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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歹毒的鸠

兰笙羽吓呆了。

他眼睁睁看着步步朝他走来的魔鬼,恍惚间才突然想起要跑,刚一转身,膝弯便被一硬物击中。

闷哼一声,摔跪在地上,他着急忙慌还想往前爬去。忽觉一股大力扯住了他,惊恐回头,便见溅了半脸血的熟悉面庞盯着他,蹲着,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脚腕,见他回首,便露出一个笑,用力一拉,将人拖了回去。

那张脸倏然放大。脚腕一阵刺痛,他还来不及出声,便被扼住了脖颈,只能勉强发出“呃呃”声。

“谢妄”看着这人奋力挣扎着捶打他,却因为毫无灵力修为,丝毫构不成半点威胁,甚至因为透不过气,白皙的脸慢慢涨红,不似作伪的样子,一脸稀奇。

“真奇怪,怎么吾就睡了一觉,醒来都变这么弱了?”

“啪嗒——”轻微的一声。“谢妄”感到手上一阵痒意,接着又是几滴。

兰笙羽的眼泪一下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往下掉。下一刻,抓住他的人仿佛被灼烫到了一般,松开收回了手。

他捂脸站起身,脸上的金灵纹光芒大盛,似乎痛苦至极,不知在对谁吼叫,“你疯了吗?时间还没到!”

兰笙羽剧烈咳嗽着,也被这声音吓了一大跳,他皱着鼻子,两汪眼睛泪水盈盈,巴巴道,“你给我的布袋子里都是石头树枝,我以为骗、骗我,但我还是放好了,只是没有在树边等……”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都快听不见了。

但看见“谢妄”还在挣扎,神情几变,也委屈得不行,哽咽了一声,说的话更断断续续起来,“我看雨、雨停了,才来找……你的,我我呜——我不想等……我担心你……”

突然一道陌生的声音截断了他。

“谢妄!你脑子坏了吾可没有!你必须杀了他!他是……!”

那人的神情变得尤为愤怒,金灵纹光芒忽闪忽闪,像是极凶极恶之兽在不停冲撞束缚的铁链。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到一半戛然而止,两瓣嘴仿佛被什么不知名力量封住了,“怎么回事!吾说他是……唔?!”

“草!你和他………唔唔嗯?”他变得几乎不敢置信,自己居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尝试数遍都失败了,最后只能在金灵纹的加强下,绝望重复,“你必须杀了他!杀了他!不然你一定会后悔!!”

“关你什么事。”最后谢妄的神情平复起来,恢复了正常,只是耳边还回荡着不甘心的心魔声音,“他在诱惑你、诱惑你!真是疯了!你难道还要再被……”

最终他还是没能说完,愤怒的咆哮声越来越小,直到最后被彻底压回了原本该在的地方。

谢妄垂眼,坐在地上的人脸上还挂着泪水,眼框红通通的,像只受惊了缩在角落一动不敢动的小兔子。

但小兔鸟在与他眼神交汇的一瞬间,慌忙移开眼神。

“…………”

谢妄原本伸出去的一半的手停住了,没说话。

空气好似凝结了一会儿,最后谢妄还是撕下身上唯一还算干净的一块布,垫在血迹斑斑的掌心,伸向地上的人。

兰笙羽又抬起头,这回总算看他了,稍微试探性地把手放在了那块和周围不同的白净布上,被紧紧攥住,拉了起来。

还浑身是血的人一言不发,抬手时,本就没缓过来的鸟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撒开他的手后退几步,满眼惊恐,仿佛在看全然陌生、充满危险的陌生人。

谢妄动作一滞,放了下手,只说了句,“帽子摘了,不用了。”

说完不看兰笙羽反应,便转身走回那片狼籍之地,刚迈出几步,身后的人忽然叫住他,“谢……”

他停下脚步。那声音颤抖得厉害,有点祈求又有点害怕,“那那个……请你、你、你不要杀他们……”

谢妄慢慢抿紧嘴,背对着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吐出三个字,“你回去。”

兰笙羽却是在听到了这话后,又往他这边走了两步。谢妄心情烦躁,手往后一扫,一道灵力凝聚而成的无形屏障便挡在了两人之间。

从谢妄这边能看到那边能一清二楚,而兰笙羽则完全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他脸色苍白,满脸着急拍打屏障,“外、外面伤亡并不惨重!有……一个好心人在帮助大家躲避逃跑,不要杀陆……明公子,还有城主,是好人……”

但除了手掌拍打下,轻微灵力波动而泛起的波漾,没有回应。

他的声音好似也被这面无形的墙阻隔了,谢妄这回一步未停,径直迈入拱门。

一眼望见那双刀侍卫正与瘫坐着呆住的人着急说这些什么,快只差上手拽人,看见谢妄回来,脸色大变持刃挡在前,作防卫状,一副决不退步的样子。

庄明却是在看见他大步迈来后,像是突然回魂,仓皇起身拉开十七将其定住,向前拱手,颤声询问,“你真的是……重生了?”

谢妄却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没说话。他现在心情很不美妙,也不想多说废话,对其他人更是没有好脸色。

心魔真是蠢死了,不过既然已经如此,那这里知晓了的人都得死。

所以他只是一言不发召过“烈云”,庄明见状,立刻反应过来他是想干什么。但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反抗,只是俯首单膝下跪,语速却飞快,“尊上,您终于回归了,我是灵螭族大将庄渊之孙……”

但谢妄根本不为所动,或说没用心听。眼见着那刀都快挥到面上,庄明立刻去除废话,切入主题,“‘归墟印’下落已查得确切消息!”

刀堪堪碰到他的面不足半指,那劲风凌至,还是划出了一道细长口,随冷汗沁出血珠。庄明不敢动弹,也不敢轻易修复伤口,只屏息凝神,静待谢妄反应。

但刀未撤去,面前将他生死定在毫厘之内的人一句话又架在了他脖子上,甚至比锋利的刀口更令人为难,因为他道,“此物如何,我为什么要知道?”

庄明一愣,反应飞快,得低低迅速说清前因后果,“听祖父说,您登上至尊之位后,先前不知为何,三界六道之内四处网罗涤魔灭邪之物,因灵螭族乃龙妖后裔,‘归墟印’曾是龙族至宝,而龙族已灭绝,宝物不知所踪,所以您曾托祖父去寻此物。”

谢妄终于冷静了点,远在天边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心思收回来了些,但他皱了皱眉,他前世确实有网罗搜集三界天材地宝的爱好,但居然被外界传成专找灭魔之物?真是可笑。他本就是魔,找的那几样应当也只是凑巧有此功效罢了。

不过这也证明,这些所谓至宝,也不过是哄人的噱头。毕竟这么多灭魔之物齐聚,不也没灭了他这个最大的魔么。至于什么归墟印?

