自己做主,我授权你,可以自行判断使用1只X型精神加强药剂,但不是现在……]
同时,他用力推开了荆之槐埋在他这里的脑袋。
“够了……别动了!”卞可嘉气喘吁吁道,“还有你刚刚说的,是我哪个师兄?”
荆之槐神色阴霾,“你还想从我嘴里,听到他的名字?”
“荆之槐!”卞可嘉都要气笑了,叫他的名字,“你抬头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什么场合?”
荆之槐不解地抬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在到达100%的这刻,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世界崩溃的全貌。
玻璃幕墙凝结出水晶般的霜花,那是一片片碎成尘粉的前兆,墙壁虚幻成透明,可以从室内一眼望到外面的景象。
海岸浪涛变成黑色,夜空下的海平面的远处,同样发生着灾变。
不可逆转的销毁正在吞噬最后的生机,黑洞碾过海面,低温先至,滔天的浪瞬间凝成无数水晶长幕,鱼群跃出水面,却在下一刻冻结于空中,再被扭曲吞入其后紧追不舍的黑团中。
视野中的建筑被抹去,天地交接线被擦拭,这个世界正在死去。
只有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好的,或者说,是勉强好的。
这里会是梦境消失最缓慢的地方,他们是见证这场世界崩塌最后的看客。
但卞可嘉没有想到,荆之槐在看到这样天崩地毁的场面后,本能的一个动作,居然是回过头抱着他,用身体罩住他。
荆之槐将卞可嘉的头按入自己怀中,不让他看到外面可怖的消逝,“别害怕,我们在一起。”
如果死亡是注定,那么他们至少还可以选择最后面对的方式。
卞可嘉神色复杂地抬头望着荆之槐,荆之槐却亲了亲他的眼皮,不在让他看了。
荆之槐将他整个人抱紧,眼神中却很平静,“挺好的……你的最后,是和我在一起的。”
他甚至试图再为卞可嘉带去快乐,让他在刺骨的愉悦中,麻痹并忘却即将到来的痛苦。
卞可嘉再次认识到,荆之槐在对待他的事上能有多离谱,他震惊地给了荆之槐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你让我看看。”
荆之槐笑了笑,“也好,我们一起看。”
他这一次倒是真的安静下来了,调整了姿势后,荆之槐给卞可嘉套上了自己的衬衫,又将卞可嘉圈在怀里。
卞可嘉坐在他身前,身上汗水还未消,但气氛已经截然不同了。
他们如同一对爱侣,相拥着看着世界坍塌,平静地迎接注定的死亡。
起初是几道苍白的裂痕,整片穹顶开始剥落,露出其后的天空。
曙光与未褪尽的星尘化为碎屑,露出了最原本的模样,那是一片无始无终的虚无。
远处的地板塌陷,房体支撑崩坏,昂贵沉重的实验器材向后倒入废墟,发出轰隆震响,随即声音也被吸走,只剩下茫茫的空。
他们眼前的一切,都在自我销毁。
在最后的时间里,荆之槐用手臂和后背护着他,卞可嘉却轻轻推着他,“荆哥,我不明白。”
荆之槐一怔,“什么?”
“如果你这样喜欢我,那为什么在咱们结婚之后,你都不理我?”
卞可嘉在他的怀里回过头,认真盯着荆之槐的眼睛,“还有刚刚的问题,你都要回答我——荆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骗过我吗?”
第25章 狐狸精老婆(完)
他们来到了梦境与真实混淆交界的黑暗, 一切念头都无法隐藏。
荆之槐眼神中的所有变化,悉数落在卞可嘉的眼中。
他们在崩溃的世界边缘,刨根究底这段关系最根本的维系。
荆之槐先回答了第一个问题, 情绪是真实的迷茫。
“我……什么时候没理过你了?”
