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夫人看着昨日还活蹦乱跳的黎宛,嘟囔了句:“这大热的天,上哪儿受的寒?”
不过看到乖巧可人的阿煦,陶夫人转瞬就将黎宛莫名的病情抛到了脑后,“阿煦乖,今日祖母陪你玩,好不好?”
黎宛交代完杂七杂八的事情,把房门一关,彻底瘫在了床榻中。
被折腾了一夜,她实在太累了,且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隐隐作痛。
这个死姓陆的,绝对是属狗的!
黎宛不禁想到昨夜惊险的一幕,一想到阿煦差点儿就要被他给掐死,心中一阵后怕。
两厢比较,自己身上这点痛也不算什么。好歹,他应该算是答应她的要求了。
黎宛暂时放下心,就要沉沉睡去时,脑中涌现一起方才被她忘到脑后之事——她还未服用避子汤!
为遮掩身份,府中并不曾有丫鬟,更不能陶夫人代劳,否则怎么说得清?
思来想去,她只能自己去抓药,只是他一个鳏夫去抓避子汤,背后会遭到什么样的非议?
黎宛正急得团团转时,忽然察觉到下腹有异样感觉。她急急去查看,太好了,天助她也,是小日子来了!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觉得这小日子能来得如此及时!
黎宛心下大定,这下总算可以安心睡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申时末,黎宛被一阵哐哐的敲门声吵醒了。
“陶大人,陶大人,您醒醒!”是门外的小厮在唤她。
黎宛挣扎着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腹部,朝外问道:“我今日不是告假了吗,有何急事?”
“陶大人,是巡抚大人来连江了!说是要见您呢!”小厮的语气无不焦急。
黎宛一听,连忙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穿戴整齐,一边急吼吼地走出房门一边问道:“可是福建巡抚张大人?”
“正是,也不知怎么的,听说几位青天大老爷齐齐来了咱们连江,这会儿正在城里头的得月楼设宴呢,说是席至中途发现大人您不在,这才急急打发了人来请。”小厮一边回禀着,一边将黎宛的玉影牵至她跟前。
几句话下来,黎宛如何还不知是怎么回事?
这帮人,十有八九就是陆铎那家伙招来的!
真真是,一天安生日子都不让她过!
黎宛纵马疾驰至得月楼,又特意检查了一番自个儿身上有无疏漏之处,忍住身体不适,才踏进门去。
只听见楼内丝竹乐器之声袅袅绕梁,舞台中央,一群穿着十分清凉的舞姬们舞姿妖娆妩媚,围坐在旁的官员们正争相向端坐在中间的那位敬酒。
不是陆铎,还能是谁?
黎宛对这种场面嗤之以鼻,只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她这种九品芝麻官,上官让她来,她哪敢推拒?
从黎宛踏进得月楼起,陆铎的眼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以前见她,总是一副清清冷冷不爱搭理人的模样,如今穿着个青布长衫,装模做样地戴着顶乌纱帽,对着那些人鞠躬,他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张巡抚在旁看着太保大人不同寻常的眼神,福至灵犀地立刻招呼黎宛过去。
“太保大人,下官给您引见一下,这是连江知县陶立,去年底方上任。”
黎宛识趣地朝陆铎行礼。
“来来来,陶知县,来坐这儿。”张巡抚格外热情地将黎宛拉着坐到了陆铎身旁的位置。
黎宛推辞道:“张巡抚,这不合规矩。”
“无妨无妨,叫你坐你就坐。”张巡抚不由分说地将黎宛按坐了下去。
黎宛于是极其不情愿地坐在了陆铎身旁。
坐下之后,黎宛才发现章思友也在,不过他坐在角落的位置,所以方才她并未发现。
黎宛远远地向章思友点头示意。
这个动作自然没逃过陆铎的眼。
陆铎举杯的手一顿,眼风扫过,章思友顿觉似有刀子在脸上刮一般,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下意识地连忙垂下了头。
“陶大人好大的架子,干坐在本官身旁这么久,也不知给本官敬杯酒?”
黎宛觉得陆铎绝对是专门来找她茬的,然身旁的巡抚、左右布政使等人闻声,几道锐利的眼神不约而同地落到黎宛身上,黎宛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不是赶鸭子上架是甚么?黎宛被迫端起手中酒杯,朝陆铎略举了举,“太保大人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黎宛只抿了一小口酒水,就被呛得咳起来,“咳咳咳……”
来了小日子,她身子本就不舒畅,此刻脸色愈发苍白起来。
陆铎抬起手就要去拍她背,伸至一半时方想起她早晨才跟他发过火,要他替她遮掩身份。
于是那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见黎宛脸色不好,陆铎眉头微皱。
“看来陶大人不胜酒力,罢了,今夜你也不必喝了,这杯酒,本官自己干了。”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围的官员面面相觑,方才还想灌黎宛酒的那些人都犹豫了,看来这小小知县在太保大人这儿颇有几分薄面,怕不是金陵旧识?
陆铎这一句话,让在座之人连带着都对黎宛恭敬起来,黎宛意想之中自己被人灌得酩酊大醉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虽如此,这一晚上黎宛仍觉得如坐针毡,不停有人越过她来给陆铎敬酒,她一个小小知县进也不是,退也不能,好容易逮着一个机会,她赶忙溜了出去。
黎宛逃到得月楼后门的小巷上,大口喘着气。
没成想竟在外头遇到了同样不喜这些场面的章思友。
两人相视,各自露出一个苦笑。
“章兄,没想到你也在。”
“陶弟,你不也在么?”
“嗐,我这不被逼的么,本来这种场合哪轮到我?”
