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原来山青
兰小凡屏住呼吸缓缓后退,尽量同女孩保持距离,见状,花无时、陆萧遥二人一左一右戒备起来,谢妄不动声色走到兰小凡身边。
他用心声问道,“怎么回事,你是她哥?”
但兰小凡却没有同样回话,只是伸手揪住了谢妄衣袖,道,“小俊,我好害怕……”
原本还直愣愣往前走,还在喃喃什么的女孩猛然转头。
谢妄一下压低眉,心骂了句,这家伙刚打神像都这么显摆了,现在还扮什么猪吃老虎,连心声都听不懂吗,一阵不明怒气升起,于是果断快速道,“到后面去。”
那女孩已几乎是左脚踩右脚跟,飞速踏步而来,“哥哥,你为什么躲我?”
随即她不动了,因为一把剑抵在了她胸口。
“再往前,就是死。”谢妄语气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情,全然是冰渣。
女孩顿了一下,咯咯笑起来,眼眶瞪得很大,脑袋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语气却莫名天真,“挡在我和哥哥之间的,只有尸体。”
她的手指尖突增,骤然变成利爪,朝谢妄面门袭来。
“咔擦——”一声清脆利落。
肩膀以下,双臂齐断。
但仅一瞬,连血液都来不及喷溅,两只手臂已然生出。
谢妄极为不满地扯了扯嘴角,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抬腿,一脚踩在对方腰腹,将人连爪蹬飞老远。
花无时不知何时闪到那怪物飞去的方向,撑开人皮伞,其上残余的大量尸水溅出,浇了人一头水。
那怪物果然立刻被烫的龇牙咧嘴,暴露本性,生起脓疱的嘴含糊又激烈地咒骂不止。
四肢着地,骂骂咧咧,奇形怪状地飞速爬来,被就近的陆萧遥截下。
谢妄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对骂,耳廓一动,反手一剑挑开了突然袭来的一双断臂。
一击不成的断臂剧烈抖动,青筋暴起,又飞爪而来,好似活了一般,他飞身避开,那双爪却灵活,追着他抓,不得不接下时,力大威猛,竟将他震退一步。
手断了,怎么还能动?!
那断臂皮开肉绽,但好似越战越勇,蓄力再来,只是姿势奇异,仿佛有人操纵。
谢妄忽然想到什么,眉宇之间,纯白瞳眸倏然睁开,细看青白色胳膊上缠绕无数透明丝线,在某些角度泛着光。
而那些丝线连接的,谢妄顺着线条看去,玉白的十指,正是还在原地一动未动的兰小凡。
兰小凡??!
感受到他的视线,“兰小凡”机械转头,回视,森然上扯的笑同那女孩莫名相似。
“……”
谢妄眯眼,手腕转动,剑光缓缓滑过。
原来不是听不懂心语,是听不见。
*
回到一刻钟前,兰小凡被沙蟒吞下后,只觉得眼前一暗天旋地转。
他仿佛整个人滑入极窄甬道,动弹不得,只得顺沙而下,最后扑通一声,落到地上,眼冒金星。
缓过来,发现这似乎是一间暗屋。
他刚想起身,忽觉脚上如缚千斤,灌了铅一样沉重,竟是抬都抬不起来,他伸手去触,脚腕处滚烫。
是先前在晦林被抓住了的地方,漆黑的手印残留在皮肤上,仿佛还有无形的手正在将他往下扯。
他蹙了眉,看来这里的邪祟并不怕去岁。手心刚升起一团明亮的火光,眼前骤然出现的人脸大吓他一跳,屁股摔了个结实。
那是一张极为惨白的脸。盖着的眼皮上涂了两点红,乍一看倒像是眼睛,眼底乌青发黑,除此以外,再无颜色。
而且最主要,这人无声无息,又离得他如此之近,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若是人,当有生气,若是尸,当有尸气,若是鬼,当有邪气。
不人不尸不鬼,那还会是什么?
从前还在云笈宗的日子,他几乎足不出宗,对于这些不入流的东西,知道的也许还没谢妄多。
而且,他最怕的,就是未知的东西了。
那个“人”就一直没动过,待在原地,就好像两个红点一直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兰小凡脚动不了,又不敢出声打草惊蛇,于是被迫观察得更仔细,才发现眼睛似乎不是闭着,而是被黑线缝上了,而且若是尽力忽视这些怪异,这张脸大约是不过二十的少年才生得的。
忽然——
“你是神吧。”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沙哑难听,就像被火燎过,又吞过刀片一般撕扯着嗓音说话,让一惊的兰小凡有怀疑了一瞬自己对这幅外表的年龄判断。
他没出声。
“或者说……堕神?真是奇怪。”
“书上说,凤凰……是天生的飞升者。生来就终会成神的,你却失败了。”
“不、不对。是……放弃了吧。”他喉间冒出不明声音,咕噜了一声,声音尖利,“……那么神至,真是天意,都是天意啊……”
兰小凡不敢吭声,一点点往后挪动,哪知那双红点唰地靠近了,“你想躲去哪?”
下一秒,地下冒起许多黑色条体,将他撑在地上的手捆住了,一下都动不了。
他心中泛急,但还是尽量显得自己语气不那么反驳,委婉道,“那个,我是说也许,你会不会……弄错了?”
闻言,两点红只是一顿,开始颤动,竟是笑了起来,只是没有声音,仅有线条一样的嘴角扯起,像纸人脸上用刀刻出假笑。
倏地红点发圆发亮,几乎都要贴上他的眼睛,语气森森,“我看得见!近神的感觉……我知道。”
兰小凡闭了嘴。但那纸人似的脸却稍稍远了点。
“我会杀了你。放心。不会很痛苦。若之后,她真的活了……”
“我会放了其他人,接受命运的罚。这么多年的,我通通接受。挫骨扬灰也好,魂飞魄散也罢,哪怕是被那些亡魂撕碎。随便吧,我不在乎。”
“我只要,她活。”
被捆缚严实的人不知道说的是谁,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就见那纸面喃喃着,底下一片漆黑中伸出手,如果是那还算是手的话。
融化的漆黑粘稠液状物,化出五指的模样,伸向面前脸上渐渐显出惊恐的人的衣襟。
兰小凡紧紧盯着那玩意的靠近,小脸骤白。这是什么东西,看上去就很脏!
他急急道,“且慢!!人死不能复生!杀了我也不行啊!”
那黑液真停在离他不过一尺的地方。
“你撒谎。你旁边那人。死过一遍。我看得见。”
“你用命救得他,我也要用你的命。”
慌张错乱的人原本紧闭的眼一下睁开,对上鲜红的点。心中震撼,他怎么知道?!
明明眼都缝上了,什么叫看得见?!
但这些惊撼只一瞬心中掠过,眼见那黏液都快沾到他脸上,他飞快把脸撇到一边,于是滴落在了衣服上,“没有那么简单!我给你寻办法行不行,给你寻!”
“别想拖时间,他不会来救你,可能,已经被我捏造的你杀了。”
“什、什么!”兰小凡额间豆大的汗珠滚下,感到一阵森然之气灌入衣领,禁不住大喊,“不要、不要!拿开啊啊啊!”
挣扎间衣襟被大扯开,浓淡交错的痕迹暴露无遗,好在那红点只是摆设看不见,动作未停。
那一瞬,兰小凡感到仿佛有一片阴凉□□的蛇信子舔舐着他的脖颈,仿佛下一刻,极度的窒息和刻骨的疼痛即将袭来。
“走、走开啊啊啊——!!!”
