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着急,他摸摸靠在自己颈窝轻蹭的人,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也就像一下一下跳动的心脏埋在那里。
“小谢,疼不疼……”
喷打在颈侧的呼吸错了一瞬,声音很闷,“不疼……你给我唱首歌,像……以前那样,就不疼了。”
闻言,他真的很认真想了想,绞尽脑汁,最后就像哄小孩,轻轻念到,“唔……呼呼吹一吹……痛痛飞走了,像、像雪慢慢化,像风轻轻吹……”
“小宝、小宝乖……”
话还没说完,兰笙羽一下子被怀里的人抱得很紧,就像要被揉到身体里去。
“不是说过、不是说过!不许这么喊了吗……”看不见神情,但小谢的声音变了调,变得奇怪,就像隔着一层层水雾,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像陷在回忆里的语调。
那只有一年的回忆。
却是某人几辈子以来吃过最甜的、最甜的糖。
本来这辈子就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就永远都会是甜的了。
可是太晚了。
天平的两端。
他选错了。
被撬起的不是玄凤,是那颗心。
那颗已经被戳烂没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可怜的什么都没有的修狗
唯一能送给小鸟的回礼,也被戳烂了[托腮]
第46章 白日宣鸟
兰笙羽背后,晚来一步的花无时见此一幕,也是愣了许久。
那样的神情啊。那样的语气。
满眼映出的都是,一个人。再也融不进其他。
定情信物?青梅竹马?无名凡人?
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花无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从前他们就总是错过。
这一世,以为有机会,却还是晚来一步,竟还险些成了插足者。
原来冷血无情、铁石心肠,从来只对他啊。
花无时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看着头从来没抬起再给别人一眼人,艰难地步步后退,转身。
努力在眼眶还只是酸涩地不行的时候,御剑离开了。
“小谢,我们、我们先进屋好不好……”兰笙羽轻抚着宽大隆起的脊背,虽说谢妄早就辟谷修仙,能保持稳定体态不变,但他总觉得这么些天,小谢都瘦了。
只是谢妄尚且还未动弹,他便听到一声犹疑轻喊。
“小、小师尊?”
兰笙羽一怔,猛然抬头。
糟了。他忘了还有陆萧遥了。
鼻青脸肿的陆萧遥随手抹了抹嘴角的血,从上下肉夹缝中瞪着眼睛,直直盯他脸,一脸不敢置信。
“你怎么会在……”他疾步走来,兰笙羽硬着头皮,打算抵死不认,嗫嚅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咦——”等到陆萧遥走近了,看得更清楚,又顿足,更加犹疑,“好像也不是……但怎么这么像……”
哪知一直没出声的人在两人简短的对话中,默默把他抱紧,最后像是忍过但忍不了了,“噌”地一下站起来。
腿不麻了胸口也不疼了。
谢妄把兰笙羽牢牢按在怀里,高大身影将其全部遮严实了,陆萧遥本就受限的视线再看不到一点那熟悉的脸。
谢妄只是冷峻地朝他露出一侧颜,冷淡瞥他,咬字无比清晰,“这是我的。”
“跟什么宗的破烂没关系。”他语气无比冷酷。
丝毫没注意到怀里的某只小破烂悄悄红了脸,无比小心地轻轻哼了一声,没让任何人听到。
他才不是破烂!坏小谢。
但他知道,小谢只是忘记了。所以他把脸埋在了面前的胸膛,一声不吭。
如果语言有实质,陆萧遥感觉已经被刚刚话里的冰碴子扎了几百次了,他“呵呵”一声冷笑,少见地阴阳怪气,“您高贵,有了新欢便忘……”
但他又觉得称呼小师尊为“旧爱”也不是很妥,于是停住了,绞尽脑汁想不出适合的词,放弃了,恨恨总结,“总之你真是个白眼狼、王八蛋,云笈宗白养你这么多年,小师……”
“骂够了吗,骂够了就滚吧,这里不欢迎你。”谢妄刚刚稍微平复一点的心情再度烦躁,截断了陆萧遥原打算喋喋不休的痛斥。
陆萧遥对他的脾气坏、态度差早已见怪不怪,只是自己也惊异居然没一点生气,甚至刚刚打过一架之后,心情还舒畅几分,见他还搂着人撒手不放。
这对于不喜欢跟人亲密接触的谢妄,倒是少见。
陆萧遥便好奇道,“你俩还要抱多久?姓谢的,他是你朋友吗?你这人居然也会有……”
闻言,谢妄微微侧过身来了一点,两人紧.密的动作也更暴露,兰笙羽完全是被连带着动,不知两人还要较劲多久,有些习惯,有些无奈,有些欲哭无泪。
只听得上方谢妄语调奇怪,似嘲讽似疑问,“朋友?”
“你是在问我们什么关系?我和他?”
陆萧遥也被他的反问搞懵了,“问问不行?”