“我也是,我此次厚着脸皮跟来,本是为了寻你打听件事儿,谁知刚到连江就被拉来吃酒了。”
“哦?寻我打听何事?”
章思友神色有些犹豫,“不瞒你说,上月在你府上,我曾看到过一个故人的身影。”
黎宛几乎立刻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但是她又不能说实话,否则细究起来,她这冒牌的身份不就露馅了么?
“不知章兄说的是哪位故人?”
“是金陵陆府的陆珠儿小姐,也就是太保大人的胞妹。”
“太保大人的胞妹,她怎会在我小小知县府上?”黎宛故
作惊讶。
“其中曲折,我也不甚明了,不过陶弟既如此说,那看来确实是我看走眼了……”
看着章思友失落的神情,黎宛心中愧疚,正欲出口安慰他,身后忽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那语气中分明夹杂着深深的不悦。
“两位有何事不能在前厅说,倒是在这儿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第37章 台风
陆铎今日心情格外舒畅。
以至于福建巡抚等人听闻他近期都要常驻在连江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要为他设宴以便他熟悉连江,他都点头同意了。
谁最熟悉连江?必定是连江知县了。
只是宴席过半,都未见到朝思暮想的人的身影,张巡抚明显感觉到身边的太保大人心情有些不虞了。
果不其然,只见太保大人又环视了一圈在场之人,沉声问道,“怎的宴席过半了,还不见连江知县?这要本官如何熟悉连江境况?”
张巡抚擦汗,心道在座的不是福建省就是福州府的高官,哪个单拎出来说不出几句连江境况,何时轮到一个小小知县介绍了?
然太保大人都发话了,张巡抚二话不说立刻着人去请,直到那姓陶的知县现身,太保大人方脸色稍霁。
没成想太保大人不仅亲点了这小知县的名,还替其将一晚上的酒都给免了。张巡抚暗忖,恐怕二人的关系不简单,这陶知县是万万不能得罪了。
可惜,太保大人的脸色没好多久,又在陶知县悄悄离席后,变得难看了起来。
“今夜就到这儿吧,本官也累了。”
“是是是,下官护送大人您回去罢。”
“不必了,你们先走,本官还有点事。”
陆铎发了话,这场声势浩大的宴席便应声而止了,张巡抚在太保大人的眼神驱使下将厅内之人赶了个干净,自个儿也连忙告退了。
方才他虽被人团团围住,但眼角余光一直追随着她,她是往后门去了。
待无关的人都走完后,陆铎缓步至后门,然看到昏暗光影下站着的两个背影时,他自信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那一高一矮的二人正在说着什么,全然未注意到身后的自己。
他们靠得很近,中间几乎已无空隙。
一个是清风霁月,一个是刚直磊落,又是同样的年轻,同样的踌躇满志。
再反观自己,二十七八的年纪了,浑身都是刺目丑陋的伤疤,且她对他,何时像这般好好说过话?
若不是他手段用尽,威逼利诱,她怕是连多看自己一眼,都是不愿的。
思及此,陆铎白日里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
陆铎心中这些阴暗见不得光的心思,并不欲让人知晓,可不知怎么的,他甫一开口,话里就不自觉地带了十分的醋意。
“两位有何事不能在前厅说,倒是在这儿聊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两人闻声,默契地转过头,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的陆铎。
章思友见是陆铎,连忙俯身作揖道:“太保大人,下官正与陶兄弟打听珠儿小姐的下落。”
陆铎眉头仍紧锁着,大手一挥道,“不必了,今日接到金陵急信,舍妹人已平安回到府中。”
“真的?那可太好了!”章思友闻言先是一呆,随后那张黢黑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他的一口大白牙。
陆铎见章思友如此坦荡磊落的模样,强自按捺住心中交织的种种情绪,拍拍章思友的肩道,“放心吧,夜深了,回吧。”
“如此,下官便先行告辞了。”听到陆珠儿平安的消息,章思友一颗吊着的心落了地,在其余二人的目送下心情大好地离去了。
昏暗的小巷,此刻只剩下陆铎和黎宛二人。
一阵冷风吹过,方才还嫌闷热喘不过气的黎宛此时不禁打了个哆嗦。
陆铎目光如隼,盯着黎宛,一步步将人逼退至墙角。
“怎么,在爷身旁坐不住,倒是喜欢跟旁的男子躲在小巷里叙旧?”
黎宛双手用力推着陆铎胸口,不许他再压近,更是懒得回答他这些莫名的问题。
只是她那点力气拗得过陆铎?
将人强势搂进怀中,头埋进她的脖颈间,深深吸一口气,心中那些不足为人道的心绪才被冲散了一些。
黎宛闻到陆铎鼻尖喷出的热气都夹杂着浓浓的酒味。
“你喝醉了?”
见陆铎压在自己肩上一动不动,黎宛觉着他果真是真喝多了,欲要推开他:“你收敛一点!万一被人看到了!”
“你们二人在这里相谈甚欢,自然没注意前头那些个人都走光了。”
黎宛无语,自己不过在这里跟章思友闲聊几句,怎的到了他嘴里,就变得这般难听下流了?
“你别无理取闹,有事说事,无事我回府了。”黎宛说着就要挣开陆铎的桎梏。
还没走出去半步,人就又被一把箍进了强有力的怀抱里。
“去哪儿?安安静静地让爷抱一会儿不行吗?”
黎宛无奈地叹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太保大人,请您自重。”
“凭什么,凭什么爷要自重。你的短命相公碰你的时候,你也会让他自重么?”