听上去很耳熟,但应当也不是什么重要之物。

但他刀移开些,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庄渊在那群古板里算不太古,但已经就死了。虚风遥上位,九区倒戈,包括灵螭族。你,算怎么回事?”

“是想拿我做一等功?”谢妄眯了眯眼,刀面拍了拍庄明低着的脸颊。

庄明一阵胆寒,差点要以为谢妄心魔又杀回来了,勉强镇定,“正如我此前所言,我儿时在此城长大,家破人亡后跟着我娘的指示,去寻找族人庇佑,只是族中人以我娘与人族出逃为耻,待我比之野犬不如,唯有祖父出手援助,保我至成人。因此我与族人不同,更是不会受虚风遥这个小人指使。”

“自小我娘便和我诉说前魔尊谢空空之伟大之英决,但他离开后,后又有祖父对其之子您赞赏有加,因此我是属于听从您的那一派。”

谢妄没说话,似乎在思考什么。

灵螭族在他上位后确实分成了两派,一派占绝大多数人,只认谢空空。一派是庄渊这类中立,但偏向于也支持谢妄。

“所以您真的不再需要知道‘归墟印’下落了?”庄明见着刀挪开寸许,也胆大了几分,又问起这件宝物。

见谢妄冷冰冰地看他一眼,庄明明白了意思,干巴巴道,“那、那可太好了,据祖父说您当时脸色阴沉如水,还言此物至关重要,势必找到,又要瞒着其他人,寻起线索来万分艰难,如今不需要就太好了,毕竟根据那线索,得到也是万般险阻……”

他说了挺多,但也是觑着刀架他脖子上的人脸色才试探着挑话说。

谢妄眉越拧越深,阴沉如水?至关重要?那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这虫子说的是他吗。

但他现在不想在这浪费时间了,不由分说,指尖金丝冒出,趁庄明不注意钻入耳朵,面对其大惊失色,语气未变,“三日内把我先前搜集的东西相关情况罗列出来,以及归墟印的线索汇报过来,你就会没事,现在把剩下的残局收拾了。”

“哦哦……那我要到哪找您?”

“城主府。”

庄明面上勤恳点头,却在谢妄背过去后忍不住瞟了眼旁边还在昏迷状态的乔宣,她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鸠占鹊巢了。

歹毒的鸠。

又瞧见谢妄走去撤了灵障后,一直不肯离开、明明什么都瞧不见、还眼巴巴往里面望、翘首以盼的兰笙羽猛然见到近在咫尺的人,差点跳起来,但这一回被谢妄逮住了,揪住小臂,任鸟叽叽喳喳,说什么也不松开,拖扯了几下,似乎是鸟脚腕受伤了喊疼,谢妄才停一下,下一刻一把扛他到肩上,把惊呆的鸟抱走了。

可惜没带走庄明那欲知后续的心思,只能眼巴巴在后面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虽然这一刻他才惊觉原来先前的猜测不只是错了,简直大错特错、错得离谱。

唯一对的就是,谢妄,应当确实好这一口。

啧啧。惯会欺负小鸟。

他忍不住暗自腹诽。

真真好歹毒的鸠——

作者有话说:大鸟压小鸟,小鸟啾啾啾。[三花猫头]

“欺负”得看地点。[墨镜][害羞]

第23章 他被骗了

“你、你放开我!”

谢妄扛着人,一点不耽误身似惊鸿,点瓦无痕,一路直奔城中心宏大建筑。

兰笙羽在他肩头挣扎,看似夸张作势捶打着他的背,却又不敢太过用力,只得大声嚷嚷,“你要带我去哪!快,快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还在平移的速度一分未减,谢妄答话自如,“不是脚疼么?”

“不疼了!放我下来,我、我跑得比你还快呢!”风中,兰笙羽的声音似乎也被吹的鼓起,气呼呼的。谢妄嘴角轻微上扬,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好了一点,语气也露出了点散漫,“不放。”

兰笙羽又不安分地扭动起来,谢妄将人往上提了提,牢牢按住柔软的腰肢,贴在颈侧,说的话像是安抚,“别乱动,一会儿就到了。”

兰笙羽刚努力滑下去一点,又被提回去,有点气馁又有点不甘心,幽幽问道,“去哪里?”

“回家。”

两字一出,肩上的人倏忽安静了,也不闹腾,良久,谢妄似乎听见很小很小的一声带着点鼻音的“哼”,落在他背上,不过紧接着被风吹跑了,就像什么都没有一样。

但他心里似乎和背上那块与人贴着的部位通感了,酥酥麻麻,心情又好了一点。

等到了城主府,谢妄两三下翻墙进去,三下五除二过了机关,又不管三七二十一直奔先前两人的小院子。

谢妄动作干脆利落,如行云流水,但身上的鸟被颠得头晕眼花。在房间里,谢妄关上门,放下他的时候,他摇摇晃晃转了一圈,直到被人扶住了,才站稳了脚跟,两手撑住还在犯晕的脑袋,努力把散成三个的谢妄看成一个。

好不容易刚稳定一些,脸上就被轻抹了一下,一道迟疑又带着不知名复杂情绪的声音钻入他耳中,“你刚刚哭了?”