哪知谢妄嘴角突然上扬,神情也变得十分奇异,破天荒赏给了他一个完整眼神后,低头看向缩在怀里的人。
兰笙羽似有所感其灼热视线,茫茫然抬起头,对视不过一秒,就见那两点珠墨缓缓下移,盯住了他的唇。
灵光乍现瞬间,一阵毛骨悚然爬上兰笙羽心头,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极具压迫的颜即刻倾下,一道冰凉又柔软的触感便压在了他的唇上。
他惊得瞪大眼,他惊得想往后退。
但刚有此趋势,便被牢牢按住了后脑勺,下一刻,湿软带着淡淡血腥味便不管不顾地冲进来,摄住、搅乱、纠缠。
疯了……疯了!
谢妄疯了,小谢疯了,谢英俊疯了……全都全都疯了!!!
陆萧遥、萧遥还在看啊啊啊啊!!!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谢妄迅速分开半秒不到,说了句,“专心点笨蛋。”
然后,兰笙羽就又立刻被堵住说不出话,双手抵住谢妄的肩,又不敢用力推有伤的人,只能在转换间努力发出“嗯、嗯”地表示抗议!
在他十足的气音抗议下,他觉得自己还是被堵住足有一个修真纪元那么久,十分难舍难分。
陆萧遥站在原地,犹如五雷轰顶。
他一瞬变得光滑的大脑,在两人那处贴在一起后,仿佛从中间缓缓裂开,一些超出了他认知的东西从中间生长出来,在两人难舍难分一段漫长的时间然后“啵”地一声分开,他大脑仅剩不多的褶皱,也被抚平了。
他们火热了多久,陆萧遥就被震慑了多久。
兰笙羽脸已经红得快滴出血了,但他的唇还是红出一大截,仔细看还有点肿。
谢妄盯了一会儿,忽道,“我们进屋。”
便一把扛起还想往怀里缩好像打算一辈子不出来的人,惊得人大喊,“干什么?!你还有伤、快放我下来!”
谢妄安抚似的拍了拍他,却是对表情一片空白,愣愣的陆萧遥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们什么关系吗,待会儿凑近听。”
语罢,昂然进屋。?
……卧槽?!
眼前干净了,陆萧遥才渐渐找回脑子,热一点点爬上他的脸。
在一片迷茫中,连连数声卧槽之后,他好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疾步院门前,“姓谢的你!”
却一时“你”不出来,憋了半晌,憋出一句,“你羞不羞!简直太不要脸!!!”
谁要听了?!以为谁都是他一样的变态吗!
但这可打死陆萧遥他都想不到,谢妄居然一直以来是这样的心思。
怪不得小师尊走后,他那么失魂落魄难以忍受,屡次深更半夜把他拉起来打一顿,就为了逼问知不知道小师尊去哪了。
他以为只是这人比较粘小师尊,分开一时不适应,才得了这种间歇性发神经的病,而且本来就爱找自己不痛快,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只是今日看来……
…………
卧槽、卧槽等等。
他竟是找了一个和小师尊如此相像的人做道侣!
实在是太、太不要脸!变态中的变态啊!
怪不得、怪不得,找到了这么一个仿制品,便开始胆敢侮辱小师尊“破烂”了!
一想到谢妄是如此忘恩负义背信弃义狼心狗肺,甚至他都忍不住骂出声,“姓谢的你真他娘就是个白眼狼!小师尊对你那么好,你居然、居然一直以来肖想他……”
紧闭的大门里面忽传出来一道惊呼,“啊!小谢!我不要!”
“……”
不知廉耻、太不知廉耻这二人!白日宣淫,狼狈为奸,乌合之众!
陆萧遥气得火冒三丈,但着实不敢闯进去对着人骂,他怕真再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受不起这刺激了。
转身甩袖而去时,发现那方连廊并排坐了两人。
“娄管事,这瓜不错。”
“城主您喜欢便好。”
见他望来,乔宣一脸神气将手中似乎是西瓜举了举,很是自然亲切道,“修士小哥,你吃瓜吗?”
“……”
“不了,谢谢。”陆萧遥婉拒。
一城神经病。
只是都走出去数步,又倒退回来,他摸了摸鼻子,在两人不明所以的眼神中,似是有点不好意思道,“甜吗?”
“……吃一块尝尝?”
“多谢。”
就此,夕阳西下,清风徐徐,院子对面廊内,排排坐了三人,吃早西瓜。
陆萧遥这才想到,可惜花无时走得早了些,这城人虽不咋样,瓜还挺甜的。
对了,他不是也要找谢妄吗,为啥一声不吭走了。
真是的。也不骂上几句吃个瓜再走。
*
屋内,纱幔低垂,暗香浮动。
兰笙羽被一把放到了床上,刚想起身,就被施过净身术的沉重身体完全压住了,那双黑眸子紧接着便盯了过来。
在人有下一步动作前,他吓得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闷声急道,“不准亲、不准亲!”
谢妄立刻蹙眉,仿佛这是多么不可理喻的事,问,“为什么?”