黎宛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竟觉得陆铎的语气中带着一点哭腔。
狗男人,喝高了发酒疯是吧。
“陆铎,你别没完没了!”黎宛来了小日子,本就有些烦躁,又被拉来这种沉闷无聊的场合一晚上,此时她实在不想再与一个醉鬼纠缠不清。
于是趁陆铎不备时,黎宛狠狠朝陆铎踩了一脚,在他吃痛之际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黎宛飞快地骑上了玉影,一口气骑回了知县府,然后将大门锁得死死的。
好在身后并不见陆铎追来的身影。
黎宛舒一口气,今日她可再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
黎宛进了府,见傅掌柜和陶夫人房间已熄了灯,心中有些失落,今日她都没瞧阿煦一眼呢。
她好歹没忍住,厚着脸皮扣了扣二人的房门,悄声问:“娘,阿煦睡了吗?”
里头响起淅淅索索的声响,随后门被打开了一道缝,陶夫人从里头探出头来。
“阿煦已经睡下了,你不是还病着吗,早些去休息吧。”
黎宛还想朝里头张望,被陶夫人拦住了,“听话,快去!否则将病气过给阿煦,娘可饶不了你。”
“娘说的是。”黎宛虽遗憾,也知陶夫人说的在理,只得依依不舍地回了自个儿房间。
浑身松懈下来的黎宛这才觉得下腹隐隐有些不适,一番梳洗后,钻进了被窝中。
此时,外头忽然起了狂风暴雨,夏季多雨,黎宛起初并未在意。
平日里她与阿煦睡惯了,这会儿阿煦不在,她倒是睡不着了。
这般翻来覆去,到了子时末,整整过去两个时辰了,外头的风雨竟还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黎宛觉着不对劲,起身前去查看。
这一看不得了,外头地上已经积水了!
黎宛暗道不好,顾不得陶夫人和傅掌柜已经睡下,“哐哐”地敲门,将他们二人叫醒。
一见到黎宛的脸色,陶夫人吓了一跳:“怎么了小宛,脸色这么难看?”
“娘,怕是来台风了,还伴有洪水来袭,你们护着阿煦,带上干粮躲到阁楼上去!”
陶夫人这才发现院子里头的积水已经没到她的鞋底了,“放心,我们会照看好阿煦,只是大晚上的,你还生着病,这是要去哪儿?”
“我得赶紧去提醒沿海的村民撤离!”
陶夫人虽不忍,可这毕竟是知县的职责所在,叮嘱道:“务必小心!”
“我知道了,娘。”
黎宛交待完,即刻点了知县府中所有能派出去的人手,去各个村里挨家挨户地通知,她自己则负责去距海最近的同心村。
黎宛大喝了一声“驾”
,玉影应声飞速朝海边方向狂奔而去。
豆大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她的脸上,犹如刀劈,雨丝交织成一片巨大的水幕,模糊了她的视线。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黎宛全凭直觉在赶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黎宛冻得嘴唇泛紫,浑身都在打着颤时,同心村终于到了!
远远地,黎宛就望见不少村民已经自发地聚集到了同心村的一座小山包上,常年在海边生活,他们对台风还是有所戒备的。
“我是连江知县陶立——”黎宛扯着嗓子朝山头上的村民大喊,“还有人在村里面没出来吗——”
此时洪水已有一尺多高,早已没过了玉影的马蹄。
“陶知县!你快去养济院看看,那里头还有许多腿脚不便的老人!”有几个村民认出了黎宛,朝他大声回答道。
养济院!黎宛立刻要往目的地疾驰,身下的玉影却发出不安的嘶鸣声。
黎宛抚摸了玉影的头,说道:“玉影,再坚持一下,里面有人需要我们去营救!”
养济院所处的地势是整个同心村最低的,黎宛和玉影一人一马,艰难地行至养济院门口,恰逢章思友正背着一个老太太从里头出来。
看到彼此,狼狈不堪的二人好似都从对方身上找到了战胜洪水的信心和勇气。
“章兄,我来帮你了!”
“陶弟,你来得正是时候,快帮我把这个老太太送到村口的山头上。”
“得令!”黎宛将老太太安置在玉影背上,看着玉影慢慢地在深水中往外探路。
黑夜之中,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玉影一来一回,耗去了两刻钟的时间。
“章兄,雨越来越大了!里头还有几个老人,我怕来不及了!”
“能救一个是一个,来,接着!”章思友将一个枯瘦的老头交给黎宛,自个儿又上楼去搀扶下一个老人。
“玉影,你带他去山头后留在那里,别回来找我了,我自有办法。”黎宛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将老头放置到玉影的背上。
玉影朝黎宛低低叫唤了一声,似是有万般不舍。
此刻洪水已没至黎宛的腰身,玉影不能再来回驼人了,否则它的命保不住,她如何跟阿陶交代!
“乖,去吧,我答应你,一定平安。”玉影这才不情不愿地驮着老头儿离开。
“陶弟,其他人都送走了,只剩下我和我的老母亲了。”此时,章思友背着最后一个老太太从楼上下来。
“章兄,你为何不早些将你母亲送走?!”
“是老太太我自个儿要求的,若是今夜逃不过,好歹能跟儿子一道赴死。”章思友背上的老太太呵呵一笑,回道。
黎宛被老太太的大义所感动,险些哭出来。
只是对着已经没到黎宛胸口的洪水,三人均是一筹莫展。
“章兄,我们今夜,不会真的交代在这儿吧?”