谢妄看着还残留在手指上的水渍,又看看面前人脸上还水光盈盈的样子,额发凌乱飞旋,未干涸的泪痕也因为刚刚的姿势,满脸都是。

犹豫了一下抬手想帮人稍微整理整理,没想到兰笙羽缓过来了,躲开他的手,撇过头没看他,倒是自己胡乱抹了几下脸,埋在手里的声音闷闷地,“才没有……是汗。”

谢妄放下手,又抿了抿嘴,顿了一会儿后,退了半步,尽量没有刚刚那么近。

兰笙羽却察觉到一点什么,从还在假装抹脸的手指缝中,以为没被发现地偷偷看了一眼人,结果没想到一下就对视上那双紧紧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玄色眸子,吓了一跳,慌忙移开眼神,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下,撞到檀木桌边,置于盘中的茶壶杯子都得叮当响了几声。

他便顺势装作好似很渴的样子,半背过身,取白瓷杯倒水,也没意识到嘴里说了些什么,“你、你走……我我不要……”

他本来的意思是想说不要谢妄现在待在这里盯着他,但话说一半他觉得不太对,周边气压更是在他说话时直接低得可怕。

他有点慌张地转回身,也顾不上杯子被碰到了,洒出一片水,骨碌骨碌落到了地上,他紧张地想解释不是要丢他,但一看到那衣着上还未褪去的血迹,当时目睹的情境又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无限放大,他闭了闭眼,努力忽视,“我是说,你、你去沐浴,现在……很脏。”

没有震怒,没有回应,甚至似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等他悄悄睁开眼缝的时候,面前已经没有人影了,只留下门砰地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兰笙羽一人,他望着紧闭的门看了许久,才缓缓蹲下,近乎失去力气。

谢妄出了房间后,面上乌云满布,阴沉得几乎能凝出水,一言不发往冷泉方向去,所过之处,花草尽枯,急速凋零。周身控制不住溢出的魔气,直到没入冷泉中,也没能收敛半分。

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带着戏谑响起,“你瞧瞧,魔气都控制不住了。我说过你得杀了他。”

谢妄没说话,心魔冷嘲道,“你脑子坏了,吾没有。他在影响你,控制你。”

“影响我的是你。想控制我的也是你。”

“嗤——这话你自己信么?”心魔冷笑了几声,脑海中那团黑雾表情古怪起来,“不过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什么意思。”

心魔似乎怕再被封口,少见地斟酌了一会儿,两眼微眯,“你是不是第一次见到那鸟就心跳加速、眼神更是粘紧——”

“你他妈……有病?”

谢妄神色一变,打断了那道声音。

考虑到这玩意没实体,才缓缓松开了下意识蜷起的指尖。

“你不承认也罢。吾那时就算没醒,猜也猜得出来……”心魔又是冷笑几声,满脸不屑,最后眼神透出阴鸷,意味不明地冷冷道,“真是阴魂不散。”

“你真不趁现在杀了他?”心魔又转回最开始的话题上,谢妄只觉得耳朵都要出茧子了,不予理会,闭眼养神。

但那黑团显然还不死心,循循善诱,“现在明确知道了你身份的人有三个,小虫子、小虫子的跟班和那只鸟。”

“虫子你还有用,暂且不提。那那只鸟呢?毫无用处。为什么不杀了他?优柔寡断,可不像你。别告诉吾,你自己都混成这样了,还有心思泛滥哪块角落冒出来的怜悯心。”

“关你什么事。说的像多了解我。”

“噗哈哈哈哈哈……谢妄!你还在自欺欺人吗?这世上谁还能比我更了解你?吾与你,同根同源,本就是一人。”

“闭嘴。吵死了。”

但心魔显然没有这么快便遂他愿,只是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吾很好奇,你脑子坏到什么地步了。”

“你还记不记得……”心魔不知为何,停顿了一下,不只是不是错觉,黑雾都淡了分毫,他说出个人名,“花廷雪?”

冷泉之上仙气幽然升起,一片沉默。

黑雾追问,“是不记得,还是觉得不重要?”

谢妄道,“不认识。”

那团黑雾似乎是愣了一下,笑了两声,像是被气笑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又恢复了先前狂傲模样,说了句,“也是。吾在这跟你这个脑子坏了的白痴扯什么淡呢?”

说完,似乎也怕遭报复,滚回去睡觉了。

谢妄却不是很在意,他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只是这心魔提起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他不得不注意到。

这么说,难道他记忆出问题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眉头紧皱,若真是这样,有两种可能,一者重生过程出了偏差,毕竟都能被鸟从蛋里孵出来了,出点意外倒也可能。一者被人篡改了。

谢妄眸光幽深,望着缕缕飘起的白雾。若是后者,此人也极有可能是助他重生的人。只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不是谢妄对自己人品太自信,就他目前的上辈子回忆来看,有身份有地位的三界排得上号的,想他死的没有成千也有上万,想他重生的,没有。

谢妄垂眼,看着水面从荡漾不停到平静无波。

所以,到底为什么呢。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天际边鱼肚白渐显。

屋内兰笙羽呆呆望着透过窗缝,落进来的一点光线。

他已经换了衣服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缩在床角。他的脑袋从没这么高速运转、深深思考过这么久。

短短一天发生的事,信息量庞大到超出他可以理解的范围。脑海中更是被最后那刀起刀落、血溅当场的画面占据了。

那熟悉的脸染上半面血,扬起的笑容阴森可怖,像是邪魔、更像是杀神,步步朝他走来的场景比任何鬼故事冲击性都强,将当时的他砸得七荤八素。

只是现在,他安稳地待在床上,没有一开始的恐惧害怕,但感概惆怅却随着夜晚月转星移,不断加深加浓。

其实比起那血腥那残忍,更让他震撼和不安的是——

他养大的小孩,居然是三界公敌,魔子谢妄。

关于此人的传闻,他也不是没听说过,只是那离曾经的他太过遥远,以前从没在意,但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竟然近在咫尺。

他心里渐渐泛起难过的波澜,忍不住偷偷埋怨那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杀死了那么多人就算了,可那里面包括他的小谢,他亲自取名、曾让他无比骄傲的谢汪。

都没了。

这里是城主府。

骗子。才没有回家。

家早就没了。他也又是一个人了。

他想到这里,酸涩便忍不住涌上眼眶,被太阳熨得喷香的锦被里,传出轻微的呜咽和抽泣。

他被骗了。他总是被骗。也总是不长记性。

贴着脸颊的被褥都被润湿了。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竖起耳朵,立马想要停住伤感,手从里面伸出把变深的被子边缘折进去。

谢妄已经进来了,走到床边,一眼看到仰脸望向自己,明明一看就知道刚哭得一塌糊涂,还在努力眨眼把剩下的泪憋回去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去桌边倒水端来喂这只爱哭鸟喝,心里默默觉得这鸟简直像□□井,但水再多,再这么哭下去,也迟早脱水。

兰笙羽看着换了一身新,端水杯喂到他嘴边的谢妄,好像又重新变回了那个飒爽勃发的少年,好像之前的都是假象,都是梦。

他抽抽鼻子,似乎还闻到一丝熟悉好闻的味道。他又轻轻哼了一声,手裹在被子里没伸出来,低头就着谢妄的手小口小口嘬水。

他把一杯水就这么慢吞吞喝光了,杯壁离开嘴唇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飞快抬眼瞟了一眼拿着杯子的人。那人神情一丝未变,也没有一点不耐,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把杯子放回去了。

他慢慢开始觉得心里好受了一些。

谢妄放下杯子后没有转身,看不见神情也听不清情绪,他道,“怎么不睡?”