他看上去甚至有点委屈, “从来都只有你不要我, 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我快都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去祈求你看看我了……咱们结婚那会,我想和你去国外海岛度蜜月, 你拒绝了, 我说那咱们就去国内城市转一圈, 你说你要在实验室, 不必出去浪费时间。”
卞可嘉:“……”
荆之槐:“我想着没关系,结婚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但是整整三年, 你每天早出晚归, 见面就是谈工作,我怕再跟你处下去,就真的处成上下级了, 那就真的没有任何别的可能了……但我也没别的办法, 好像除了工作之外,我们之间都没有共同话题。”
卞可嘉:“……啊。”
他略有些心虚的移开了目光, 这件事他也有责任。
荆之槐的控诉仍在继续:“咱们工作都忙,相处时间就更有限了, 偶尔在家遇到, 能跟你吃一顿饭,再好好聊上几句都不容易。”
听着这番话,卞可嘉都能想象出荆之槐那高大的身形在客厅里、书房外观察他,无声地走来走去, 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只好佯装无事地离开的模样。
怪不得他总是时不时的在家里各个角落,都能看到荆之槐无声离去的背影,原本以为荆之槐只是路过,居然是荆之槐看了他很久得不到回应,又不愿意打扰他,才灰溜溜走掉的。
卞可嘉尴尬道:“对不起。”
他承认,这是他干出来的事。
至少在他们相处的时候,荆之槐是释放过信号的,他有点太不解风情了。
不过这也跟初印象有关系,刚结婚时,卞可嘉对荆之槐的感情,停留在“这是一个人很好的东家”上,他兢兢业业地恪守着协议结婚的底线,没留出任何发展的时机。
他从没想到荆之槐在那个时候,就真的对他抱有相当程度的好感了。
自从进入到这个梦境之后,他也时时有所反思,过去他过于谨慎和冷淡,即使在自己对这段关系生出了别的期待后,也不知道该如何顺理成章地推进下一步,相处下来,还是只会把合法丈夫当成老板和舍友。
对于感情的事情,他真是过了很久,才稍微认清了自己的心。
荆之槐蹭着他,“我那么爱你,你却一点都不喜欢我。”
卞可嘉失去了理直气壮,小声道:“当初还不是因为,当初你说你和我结婚,是不掺杂任何私人感情的么?所以我一直没敢往那个方向想。”
荆之槐沉默了片刻,骂了句脏话。
因为高神经同步指数,卞可嘉能感受到,荆之槐此刻的心情甚至有几份狂喜。
荆之槐整个人贴上来,眼神变得黏腻,“我一直以为,婚后你的回避,是因为看出了我的心意,所以一直在委婉拒绝,原来你……”
荆之槐一点点用自己的唇,点撞、摸索着卞可嘉的,像是在补足过去的遗憾,填补那些空缺的亲近,“老婆,原来你真的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笨啊。”
居然说他笨?
卞可嘉震惊了好几秒,才想出如何反驳。
“你不是很早就看穿了我的性格吗?你还想不明白原因,所以、所以你也不聪明……不全是我的错,你也要负责。”
“负责,我负责,你整个人我都要全权负责。”
荆之槐把他搂得紧紧的,“我求婚时说‘不存在私人感情’,是因为那个时候,我知道如果对你表达好感,你有极大可能会拒绝我,还不如先让你卸下戒心,直接跟我把证领了,你就是我的了……名分定下来,以后有很多机会可以慢慢发展。”
“一步到位,就没人能抢走你了。”荆之槐的神色又沉了下来了,语气变得危险,“可是,还是被抢走了。”
世界不断挤压收缩,在他们脚下由面成线,由线裂点,倒影撕开裂缝,他们一同掉入温吞的夜。
梦境崩溃的最后瞬间,一切都是悄然无声的,他们身体落入一片纯然的黑,身体并没有被摧毁的疼痛,他们仿佛飘在失重的虚空,而荆之槐紧紧抱着他的腰,他们始终不曾分离。
原来不会疼。
也是,这是荆之槐的梦境,如果这个主人不想伤害他,又怎会让他疼呢?
在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卞可嘉竟然不想钻出来。
可是想了想,他还是继续问道:“可是后来,我给你发的那些信息,你怎么都不回我?最近一次,就说你出差了两星期,我问你什么时候来……你就不理我。”
听到这里,荆之槐像是有点高兴,又有点惊讶,但脸色很快沉了下来,“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卞可嘉从这个反应里品出了不对,“你……不知道我给你发过信息?”
荆之槐叹了一声,看上去非常不甘心,又非常遗憾,“基本都没看到,我前一阵子才发现,我的终端网络被人做了手脚,我以为你不会主动联系我……无论你给我发过什么,我都没收到,对不起,是我没有及时排除身边的隐患。”
荆之槐的神色有些挣扎,有些事情想不明白,像是脑袋里一片混乱,“说到前一阵子……不对,我们现在是……这里是哪里?”
系统小c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实验体1号脑区已完成激活治疗,梦境世界已100%碎裂,实验体可能会恢复部分现实记忆,现在正是断开神经连接、安全退出的好时机,卞博士,是否需要帮您脱出梦境?]
卞可嘉叫停道:[等等。]
他想再陪荆之槐一会。
如果荆之槐突然恢复清醒,发现自己被一个人留在这样孤独的虚空中,会不会感到害怕?
更别说,现在这个荆之槐有问必答,在他面前展露全部的真实。
卞可嘉很难见到这个状态的荆之槐,仔细想想,还有几分独一无二的特别。
只有自己才能见到了他这么多真实的模样。
无论是孩子气的,委屈不安的,偏执到有点变-态的,还是充满欲-望的。
无从伪装,这也是梦境碎裂后的一个特点吗?