他恶心地快要哭了,极为凄惨厉声尖叫,周身瞬间爆发一阵极为炽热的滚烫灵力,气焰瞬间包裹二人,没想到在炙烤当中那双红点一动不动,未变化分毫,只是用“黑稠毒蛇”狠绝将细嫩的脖颈绞住,张开血盆大口,即将一口咬下——
性命攸关时,那苍白的嘴一启,猛吐出一口血,急促只说了句,“我的幻身……!”
紧接着轰然一声,上方塌陷,一道金光劈开二人之间空间,一团黑稠粘状物飞了出去四五米,蠕动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还与白面红点左手连着的黑液四溅,受气浪冲击,纸片似的身子连连退后数步,若有目光,当是阴狠地看着落下来站稳的人。
玄衣云靴,不是别人,正是谢妄。
他周身生出至浓魔气,一下吞噬了束住兰小凡的黑色液体上萦绕的黑气,将其逼退回地里。
兰小凡终于能站起来,还先没活动自己僵麻了的手脚腕,着急对谢妄说,“你别吞这些黑色的东西,不、不干净。”
什么叫吞,这叫炼化,这个会被沙子吞掉的蠢货。
况且他修炼的,就不算干净。他体内流的血,就不算干净。
但他不想解释这么多,只是简单查看了一下这人的伤势,最后落到大敞的衣襟,目光默默移开,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粗鲁给人拉上了。
真是个蠢货,衣服都不知道先收拾好。凑过来什么意思,就等他拉吗。还好这里除了他俩,就是瞎子。
手脚才刚缓过来的人短促“啊”了一声,羞红了脸扯住自己衣服,不吭声了。
谢妄看了眼他的手腕,上面还残有浅淡的一圈黑色印迹,淡淡道,“回去每日用灵泉温养半个时辰,便会消退。”
只得到一小声“嗯”。
那瞎子就这样“看”他们一来二去,也终于看不下去,手上黑液抽搐,沙哑的声音语速比先前稍快,“我以为,无目,才会见不得人,原来二位,有目,也容不下旁人。”
闻言,谢妄目光放到他如纸单薄的身上,也学他断句,道,“那也得先有旁人,这里,除了我二人,分明,只剩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那纸片薄的人以为他在讥讽自己无用无能,浑身颤抖地厉害,似乎随时能折断成两半,“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厉害?!可笑至极。你最是贪得无厌,你全是无终妄念。”
“害人害己。恶贯满盈。你比我好到哪?傻子?你最没资格说我!”
“你就该和我一样苟活,永生永世困于狭小幽暗,一遍又一遍,想着死亡,想着不可能的一切才对……”
短暂停顿后,语气更加激烈。
“……你卑劣啊你无耻你凭什么这么好运!!!若不是、若不是……”
那人似是有些疯言疯语,嘴里胡乱呛出些什么,脸上又哭又笑,将惨白面皮扯出裂纹,扯得烂透。
没有血,早就流尽了。几十年前,还是几百年前,就流尽了。哪怕是天命人魂魄,时至今日,也已是强弩之末。
只是最后他的“目光”移向谢妄旁边,即便没有眼瞳,也让人看出分明的悲切凄凉,“若不是你……”
谢妄破天荒一直等这人差不多发疯发完,都没有开口,抱着剑沉静地看他,只是余光瞥见兰小凡在偷偷觑自己,以为他被吓到了,于是也想快速解决,还是打断道,“你别在这咒来咒去。”
“壁上的画我看到了。”
那刀割般的声音,戛然而止,原本摇摇欲坠的纸片也一瞬连轻微晃动都停下了。
“你若是不蠢,又怎么会被利用至今。”
“……你、你没资格说我……”对面声音又沙沙起来,只是这一回气势弱许多,竟然还带了点孩子般的怯懦。
“好,我没资格。”谢妄竟也顺着他说,“那你妹妹呢。”
那“人”怔住了。
“若不是你怨念过烈,强留下她的魂魄,她又怎么会变成这样。”谢妄顿了顿,还是嘴毒道,“跟你一样。不人不鬼。”
面前纸片胸膛的地方起伏,却没什么气进出,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她也许并不想这样。或者说,若想这样,还是你妹妹吗?”
说话间,谢妄指尖的金丝贴着衣线、地面,在黑暗中也已经爬到那“人”身边,只一瞬咻出,将其捆了个严实。
紧接着,谢妄指尖生出的金光大涨,几乎照亮整个暗屋,将那“人”完全罩住,其身形在金光中缓缓消解,边缘黑雾被融化,“不应该的、不应该……你还没说服我呢……明明、还没有……”
“……我、我被利用了?祂骗我……骗了我、我……本来想走了的……”
声音越发凄悲,飘零在空中,寻不到落处,在幽暗中迷惘徘徊,直到那金光将缥缈着的一切都融化了。
最后一声“滴答”,像水滴落地般空荡,又像时间的开关响起。
随着花无时、陆萧遥落地,念叨着“上面那怪物不见了,你们没事吧”,传来的动静,那团金光裹挟着黑雾退散,中间一点白光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三寸白玉方印,螭吻负碑为钮,底刻八荒水脉。瞬目凝看,碑文仅有二字,形似魔族上古铭文,因此谢妄一眼看出。
归墟。
但其他人即便看不懂,观此架势,也立刻知晓这便是外界传闻之物,传闻中的上古龙族至宝。
几乎是同时,四人瞬动。
但下一刻,比之归墟印,先触到的,是周圈萦绕的白光,瞬间刺目得所有人闭眼。
再睁眼,没有暗屋,没有庙宇,没有晦林,没有尸雨,也没有任何人。
天蓝草青,谢妄孤身负剑,面前仅有一石碑。
碑上,刚翻新的丹砂,细摹凹底,描出“青山”二字。
远远而来,似有人声。
“林谷、林泉!你们跑慢点!”
“……”
立于碑前的身影一顿,依旧抬步,掠过石碑。
风过,草木青荣。
原来这里从前,叫做“青山镇”——
作者有话说:[猫头]
第42章 盲仙传说
眼前现出那样一副身临其境的场景后,谢妄入镇就被强制旁观了那瞎子林谷的一生。
百年前,在瞎子还是个小瞎子的时候,他其实不瞎,只是天生灰瞳,看上去和盲者无二。不过他妹妹林泉,却生得一双明亮水灵的眸子。
只是青山镇一直以来都有盲仙传说,但他从来以为这只是大人们骗小孩乖乖吃饭的恐怖故事,而他不用被骗,因为本就没有饭吃。
不过,也是由于这个“盲仙”,他常被一些年级比他稍大的无赖拉去戏弄,一次在他们要求下扮仙劫人银两失败,被打断了腿。
许是心理留下阴影,从此他眼中只有黑白。
但不知为何,老天剥去他看世间万花颜色,却给了他一丝观人命运的机缘。
为了活下去,他开始带着妹妹装神弄鬼,靠给人算命,骗取银两得以生活。
原本无人相信一个八九岁小屁孩的胡话。他算出镇上包子铺最近火旺,易子时有灾,还被老板打了一顿。
直到某天那铺子凌晨当真起火,一家子都没逃出来。
白幡飘扬,唢呐齐响的时候,小瞎子就此得了敬畏,不再是瞎奴、贱种,而是“小半仙”。
在他和林泉当家的荒废破庙,凭借从不知哪捡来的破书里的稀少卦象知识,开卦算命。
镇上只有那几个无赖对小半仙依旧打骂劫掠,但稍微收敛了点,因为林谷能交上“保护费”。
他和这帮好吃懒做的流氓关系也缓和了不少,里头最大的孙氏他哥做了镇长,只手遮天,偶尔手上转着铜钱,离开破庙的时候还会搭着他的肩,摸着下巴,嬉皮笑脸,眼不住往里头瞟,“……半仙,嗤——哈哈哈你是假半仙,你妹妹可是真天仙!”