第38章 幸存
守在得月楼门口的福安见人都陆续走光了,自家主子爷还未出现,不放心地寻了进去。
甫一进门,福安差点没跟一个不知从哪儿慌里慌张蹿出来的人撞个满怀。
待看清来人的样貌,福安直接吓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你……你你你……”
这是一张与琉璃姑娘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但一副男子打扮的人。
来人见是福安,倒是并未否认,“嘘——是我。”
福安半天说不出话来。
黎宛没功夫跟福安解释太多,生怕陆铎追上来,只得神色匆匆地朝后指了指,“他喝醉了,在后巷。”
“琉璃姑娘,您没死?!”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的福安总算合上嘴,蹦出了几个字。
“有机会再跟你细说。”黎宛丢下这句,就头也不回地骑马走了。
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的福安这下总算明白了,为何主子爷会在一个知县房中待了一整夜,且出来时还满面春色!
原来琉璃姑娘真的没死!还摇身一变,成了陶知县!
福安一边啧啧称奇,一边循着黎宛指的方向,在昏暗的后巷中找到了一身酒气的主子爷,倒是给他吓了一跳。
主子爷这是喝醉了?福安都记不清上一次主子爷喝醉是什么时候了。
“爷,爷?”福安拍了拍陆铎的肩,毫无反应。
福安无奈将人背起,塞进了马车之中。
“阿璃……阿璃……”趴在福安背上的陆铎,口中呢喃着琉璃的名字。
福安咂舌,这么些年了,爷可真是旧情难忘。
哎,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因为琉璃姑娘?不过琉璃姑娘也真当是个奇女子啊,也不怪主子爷对她念念不忘了,这世间能将主子爷耍得团团转的,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载着陆铎的马车行至一半,天空中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还伴随着阵阵妖风。
福安费了老大劲儿将主子爷安顿到床上,正要去歇下,却见院里头的下人们慌慌张张来报。
“福总管,不好了,打台风了!”
“台风?何谓台风?”福安活这么大还没见过台风,见下人们闻风丧胆的样子,心想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些,不就是刮点儿风下点儿雨吗?
谁知没过多久,院子里的积水就涨得几寸高了。
福安心道坏了,赶忙去厨房端了碗醒酒汤送到主子爷房中。
“爷,您醒醒!外头出事了!”一碗醒酒汤下去,陆铎好歹恢复了些神智。
“出何事了?”陆铎一时还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他的记忆仍停留在琉璃狠狠踩了他一脚,他吃痛蹲下,顺势靠在了墙上,后头的事儿他一概不记得了。
“外头刮台风了,看样子还发洪水了!”福安焦急地跟陆铎禀报。
陆铎年少时曾来过浙闽地区,也遇到过台风,所以他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快!去看看她如何了!”陆铎说着就要下床,然一阵头痛袭来,他好险没摔下去。
“爷,您别急,小的去探探消息。”
不一会儿,浑身湿透的福安就急匆匆冲了回来:“不好了爷,知县府的人说陶知县她单枪匹马去同心村救人了!”
“什么?!”陆铎再也顾不得身上不适,就要往外冲!
“爷,听下人们说,同心村离海边很近,那边的洪水一定比咱们这儿更大,太危险了,您别去!”
“不成,我必须去!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福安知道是拦不住主子爷了,只得道:“爷!咱得带上竹筏,有备无患!”
“速去市舶司借!”
陆铎原地来回踱步了不知多久,福安总算领着竹筏回来了。
而此刻,城中的水已经有一尺高。
陆铎心急如焚,他不知她是哪来的胆量,竟敢只身去水势最高处救人,她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如今为时已晚,等他将人安全无虞地带回来,非得好好教训她一顿不可,让她长长记性!
陆铎领着一行人冒着暴雨往同心村去,越往东边走,积水越深,快到同心村时,陆铎不得不弃马坐上了竹筏。
竹筏不大,陆铎与福安一搜,其余人各乘着三艘竹筏继续向前。
“还好咱们带了这个,否则不仅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给赔进去。”福安庆幸地说道。
陆铎并未接话,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远处。
忽然,他望见村口的一座小山包上有些许亮光,再定睛一看,那上头密密麻麻地站了不少人。
她一定在那儿!
“快些划!”陆铎心急如焚。
可越靠近,陆铎的一颗心越是发冷,他在人群中找了一遍又一遍,就是没看到她的身影!
“快看,有人划着竹筏来了!”山上的村民远远地朝着他们高声喊,“你们有竹筏的,快去里头救人!”
“谁在里头?”陆铎问。
“章大人,章大人的母亲,还有陶知县!”
陆铎的心一沉,她果然被困在里面了!
两人
拼了命地往里划,有几次竹筏被翻腾的洪水给冲翻了过去,他们硬是徒手抓住竹筏,从水里又爬了上来。
“阿璃——思友——”陆铎在风雨中不停呼唤着二人的名字。
黑夜之中,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这滔天的洪水给吞噬了,除了滚滚的水声,陆铎再没有听到更多的回应。
陆铎几乎要绝望了,难道她被洪水卷走了?
不可能!她是这般惜命之人,她为了活下去,甚至都愿意蓄意讨好他了,这洪水算什么?他不信她会死!
一叶小舟在风雨中不知飘摇了多久,终于,眼尖的陆铎在一颗大树上发现了三人的踪迹。
看样子,三人应是从养济院游到了这棵树附近,然后爬了上去。
树木虽高大,可洪水已漫至树中央,三人被困在树干之中,不得动弹。
“思友,是你们在上头吗?”
又冷又累的章思友听到树下传来声响,顿时来了精神。
“陶兄弟,快醒醒!有人来救我们了!”章思友用力拍了拍几乎已经昏过去的黎宛。
黎宛强撑着精神看了一眼,只见一片黑暗之中,隐隐能看到一叶小舟停在树下。
这是真的,还是做梦?