兰笙羽想说他一点都不困,但不知道怎么眼皮子已经开始打架了,他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倒到枕头上,哼哼唧唧地,声音黏糊,“我喜欢现在睡。”

随着意识马上开始发散,他似乎听见了一声轻笑,他慢腾腾想到,或许还是小谢,对吧。嗯……也没有人们说的,那么危险——

作者有话说:听我号令,天底下小情侣都不许嘴硬了[爆哭][狗头]

第24章 他晕倒了

谢妄却没有立刻离开,站在窗边,往外望。

天边渐渐泛白,院子中心的树不知何时枝繁叶茂,花苞欲放,凑巧是一株桃树,他先前从未在意过。

他也不清楚现在他在在意什么。

他虽然不喜欢欠别人,但他道德感也从来没高尚到要鞠躬尽瘁到这个地步。

吓到了又怎样?是玄凤胆子太小。没跟他说自己身份又怎样?一只玄凤而已,本就没必要说。

确实,若没有这只傻到冒泡的玄凤,愿意花时间孵化黑蛋,他很难重生,但他也为他交换到了可以说是锦衣玉食不愁后半生的生活。

他还有解释的必要吗?没有,没必要。还有不离开的理由么?没有,不值得。

虽然他也从没问过这只玄凤到底想要什么。

外面天色光亮从云层中偷出来,花苞似乎有几朵率先展开粉色的瓣,但看得谢妄皱起了眉,心情莫名烦躁。

想要什么不重要。一只玄凤而已。不重要。

谢妄他活了几辈子,也从来不是会考虑别人想法的人。所以玄凤的想法,不重要。

他必须要离开。然后,步步升、斩仇贼、杀叛徒、夺魔域,问鼎三界,扭转乾坤,重为至尊。

穿来后,很久一段时间他都不知前路在何处,此生为何事。

但后来不知怎么,或许是身边人影响又或是被这个世界背后的规则所限制,他渐渐开始同天下修士一样,以六道第一为信念,以天下之上为欲念,近乎痴狂,就像身体里天生拥有一半的仙脉一半的魔血一样,天经地义。

清晨的风徐徐,眼前的桃树落下几瓣鲜嫩的粉,但这一切温柔轻碎之景,在他眼里变得渺小,被曾经游历所见的大山大河所淹没覆盖,变得如此普通,如此不堪。

天平的一端是波澜壮阔,是沉重血色。所以天平另一端一无所有的玄凤,轻易被翘起。

即便这只小玄凤或许还会扒拉在那高高的一端,吓得不敢动弹,可怜巴巴地望向他。

想求救,又倔强地不喊也不叫,只会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也不知道想给谁看。

但没用的,玄凤。这一点也不重要。他终究要离开。

谢妄收回了视线,垂眼关上了窗,走回床边。那人把自己裹得像颗球。

但这小鸟球睡得却不算太安稳,轻蹙着眉,一会儿磨牙,一会儿哼唧。

也不知道究竟梦到了什么,还蹬了蹬被子,踹落了一些。

谢妄看了一会儿,思绪不知为何发散出去,梦到了什么?莫非梦到了鸟群打架么,小玄凤也要冲锋陷阵?

这么想着,手下意识帮他把被子扯回去盖好,顺手轻轻抚平了眉间“川”字,心中莫名忽然冒出个念头。

这家伙怎么连皱眉都皱得这么秀气。

小玄凤在的鸟群不能输。

不然这只一定会被掳走的,成为获胜者最值得炫耀的战利品。

兰笙羽呼吸均匀起来,渐渐睡得安稳,谢妄又看了一会儿,起身出门了。

后来两天树上桃花依次开了,兰笙羽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出门活动范围也不过以院子为中心不超出百米,再远他自己就容易迷路了。

他再没见到谢妄。

虽然现在那人一点也不需要他担心了,他现在也吃得饱穿得暖,想出府逛逛的时候,也会有专门的侍女侍卫陪同,也不怕遇到危险,比先前不知好上多少倍。

但他独自一人四处走走的时候,也曾想偶遇,没有一次成功。

有时候偷偷问送餐的侍女,也只有一句“奴婢不知。谢大人只吩咐照顾好您。”

桃花完全开了,一树粉红鲜艳明丽,花瓣铺满地。

“985、986、987……”

兰笙羽趴在窗台的桌边,数着树上的花骨朵,喃喃道,“今天开了18朵。”

他抬起头,最近思绪变得很慢,有时候想一些简单的事情,他都要想很久,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很轻很轻自言自语,“春天到了呀。”

距离他捡到那颗蛋,正好一年。他又慢吞吞地想到。

午间风不期而至,兰笙羽反应过来,慌忙按住书桌上的纸张。

恰巧那边枝桠上茂盛疯长的花飞旋着离开树,悠悠哉哉乘着风翻过院墙去。

粉白花瓣随风飘扬,落在修长如玉、骨架分明的手上,衬得花色更娇嫩几分。

谢妄两指捻起这天外来物,端详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坐在对面的人展开扇子,倒是稀奇道,“此阁甚高,这小玩意居然能飘到这上面来,真是一路乘好风。”

谢妄没说话,将那瓣桃花搁置乌木方桌上。

两人身处月华阁顶层雅间“揽月轩”内,中间布满几样精致点心,错落有致,却没动多少。

落地雕花木窗外是宽阔露台,环绕及腰高、圆润光滑的实木栏杆。

谢妄起身,走到栏杆处,往远处望,城中景色一览无余。

“查的怎么样了?”