林谷当时正忙,对这话很不满,什么叫他假?他妹妹天仙美人还用得着这个瘌□□说吗?
他往后看了眼,确保林泉在后院没出来。于是垂下眼皮,掩盖对孙氏的厌恶眼神,手往门口一摊,客气道,“请。”
孙氏无赖气势上来了,屈起手指往林谷头上重重敲了几下,故意往人脸上哈了满口酒气,“半仙这么小气。”
林谷差点吐出来,强忍反胃抬眼时,有一团白气在眼前一晃,从孙氏身上过去,隐入山林消失不见。
半醉的人见他半晌不说话,也觉没意思,松开手就要走,林谷却反常喊住了他。
“你们几个临近,会有一场大劫。”
其他听到的几人一愣,差点骂出声,孙氏盯着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一脸凶相莫名看着更令人不寒而栗。
“……真、真的,你们最好快快搬出镇子。”林谷壮着胆说出真正想说的。
“你这家伙,真把自己当半仙了?”孙氏喉间一声咕噜笑了出来,凑近他耳边,声音带着酒气,说出的话却比“盲仙”故事还恐怖无数,“你不知道,火,其实是我放的哈哈哈哈……他们没交保命费。”
“你啊,就是个瞎奴罢了。”
他们离开后很久,直到林泉端着饭出来,满面忧愁,林谷的脸色也没恢复血色。
但好在,生意还是火热,破庙翻了新,像个住的地方,那无名神像也有了香火供奉。
只是墙上还留着他们穷困潦倒时的发泄涂鸦,那是岁月日记。从前,林谷总是画那些大孩子恶行,只是画得像耗子,没人看得出。但林泉却常画今天吃到了一颗糖果,昨天跑来了一只小猫……这类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就是这样的小事占满了林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时林谷发现这个妹妹就像一盒旧糖罐,皱巴巴的外衣里装着五颜六色的天马行空,装着流光溢彩的繁星漫天。
花、星、云、月都从那双眼睛里满溢出来,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林谷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从林泉眼中看见色彩,甚至比受伤前能看见的更多。
后来某次,林谷回到庙很晚。却在门口看见一只死猫。
是林泉养的那只。林谷把它埋了,希望她不会看到。
她也确实不会看到了。之后林谷再没见过她。
直到某天,林谷看见几个喝醉了的混账嘴里,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
他的旧糖罐……有多好吃、有多破旧……有多干巴。
望见他,还满脸□□,“林半仙也在啊,脸色真臭,话说算出你妹妹这劫了吗?”
“……”
从此,青山镇少了一个瞎子少了一个半仙,却多了一个疯子,一个被打得半死也不要命了的疯子。
他第一次捡到林泉就是在林子清泉旁,她静静地躺着,醒来什么都不懂,却很听他的话。第二次捡到,却是在林间,在石下,在屋后,在镇前,好多地方都捡到,她躺着,还是那么静,却再也不会醒来。
浑身是血的人爬回破庙的时候,用身子在墙上涂下惨痛的一页,不小心沾到曾经的微不足道,下意识伸手去抹,却越发脏污。
望着那些不可复原的一切,他这才在事情发生后感到彻底崩溃,一直被麻痹压抑的疼痛由胸腔发散至全身,令他抽搐起来,不断呕吐,眼前阵阵发黑,最终,没有了白色。
他摸来线,将眼睛缝上,世间根本容不下他们,他也不想再见世间一眼。
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人即便双目紧闭,眼角依然有血泪掉落。
他终于要死了。他想。
林谷要死了。谢妄想。
眼下情景显然是个幻境,在某些秘境中确实容易有,只是现在这个来的没道理。
谷泉镇镇长说,没有秘境,只有妖孽。照他这么说,极有可能是这林谷死后怨念深重,盘踞在此不肯离去,成为危害一方的“妖孽”。
只是,那时归墟为什么会出现?
这等上古至宝不可能没有化出秘境之能。而这青山镇幻境护住至宝显然不够格。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入镇即入境,所见皆虚相。
早在他进入谷泉镇的刹那,他便已然进入一直在寻找的秘境,所见皆是青山镇林谷死后怨力积聚投射的幻影,谷泉镇所有的人都是林谷照其生前拟出,一遍遍,不断轮回重复。
新的修士进入,困死在其中,化作新的力量,骗取其他修士进入,想夺宝,却被夺了命。
也怪不得庄明说至今没人找到入口在哪。一者没人出来过,一者入口就在眼前,却无人发现。
再之,在进入庙宇时,谢妄便注意到变得恢弘气派的内景,却有一堵角落里的墙壁破旧暗沉,其上杂乱无章,既不起眼又格格不入。
上面的内容,他在启观天鉴的时候顺道看了个清晰。只是在那死了又复活的“林泉”出现后,才发觉不对劲。
这林泉,跟画上的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形象非常不一样,全身都透着一股诡异怪诞感,就像在模仿。
照目前来看,林泉若是变成怨灵,一定是有天命机缘的林谷促成,毕竟如此实力强大的怨灵,惨死只能算开始。
所以林泉变得如此强悍可怖,谢妄猜测,一者林谷被欺骗利用,不得不成为境司守境,无法离开,只能不断布局杀人供其所需,一者林泉从来便不是人。
这个镇子可是一直都有一个传说。
那女孩一开始便说到“盲仙”二字。
而在盲仙传说里,盲仙最开始是守护灵。后来或许为了精彩性和吸引力,渐渐演变出邪灵版本传说。
青山镇林泉生于林间,毫无来由,单纯性灵,就像“守护灵”版的盲仙,只是被人类消磨殆尽,最终只留下了后来谷泉镇邪灵版。
两个猜测也可能同时成立。“盲仙”这种灵体应当能感应到附近归墟印的力量,两者原本和平共存的关系,被变作邪灵版的盲仙打破,吞噬融合,祂变得尤为强大,超出灵体极限。
但还不够。祂还要更多。因为知道林谷的天赋潜能,所以利用化作怨灵的林谷,制造出前所未有的秘境,困杀无数修士。
以上,都是那时的猜测,现在看了这幻境,谢妄还有一处不解,当年既然如此,林谷为何会同意一遍遍循环他的人生,一遍遍体会精神的死亡,又为何同意祂依旧是林泉的模样,不人不鬼?