但兰笙羽没想到他还敢问,还是这么坦然的态度!
他指着自己的特别红嘟嘟的唇,眉毛都要竖起,叽叽喳喳道,“你自己看!还亲还亲,都肿了……”
没想到谢妄真的看得特别认真,从唇珠到破皮处,都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看得兰笙羽都有些不自然地别开头,手撑开他,“你、你干嘛这么看我……”
身上的人却是抓住了他的手,头垂下,轻轻贴在他露出大部分的雪白脖颈处,声音闷闷地,“别推开我。不准你,推开我。”
兰笙羽愣了一下,侧过头,想去看他神情,却因贴得太近,加上碎发遮挡,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另一只抚上他脊背,轻轻拍着,声音温柔,像月色缓缓淌进晚茶,清澈又温凉,“不会,小谢,我……再不会了……刚刚我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嗯、建议,对,建议先不要亲,嘴巴还很疼呢,你看……”
说着说着,兰笙羽又忍不住嘟嘟囔囔起来,就像晚风吹散了茶叶,吹得茶叶在那清水中荡荡悠悠。
也吹得谢妄心悠悠。
虽然,他已经没有这东西了。
“兰笙羽。”
很舒缓有低沉,带着点磁性的声音,距离太近,一个一个字钻进兰笙羽的耳朵。
酥麻了好一会儿,这个名字的主人才缓过来,道,“怎、怎么了?”
小谢很少这样正经喊他全名,兰笙羽有点不安。
“……没什么。随便喊喊。”耳边一阵深吸气,传来的声音情绪很低,
兰笙羽蹙眉,轻哼一声,但他突然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小谢,你的伤到底严重吗?”
先前的晚风止住了,茶叶也渐渐沉到杯底。
谢妄平静又漫不经心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闻言,兰笙羽掰过他的脑袋,让他看着自己,无比认真道,“你不要骗我。”
谢妄一愣,垂眼,那双浅淡眸子里唯一的浓色只有自己。
他不禁晃了神,总觉得这样的眼眸如此熟悉,如此难寻。
但他现在却要轻轻避开了。轻飘飘道,“我不骗人。”
“好吧……那你明天跟我去医馆看看。”
一阵无声,又像默许又像拒绝,谢妄只是突然道,“想做了,傻鸟。”
闻言,兰笙羽果然一下瞪大眼,忘了还要继续纠缠的话,慌张脸红,断断续续道,“可、可是我现在没有发.情。”
这个笨蛋。这种事,必须要有理由么?
谢妄忍不住嘴角又扬起弧度,风好像又开始轻轻吹,弄得人浑身懒洋洋,他道,“我发.情了。不行么?”
兰笙羽当了真,“啊”了一声,犹豫半天,直到谢妄埋在他耳边说自己难受,他内心挣扎的小人有一边败下阵来,只好道,“嗯……好、好吧。”
得了准,谢妄舒眉,俯下身,一下又一下吻着人。
他不骗人,但,会骗鸟。
笨鸟啊。笨鸟。
他们没有明天了——
作者有话说:别担心,小花有自己的cp[猫头]
第47章 不似养父
香垂玉案,光浮尘暖。
兰笙羽一觉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支起身,又是熟悉的腰酸背痛,又是熟悉的空荡荡。
人似乎早已离开。这一回,他感到比上一次还要累,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哈欠。
因先前在此住过几日,城主府的侍女知道他喜淡,布好了一桌清粥小菜。虾仁蒸饺边缘凝露将干未干,显然是热过一回了。
兰笙羽心虚摸了摸耳垂,可能这些姑娘来叫过他一回了,只是睡太沉没听见。
午后,小谢还没回来。兰笙羽拎着不知从哪发现的鱼食罐子走过西园时,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在此栽过几株唤作“月见草”的灵植。
似乎把自己养的很好,青翠的叶托着嫩黄的花,在日光沐浴下,半透明的瓣便透出莹润的光。
靠近蹲下的人拨了拨挺翘的叶尖,露珠簌簌滴落,花盏摇摇晃晃,欲比花娇的小脸浮出鲜艳的颜色,忍不住笑着对它们道,“你好你好呀,你们都好呀。”
微风拂过时,春风过客随至,蝶影翩翩。
他心情愉悦地观赏了一会儿,便将空间还给它们交流,又将鱼食倾泻进池塘,引得锦鲤扑腾争抢,泛起碧绿池水阵阵波澜。
也就是这其中某一瞬间,他忽觉得,一辈子就像这样生活似乎也很不错。
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了。
只不过,小谢什么时候回来呢?
忽传来脚步声,兰笙羽立刻转身,却见是娄攸宁从小桥那头走来,略施一礼,道,“兰公子,别来无恙。昨日匆忙,未来得及叙话。”
其实,距离两人相别不过几日,但确实又像许久不见。
兰笙羽敛起刚刚的一点点失落,道,“别来无恙,小娄,你现在当管事啦?”