庄明也跟着起身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而去,什么都没看到,只有城中心恢弘城主府份外显眼。

他便道,“我回到族中不久后就四处探查关于魔尊的消息了,最近整理了一番,您确实在短短几年内收集了不少宝物。”

庄明洋洋洒洒说了一通,几乎把谢妄上辈子一路以来的辉煌事迹全都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血环岭取“九芒箭”,白月庙夺“斩厄刀”,飞霜涯劫“太一枪”,洛仙洞掠“清穹刃”,水云天缴“天刑鞭”,这几件事最为震骇三界,可以说,能抢的地方几乎都抢了个遍。

谢妄耐着性子听,听完,只觉得莫名其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从前四处逛逛,不顾原主人死活,取走几样纪念品的事,确实不算少。但直到被这么总结出来,他才发现上辈子品味不算高。

“这些东西都有什么用?”谢妄皱着眉问。

庄明摇摇扇子,说,“箭破魔相,刀剔魔骨,枪剜魔心,刃涤魔魂,鞭散魔气。还有‘归墟印’葬魔骸,其中随便几样便对修魔者伤害极大,足以毁灭修魔路,若效果叠加,更容易令其魂飞魄散,只留下空壳一具。”

“只是您大概还未去寻印,之后便发生了……”

终焉之役。

庄明识趣闭嘴,谢妄也并不在意。只是他思考的问题,下一刻被庄明好奇问了出来,“所以尊上,您是不是当时有恨之入骨的修魔之人要杀,这些几乎已经可以毁掉那个人,令其历经万分痛苦后,魂飞魄散死去。”

谢妄垂眼,看街坊市井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冷然一笑,“从前没有,只是现在有了。”

所有背叛他的人都应当不得好死。

庄明判断着身边人语气,咽了咽口水,斟酌道,“那您还要去找‘归墟印’吗?”

“找,为何不找。”

依他现在的修炼速度,短时间内想成功报复,得靠外力。

庄明明白他意思,便道,“传闻人魔两界交界北山以南某处村镇附近,有一方秘境,神秘非常,凶险万分,无数仙修魔修前往探查,无人生还,入口至今成谜,里面究竟如何更是无人知晓。”

“灵螭祖上记载,当年妖族大战,龙族战败被斩尽杀绝,秘宝皆落到旁支手里,逃往当时混乱的魔域路上,一波选择留在了人魔交界处与人族代代繁衍生息,一波继续深入,直至到达第五区安营扎寨。”

“‘归墟’只怕是那时留在了人魔交界处,那秘境也几乎是同时间开始有传言。相传‘归墟’是上古神器,因此极有可能灵气浓郁生出秘境。不过估计脾气不太好。”

谢妄不置可否,他对这些虚实不清的传言向来不信,眼见为实,如何凶险、如何难寻,他得去瞧瞧才知道。

于是他略一点头,转身回到雅间,庄明急急跟上,道,“尊上,且慢。”

谢妄看他,等着下文。

“额就是,我能问问,当时那护城玉究竟是如何失效的吗?”庄明纸扇折起来了,背在身后,一脸虚心请教的样子,显然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他许久了。即便当时有猜测,但毕竟没得到证实。

“哦,我让他回城主府破坏了护城玉灵眼。”鉴于此虫效率不错,谢妄大发慈悲,回复了他。

灵眼,灵气灌涌之泉眼。护城玉灵眼便是那颗灵气浓郁的紫檀木。

“什、什么,难道小玄……兰笙羽把树拔了?”

“……”谢妄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脑海中莫名飘过如他描述的场景,很快被挥去了,他道,“用一些沾了魔气的石头、木枝,打乱巨石阵型,魔气便可阻断灵气运输。”

他说的随意,好似是很简单的道理。

庄明膛目结舌,刚想震惊那紫檀木周边巨石阵这么好破?那灵眼这么好堵?但一想到那小玄凤是听了谁的吩咐摆放,又是谁的魔气阻断,忽然之间,好似释然了。

谢妄这次不打算停留,提步即走。

但他快走到珠玉门帘时,一人先他一步慌张掀开,闯了进来。

城主府侍女打扮,字字清晰,“谢大人,兰公子晕倒了!”

“现在高烧不止,哭着要找您……”——

作者有话说:坚定的实用主义[墨镜]

能坚定多久呢[猫头]让我们拭目以待[害羞]

第25章 爹爹求你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谢妄已经踏入那熟悉的院落。

半掩的房门内,一眼便望见一位医者打扮的儒雅青年坐在床边的木椅上,似乎在对床上的人说话。

谢妄顿住脚步,凝神细听。

“既然已经发作了,我也束手无策。不解开的话,会持续几天。最好是找个人来帮你,估计你也不愿。”

“实在难受的话,试试那块枕头吧,或许能稍微疏解疏解。”

语气间恍若熟识多年的老友,十分熟悉自然。

谢妄却听得一阵火大,推开虚掩着的门迈进去,声音淬冰,问道,“你什么意思。没听说过枕头作药的法子。”

“再敢敷衍了事,你踏不出这个门。”

那青年闻言看了他一眼,却并不害怕的样子,反倒对这个没礼貌的闯入者上下打量起来,即便这在两个初次见面的人中是在正常范围内的举动。

但在谢妄眼里就是十分肆无忌惮、毫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他冷笑着,准备威慑。

一道略微虚浮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别担心,我没事。这位是岑舟先生,就是他先前帮着疏散民众……他是好人。”

谢妄闻声望去,原本包严实的被窝里不知何时钻出个毛燥燥的脑袋,白皙的小脸通红,眼皮也耷拉着,看上去十分精神不振。

儒雅青年也回过头看他一眼,咳了几声,起身对有气撒不出、十分憋屈、眼睛又移不开的谢妄道,“或许是前不久受了惊,体质下降,着凉了便容易发烧,刚说枕头……意思是别再着凉了。”

“我开了些帮助退热的药,放一起熬好了再喂给他。”

“嗯……还有这两段红绳,可以挂在床头。”

谢妄蹙眉,“这有什么用?”

“对于玄学迷信来说,红绳有助于驱散病厄,且红色对玄凤恢复有好处。”

谢妄盯着他,看他正正经经地吩咐和解释,十分温和有礼,不似作伪。

虽然这最后的什么玄学迷信,谢妄嗤之以鼻。但他毕竟不了解玄凤习性,况且这只确实有点小迷信。

“好了,那场雨后城里大夫本就不够用,我就不在此耽搁太久了,先行一步。”

在他离开后,谢妄将两端红绳系在床头两端,十分公平地都打了个歪七扭八的结。

兰笙羽看着他每一个动作,也不说话,烧得红扑扑的脸蛋上两颗滴溜溜的小玻璃珠,就跟着他转。

谢妄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像碰到熔炉。

虽然他有些没好气,这家伙怎么他几天没在身边,就把自己弄发烧了。

但刚刚那大夫说可能跟受惊了有关。他莫名心虚。

心中悠悠叹口气,从床边刚起身,衣角便被拽住了。

他回身,那两颗浅色小玻璃珠就看着他,声音闷闷地,“你去哪?”