谢妄就站在濒死无声的人身边思索,垂下眼看着那面如死灰的样子,忽忆起这人还曾对他破口大骂,满嘴诅咒。
不是缝上眼瞎了吗,那时难道是看见什么了,才会那样激动,难道不是胡话。
可恶贯满盈、害人他认,但他从不害己。而且贪得无厌是错,只是闲得无聊,无终妄念也是错,他想要什么便一定要得到。
半仙只是半仙,不一定算得准。
林谷好像真的要死,连气都似乎已经停了。
谢妄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很瞧不上,若是他,哪怕就剩一根指头,也要把那些杂碎弄死一个算一个,甚至不屑到忍不住出声,“真是没用。先死的都是废物。”
他蹲下,“只会指着无关的人骂恶贯满盈,算什么本事?这个世间弱肉强食蛮不讲理,恶才能护住你所想的。”
末了,他补上一句,“蠢货。”
哪知地上本来无声无息的人,在他话音刚落突然狠狠吸了一口气,脸擦过粗粝地面,就像镇门前第一次相遇,灰白瞳眸还没有被缝上时那样,精准无误地看向他,望向谢妄。
竟然像是听见了一般,呼出一口气活了过来,既像在回应又像在自言自语,“对……死的不该是我,该是他们,该死的是他们!”
他艰难挣扎着爬起来,摸出药箱,胡乱往身上倒药粉,不住的肌肉颤动,不住的涕泪横流,不住地喃喃,“杀光他们,我要杀光他们……都该死。”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跌跌撞撞、翻箱倒柜找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不断摸着上面有墨渗透的地方。
谢妄走去一看,名字是熟悉的歪七扭八,邪术全书,谢空空著。
“……”
歪门邪道,谢妄心里如是评价。
他发现林谷不断摸索着的页面写的内容,便是关于复活的邪术。
人死不能复生,但能借命。神寿无疆,倘若能弑神,挖其神元,占其命格,死人也能成活。
通理后,这邪术便教如何在弑神后挖和占。
谢妄觉得离谱。先不论成神者还在不在此位面,毕竟他上辈子绝顶了都没见过神,就是弑神这一条,离谱至极,有这么好弑的话,人人都万寿无疆,遍地飘神了。谢空空自己都不一定实践过,也就骗骗小孩子了。
但林谷岁数就不大,见识也不多,应当真是信了进去。
不过谢妄也才明白,原是想要复活林泉。
林谷疯了以后,镇子上无人在意他,他又沦落到当年境地,甚至比之不如,但他某天深夜趁无人,将制好的毒下到泉水里,日复一日,竟是宁错杀,不愿放过。
镇上的人渐渐都染了病,孙氏几行人自然也不能幸免,却始终查不出病因,最终暴毙而亡。
最终,逃的逃死的死,青山镇成了荒镇,只剩下一个满嘴胡话的疯子整日游荡,或许也是发觉就凭自己,弑神不可能,跪在林泉墓前,就想一死了之。
“……哥。”一团白气在他周身幽然升起,空灵鬼魅的声音宛如在深谷中回荡,“别放弃我……我好痛苦……”
林谷顿住了,愣愣望着石碑,山色漫青。
然后跟谢妄猜测的差不多,林谷就此成为一把刀,想要复活妹妹与一直潜伏的邪灵“合作”,杀人、炼人,等神、弑神。
只是林谷还没等到神来,谢妄就先来了,他注定是复活不了林泉了。
林谷彻底消散的时候,谢妄以为幻境结束了,没想到这家伙还给他留了句话。
“我那时……不是故意偷、钱袋,只是、太穷了……一直想会还,但,还是没还上就……”
“谢谢你,救我……我、对不起……”
最后这一声对不起在渐轻的声音中飘远了,融到山风中,再无拘束。
谢妄在一阵鸡皮疙瘩中渐渐回神,发现自己依然还在暗屋原地,仿佛就只过了几秒,但恰好错失抢到出现的“归墟”第一时机。
那头花无时和陆萧遥大打出手,从下打到上,几乎搅得庙宇天翻地覆地抢起了印。
身边一道糯糯的声音传来,“小俊,你怎么了?”
谢妄看见兰小凡一只手还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后脸上满是担忧。谢妄移开视线,道,“你怎么没去抢?”
兰小凡嘴一瘪,手一伸,给他看自己手背,红红的印子在白皮肤上很显眼,他有点难过道,“抢了,但是没抢过。”
还被打了。谢妄看了眼后,默默给他补充,他渐渐看向缠斗的两人。
“走。我给你撑场子。”——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虚构世界观,所以处世自有其理[三花猫头]
好小天使们不要听“恶贯满盈”坏蛋的话。要相信善[撒花]
别担心,坏蛋不是真的恶贯满盈,他只是不算完美。
第43章 镇口七木
二人一跃,回到庙宇内。
虽说是去撑场子,但这场子确实暂时挤不进人。
只见两道身影在残垣间倏忽闪烁,不时交错,剑光如雪乱人眼。
花无时水剑无相化作一道流动的银练,剑势绵密如瀑,划出无数晶莹水痕,于半空凝成细密冰针,随剑风疾射而去。
那方,陆萧遥镇云剑端刚挑过归墟,见冰针袭来,手腕一震,飞身跃起空中一旋儿,擦身而过,落地剑锋一指,归墟落于其上,沉稳如山。
花无时眯眼,“长进不少。”
“那是自然……”
“叮——”
双剑相击,火星迸溅截断话音,两道剑光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片虚影,唯有归墟在之间来回“跳跃”。
无相水剑柔韧缠卷,似灵蛇绕柱,攻势以退为进,行水以柔克刚,镇云相比耐心稍减,骤然一震,悍然剑气将水幕震散成漫天雨雾,空中水珠粒粒明晰、盈盈折光。
陆萧遥只是一晃眼,剑身受到冲击,手腕一麻,忽觉一轻,就听得不远处花无时声音轻快,“承让。这个我就先拿走了,各位。”
“且慢。”陆萧遥平稳落地后,剑鞘一横,拦住了他的去路,打算讲理,“凭什么归你?这种上古至宝应当进入云笈宗藏品阁!”
“你在说笑吗,陆萧遥?”花无时立刻手一翻,将归墟收到背后去,说话伶俐,“难道沧冥宗就没有藏品阁了?谁知道给你们会不会又给谁盗了去。”
闻言,陆萧遥突然面红耳赤,气急的样子,口不择言,“那你呢,人都能被掳走,还护得住宝物?”
花无时一下变了脸色,一副要随时大战的架势,又忍不住先破口大骂,“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蠢?我那叫深入敌营!没有我的消息,你们又怎会获袭成功?”
“你、你别把我扯上,跟我没关系。”
“……”花无时静了静,似乎狠狠咬了咬牙,随即脸色又摆上来,“那现在这东西也跟你没关系!”
“那不行……”
二人突如其来的激烈争吵,比先前动武还要剑拔弩张,气氛降到冰点。
谢妄眸色幽深,此刻却没有先表态。
在场,谁不是为了此物?
果然,就连身边已经恢复差不多了的兰小凡也往那边走了几步,神情担忧,瞅瞅那边,又回头瞅瞅谢妄,但最后似乎也想加入那两人的争吵,奈何声音太小,没人理他,“那、那个,我也想要……”
谢妄任几人闹作一团,眼见差不多,便淡淡出声,“既然如此,这里只有我无门无派,不如交予我保管。”
本想着能一锤定音。哪知下一刻,三人忽地都朝他这边转来,异口同声,无比坚决,“不行!”
“……”?