“嗯,帮着城主管理事务,平日也没什么要紧事。”
“挺好、挺好。”兰笙羽点点头,忽想起,“昨日那位姓陆的公子现在人在何处?”
“昨日他只待到傍晚,似乎是知道见不到谢公子,便离开了。”
“他有说去哪吗?”
“好像并未告知。”
兰笙羽顿时皱起眉,心中思索得给岑舟师兄报个信,也不知萧遥这孩子会不会全都如实向上禀报。
但应当没有,否则昨晚回宗,云笈宗弟子今早便能将这座小城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连只蚊子都跑不掉了。
眼见两人就要无言,娄攸宁也不拖沓,一抱拳,郑重道,“先前陆府,多谢了。”
兰笙羽一愣,连连摆手,“跟我关系不大,多亏了谢、小谢。”
娄攸宁闻言点头,“好,若是遇上,我也会向他道谢。”
两人别过后,兰笙羽如今也不需要打任何工,闲着也是无事,便出了府去逛,倒有些像先前谢妄故意不见他时的日子。
不成想,今日街上如此热闹,他顺着人流,挤到蜜饯铺子前,油包纸刚沾了手,忽听得一阵清脆铃响。
抬头正见漫天彩绸如虹垂落,万千朱砂符笺从城楼泼天而下,纷纷扬扬数十里。
兰笙羽这才想起,今日是“福缘节”。
是捡到那颗黑蛋的节日。
他和谢妄的相遇,今日才算满整整一年。
采莲泾两岸早被锦衣襦裙们占满。凤箫声起,玉壶光转,香车绣帘缓缓流动。卖同心结的老妪摊前挤得最凶,结子底下缀着银铃,见者皆翩翩心动。
在福缘节,还有一项重要活动,便是年轻男女们会手执符笺,在上面写下祈福祝缘的话,再赠与任何心仪对象,若是契合投缘,二人便一同落款,系于城南福缘古树,一起许下未来源源不断的福气。
兰笙羽先前住在外城闲泽村,对这些内城节日盛况都只是听闻,这倒算是第一次亲见。
但他这么想着,只是走了几里路,竟收到不少符笺,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连拒绝太多热情的少男少女们,跑到较为人少的街道。
腿上受到某物冲击,几个扎冲天辫的孩童炮弹似的冲向热闹处,险些撞翻他手里的油纸包。
他伸手扶住撞在他腿上的小孩,温声道,“小心些,别摔了。”
这小孩本离弦般冲出去,又回头冲他吐舌头,扮了个滑稽的鬼脸后才跑了,让人忍俊不禁。
他又想起小谢,这家伙小时候也这样,但性子其实不是顽劣,只是喜爱跟他玩闹罢了。
小谢,到底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不知不觉,晃到了城南古树处,满树红符与鸿福,树冠延展,足有半亩,异常壮观。
他手上也有一张符笺,本想等小谢回来,两人一块凑个热闹,但小谢再不回来,福缘节都要过去了。
略一思索,他决定先写下祝福。
“岁岁与共,望君长安。”
很平凡的心愿。一笔一划圆润工整,兰笙羽十分满意。
只是落款……他垂眼,无比熟练。
穿过红绳,挂于树梢,随风飘摇,银铃悠悠。
“叮泠泠——叮泠泠——”
暮色渐染,浮光城的青石板上,忽闻一阵驼铃声,一支风尘仆仆的商队缓缓穿过人群,进入锦华楼歇息。
商队在卸下行囊时,领头都来不及先喝上一口酒,便对坐满了人的四周呼喝。
“你们可知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此言一听,是有大消息,周围立刻都竖起耳朵,有人好奇问,“这又有何事发生了?”
“何止发生!”领头一拍案,神情夸张,言辞激烈。
“魔域第一区永夜城惨遭血洗!”
“数十大族一夜灭族!”
“叛主之徒悉数暴毙!”
“什么?!!”底下一片哗然,议论纷纷,震撼不已。
“啊?谁干的啊?”
“玄冥主呢?他都不管管吗?”
“他不是常年蜗居洞府,据说府外设八十一阵,府内又有三十六毒,全方位保命……”
“哎哟还什么府外府内,一剑给荡平了都……”商队二把手忍不住插嘴打断还在滴滴叭叭玄冥主无敌洞府的人,被领队一眼给噤了声。
“啊?!一剑什么?!”
“真的假的!怎会如此!究竟何方神圣?”
商队领头自己话还未完,一人洪声压过众人。
“各位各位,事发不超半时辰,玄冥主虚风遥头颅便高悬城门,蝇蚊啃噬,短短半日,千疮百孔,糜烂殆尽!”
“这、这、这这这……”旁边招待的小厮来福听完,满脸悚然,舌头打结地说不出话,商队领头接过他的话,说出在场每人心中同时的想法,“这不是那位来了,还能是谁?!”
但此言一出,四周顿时一片寂静,忽地茶盏“当啷”坠地——
“造、造孽啊!”