从他们被洪水困在养济院到他们拼尽全力爬上一颗大树的树干,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黎宛求生的欲望被一点点磨灭,她觉得又冷又累,下身传来的阵痛更是宛如刀割。
“跳下来!”有人在下头大声指挥着。
章思友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母亲往下放,被福安接住。
“陶弟,清醒一点!我们要跳下去了!”
此刻黎宛已经彻底丧失了神智,她只感觉到自己腿一软,从树干上跌落了下去。
但意想中自己被洪水淹没冲走的场景并没出现,她稳稳地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在彻底丧失意识前,黎宛似梦似醒地嘟囔了一句:“阿陶,是你来带我回去了吗……”
说完,黎宛的意识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
主子爷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自从将琉璃姑娘带回府中后,他就寸步不离地守在人身边。
听郎中说,房里头的那位姑娘似是惊吓过度,加上正好来了小日子,又在冰冷的雨水中泡了那么久,怕是损了根基,今后难有子嗣……
主子爷哪里听得这些?只黑着脸让郎中开药,随后就又不分昼夜地守在床头,不时喂琉璃姑娘喝汤药。
福安怕琉璃姑娘还没醒,主子爷自个儿先倒下了。
可他好说歹说,主子爷就是不肯撒开琉璃姑娘的手。
福安只得祈祷琉璃姑娘这尊大佛快快醒来吧!
上天也许是听到了福安的祈求,洪水褪去的这一晚,琉璃姑娘总算睁开了双眼。
“你醒了?”
黎宛一睁开眼,就看到胡子渣拉的陆铎,满脸憔悴,正眼神关切地看着自己。
黎宛觉得浑身酸痛无力,她费力地张嘴问道:“这是哪儿?”
“你在爷的府上。”
“章大人和他母亲都还好吗?”对于自己到底是如何活下来的,黎宛的记忆十分模糊。
“你看看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事到如今还有心思关心别人!”陆铎语气生冷,显是被她气到了。
黎宛才不管他气不气的,看陆铎这样子,章思友和他母亲应当是无碍了。
“对了,我的玉影呢?!”
“就是那匹白马!”见陆铎不回答,黎宛急得不行,说着就要坐起身来。
陆铎大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按了回去。
“连马都有心思关心,有这功夫怎么不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谁给你的胆子一个人去同心村救人?”
回想起来,黎宛也觉得自己当时太冲动了,什么都没准备。
幸好,人还活着。
“不说话,知道心虚了?”陆铎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出去吧,我头痛。”黎宛浑身不舒坦,没心情跟陆铎拌嘴,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躺一会儿。
陆铎并不理会。
黎宛推了人一把,“你倒是走啊。”
“哎哟!”黎宛手碰到陆铎人的那一刹那,被对方身上滚烫的温度吓得缩回了手。
“你怎么这么烫?”黎宛惊讶道。
“爷无事。”
黎宛本懒得管他,可思来想去,自己这条命十有八九是他救的,她可不能做过河拆桥之人。
黎宛艰难坐起身,伸手去探陆铎的额头。
陆铎站在原地,没有躲开。
果然,额头烫得跟开水似的。
“陆铎,你发烧了。”
“都说了爷无事,你好好养病。”
“你能不能别逞强,”黎宛无语,“郎中还在吗,让他给你也诊一诊。”
“开了几副药,还未来得及吃。”
“你真当自己是铁打的不成?赶紧去喝药啊。”
“你歇下吧,爷去躺一会儿就好。”陆铎说着,自顾自转身要往门外走。
谁知人还没到门口,黎宛就听到“哐当”一声巨响,那么人高马大的男子,竟直直地砸倒在地,晕了过去。
第39章 照顾
黎宛被陆铎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个半死,偏偏自己还是个病号,她只得艰难地穿好衣服下床察看。
“陆铎,你醒醒!”黎宛用手掌“啪啪”地拍陆铎的脸,毫无反应。
黎宛又试图将人抬到床上,但是努力了半天,就只能抬起他的一只胳膊。
黎宛放弃了,她转头朝门外唤道:“福安,福安!”
“姑娘,怎么了?”福安闻声进门,见自家主子爷昏迷在地,急得差点哭出来。
“说了多少次让主子爷休息休息,他就是不听!非得守在您身边,这下好了,您好不容易醒了,轮到主子爷昏过去了!”
黎宛听了非但不觉感动,反而觉得此男居心叵测。
这是要跟她演哪出?苦肉计?谁稀罕他衣不解带地陪自己啊?
黎宛没好气地帮着福安将陆铎安置在床榻中,随后福安就急急忙忙去膳房给陆铎熬药了。
黎宛独自坐在床边,看着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男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还有点儿不大习惯。
大概是看惯了他在外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凡事有他顶着的样子,第一次见到生病的他,竟被她看出了几分可怜样儿。
然而很快,黎宛就被自己念头吓了一跳。
她在想什么?可怜陆铎?她一定是病得昏头了!黎宛匆忙收回了落在陆铎眉眼上的视线。
恰此时,外头有人来通报,说是知县府的人来寻她了。
黎宛正欲起身走,却被身后蓦然伸出来的一只手给拉住了。
“阿璃……别走……”
黎宛惊讶地转过身,见陆铎的手正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因太过用力,他的指节都泛着白,一双浓密的黑眉紧紧皱着,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你醒着?”
床上之人并无反应。
看来是梦魇了。
黎宛实在受不得陆铎这般做小伏低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她于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滚烫的手,轻放回衾被之上,待他的梦魇结束不再说胡话时,方才轻轻抽回了手。
黎宛忽然发觉这场景,怎么跟哄阿煦睡觉一模一样?不禁摇头苦笑,随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外头的小厮见知县大人总算出来了,急忙道:“陶大人,章大人来府上寻你好几次,说洪水过后到处都是淤泥污垢,若不赶紧处理,怕是会有瘟疫蔓延!”