草。
被拒绝得太快,后槽牙差点咬碎,谢妄开剑,含笑,“行不行,可由不得嘴。”
“那谢兄大可来试。”花无时挑眉,手腕一翻,归墟龙纹流转可见。
不过晃神间,逐龙已至,无相水剑水珠未凝,却被剑威震开数尺。
那瞬间变得缓慢无比,花无时眼睁睁看着那双漆黑瞳眸一瞬不瞬,径直逼近,扫过他,甚至自己的身影都未在其中映满一秒,珠墨向下移,被其他东西填满了,直取他手中归墟。
“铛——”谢妄猛一提剑,架住旁侧突然袭来的攻势,瞬间拉开三人距离。
谢妄压下眉,面无表情看向剑势如涛的陆萧遥,后者义正言辞,“无论如何,不能落入无名小卒手中。”
“无名、小卒?”谢小卒呵呵一声冷笑,语气间的冰比花无时的剑凝得还快还冷,“你算什么东西。我成名的时候,不知道躲哪里玩泥巴。”
虽然说得过狠。但陆萧遥确实不过一个手下败将罢了。
昔日手下败将却只当他气急败坏放屁,不知故意还是有意,道,“你这么狂,居然能活到现在,真是辛苦令尊令堂。”
“……找死。”
轰然一声,两者缠斗在一起,比刚才花陆二人激烈许多,仿佛实打实的生死之战,剑气裹挟的是对彼此的怨气,剑锋凌厉的是对彼此的恶意,剑剑要害,拳拳到肉。
时不时,西边隆隆塌了根柱子,东边轰轰砸出个大坑。
“他们疯了?”从刚刚的短暂震撼中缓过神的花无时又震撼了,不可思议看这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二人。
兰小凡同样仰着头看从这边叮叮当当打到那边咚咚框框的二人,“哎哎”叹息一声,看上去似乎没多惊讶,忽地余光瞥见什么,默默眼珠滴溜一转,把那半露出的物看了个精光。
默默、又默默,往旁边挪动小步子,见花无时全神贯注那边打斗,随时准备冲过去制止般,兰小凡心一横,迅雷不及掩耳劈手夺过他没拿紧的归墟印,转身拔腿狂奔。
远远听见回神的花无时大惊,“小凡?!”
以及,“你们两个蠢货别打了!归墟小凡跑了!”
可惜,声音都掩盖在庙宇终于抵不住,轰然倒塌的巨大声响下。
听见动静,已经飞身离开几百米外的兰小凡回头看了眼,隐隐看见废墟之上玄衣挺拔,刚放下心,就见花无时急速向他奔来,于是二话不说御上剑,绝尘而去。
花无时一下瞪大眼,“那把破剑居然还能飞?!”
但顾不上那么多,他也只得踏上剑,步尘紧追。
这边陆萧遥刚爬出废墟,呛得不行,恨恨道,“你是故意打塌我这边的吧!”
谢妄收回看向兰小凡跑走方向的视线,落到狼狈的陆萧遥身上,看上去心情好了些,却没出声。
陆萧遥顿了顿,又刻意咳嗽了几声,看他,似乎有些不放心,还是用心语道,“咱俩还打吗?”
“祂是不是跟他们过去了。”
谢妄眸色转深,一点流光瞬过。
他们四个刚刚,确实在演。
就是谢妄可能有几瞬带了点真情实感吧。
林谷的回忆应是他自己留下的,不知为什么只给谢妄看了,传递了不少消息,或许是为了报答一点点救命之恩吧。
观其记忆其实是瞬间的事,在那回神后的几秒内,谢妄并非没缓过来,而是在给三人传心语。
目前即便知道了这个境的所有秘密,但依然存在的问题是如何出去?
似乎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出口的讯息,所以,只有一种解法,归墟破境。
只要掌控了归墟的力量,出这旁生的境,又有何难。
但,归墟唯一,人性自私,谁又敢将自己性命交予他人,定会生隙。独霸归墟已久的“邪盲仙”定是这么想。
千百年来,就是靠着一直藏于暗处,而激化修士内部矛盾,自相残杀,多死一个,镇中多一永久居民,自己也就多一份力量。
这就是祂的修炼之法。
但,谢妄认为,不止如此。
所见皆虚相,能暴露在他们面前的也可能都是假象。
都是“盲仙”想让他们看见,想让他们以为。
既然“盲仙”非仙,那么“盲仙”也可能不盲。或说祂不是眼盲,甚至能看见的东西比别人更多,比如人心底的贪嗔痴,再如谢妄的杀欲,所以才会客栈兜兜转转,将他们几个安排到一起。
这“盲仙”比他想象的,更了解他们,也更狡猾。
所以,这样的一个邪灵,怎会轻易让他们任何一人到手如此重要的归墟?
那归墟必假无疑。只是真的归墟,祂会藏在哪里?
也许也不是祂藏,而是归墟应当会在哪里,才镇得住此境,困得住这里的邪灵、怨魂——
镇口七木。
只有那里有阵。只有那里有盲仙肉身。此木对祂必有影响,能做到如此的只有秘境至宝。
上次挖开五木,分别对应四肢及身。剩下一木是头颅,最后一木当就是归墟!
谢妄厘清事情脉络后,也知道此境不可强攻,只能智取。虽然他从前向来不习惯用后者谋事,但并非是说他没有智,反而早便生出一计。
在那短短几秒,说与计划,四人合谋欲骗过“盲仙”。
只要能不引起其怀疑抵达镇口,率先得到真归墟,破境一念之间。
而兰小凡自入镇以来,虽偶尔好运、机灵几回,但大多时候表现平平,他“意外”夺得假归墟,“胡乱”选个方向往七木处跑,最不会引起注意。
加上花无时“追杀”而去,应当不会出事。
回想完毕,谢妄心语淡淡道,“这整个境因祂而生,一举一动,皆在祂意识内。”
意思是还要打。陆萧遥一瞬苦了脸,他怀疑他被安排这么多打戏,也是面前这人故意的。
二人心语交谈飞快,几句之间其实只是一瞬。
即便是透过残砖断瓦窥去,也只能看见陆萧遥刚爬出,谢妄收回视线下一秒拔剑又袭,仿佛两人都不管不顾打红了眼。
“噌”地一声,一道凌厉剑光砸在这边残砖空隙,惊飞数片半瓦。
“咻——”一双白靴点在屋檐瓦片之上,残影如雪。快到镇口,兰小凡飞身下剑,翩如飞鸿,不时躲开身后冰针袭击。
镇口大石入眼时,几步掠过,逼近七木,他握紧手中之物,拔出黑铁剑,剑落生火,木桩烈焰冲天,直通地下,风中铜铃滋滋作响。
与他几乎前后脚到的花无时见状,没去抓兰小凡,反而迅速一剑劈下,木桩应声两裂,比之二人一前一后出手速度之快,连那穿透枯木林而来忽然响起的惊天尖啸都慢了一刹。
隐于暗处的邪灵震怒,但已然来不及,四周皆是土崩地裂,燃火的木桩伴着满天的灰烬和土渣,全部翻飞。
近处的兰小凡眼疾手快抓住了同断肢残颅飞旋而出的一样亮晶晶的东西,和他原本捏在手心的物体一黑一白。
这正是第七块木桩之下,真正的归墟。
兰小凡两掌相接,黑白归墟融合,螭吻点睛,八荒水生——
归墟合,秘境启,众人可逃离——
作者有话说:注:螭吻,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龙生九子中的第九子。
[化了]
第44章 逐龙剑碎
花无时刚拿起灵犀令,想要传语给谢陆二人,就听得兰小凡的声音,“小心!”