卞可嘉趁热打铁,问出了自己一直非常在意的问题:“我知道你常去会所应酬,所以,你有没有背叛过我?”
荆之槐眼神猛地清澈,“什么?没有,从来都没有!我都怕死了,我怕我脏了你就不要我了,唯一一次不小心在熟人局中招,还是回家找的你,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看到你愿意跟我亲近,我真是高兴死了,我以为……我终于有机会了。”
说到后来,他的表情肉眼可见变得严峻低沉,“不过在那夜之后,你好长一段时间都不理我,是不是……我让你很疼,你不喜欢和我……?”
卞可嘉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
可96%的神经同步,荆之槐已经有获取他的记忆和思绪的先例,他们又是在这片梦境与清醒的特殊区域……
他不曾开口,心声就直接出现在这片区域,声音小小的:“不是不喜欢,是那晚之后,每次见到你……都太害羞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跑了。”
卞可嘉:“……”
荆之槐愣住了,他怎么都没能想到是这个原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
他抱着卞可嘉的腰把他举高,甚至高兴地在原地开始转圈。
这样直白到有些孩子气的喜爱,让卞可嘉骤然难为情起来。
“老婆,你要把我可爱疯了。”荆之槐高兴地去亲他脸颊,“太好了,我之前没有任何经验,还以为是我技术不好,让你不开心了,所以你试过一次,就迫不及待地和我提了离婚。”
“你放心,我从来都没有出过轨,无论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除了在会所抱过你……不过,你是我老婆,我老婆,我老婆是科学家,他怎么会在会所出台……”
荆之槐脑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一切被他强行忽略的违和都在此时爆发,框架的边界层层撕裂,他……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卞可嘉感知了他的痛苦,“荆哥,你想起多少了?你记得你出车祸了吗?”
梦境又开始变化了。
纯黑的梦境闪过色彩高饱和的记忆片段,卞可嘉惊讶地发现,这竟然是荆之槐遭遇的那场车祸。
车子冲破公路滚下山,车内旋转的视野,身体不断碰撞的疼痛,视野里可见的黑烟,只是从片段来看,就能窥见那场车祸有多危险。
荆之槐恢复了更多记忆,“我……从山上掉了下去?我还活着吗……我这是在做梦吗?”
卞可嘉主动抱住了他的头,替他揉着,“三个月了,你还活着,但你一直在昏迷中。”
荆之槐紧接着就问:“那你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吗?”
卞可嘉抿了抿唇,“没有,我还在考虑。不过,无论我们离不离婚,我都一定会竭尽所能的救你。”
下一刻,荆之槐清晰地听到了卞可嘉不曾出口的声音。
卞可嘉在心中说:“荆哥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想……再了解了解他。”
荆之槐动了动嘴唇,可是他很快也意识到,他什么都藏不住。
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一切狡辩都没有意义。
见荆之槐好些了,卞可嘉盯着他的眼睛,再次问了他一直回避的问题:“你说的坑蒙拐骗把我抢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他就在荆之槐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找到了部分答案。
那是恐惧。
荆之槐在恐惧。
荆之槐在恐惧,他会在梦境里获知全部的真相。
因为荆之槐已经笃定,卞可嘉在知道一切后,一定会选择离开他。
卞可嘉不敢置信道:“你……”
荆之槐突然神色一变,“老婆,你是怎么进入到我的脑袋里的?”
“我记得你有一个保密项目,最快也要三年后才能展开临床一期,因为启动风险太大,你……”
卞可嘉避而不答:“没事的,我要进入你更深层的脑区了,我会带你回家。”
荆之槐急促道:“停下来!现在启动太危险了,这是不是会有很多未知的生理伤害?你快出去!”
卞可嘉没说是或者不是,只是复杂的看着他:“我只是觉得,我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你,或许这是个机会。”
荆之槐有些绝望:“求你出去吧,不行换个人来,我不想你……”
——如果你真的了解了我,你还愿意留下吗?
铺天盖地的声音漫上来,整个漂浮的空间里,都是荆之槐的声声哀求。
重重叠叠,难以计数,充满了绝望和哀切。
“小可,别走。”
“我会改,我一定做个好人,别离开我。”
“别签那份离婚协议,老婆,我不想跟你离婚。”
“我想跟你在一起生活一辈子,我想象不了每天看不到你的未来。”
“求求你,选择我,别跟你的师兄走!”
系统小c:[进入深层脑区警告,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差将会进一步拉大,卞博士,你现实中的身体,已经在短时间内累积大量快-感,请注意即时排解,否则将……]
话未说完,新的计算结果让系统小c响起尖锐爆鸣:[深层区域强行开放,当前已生成403条高风险,远超安全阈值,危险!危险!请卞博士立刻退出!启动紧急……]
黑色的世界从内而外再次反转,巨大的吸力将他们被迫分开,荆之槐被吸入深处的入口,那里卷着鲜艳色素区块的龙卷风,昭示着另一场探索的开始。
“小可,别离开我!”