谢妄垂眼,避开那道视线,将他伸出被子、似乎也被烧红了指节的手抓住,放回温暖的被窝里,道,“去端盆凉水来。”

闻言,兰笙羽在被窝里这才松开了他的手。

谢妄打凉水回来的时候,正巧府上侍女将盛了熬好药的碗端来了,他便让放到床头。

他将干净的白毛巾过水拧干,放到兰笙羽额头上敷了一会儿,帮他擦了脸和脖子,那红褪了些。

药正好凉了,他便将人扶起来,靠在高枕上,一勺一勺喂。兰笙羽反应很慢,喝得慢吞吞地,谢妄也配合着。

那端来的碟子里还有散的药丸和配着喝的水。谢妄拿过药丸,示意兰笙羽张嘴。

烧糊涂的鸟似乎没懂,呆呆地看着他手上拿着的药丸,都快抵到嘴边了,也没张开。

坐在床边伺候的人耐心本就不足,蹙眉,习惯了下命令式说话,“张嘴。”

傻乎乎的鸟一激灵,下意识就张开嘴,那与主人相反的灵活小舌一卷,就带走了被捏在指尖的药丸。

一瞬间的舔触,让谢妄指尖一麻,那黏糊湿热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上面,他飞速收回手,蜷缩起手指,遮掩心虚般地瞪着那鸟。

却见那鸟张着小嘴,红嫩小舌上口水浸湿了药片,在慢慢融化,却不吞下去。他依旧呆呆地望着谢妄,双眸盈盈,清晰倒映眼前人的模样。

有种给谢妄一种他还在等命令的错觉。

“……”谢妄有点哭笑不得,心想着怎么烧糊涂成这样了,只好道,“咽下去啊,笨蛋。”

说完,将水杯喂到他嘴边,让人配着终于是吞下去了。

谢妄又要将人扶着躺下,小玄凤忽然开口,道,“其实我没事……每年这时候……我都会发一次热的……熬几天就好了。”

“还几天。你好好休息,尽量明天就恢复。”谢妄毫不留情,继续命令。

平躺着望他的小玄凤好似慢慢地愣了一下,苦起脸,有点为难似的说,“明天……有点难……”

要不是这鸟简直快熟透了,看上去又十分脆弱,谢妄真想弹他脑瓜子,但是不行,于是他十分霸道,道,“不许难。就明天。”

他这么说,也是为了给生病的小鸟一个积极的心理暗示,若明天真好不了也没办法,顶多他再多呆几天,反正也不差这么几天。

“……那你,接、接下来,还有没有事……”糊涂的小玄凤突然变得结结巴巴,脸也越来越红。

谢妄有点奇怪,这药怎么不见效,但他脑海中刚刚庄明好像跟他说了句在外面等他的信息,仅仅一晃而过,开口,“没有。”

“哦……那能不能留下来陪我……”小玄凤再红下去,好像要爆炸了,像颗熟透的水蜜桃,还是一掐能沁出很多水来的品种。

谢妄轻轻笑了声,原来就是这么个小要求,看上去问出这话还让他纠结许久。

真是笨鸟。

他在木椅上换了个姿势,更偏向床上的人一些,道,“行,哪也不去,看着你睡。”

兰笙羽闻言却动作机灵地往里面滚了圈,脸朝着他,小声说,“可以躺床上的。”

“……”

谢妄心里默默想,这鸟怎么从来不知道边界感是什么。

谁陪他都会被邀请到床上吗?

知不知道这个不算正常的世界,这个举动有多危险。对于这只过于清秀的鸟来说。

但他只是心中想想,突然情商很高地没有直接教育还生病着的人。只是脱下外袍,躺在外侧,问,“这样行了吧,快睡觉。”

兰笙羽隔着被子往他身边蹭了蹭,轻轻“嗯”了一声。两人就像回到一年前,共枕一床。

只不过换了谢妄躺在外侧,守着里面的人。

其实谢妄感到这鸟有点不对劲,他刚躺下,似乎还是有些不安分,蹭蹭动动,又十分扭捏,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妄身边贴了个蠕动的小火炉,还算凉爽的天气也变得有些燥热,忍了又忍,好在最后身边没动作了,呼吸也渐渐均匀了起来。

傻鸟睡着了。终于。

毫无睡意的谢妄两眼一睁,抽过头下的枕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用其将自己从兰笙羽紧贴的位置换出来。

出门,一双略带幽怨的眼神立马落在了刚开门的人身上,接触到他的视线,那眼神立马又变得纯良,一副甘愿等得快化蝶的样子。

他走到院门口,庄明便取出一物交予他,“这是城主手令,见令如见城主,她让我将此物交予您,现在她在乔府旧居疗伤,暂时不想回到这……令人神伤之地。”

谢妄接过,确认无误,刚要转身,庄明好奇道,“尊上,你真要做这城主?”

“只是交换的条件。”

“啊,什么条件?”庄明没想到,谢妄还能跟人交换条件,他不都是强取豪夺的吗?

但谢妄只是看他一眼,他便知道自己多嘴了,立刻请辞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天色渐晚,云大朵大朵、悠悠哉哉飘过,偶尔遮住西沉的太阳,使夜晚降得更快。

谢妄思忖着,待兰笙羽病好了,将这手令交给他,这样,他在这浮光城继续生活,也不用每日再担惊受怕被强行收租、被流氓绑架、被什么公子欺负。

忽然听得屋内瓷杯落地,清晰碎裂声穿透院落,谢妄三步并作两步,闯入屋内,看清眼前之景,呼吸一滞。

床上熟透的水蜜桃没发觉有人进来,竖抱着他刚刚垫在身下的枕头,似乎在嗅闻什么,整个脸颊泛起潮红,双眼迷离,微微轻喘。

身子似乎也控制不住,轻蹭着那团柔软物,呼吸声越发清晰。

谢妄一时没轻举妄动。这时候再迟钝,也有点反应过来,这鸟在干嘛。但他陷入沉思。

唔。嘶……这情景、这情节,很眼熟。与他上上辈子看得为数不多的男频小说某些消遣情节,十分类似。

不是他自信。但他就是知道,自己是穿来的此书主角。

或许这就是为他准备的。

但他还是觉得有些许离谱。

有没有搞错?