欲收手但来不及,一尖锐之物袭来迅疾,即便避得再快还是被擦中了手,一道血痕,灵犀令落地。
他顾不上手上的伤,想要去捡,哪知地中破土而出一截断手,立刻将灵器抓了进去,消失不见。花无时二话不说,一剑劈下,哪知掘地三尺也没看见一丝影儿。
他暗骂一声,抬眼,那尖锐木枝袭来的方向却无人,空余枯叶纷飞。
兰小凡道,“当心,祂来了。”
“通知他们,我有办法。”
话音一落,就见他那把黑铁剑往旁边一扫,一线流焰自刃尖迸射,剑风过处,火势骤起,枯枝尖啸,赤焰冲天。
火光能传很远,还在假戏真打的二人,只互相换一个眼神,收剑,迅疾飞身前往七木镇口。
感到自己不被放在眼里的“邪盲仙”暴怒,空气中一声尖啸,着火的没着火的枯木仿佛活过来,枝桠疯长,遮天蔽日,向镇口开始靠近,截断任何出路。
枝条一下一下肆意挥舞,阵阵劲风鞭打在地上,凹出无数深深鞭痕,大地震颤,泥土翻涌,无数断手残肢如蛆虫般破土而出,就近寻找其他合适的部位随意拼接,组成的无数具有更强攻击力的四不像迅速像花无时、兰小凡袭来。
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场景,兰小凡瞳孔骤缩,手中黑铁剑横斩而出,剑锋过处,断肢再断裂,腥臭陈旧的黑血溅洒一地。
然而那些残肢竟似不死不灭,四处疾蹿,如同无数虫子密密匝匝涌向他们。
啊啊啊小谢他们怎么还不来??!兰小凡受不了一点这地方了!恐怖如斯!
他不断剑气剑落,横扫百手,竖劈千腿,余光中花无时也自顾不暇。
然而,断肢愈多,枯木林愈近,形成狭小的包围圈,欲困杀二人。
兰小凡紧紧攥紧合并的归墟,心中着急小谢、萧遥还没来,没有注意从某时开始,黑铁剑挥斩出的气焰愈来愈暗,忽然好似到达一个临界点。
手中剑嗡了一声,剑光彻底暗淡,经脉寸寸受封,他脸色苍白,心中暗叫不妙,向师兄借的法力没了!
就在刹那,已经临近的枯木一鞭猛地往下抽来,正中毫无灵力的的兰小凡背部。
“咳——!”剧痛之下,他踉跄半步,黑铁剑一滞,手中归墟险些脱手甩出。
“小凡,”花无时在无数手脚、枯枝围攻下匆忙一眼,急急喊,“你没事吧?!”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
而就在这一瞬,一只断手破空飞来,五指如铁钳,猛地扣住他手腕,狠狠一拽,只觉得肩膀相连处一痛,手臂便脱臼失力。
归墟轻而易举落地,转瞬被一断脚踢走,抛到空中,终落在了一只苍白骨感分明的手中。
“一群蝼蚁,胆敢骗我!”怨啸刺骨的瘆人邪音在林间回荡,阴森至极。
那双断手扣住归墟印的刹那,天地陡然一暗。
无数灵气戾魄不断从镇中已亡故的修士体内被抽丝而出,印上螭吻睁眼复苏,张口吞尽,惨叫连天,哀嚎遍野,尽在獠牙间被碾作墨雾,力量暴涨。
随即,断手指尖抬起,螭吻虚影蓄势,一指兰小凡,游龙猛出,逼近刹那,龙身水纹骤缩为一线生长尖刺的寒芒,即将刺入束手无策之人体内。
这一幕落到刚刚抵达的谢妄眼底,无限放大,他立刻松了手,几乎是下意识闪身到那性命攸关的人身前,拔剑想要接住那一击。
原本终于被他找到、并牢牢逮住,而吱呀乱叫的小瞎子顿时一阵失重感,猛然下坠,好在被陆萧遥眼疾手快接住了。
但他刚缓过神抬头,映入灰白瞳眸的一幕,是救命恩人,被那尖刺寒芒,一整个贯穿了左胸。
逐龙剑寸寸皆断,碎了一地。
龙吟挣出,百川逆灌,经脉冻结,脏器爆裂。
血,沿着嘴角,滴落在地,像花不断盛开。
滴血的人恍然无觉,直到——
“小谢!!!!!”
这一声极为惨烈的惊叫,让众人皆从呆滞中清醒,也让谢妄低头,看清了自己胸口的血洞。
那里,本来好像,有东西的。
他想送给那只鸟的、那只傻鸟的礼物。
可是现在,空了。
半身染血的人强忍再次涌到咽喉的血水,周身灵力源源不断涌入血口,就像卷进无底漩涡,但无济于事。
他差点忘了,归墟就是用来杀魔的。
完蛋了。他只是这样想。
又想起那只鸟了。兰笙羽。他们有过、约定。
但是完蛋了。他要食言了。第一次食言,是对兰笙羽。
这样想时,他没了的地方才开始感到钝钝疼痛,乃至撕心裂肺。可他,明明已经没有心了。这疼痛,又是从哪来。
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疏离遥远起来。
这些、这些都不是真的对吧。所见的、都该是虚相才对。快告诉他,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啊。
他还要活。
活着见兰笙羽。
一双手扶住了他晃了晃的身子,手的主人眼泪决堤而出,身上白衣也沾满了他的鲜血,慌张想堵住伤口,但止不住半点,鲜艳的颜色从他指间冒出。
“不要、不要这样,小谢,会没事的,别怕,我带、带你回去……”人说话间,都带上了哭腔,慌张至极又强装镇定,语无伦次起来。
忽地他只觉肩膀一疼,便被狠狠推向刚一路扫开障碍物,快步而来的陆萧遥。谢妄连一眼也未看向这边,说语间尽是血腥,“我们两清。”
兰小凡只是一愣,根本不想在这时候还讲这些小事,脱离陆萧遥的手,就想再抓住谢妄,却被一道熟悉的隐形屏障隔开。
“都退开。”说话人语气极寒极冰,不带一丝感情。
只见他抬起眼皮,乌瞳幽深,上一秒的不可置信,下一秒都变成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模样,食指抹去嘴角的血,唇竟缓缓向上勾起,指尖落在空中,鲜红符文自生。
本来一点都不想暴露。本来报完仇想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的。和那只鸟、和兰笙羽。
但现在,都不可能了。他嘴角泄出一丝临到极点、几近疯狂的笑。
早该强攻的。一直浪费什么时间。
他要杀了这只怪物。
碾碎祂。
*
云深渺渺,雾隐千峰。
云笈宗清止峰,青松翠柏静立,飞瀑悬川素练,一小亭凌于孤峰之巅。
晏清仙尊一袭素袍,眉目清寂,抚掌而坐。衡昀仙尊广袖垂落,气度雍容,二人之间棋盘黑白错落。
已是第七局。
“衡昀,你又输了。”晏清此刻眉才略一舒展,虽与刚才仅极细微差别。
衡昀不恼反笑,广袖一拂,将残局尽数化入云烟。他眉梢微扬,道,“不愧是‘天机无漏’晏清仙尊。这黑白十九道,我竟从未走赢过你。”
“看来这世间,不论是棋局——”他笑眯眯,似有深意,“还是天下之局,能与你对弈者,寥寥无几。而能胜你者,怕是还未出世。”
“衡昀仙尊,过誉。”晏清顿了顿,不觉视线望向云深处,淡淡道,“倒也有那么一人……一小子。”
一臭小子。
听着语气,衡昀不用猜,便知晓所说何人,笑了笑,道,“恐怕这天下,也只有他敢掀你棋盘,朝你发威,如此大不敬。”
“若不是小徵拦着,他的腿那时就该断了。”晏清抿了一口茶,颇为冷酷。
衡昀“唉”一声,道,“当年兰徵仙尊确实是太宠他了一些,才导致……”
晏清抬眼,凌风倏过,四周皆静,衡昀的话也戛然而止,他语气有些冷,“那小子不识好歹。跟小徵没关系。”
“是、是。”衡昀立刻应声,讪讪笑了声。
“所以,你今日找我所为何事?”晏清收回视线,语气不带任何情绪。
衡昀手执茶盏,缓缓道,“前些日子,我路过无间崖,见是若尘仙尊值守,觉得有些奇怪,只是她似乎也说不出岑舟去了何处。”
闻言,晏清放下玉杯的手一顿,默了一默,自然道,“此事岑舟与我提过,他的灵植需要他照料,便与若尘商议,替了些时日。”
“我记得他的灵植有灵性……”衡昀话还未完,便被晏清的斩钉截铁打断,“所以没他不行。”
“……”衡昀无话可说。
晏清反而悠悠道,“他还与我说过一事,经你提醒,我方才想起。”
衡昀顿觉心中一阵不妙。
“上月至今,库府少地级灵器二十七件——”晏清轻叩玉石桌面,“偏巧,有人见承云师侄,三更入库,五更方出。”
云笈宗纪律严明,私拿灵器轻则寒渊思过,重则逐出山门。
“竟有此事?”衡昀指节微滞,摇头苦笑,“这孩子素来莽撞,许是……”
晏清截断他话头,“误会?”