不知谁一道凄慌声音喉间呼出,彻底搅乱了众人强撑的平静,恍然惊醒,这道消息才如终于成型的巨石,咣地掉进水里,惊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息。
不日,魔子谢妄残魂未散,从无间崖杀回作孽,类似传言闹得满城风雨,像蝗虫经过麦田,只需片刻,已成荒涂。
人间界四处惶恐不安,两百年间谁人不骂过一句魔子该死,谁人不贺过一句魔子陨天下平,如今又谁人能不畏暴毙,谁人能不惧头悬城门,死得如此惨烈。
甚至魔域已然有人家中跪拜魔尊,祈求放过。欲得人敬仰,比令人佩服更容易的是令人畏惧。
即便除此外再没消息,这阵风还是愈传愈凶,所有人都活在未知的恐慌中。
只有兰笙羽活在焦急中。
从城西回来后,他便听说了此事,赶紧马不停蹄奋笔疾书给岑舟灵鸟传书,言语间殷殷切切,尽是救徒之心切,万千叮嘱不要让宗主打断了谢妄的腿。
*
无间崖边,一处云阙。
晏清修长二指间夹着一张纸,粗黄麻纸粗粝,不似修士常用信纸,但他却在仔细观摩。
楚玉、陆萧遥立在一旁静候。
坐于他对面的岑舟背后冷汗涔涔,但面上不显,一脸淡定道,“师兄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闻言,晏清放下信书,瞟他一眼,岑舟顿感无比心虚,但晏清只是道,“你觉得我该看出什么?”
“咳,师弟愚钝,不能通晓。”
晏清却顾左右而言其他,“你那天去了何处?”
岑舟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说得哪天,略一思考,脱口而出,“照顾我的灵植去了。”
“……”晏清一忍,“你的灵植有灵性……”
被打断,“所以没我不行。”
“……”晏清忍不了第二次,笑得冷冷,“岑舟,你当我像小徵好哄么?”
岑舟一听到这名差点坐不住。
“你当时便是去找……”哪知晏清继续缓缓道,岑舟心跳都快停了,“那小子了吧。”
嗯?……那小子
这语气这简称断然不会是岑舟心中想的那人。
晏清见他这反应,声线更冷,“人都快把魔域杀光了,你还想骗我?”
啊,原来是猜的谢妄。
岑舟端过桌上茶水,放到嘴边抿几口,压压惊,面不改色,继续淡定道,“我不知师兄在说什么。”
如此,晏清心中更加确定谢妄已然归来,将信往桌上一丢,问,“这是谁写的?信中殷切,全然忧心那小子,还知道你我脾性,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伤他。”
“若不是小徵已经飞升,我都要以为……”
岑舟快速道,“他重生后的养父。”
养父?
一直在旁听神游的陆萧遥猛然回神,但在接触到岑舟师叔凌厉目光后,果断选择保持沉默,抬头望天。
岑舟继续道,“至于他对我们的了解,是我见他合得来,嘴碎说了几分。”
晏清两指又捻起那张纸端详一番,岑舟心又提起。
小徵为数不多地机灵几回,这次知道把字迹改了,只是晏清确实不好糊弄,该不会真看出来点什么吧。
要是知道兰徵为了谢妄回来了,恐怕真不是断个腿的事那么简单。岑舟说的是断谢妄的腿。
好在晏清还是将纸放下了,终是淡淡道,“罢了,愿意这么待他的倒是少见。有机会带他来见我。”
岑舟听完,眉梢一挑,“你要见他?为何?”
晏清眼眸一转,落在他身上,眸光深邃,“这信中殷殷语气,倒不像寻常养父。”
他的重音落在了最后二字,似有深意。
岑舟冷汗涔涔,陆萧遥冷汗涔涔,楚玉眼观鼻鼻观心,果断退出这场群聊。
岑舟不自然地“咳”了一声,道,“也、也许吧。”
晏清又看向陆萧遥,后者便上前道,“师尊,实不相瞒弟子此次出行,遇上了谢、师兄。”
只见他拿出一枚观影石,烟消雾散之后君临剑主身影渐渐从中显现,是一张在场的人都极为熟悉的脸。
陆萧遥淡定抹额,姓谢的不要命搞这么大声响出来,他偷偷录个影也不算什么吧。
而且除了谷泉镇的,他其实还有一段录影。
第48章 勿思勿念
看见那张熟悉的脸,过了一会儿,晏清的眉才拧起,冷声道,“真的是他。”
“奇了、奇了。”在一旁当透明人的楚玉见着这脸,突然出声,一副震撼地说不出话的样子。
一众人都看向他,岑舟问道,“楚玉师侄有何看法?”