黎宛听了大惊失色,若真有瘟疫爆发,她可成了连江县的罪人了!
“去,赶紧把县里所有的郎中都给请来!”黎宛交代完,也顾不上自个儿身体不适,快马加鞭赶回了
知县府。
章思友早已在府中等候多时,尚未来得及问黎宛去哪儿了,黎宛就先开口道:“我召集了县里所有郎中,让他们合计开几贴预防瘟疫的方子,分发给百姓们,待此事毕再着手去清理那些淤泥。”
“陶弟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章思友赞许道。
“对了,您母亲还好吗?”
说到这个,章思友就要跪下朝黎宛行个大礼,被黎宛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章兄,你这是作甚?要折小弟的寿?”
“多亏了陶弟舍身相救,同心村杨济院的几个老人们才各自捡回一条命,我是代同心村的百姓们向你行礼的。”
“这是我身为一个知县应该做的,章兄你莫要客气了。”
“不成,我母亲特地交代要致谢……”
两人正互相推辞着,小厮带着十几名郎中来了。
“章大人,陶知县。”众人纷纷朝二人行礼。
黎宛如获救命稻草,赶忙将情况与郎中们一一说道,十几个郎中听了,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如何开出一副最合适的药方。
这般耗了半日,总算将方子写出来了。黎宛又交代属下去将县里所有的药材都征来熬药,并在各村设立分发汤药的点位。
黎宛里里外外又忙活了一天,回到府中时,人已快要累虚脱了。
只是她心中还惦记着阿煦,白日里就远远地看了一眼,也不知他有无被这台风吓到。
“娘,阿煦睡了吗?”黎宛又在二老房门前探头探脑地张望。
“你来得正好,阿煦闹着要找他爹爹呢。”
黎宛闻言兴高采烈地进了房门。只见阿煦正坐在床上,肉嘟嘟的小手正玩着傅掌柜特意为他打造的一把鲁班锁,见爹爹来了,阿煦毫不留恋地将鲁班锁丢到一旁。
“爹爹,爹爹!”阿煦朝黎宛伸出两只莲藕般的小小手臂。
将阿煦抱在怀里的这一刻,黎宛的心被一股难言的满足感填得满满的,仿佛所有的疲惫也跟着被一扫而空。
“阿煦,爹不在的时日,你乖不乖呀?”
“嗯,阿煦很乖。”
“那打台风了,阿煦怕不怕?”
阿煦摇摇头,“不怕,可好玩了!”
“阿煦真勇敢!对了,爹爹近几日都忙,你再跟祖父祖母睡几日好不好?”
“好,阿煦等着爹爹。”
阿煦越是这般乖巧,黎宛就愈发内疚。等到阿煦朝她挥挥手道别的时候,黎宛的鼻子一酸,差点儿失态哭出来。
黎宛恋恋不舍地从二老房中出来,吸了吸鼻子,没直接回房,而是绕路去了马厩。
一白一黑两匹马安然无恙地待在马厩中,墨影依偎在玉影旁,细细舔舐玉影腿上的伤口。
那晚玉影一次次来回涉水驮人,洪水中的尖利物将它的腿划得伤痕累累,黎宛见了无不心疼。
黎宛摸摸玉影的头,柔声道:“玉影,你受累了,还好你无事,否则我怎么跟阿陶交代。”
两匹马好似能通人性,听到黎宛的话,都发出的低低的嘶鸣声,以示安慰。
阿陶,你放心,你留给我的宝贝,我都会照顾好。
黎宛对着天空中那颗闪亮的星星,心中默念着。
确认阿煦、爹娘还有马儿都平安,黎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下总算能卸下心中包袱,好好休息一番了。
浑身松懈着的黎宛前脚刚踏进房门,就被从里头伸出来的一只大手猛地将她整个人拉了进去,房门也被应声关上。
若不是黎宛的嘴被捂住,她已经叫出声了!
“别怕,是爷。”
身后之人说着放下了手,听清来人是谁的黎宛气得回身狠狠打了陆铎的胸口一拳。
“你做什么!大晚上装神弄鬼的!”
“爷要是不装神弄鬼,怎么来见你?光明正大地进来,你又不乐意。”
黎宛被噎了一下,只得另提一句:“你的病这就好了?”
“喝了几副药,已无事了,你别担心。”
……谁在担心?
黎宛懒得反驳,“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陆铎恍若未闻,反问道,“你今日喝药了吗?”
被陆铎这一说,黎宛才想起自己今日还没功夫喝药。
“忙忘了,明日再喝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知不知道自己身子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身子挺好的,怀孕的时候郎中都夸我是他见过最健康的产妇。”
黎宛一句话,成功让陆铎黑了脸。
黎宛后知后觉自知说错话,只吐了吐舌头,并不在意。
好一会儿,陆铎才又出声道:“药凉得差不多了,喝了吧。”
看着他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一碗黑乎乎的药,黎宛嘴巴不自觉泛起苦味。
之前自己没意识喝下去就罢了,如今清醒着喝,简直是要她的命。
“行,我会喝的,你先回吧。”
陆铎依旧当做没听到,端坐在圆凳上,跟个大佛似的。
看来今晚不看着她把药喝了,他是不会走了。
黎宛无奈地端起那碗汤药,深吸一口气,随后捏着鼻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
一碗药下肚后,那苦味在黎宛口中肆虐横行,久久不散,黎宛忍不住伸出舌头,想要让那苦味快些散去。
一颗蜜饯却不期落入她口中,蜜饯弥漫出的甜味很快将舌根上的苦味冲散殆尽,她紧紧皱起的眉头这才松开来。
缓过神来的黎宛问道:“这是什么药,这般苦。”
“补身子的药,放心。”
黎宛已累极,并未追问,就在她又要开口赶人走的时候,陆铎一把将她抱起,塞进了床榻之中。
“我还没洗漱呢,一身的汗!”