袖中飞出一面水镜,映出衡承云袖笼宝光,自库府疾步而出的背影。
衡昀没想到证据如此充分,闭目深吸,道,“……我必重罚。”
晏清却是拂袖起身,淡淡道,“既承云师侄如此眷恋凡尘。不如让他回衡氏族中闭门思过吧。”
岑舟到底都说了些什么,竟是要衡承云逐出宗门!
衡昀咬牙,见着实没有回还余地,只得应下来,“……宗主明断。”
只是这一句话音方落,忽闻“轰隆——”一声惊天巨响,整座云笈宗地动山摇,群鹤惊飞,护山大阵金纹明灭。
清止峰座下首席弟子楚玉踏剑疾驰而来,衣袖翻飞,未及行礼远远便急声道,“师尊!剑冢内君临剑突然龙吟震霄!冲天破阵而出!”
桌面杯盏砰然碎裂,晏清眸底倏寒,衡昀亦霍然起身,惊道,“君临自两百年前那魔子伏诛,再未认主,怎会突然异动?!”
晏清袖中玉令飞旋,声如冰箭落地,“除非他残魂未灭。”
语尽,已化光掠向剑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装个大的[狗头]
快快见到心心念念的小鸟~[猫头]
第45章 君临剑主
谷泉镇外,血染黄沙。
万里高空迅猛驶来一道云痕,由远及近,随即,“轰——”一声惊天动地,刺目剑光,瞬间划开遮天蔽日枯木林。
风卷残云,黄沙漫天,滚滚而去,方圆百里,荡为平地。
残肢断掌、枯枝烂叶四处翻飞。
兰小凡只觉眨眼间,便猛然感到一阵极强冲击力,推他飞开数百米,好在落在了一人肉盾上。
那人肉盾在他连忙起身后,虽无大碍,却先顾不得他,直愣愣看向那站在中心,巍然不动,神情一如既往冷峻无情的人。
“这是……”
只见那高高抬起的手所稳接住的剑,玄柄金纹,辉光流转,威势逼人。!!!
“君临剑主——”
随着如烟气浪退去的,还有那人身上的容颜,逐渐显现的是与所持剑威不相上下锐利的剑眉星目。
“谢妄?!!!”
周身灵力喷涌式爆发,排山倒海般如潮如浪全都灌入那个身影。
血从手心满溢,瞬间染红剑柄,爬上金纹,鲜艳暗色不断吞噬明黄,黑雾弥天,与透白灵泉相互交织纠缠,脚边残骸转瞬碾作血雾被吸收,气势无比骇人。
邪物缓神,随之暴怒,归墟印,领域开!
印底水脉虚影骤然展开,化作万丈高空漩涡,刹那间裹挟沙木将一切卷了进去。
黑白归墟印挟万钧之势轰然压下,从天落下,风云变色,如黑夜骤降,陷入一片灰暗的同时,上古威压随之而至。
“蚍蜉求死。”
剑主冷眸一瞥,剑势骤沉。
“成全。”
君临,山河寂。
寂静半秒,天穹骤裂,一道炽白光束破空而至,剑鸣九天,没过山河,劈开漩涡。
磅礴剑意冲霄而起,剑锋与归墟印悍然相撞,铛——!!!爆出震彻寰宇的巨鸣,霎时肉眼可见的金黑两色气浪疯狂炸开,荡平了四周山峦,高空之上云层尽碎。
转瞬间,谷泉覆灭,归墟耗尽。
一阵刺耳尖啸,风卷云残枯叶飘零,邪物之身终于显现,妄图遁走。
立于万气之心的人,掀起眼皮,黑沉瞳眸捕捉宵小,启唇吐出冰冷一字——“破。”
剑随人指,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流火,瞬息追至。剑光一闪,没有丝毫多余之势,瞬间狠厉贯穿悬于半空之体。
那四不像寸寸崩裂,黑血未溅便被剑气蒸发。最终一声爆响,归墟印哀鸣脱手,黑气灰飞烟灭。
灭神威,一剑足矣。
风卷云残之下,一人立。
谢妄从始至终未挪半步,此刻目光清冷,在自己身上点过几处,虽脸色并未好转,但血洞暂隐。
随后,他抬手将归墟收入囊中,再未分眼神给任何人,踏剑就要离开。
“谢、谢妄?”从被气浪击飞落在巨石后,就只会傻愣愣看着一切发生又迅速结束的花无时,踉跄而来,拦在了他面前,“我有话要跟你……”
谢妄没时间了。
毫不犹豫,抬掌,击飞。
狠摔在地的花无时立刻爬起,跌跌撞撞又跑来,却连剑尾都没摸到,他冲着那个已然行远的背影喊道,“你等等,你等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都这样、我有话啊……等等我、等等……我啊……”
每一次都这样把他抛下,每一次都这样对他视而不见,难道那九世都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一个人的无疾而终吗……
他有话要说,他明明有话要问啊,为什么总是任何事都比他重要。
但因受了不轻的伤,踏上剑,也只是摔下来,于是再也跟不上了,那个身影转瞬消失,他只能怔然呆坐在地。
那边陆萧遥原本也是要冲过来的,本该冲过来狠狠给上那人一拳,质问他活了怎么不回去!这么多年……这么多年都缩在哪里做缩头大乌龟!为什么、为什么不来告诉他……
当年被围剿为什么不告诉他,后来怎么辛苦活过来的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么多年做普通人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不告诉他……
还有小师尊……那人最喜欢跟他说起小师尊了,那副小人得志、洋洋自喜的样子,他至今难忘。冰冷无情、敏感多疑外壳下其实是一个喜欢缩在小师尊怀里吃糖的小孩子,那人最不一样,最真实的模样,他都见过,他都忘不了。
为什么都不跟他说,为什么都不跟他聊,跟他炫耀自己其实复活了。
可是他走了,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陆萧遥不敢置信,陆萧遥愤怒至极。
他们应该好好打一架,好好打上几天几夜,然后就该把一切都告诉他的……这一次,就算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就算还是那副睥睨一切的神情,什么都好,以前他觉得讨厌的、痛恨的,这一次他都可以原谅,都可以熟视无睹。
可是他走了,他居然就这么走了。哪怕一声招呼也没有。
这个卑鄙、无耻的人。
陆萧遥直到那个身影彻底在眼中消失,久久没有缓过神。
一片静默后,直到扯住他没让他追上去的人弱弱开口,“萧遥,我、我知道他会去哪,你带我……”
“去哪?!”陆萧遥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身后花无时也闻声回过神,疾步走来。
四只眼睛虎视眈眈,压力倍增,兰小凡又有点不敢说了,咽了咽口水,“你们不会要找他麻烦吧……”
“快说!!!!”二人异口同声,吓得中间的人一激灵,一下说出了口。
“浮光城!城、城主府。”
话音一落,陆萧遥拿符,千里传送阵,三人身影转瞬消失。
高空中,刚随君临剑气到此的晏清等人,遥遥望见这一幕。
晏清蹙眉,“萧遥?还有那是,沧冥宗少宗主?”