楚玉一顿,神色恢复了些,答道,“回师叔,谢妄师弟与我一位故人十分相似,因此刚刚情不自禁出声。”
“哦?”危机已去,岑舟又恢复谦谦君子温和样,道,“我隐约记得,先前谢妄在宗内修行时,楚玉师侄好似正好外出,待后来此子叛逃魔域,师侄应当才回宗吧,你倒确是第一次见他。”
对,他继承的记忆中对于谢妄少之又少。
原身楚玉只是略有耳闻,云笈宗那常年不居宗内,而在四方境独自生活的仙尊兰徴,某天领了个徒弟回来,便是谢妄,走完拜师流程,二人便回四方境了。
再后来,兰徵飞升,谢妄回宗,不愿归于任何一峰。原身楚玉恰外出任务时发生意外身亡,回来的楚玉已然是穿越后的他了,但向来孤行的谢妄才待了没多久便离宗了,所以两人没碰上。
至少,在面前几位的眼中,情况便是如此。
楚玉应了一声,道,“是,不过应当不是我同乡。”
“也说不准。他当年是个孤儿的时候,在龙隐山流浪,我没记错的话,这也是你的故乡吧,你们二人还年岁相仿,若是孩童时期的故人,倒真有几分可能。”
楚玉一愣,他说的同乡断然不是这个世界任何地方。只是没想到反派谢妄也是龙隐山人,这是原书中他都不知道的细节设定,当是自动补齐的内容。
而且当初原身楚玉外出任务便是回故乡龙隐山,也是在那里被他穿了,这地方难道有蹊跷?
他觉得改天有必要回乡探访一下了,说不定就能从龙隐山这个乡,回到真正的现世。
回神,楚玉依旧否定道,“或许儿时见过,但我那位故人成年后相识,只是时运不济,遭遇意外身亡。应当只是有些相像罢了。”
他这位现世的同乡故人,其实并非身亡,而是摔下楼梯,至今植物人罢了。但他要这么说,这里的人肯定听不懂。
岑舟只好叹息一声,晏清继续问道,“萧遥,你就录了一处?”
陆萧遥听完就想把另一段在浮光城,谢妄跟一民间小妖亲嘴儿的影像,也放出来,好好跟晏师尊痛斥控诉一番他一直以来肖想小师尊的胡作非为!
不知怎么,忽地对上了一双眼神,岑舟师叔笑吟吟地看着他,似乎无形中有一把剑正架在他的脖子上般令人直冒冷汗。
又见晏清师尊一脸肃然,本命剑就在腰侧,仿佛蓄势待发即可出动,忽想起自己是要控诉,而非想要谢妄的命。
这影像放出来,恐怕三界又一场浩劫就要来了。
于是,陆萧遥伸进乾坤袋的手便一顿,拿出来的就成了空气,什么都没有,他尴尬地笑了一下,道,“回师尊,没、没了。”
晏清蹙眉,但最后只是道,“罢了。这一段也够了。他的修为目前尚还没有达到先前高度,楚玉萧遥,去把人找到,押回来。”
楚玉、陆萧遥行礼,同声,“是。”
两人出了云阙,正好霞光破云,一痕孤鹜掠过,碎金满崖,竟照得这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有几分温度。
陆萧遥忽生感慨,叹气道,“楚师兄你有所不知。当年,若是兰师尊没飞升,晏师尊没闭关,或者我能及时回宗,姓谢的也就不会遭如此规模浩大的围剿。反正无论如何云笈宗当是不会参与,他或许也不至于……”
陆萧遥有些说不下去。
楚玉闻言,狠皱了下眉,但现在剧情野马脱缰,人也没见过,他也不好置评什么,反正他的紧要任务是抱紧陆萧遥这个正道之光的大腿就好了,虽然正道之光现在还有点鸡肋,但迟早会夺回君临剑,一剑杖杀谢妄
……的吧。
他瞥见旁边陆萧遥望着夕阳,一脸忧愁的模样,脚底打滑,清止峰首席弟子险些摔下飞剑。
他频频扶额,喂大哥,你们可是宿敌加情敌啊,你在这忧愁那反派个什么劲!
但,按照目前剧情走向,他俩确实好像有点敌不起来?
他写的设定没记错的话,大反派谢妄与花廷雪有几重前世情缘,但因自身的冷血无情屡次三番伤花廷雪,后来喜欢上花廷雪的陆萧遥应当对其行为十分唾弃。
奇的是,目前陆萧遥和花廷雪怎么进度这么慢?相看两厌的阶段有这么久的么?这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开窍追人?
楚玉对此,颇为忧心。
而且他还忧心的是,这大反派理应来说,会在师尊兰徵飞升前夕便刀了兰徵,绑了君临剑跑,由此云笈宗上下震怒,陆萧遥从此更是恨之入骨才对。
但奇了,谢妄怎么没刀兰徵,竟得了君临剑认可,还能把自己玩死了重开?