他们两个可都是……公的啊?!这个男频没教过……

一模一样的构造,之前一起洗澡的时候他也不是没见过,这怎么弄?

……………………

…………

好吧,他承认,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小鸟的偏肉粉色,很好看。他先前见到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还是很惊讶。偷偷看了好几次。

反正他对他从来没防心。

他还记得,手感也不错。

床上的人身体起伏着,温温柔柔地欺压可怜无辜的软枕,略微能瞥见一点的神情却不算轻松,没意识到自己在偷窥的谢妄思绪发散。

他现在在安慰那小东西吗。

就这样……用枕头……

有点傻。

此时有些内容不适时地忽然在他脑海中一帧一帧放出,不受控制。

全然是那晚的梦。

…………………………

………………

好吧,他承认,也是有教过的。

甚至仿佛安排好似的,连对象都一样。

谢妄在这瞬间仿佛犹豫了几辈子,卡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直到一声很微小的哼咛声,像一片柔软的羽毛飘进他耳朵,带来一阵痒意。

他鬼使神差地迈进这间充满未知的房间,冥冥之中他有种预感,这一步的抉择,将改变他未来的命运走向。

门被关上,发出轻嗒一声,那小身板似乎颤了一下,停滞了动作,茫然抬起头,往这边望来。

谢妄并不拖沓,走到床边,伸手取枕头。那傻鸟都这时候了,还在硬撑,抱着软枕不撒手,水色眸子盈盈,周围红了一圈,带着几分脆弱不堪,又有几分理智回笼,向上抬眼:

“小、小谢,爹爹求你,别看……”——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

第26章 才觉见仙

谢妄顿了一下,许多天没听到这称呼,一时有点晃神。

反应过来后,他抓住枕头,尽量一本正经地道,“你被下了药,这样蹭……八百年都弄不出来。”

“听话,松手。”

谢妄当然以为兰笙羽如此,是哪来的贼子小人趁他不在,给这不设防的笨鸟下药了,毕竟也是男频惯用套路。

但他没想到,兰笙羽此时有些神志不清了,还仰起小脸反驳他,红唇水润一张一合,“我没有被下药!”

“……嗯?”

“我、我发.热了……”鸟彻底失去理智了,诚实的不行。

“发热……?”谢妄下意识跟着重复了一句,渐渐地脑海中两个熟悉的字拼成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词,陌生是因为这个词出现在傻鸟身上,如此违和。

“嗯……春天的话,我就会、会发、发.热……你不要、嫌弃我……”还在糊里糊涂解释的兰笙羽最后尾音都带上了哭腔,估计真的难受得紧,他断断续续道,“嗯哼……小、小谢,我好难受……”

谢妄终是趁其不注意,拿开枕头扔到一边,那原在上面软趴趴的鸟被带到在他怀里,眼角飞红抬眼望他,唇也咬出了点点洇红。

嘴上又哼哼着,“小谢,你、你走,我难受……”

双手却实诚的很,环住人,便不肯撒手,谢妄为了保持平衡,只得将人拦腰捞起,那两条雪白小臂便挂在了他脖子上,温热的呼吸埋在他颈侧。

谢妄禁不住逗他,“那你松开,我走了。”

怀里的人僵了一下,装作没听到,抱得紧紧的,滚烫的脸颊贴在颈侧,哼哼,“你、你身上好凉快……”

他感到紧靠的肩膀耸动,一道低低的笑传到他耳边,“傻鸟,把我当什么?”

磁性好听,是少年特有的嗓音,宛若月光洒在春江,碧波无痕。

他慢慢地想到,好快啊、真的好快,时间、小谢,又长大了一点。

从前,被他抱在怀里还挣扎别捏,现在,能把他完全圈在怀里。

晕乎乎的脑袋歪了歪头。

烛火摇曳下,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侧颜,不再是如白日对待生人的冷峻残酷,在柔光映照下线条软和,反倒像冰山融化,淌进不可说的春日幻梦里。

连那黑得纯粹的眼眸,此刻亮若寒星,如墨池映月,清辉浮动,从来化不开的浓色,也淡了几分。

谢妄察觉到视线,和怀里人的安静,止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垂眼回望他,望进那浅色月辉中,小水蜜桃不知道在想什么,滴溜溜看着他也不说话。

只是由于大概是先前为了散热,这鸟解开了所有的扣子。

现在动作牵扯间,皮肤就贴在谢妄的衣服上,摩擦。

谢妄随便瞟几眼,就看到几处地方泛了红,也不知道是被布料磨的,还是热的。

毕竟他记得,这人全身上下的肌肤都柔弱得很,也没见得他如何保养,但就是莹然生光,白皙无暇,吹弹可破。

尤其是……唯一长了肉的地方。

他又有点担心,相较之下较为粗糙的衣服、软枕,会磨坏了这人细腻的皮肤。

因此,他喉结上下一滚,避开怀里人的视线,声音干涩得厉害,“衣服可能磨得疼,枕头也是,你等等……”

“不用蹭枕头。”

他不动声色咽了咽口水,为了显得底气足些,还略显僵硬地加了句,“傻鸟,听懂了吗?”

傻到冒泡的小水蜜桃还是呆呆地望着他,也不知道听进去没,理解没。

他痴痴地抬手,用修剪齐整的指尖一点点滑过谢妄脸上线条,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嘴唇,他道,“小谢,你和我一点都不一样……”

“所以……没关系的……对吧……”

“你不要嫌……”

什么咸啊甜的,谢妄也觉得自己有些发晕了,指尖的温度残留在他的脸上,渐渐发散发热,他觉得被下.药的应当是自己。

他有些烦躁,指尖一挑,腰带落地。另一只手,抓住在他脸上不安分的手指,刚想开口。

小玄凤忽然凑近了,温柔地、蜻蜓点水般地在他脸上“啵”了一口,那瞬间恍若雷击,将他劈了个外焦里嫩。

提醒自己数遍,这可不是梦、这可不是梦、这可不是梦……

那温柔触感却还没有停下,又亲了亲他眼睛、鼻尖、下巴。

他可以扛住妖皇重拳、剑修万剑、药宗百毒,但此刻忽觉有点扛不住了。

谢妄觉得自己要爆炸了,哪里都要。

兰笙羽似乎感觉被什么东西硌着了,有点不适地动了动身子。

谢妄僵着身子,瞪着他,脸颊上渐渐浮现红晕。

“……你干嘛。”