身旁,楚玉尴尬地“咳”了一声,道,“禀报仙尊,萧遥此次下山历练,先前您在闭关,我还没来得及上报。”
陆萧遥天赋绝佳,是这一代的翘楚,晏清不欲追究细枝末节,淡淡道,“君临剑气刚刚散去,此处并无……旁人,莫非是萧遥吗?”
闻言,楚玉认真思索了一会儿。
虽然他觉得这比书中晚了些,但是情理之中,许是蝴蝶效应,他觉得这个世界比原来的早就有很多不同了。
比如谢妄居然这么早就死了。
比如陆萧遥居然不是君临剑主。
但现在是了,也没什么毛病。
于是果断道,“应当如此。我早就说这小子能成事。”
他这话说过不下十次。
晏清师尊看他一眼,语气依旧淡淡,只是这一次带了点欣慰,“小徵教的,向来不差。”
“……是是是。”
“让他历练完回来见我,看看都长进了多少。”
“是。”
余光瞥见底下一片死气中的有个小不点四顾茫然,似乎被所有人遗忘了,晏清目光一凛,下令道,“那孩子,带回去。”
*
浮光城,城主府。
水榭亭台处,一人影袅袅。
乔宣赏着花,摆弄新做的美甲,梅子底色白莲花,全城最新款凤仙花色以及最高妙的艺人所绘。
近日来,耳根清净,修身养性,她心情方才好些。
“新做的,好看吗?”她漫不经心问着立于一旁不敢抬头的人。
“回禀城主,好看。”娄管事低着头,回复迅速。
“可你看都没看。”
娄管事嗫嚅,“我、我……”
他还没“我”出什么,便被乔宣眯眼看着天际唰地飞来的光点打断,“那是什么?”
紧接着,那光点变大、变大,开始有些眼熟,只是那方向,竟是冲着城主府来的!
下一刻,两人俱是被西南房的一声巨响一惊。
对视一眼,马不停蹄赶去,入眼便是冲出来的玄衣黑发之人,不是谢妄还是谁?!
只是此时那人神情似乎十分不对劲,因此乔宣急刹了要靠近的步子。
但他见二人,却是两三步上前,一把抓住乔宣衣领,声音冷地能把她冻死,“他人呢?”
“谁?”乔宣大惊,猛拍他揪住自己的手,“你给我客气点!”
娄攸宁刀已拔出,架在锋芒大盛的人肩上,肃然,“放开城主。”
喉间冷笑一声,谢妄眼珠缓缓下移,一想到刚刚进入房间,空无一人的场景,此刻忍不住要掐死眼前人的想法不断上涌,愈演愈烈,脸上咬合肌紧咬得阵阵发麻,字几乎是一个一个挤出,“我说兰、笙、羽。”
哪知乔宣愣了一下,更惊,“我怎么知道?他不是你带走了吗?!”
谢妄手一滞,下一秒双眼倏红,周身灵力波动剧烈,一下震开娄攸宁砸到墙上,狠掐住那细脖颈,近乎咬牙切齿道,“我没在跟你开玩笑。他、去、哪、了?”
乔宣透不过气,但即便断断续续的话里还是照旧的毒辣,“你又在、发什么疯,他就是、走了……”
心情糟透了,他把乔宣甩到一边,此刻庄明屠城的心情他突然体会到了,何止屠城,胸口好不容易藏住的伤此刻爆发了,疼得他头脑阵阵发晕,想把见到的人都杀了。
“谢妄!”一道声如洪钟的喊声遥遥响起,随之,一人落下剑来。
冷眼抬起望去,便见陆萧遥大步跨来,身后还有一个下了剑便鬼祟离开的身影,只是还未看清,脸上先中了一拳。
“你这个王八……”
谢妄立刻无名火起,握拳猛击回去,陆萧遥头都歪到一边,抹掉嘴角的血,一言不发,又是一拳挥过来。
两人突然就打了起来,谁都没有催动灵力或是魔气,全凭肉身硬打,拳拳到肉,肘肘到骨。
谢妄也要靠暴力狠狠发泄出来这种烦闷堵住的感觉,既然有人找死送上来,自然再好不过了,两人都带了血,发了狠不要命地打,梆梆梆的捶在肌肉上的声和咔擦骨裂的声音不断响起。
直到——
“啊!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再熟悉不过,再想念不过,无数次掠过脑海的声音。
就这么忽然响起,耳边忽然再没了杂音。
谢妄抬起头望去,朴素的白衣,墨色及腰的长发,看见自己脸上的伤立刻蹙起秀眉的神情。
都再熟悉不过,再想念不过。
就在此时,根本目中没有旁人的陆萧遥逮着机会蓄力一击给了他一拳,“姓谢的!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王八蛋!!”
“你、你们别打了……”
谢妄被打偏过去的头再转回来时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却没有再看陆萧遥、其他人一眼,松开压着底下人脖子的腿,麻了一时使不上劲,却还是连滚带爬,有些狼狈地跌向那道身影。
抓住人衣角的时候,那双温度刚好融化外壳的手立刻来扶住他,他半跪着,抬起头,本来想笑一笑,说句“我回来了……”
但嘴角勾起,比笑声先出来的是“哇”地一下吐出来,满口的鲜血。
即便已经扭头躲得很快了,但还是弄到了白衣上。
跪着的人立刻伸手去擦,却更糟糕了。
“奇怪,怎么这么容易脏……”他皱着眉,看那衣服那块污渍,满是污血的手想碰却又不敢碰,无措地伸着,不知道往哪放,也没有像刚刚那样抬头去望,也没有像之前任何一点威风。
“对不起,你不喜欢脏,我……”
嘴上这么说着,另一只干净的手,却抓他的衣角抓得死紧。
兰笙羽心疼极了,仿佛不是被紧攥的不是衣服而是被揪住了胸腔里的软肉,抓得他钝疼。
立刻弯下身,把人抱在怀里,他感觉得到,小谢现在非常地、不对劲。
是不是、是不是那伤?!
可惜现在他毫无修为法力,什么都探查不出,什么都无法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