楚玉不解的事太多了,但他无人可诉,只是道,“他到底都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陆萧遥对大师兄奇怪的脑回路并不吃惊,只是思考了一会儿,道,“也没有迷魂汤这么夸张吧,他以前不这样,是后来……
“他以前什么样?”楚玉好奇道。
“以前,他秉性虽然……算不上好,但也不、不坏吧。”陆萧遥绞尽脑汁,最后说出来还有些烫嘴般飞速说完了。
楚玉只是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故作一副高深的模样。心里腹诽,好在哪都说不出来,迷魂汤,全是迷魂汤,这谢妄真是好手段。
陆萧遥见师兄笑容,赧然也回他一笑,就听大师兄嘴角抹平,道,“此次任务急且重,你回去稍息,我们轻装出行。”
陆萧遥一点头,心中有些许雀跃。
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同楚师兄二人结伴下山。
毕竟清止峰首席大弟子,陆萧遥仰慕久矣。
*
无名山一处山崖洞口。
“给我滚出来!”
一声怒吼突兀打破寂静,零星鸟叫在扑簌落叶间也消失殆尽。
谢妄踉跄着撞进洞穴时,袖口早已被血浸透,每一步岩壁上都蹭出暗红指痕。
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整个人最为刺目的,便是胸口那口血洞,早已糜烂,边缘翻卷着腐肉与脓血,像一块浸了污水太久的破布,已然是法术都掩盖不住的腐败。
谢妄没有得到回应,周围的静谧仿佛开始啃噬他满身的伤口,疼得手臂青筋暴起,脸上布满血,表情变得尤为可怖,近乎咬牙切齿吼出来,“是你干的。为什么这么做!”
他问的是自己的心魔。
在谷泉镇,若不是有一瞬身体迟滞无法动弹,邪灵那一击又怎会正中红心?
他从前便觉得他体内这东西跟其他人口中的心魔不一样。心魔致人灭亡,但他的心魔却与他共生。
一直以来,也是如此,即便那东西野心膨胀,欲望无边,但谢妄从来不以为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这么着了道,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么狼狈地一遍遍质问,却有无人理会。
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无声无息、不明不白地死去的,会是他谢妄。
依然是一片寂静,心魔在他身体被刺穿的那刻起就好像消失了一般再无声息,他也感受不到任何那东西的存在。
一拳又一拳,强弓之末的身躯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气,不断狠狠砸在石壁上,砸出数道大坑,砸得鲜血淋淋,心中郁气却砸不开半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不想死!他不想死啊啊啊啊!他从来没有这么不想死过……从来没有这么畏惧过。
他从前不在意。所以身后是深渊还是炼狱他都无所畏惧。
但现在,他在意了,他真正渴望了,他想要的到的东西就是天上赐下的那片羽毛,落在手心,轻得不行,好像属于他了,又好像没有。
实在是太轻了。他的生命中太多东西明明很沉重,压在身上,他却从未怕过深渊,仅仅是多了一片羽毛,风的重量都没有的羽毛,开始让他害怕未知,害怕黑暗。
死亡总是伴随恐惧,只有他在乎了,才会从身后伸出无数双手来,吞噬挣扎、吞噬生命,将他扯进深渊,妄图追逐便绊住脚,渴望抓住便缚住手,又轻轻一吹,羽毛便远了,意志便被绞杀了。
暗淡无光的人影蜷在粗粝岩壁旁的时候,手中紧紧抓住的是那根尾羽,垂下的头再没力气抬起,却竭尽全力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还在,还在手心。对啊,他才不会,让谁吹走呢。
……但是如果,如果能早点遇见的话,如果上辈子就能遇到,如果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遇到,是不是永远能抓在手里的,就不止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了。
他慢慢、慢慢地想,从没有这么认真地思考过一个问题,这么真心地想知道一个答案。
漆黑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光亮也消失的时候,他只是继续想到,那只笨鸟,是不是已经看到信了,会不会哭,会因为太伤心睡不着觉吗,会瘦吗,还会念叨他吗,春天会找别人帮忙吗,会找到真正能给他一生能给得起回礼的人吗,还会被骗吗……
会……恨他吗
不过,他再也会不知道了。
洞口外碧空蓝天,一片一片的云缓慢飘过,安逸之间,一块碎石簌簌滑落,才隔不过几秒,山下小镇里的人便听见隐隐传来一道闷响,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的塌陷声。
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诶快看!山那边怎么塌了!”一打水村人呼喊。
旁边人只瞧了一眼,“那儿又不住人,洞穴坍塌这不山上常有的事。”
“大惊小怪。”旁有人附和。
一开始惊呼的人悻悻拿起水担,耳朵又竖起听刚刚被自己打断的故事,讲故事的人又开始绘声绘色,“诶,我们继续说,这魔子当年那可是……”
*
小谢当年,也总是如此莽撞。
兰笙羽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忧愁得不行,今日不知为何,心中总是烦闷,堵堵的、喝水都难下咽。
这是没看见小谢的第三天。明明什么事都干完了,怎么还不回来这孩子,他这么小小抱怨着,拆开漆好的信封。
乔城主说谢妄临行前特意强调了如果三天后他没回来,就把这封信交给兰笙羽。兰笙羽就要打开折好的纸,心中突然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但信上只有八个字——
“露水情缘,勿思勿念。”
心中轰然一声,大脑一片空白。
好不容易理解这八个字意思的时候,委屈都还来不及涌上来,他便想起这些天的牵肠挂肚,也不是没脾气的他脸上骤然少见升起愠色,提笔即刻就要飞书岑舟,叮嘱还是打断谢妄的腿带回来先再说!