那是卞可嘉听到荆之槐最后的呼唤。
绝望如潮水一般蔓延,96%的神经同步,几乎能做到感同身受。
感情终是战胜了理智。
卞可嘉不思假索的追了上去,一同坠入深沉的昏暗-
水。
咸涩的,湿凉的海水。
卞可嘉的身体坠入深海,浮力将他向上推,但更深的引力将他吸入无光暗处。
阳光迅速消失,周围变暗变冷,那种只有深水的孤独,与深处的死寂。
“荆哥……荆……之槐……”
出口的声音化成气泡,口鼻灌入海水,胸腔受到挤压,空气一丝丝从身体中剥离。
那是真实的生命消逝的感觉。
因为缺氧,他迅速陷入半昏迷的状态。
而无数条、看不见的透明色触手从海底盘旋而上,接住了卞可嘉下坠的身体。
“老婆,老婆。”
声音重叠,充满疯狂和欣喜。
有什么柔软滑腻的东西挤入口唇,送入新鲜的氧气。
然后又流连忘返。
海水将他的衣襟撩起,皮肤各处都得到了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几乎无处不痒。
卞可嘉身体弹跳着,颤抖着,陷入最后的昏迷-
“醒醒,你还好吗?”
卞可嘉睁开眼。
头顶摇摇晃晃的天花板吊灯映入眼帘,他盯着头顶的输液瓶,过了好一会,才聚焦到面前的人。
卞可嘉眼神空茫道:“你是……”
医生和蔼道:“醒了?醒来了就好,是你男朋友发现你昏厥在海边,将你送到医院来的,万幸送来得及时,你好好休息,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我男朋友?”
一个面目清俊戴着眼镜的男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温声细语道:“小可,是我,你的梁师兄,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你是,我的,男朋友?”卞可嘉反应有点慢,复述着刚刚的称呼,“……梁师兄?”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颤动。
潮湿的,阴冷的,像是身体里藏了一段滚动的海水,滑腻腻地冲击着他的认知。
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
更可怕的是,那几乎是紧贴着他最无法承受的弱点,瞬间就带给他波涛汹涌的冲击。
卞可嘉猛地拥着被子,从病床上弹起来,“什么……我身体里,是什么!?”
他激烈的反应,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梁师兄连忙坐过去,托着他的后背,“怎么回事,不要起这么急!”
卞可嘉脑袋一片空白,苍白的面色迅速变得潮红。
他有男朋友么?好像是有,他……他似乎有一个老公,只是为什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他此刻也无暇细究,因为他靠在“男朋友”的怀里,却因为与“男朋友”完全无关的不知名触摸,即将要攀上高峰。
卞可嘉紧紧抓住被子边缘,不顾手背上鼓起的针头,和充血回流的输液管,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对抗:“别……别撞了,放开我……”
第26章 如鱼渴水(1)
桑亘镇。
虽然以木为名, 但这其实是一个多水的城镇,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民,海鱼是他们重要的食物来源, 鱼儿脱水是什么样子?他们都或多或少都见过。
但不该是这样。
卞可嘉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面上依然能看得出病容。
那一点苍白的脆弱, 令人心生怜悯。
明明衣服穿得齐齐整整,病号服都遮到脖颈之下, 可此时他的样子, 却像一条奋力挣扎的、刚刚脱水的鱼。
他身上还带着湿意, 那是刚刚从水中挣脱不久的证据, 目光霖霖地盛着丰盛的水意,纯洁清澈一眼望不见底, 所以当他透出那种迷茫和无措时, 就会瞬间抓住别人的眼睛。
好惶恐慌张的求助, 好无辜干净的迷茫。
可是卞可嘉很快就明白,这里没有任何人能帮助他,一切发生得太快, 他只能被动承受, 逃也逃不掉。
他甚至如何逃,该要往哪个方向逃?人该如何逃离自己的身体?尽管身体早已离奇地背叛了你。
诊所的病床区设备简陋, 床与床之间,仅有一张单薄的拉帘隔断, 那拉帘用了有些年头, 帘角已经微微发黑,也全无隔音,他甚至能听到旁边床位病人酣睡的呼噜声。
宽大的病号套在卞可嘉的身上,显得他身形愈发单薄, 他浑身都在微微摇晃,细细的腰杆,更是轻颤不停。
再加上他此时欲哭不哭的表情,蔓延到耳后的红晕,几乎让人怀疑他是在做别的事情。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事情?
这是公共场合,是城区诊所,他刚刚才从病床上苏醒,身体还这样虚弱,还能有什么别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