反应慢半拍的鸟也渐渐反应过来,滚烫的脸上顿时露出惊羞的神情,因为自己刚下手没轻没重,有点心疼,“对、对不起,弄疼你了……”

“………………”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尤其是在这情景这地方。

该不会……

他觉得有必要跟人说明白。

虽然他对接触这鸟并不排斥,而且确实给心魔说中了。

第一次见到这只小玄凤就很奇怪,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酸涩的、依恋的、甜蜜的……就像上辈子终局前一晚尝的那坛“仙醉”。

那时并无感觉,只以为消遣。直到两百年后,重生那刻——

才觉见仙,才觉人醉。

他不清楚是为什么。

或许……

因为这脸实在是漂亮。

谢妄没见过比他还漂亮的。几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过。

所以谢妄对他并不排斥,但这不是梦,若是真的,至少在这事上,他们得契合,才能继续。

因此谢妄皱起眉,也不僵了,捏住趴在身上的人小巧的下巴,掰过来面对着自己,小玻璃珠里便映了碎光。

他咳了一声,尽量忽视那晃人眼的美貌,格外认真道,“我要跟你说清楚……”

他应当是要在上面的。

但这话还没说出口,嘴便被忽然凑近的柔软堵住了,兰笙羽又开始亲他。

只是这一次,还有些冰凉的,落在谢妄脸上,濡润了两人贴着的唇。

谢妄呆了。这鸟怎么哭了?

这颗没在一个频道的水蜜桃显得份外伤感,抽抽噎噎道,“你不要、嫌我……不要、清楚……呜——就这一次,好不好……帮帮我……嗯……很、很快的……”

谢妄发觉这笨蛋可能是误会了,他不是要说清楚不干的意思,但正思索怎么安抚,小鸟柔柔弱弱将他推倒在床上。

他没反抗,内心并不想让小鸟继续哭了,但见这鸟娇娇羞羞的动作,也十分好奇到底想干什么。

但下一秒,他滞住了,差点发出声,把人掀翻下去。

这鸟……这笨鸟……居然?!

他的仙真的开始蹭他……

只是…………

荒、荒唐!

他是说给他蹭,但可没说这么蹭!真的要爆炸了。

“你、你……”

“你”了半天,他也你不出什么。只是瞪着,脸涨的通红,活脱脱一只被蒸煮的虾子。

没意识到自己在做多么过火的事的人,皱着鼻子,越过他,勾过那红绳。

胆大包天到竟然把他的手捆住。谢妄没挣扎。完全惊呆了。

“你……”缓了好一会儿,他气笑了,“以为这两段就能缚住我?”

连灵力都没有的普通绳子,捆只鸡尚可,捆他,说出都要给以前认识他的,笑掉大牙。

迷糊蛋哼哼一声,又好似故意蹭了一下,刺激得压在身下的人紧张了一瞬,红绳在他眼前晃。

他乖乖摇头,低头亲了亲气歪了嘴的人,顺毛,“唔……我知道,你不要挣扎、很快的,也、也不要看……”

“我、我羞……”

谢妄心想,烧成笨蛋了,还知道羞。

但接着兰笙羽两只手从勾着他脖子,抽出来,掩耳盗铃般,覆住身下那双要吞人的眸子。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即便周围丝毫变化他依旧清晰可察觉,但这样的情况对他来说还是很奇异。

下一秒更奇异,他在颤抖的柔软手掌下顿时瞪大了眼睛,指甲狠狠嵌入掌心,忍不住闷哼一声。

比所有梦更清晰,比所有幻想更刺激。

身上的人抖得厉害,还在努力。

他动了动手,但被绳子束住了,咬着牙,尽量放轻语气,“你下来,等等再……这样会受伤的……”

“不、不会的……我没、没事……很快的、你别担心……”

快个毛。

就他这样磨磨蹭蹭,谢妄觉得保持这样的速度,做到自己再重生投胎都弄不出来。

他耐着性子,忍着脾气,不想让人再受惊,何况听着声音,已经哭得不行了,只好把话说得舒缓又无奈,“让我来,行不行?”

身上的人扭动着又努力了点,哭泣的声音都快掩不住,大朵大朵的泪花落在谢妄脸上、唇上,咸咸的。

兰笙羽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却又牛头不对马嘴,“不、不要,不要变……别走……”

“就、就这一次就好,以后我们还是……你、你还是小谢、我我也还是没钱、没用的爹爹……呜呜……”

“………………”

“你什么意思?”谢妄没给这只昏了头毫无逻辑的玄凤带偏,却也听出了点意思,慢慢冷静下来。

他任人晕晕乎乎地啄着,唇角弧度未变,只是现在有些皮笑肉不笑。

他刚才才是真正昏了头。确实。说这么清楚做什么?

他跟这城和这城里的人以后都不会、也最好不要,再有交集。这玄凤自己也不需要,跟他再有交集。

能让这蠢玄凤解了热,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而且他不就是需要蹭蹭而已吗。他不就是需要找个人吗?他不就是想要自欺欺人吗?

他说兰笙羽笨,其实他更蠢。

这种事,自己爽就完了。讲那么清楚做什么。玄凤都比他清楚。

嗤——

忍了这么久,他忽然仿佛恢复了魔尊时期的气势,三两下解了绳子,语气凉凉,“蠢货,滚下来。”

不待人反应,便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覆住双眼的手顿时慌乱撑住床板。

眼前忽然的光亮刺激下,谢妄眯了眯眼,直到看清了眼前的人,动作顿了顿。

但随即毫不心软,将两只细胳膊抓住,用一条绳子绑严实了。

“啊——”小鸟惊慌得不行,又难受得很,咬紧的唇松开,吐稻米似得说话,“小、小谢你干嘛!你你别看……唔!”

谢妄狠狠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我凭什么不能看?嗯?说啊,用我倒是用得欢,又不敢承认什么呢?你在别扭什么?别在那装傻。”

“磨磨蹭蹭地,一次就好?哈!你哪听得睡前故事?蠢货,这事能快?我告诉你,不够!就你这样哭哭啼啼勾人、”

谢妄气得顿了一下,口不择言疯狂起来,“怎么也得做个八次十次,你哭也没用!晕过去了也得弄醒!直到我尽兴,懂吗?!”

“嗯唔……小、小谢,唔你这样……我是、是爹爹啊……”兰笙羽哭着别过脸,不看他。

“爹你个球。蠢货。”

“你那放不下的父子情结,早该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