“躺着别动,爷亲自伺候你。”陆铎还真的去打了盆水,捏了帕子,就要上手替黎宛擦拭。
“你做什么?!”黎宛被陆铎这架势吓得不轻。
“爷都替你擦了不知几天了,现在知道羞了,怕不是太晚了?”
“再说了,你全身上下,爷哪里没看过?”
黎宛的脸蹭地烧了起来。
这个男人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吗?
黎宛咬牙切齿地夺过陆铎手中帕子,“不劳驾太保大人,我自己来。”
见陆铎还杵在床边,黎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给我转过去!”
好在这次,他终于乖乖地转过身去。
黎宛情急之下,草草地擦了几下身子,将帕子丢回脸盆中,“好了,现在你可以走了吧?”
谁知陆铎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竟然还当着黎宛的面宽衣解带起来。
“陆铎!”黎宛实在忍不了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你连病人都不放过?”
陆铎动作熟练地钻进被窝里,将人搂在怀里。
“爷就想抱着你睡,其余的什么也不做。”
“你当我傻?”这个狗男人嘴里吐出来的话,有一句能信吗?
“这次是真的。”陆铎说着,吹灭了蜡烛,在黎宛耳边轻声道,“睡吧。”
黑暗中,黎宛格外清晰地感受到身旁男人灼热的呼吸。
“你发烧真好了?”
“嗯,没好爷怎么敢来找你。”
见人确实安分守己,没有动手动脚,黎宛才勉强信了他的话。
就在黎宛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听到身边的男子喃喃道:“阿璃,等你身子好了,给爷也生一个罢。”
黎宛瞬间被吓清醒了。
“陆铎,你烧糊涂了?”
“爷很清醒。”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爷当然知道,爷来这儿就是为了盯着你把药喝下去,早些将身子养好,好早些给爷也生个一儿半女。”
“你的短命相公有的,爷都要有。”
第40章 补偿
黎宛总算反应过来,那碗黑乎乎的粘稠汤药到底是治什么的了。
她实在很想把此人的脑袋瓜扒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玩意儿。
替他生孩子?呸,想都别想。
当然,这话黎宛是决计不敢说出口的。自己的头上这顶乌纱帽还得靠他掩护,且这么多年相处的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不要有任何言语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果然,见黎宛不应,陆铎就当她是答应了,心满意足地将人搂紧了些。
一夜无话。
翌日一大
清早,黎宛就起身梳洗了。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被她的动静吵醒的陆铎单手拄着下巴,眼神跟随黎宛移动,语调慵懒地问道。
“太保大人您多睡儿,下官还得忙着去收拾台风留下的烂摊子。”
听出她语气里的酸味,陆铎勾着嘴角低低地笑,伸手拉住黎宛。
“有什么要爷帮忙的,尽管开口。”
“不劳驾您,下官自能应付。”黎宛冷冰冰地抽回手,穿戴好就要出门。
“先把药喝了。”陆铎在后头追着说了句。
“一大早的,你是想让我吐吗?”黎宛说完,“砰”一下关上门,扬长而去。
今日除了要继续在各村分发汤药外,她还要操心一堆的事儿:要将本次灾情详尽上报,受灾严重的几个村要施粥捐粮,被洪水冲毁的堤坝要及时修缮。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黎宛恨不能将自个儿掰成几瓣用,这个便宜知县当的,自上任以来不是人祸就是天灾,算得上是绝顶倒霉的知县了罢。
但转念一想,她换来了一个能够自由行走,不被困囿于内宅之中的身份,可以同那些男子一般做想做的事,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呢。
黎宛压下心中消极念头,今日她与章思友约好一道去河道口清淤。
到了目的地,章思友已经佝着身子在铲淤泥了,黎宛连忙学着众人的样子,挽起袖子,用湿帕子捂住口鼻,一道加入了清淤的队列。
台风过后,空气中不见一丝凉爽,日头像一个大火球高悬在头顶,黎宛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蒸笼,热得喘不过气来。
没过多久黎宛浑身就被热汗浸湿,她强忍着又在酷暑中劳作了一个时辰,实在支撑不住了。
一旁的章思友见他嘴唇发白,连忙扶他到一旁的树荫下休息。
“陶弟,就你这小身板,我看还是算了罢。寻常人没有感受过连江的气候,受不住的,再强撑下去你得中暑晕倒了。”
黎宛咕嘟咕嘟地灌下一大碗水,回道:“熬不住也得撑着,总不能我这个知县在这儿看着大伙儿劳作吧,这像什么样子。”
章思友知他说的在理,可又怕他真的中暑,进退两难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望去,待被扬起的黄色尘土渐渐散去,见那马上的打头之人身穿玄色纱袍,浓眉似剑,斜飞入鬓,眉下那双丹凤眼犀利如电。
又是陆铎。
她身后还跟了乌压压的一群人。
“太保大人,您怎么来了?”章思友喜出望外,上前与陆铎寒暄。
黎宛挣扎着想起身跟上,一个没站起来,又跌坐回了地上。
陆铎朝章思友点头示意,注意到黎宛这头的动静,翻身下马,几步到了她身边。
“叫你别逞强,非不听。”
黎宛抬头,陆铎正正好好将那刺眼的日头挡住,脸上黑黢黢的,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来作甚?”
“自然是为了你。”
说完,陆铎一声令下,后头的上百名壮士纷纷抄起家伙什,对着河道里的淤泥苦干起来。
“你哪儿变出来的这么多人?”
“向福建总兵借的。”虽然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语气中的洋洋得意,倒是被黎宛听得一清二楚。
得,又欠他一个人情。
不远处的章思友看着一站一坐正在说话的二人,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罢了,两个大男人能有什么?章思友摇摇头,笑自己多心,他还是专心除淤吧。
陆铎强制命令黎宛不许起身,自己则与将士们一道加入了清淤的行列。
黎宛看着,心中不免觉得好笑——堂堂大显朝太保,竟会在小小连江县干起了清淤的营生,若是被满朝文武知道,岂不是要齐齐惊掉下巴?
树下好歹有几分凉意,黎宛靠着靠着,不知不觉打起了盹儿。
待她再睁开眼时,耳畔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终于醒了。”
黎宛这才发觉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外衣,她揉揉眼睛,站起身,见方圆几里只剩下她和陆铎了,且河道中的淤泥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丝毫看不出洪水来过的痕迹。
“简直跟变戏法似的!”黎宛惊喜道。
“你倒是睡得舒坦。”陆铎轻笑。
“我得再去其他河段瞅瞅。”
“甭去了,我的人会去的,你放心便是。”说完不由得黎宛反抗,将人拉上马,严严实实地裹在披风中,一路回了府。
被迫留下陪太保大人用完膳的黎宛欲找个借口离开,却又被拦住了。
“今日还未服药。”
看到那碗熟悉的黑乎乎的汤药,她的喉咙深处不自觉地涌起一股苦味。
然而看陆铎的架势就知道,今儿个不把这药喝下去她是走不了了。
黎宛一口气将那药喝个精光,擦了擦嘴角的汤渍,问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我同你一道回去。”
“不成!”黎宛一口回绝道。
“为何?”
“今晚我要陪阿煦。”
陆铎听她一心牵挂着跟别的男子生的孩子,面上原有的几分笑意就冷了下来。
“你走吧。”说着赌气似的,将房门重重地一关。
黎宛才不吃他这套,脚步轻快地就要回府去。
她实在太想念阿煦了。
可马车行至半路,却不期停了下来。
“陶大人留步!陶大人留步!”后头传来福安的呼唤声。
“福安,怎的了?”黎宛闻声,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问道。
“陶大人,您赶紧去看看吧,主子爷他又发起了高烧,看情形,竟比前几日还更严重了!”
“那赶紧去请郎中啊!”跟她说有何用?
福安神色为难,凑近了来,用只有黎宛听得到的声音说:“主子爷他发着高烧,一直念着您的名字……”
见黎宛不为所动,福安神色焦急,又添了句:“陶大人有所不知,主子爷前几日为了能快些退烧去找您,把郎中开的三日剂量的药一日就给用完了!”
“他活该!”黎宛听了只想骂人,这是一个快三十岁的男子能做出的事吗?简直比阿煦还幼稚!
但想到接二连三帮了她不少忙的陆铎,黎宛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
“成,我回去看一眼。”
就一眼。
福安这才放宽心,“陶大人请!”
黎宛去而复返,见到方才还在跟她赌气的人此刻已经躺倒在床榻上,似是又昏过去了。
黎宛摸摸他的额头,果然比之前那次更烫手一些。
“郎中来了吗?”
“来了来了。”福安领着郎中进来。
此郎中在连江颇有名望,那张预防瘟疫的方子就是他出了大部分力。李郎中虽医术高超,但为人颇为恣意,并不因为对方是什么高官便卑躬屈膝。
不过李郎中见到陶知县,心中还是有几分敬佩的。
“李郎中,您快来看看,太保大人为何反复高烧?”
“之前开了三日的药,可有按时服用?”李郎中问道。
福安心虚地回道:“服是服了……但是……是一次喝光的……”
李郎中听了,登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哪有这般乱来的?!这病我治不了,不看了!”
“李郎中您息怒,太保大人也是一心为民,牵挂着洪水灾情,这才出此下策的。您也是连江百姓,劳您替他再看看吧。”黎宛温声劝道。
见陶知县亲自开口,李郎中倒也不好撂了他的脸面,勉强答应道:“成,只是这回开了药,可不能再胡来了!”
“一定,一定。”
李郎中替陆铎把了脉,又看了口舌颜色,最后开了一副对
症的方子。
“务必要分三日服,一日三次,万万不可能再拿性命当儿戏了。”临走前,李郎中又嘱咐道。
“记住了记住了,李郎中您慢走。”黎宛赔笑道。
送走了李郎中,黎宛没好气地看着在那躺尸的陆铎,自个儿平白无故地替他受了一顿训,真是吃饱了撑得。
半个时辰后,福安端着熬好的汤药,送到陆铎床边,但并无下一步的动作。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黎宛忍不住出声问:“我?”
福安咧着嘴,露出一个便宜的笑:“还得姑娘您来。”
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她再照顾他一次,再往后,他们就两不相欠了,黎宛恨恨地想。
陆铎正发着烧,嘴巴抿得紧紧的,根本无法喝药。
福安在旁,用手指了指自己嘴唇的位置。
黎宛露出疑惑的眼神。
“姑娘,那话本子里头,常有受伤的公子喝不进药,小姐只得先将那汤药喝进自个儿嘴里,然后再……”
福安话未说完,黎宛随手抄起椅子上的软垫,狠狠朝福安丢了过去。
“哎哎哎,姑娘饶命,饶命!”说着逃也似的离开了。
黎宛气结,想让她用嘴给陆铎喂药?呸!她宁愿再喝十碗黑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