但他忽然发现不对劲,把信纸拿近嗅了嗅……这八个字怎么是用血写的?!
兰笙羽霍然起身,桌旁先前精心养护的花瓶一晃落地,但耳边嗡嗡听见的不是地板上的碎裂声,而是胸腔里的七零八落。
这个小骗子出事了!
兰笙羽一想到此,才真正感觉到恐慌从四处摄住了他。
待岑舟和兰笙羽终于找到那座无名山坍塌的洞穴,已是又过去三天。
望着一片了无生机的乱石荒山,兰笙羽崩溃至极,跳下剑,便徒手在碎石间翻找起来,岑舟看着心疼,知道那小子……谢妄找这么一处无人之地,最后还轰碎了洞口,就是不想让远在浮光城的凡妖兰笙羽找到。
但眼前素衣绾发的人,衣脏了发也散了,双手被锐石刺破,鲜血淋漓,记忆中最怕疼的小师弟此刻浑然不觉,口中不断喃喃,“为什么、怎么会,怎么会要了他的命……他骗我,他说过没事的……呜骗、骗子,总是这样……”。
制止又不可能,可用法术又不免破坏……尸体,岑舟只好也弯身帮忙寻找。
直到从深处翻开一块断石,一双血迹已经干涸的熟悉的手出现在眼前,一动不动,双手紧紧护着的是一根尾羽,脏乱血污之中还是洁净如初。
岑舟一愣,竟忽然间也觉得有些晃神,一直以为这人狡诈恶劣,说不定早就有所预谋,只是小师弟性子单纯……现在,见到那双手,他才对这件事有了实质,在一瞬间意识到谢妄死了是真的,谢妄对小师弟,也是真的。
那边兰笙羽还在闷头翻找,岑舟忽觉得口中有些发涩,但最终,还是叫了声,“笙羽。”
兰笙羽只是一顿,弄脏了的脸都没有抬起,就听到是师兄的声音,“找到了。”
他只是起身,走得很慢,看见那双手的时候他忍住了,但摸到真的一点温度都没有了,冰得就像他刚刚翻过的任何一块石头那样绝情,他终是忍不住,在一声声绝望的呼喊中,眼泪决堤而出,彻底崩溃大哭。
很久之后,沙哑的声音响起。
“师兄、我想……救他,可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
“……小徵,慢慢走出来吧,你也已经……仁至义尽了。”
跪坐在那双手边的人眼皮很沉重,睁不开,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傍晚的风里传的很远。
“上一次也是在这个年岁……他从来没有活过太久,为什么都说他贪心呢,那可是、从来都没有啊……”——
作者有话说:本卷结束,下一卷全都是回光返照(不是,划掉[狗头]
楚玉在近尾声的时候会和谢妄同乡认亲[竖耳兔头]
第49章 真正的初章
谢妄两眼一睁的时候,还没适应刺眼的光芒,就听“啪——”地一声脆响。
头已经歪到一边去,还没反应过来腹部又受一重击,天旋地转间,背狠狠撞在坚硬之物上。
紧接着随一侧脸火辣辣烧起,腹、背的疼痛也开始蔓延,耳边嗡鸣声被一顿尖锐的嬉笑声刺穿。
“喂喂,还活着吗腌臜货?”
他只觉得自己没用劲,身体就直了起来,直到头皮开始紧痛,才发现是被拽着头发拎起来了。
“死野种,我们老大问你话呢!”
一只脚踢在他腿上。谢妄缓慢撑开眼睛,看见围住他的是几个两米多的巨……不对,怎么回事,好像是他变小了。
七八个十几岁大的小子将他围在昏暗小巷墙角,面目凶恶。为首那个手上抛着一枚玉佩样式的物什,在暗淡的光线下还散发淡淡莹光。
“哟,还活着呢。”为首者脚踩在他肩上,倾身过来,那物什便在他面前晃,“这样的东西,你还有没有了?”
谢妄大致扫了眼面前的情况,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都穿着破麻布衣,颇为古式,但能看出来是些混子,还是有点中二的混子。
他冷静道,“没了。”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体变小了,本来照理来说本一只手便能解决这些不入流的底层垃圾,但现在身体这个情况,只能想着先逃出去然后立马找人报警。
那为首的人却是咧嘴一笑,露出黄牙,“骗谁呢。”
说完,便一把扯过他怀里下意识抱紧的包袱,稀里哗啦,里面的东西全落在了地上,在示意下,旁边的人一拥而上,抓住他头发的人赶紧松了手,也加入争抢。
谢妄看了几眼,没有他认识的东西,值钱的都被搜刮走了,不值钱的或砸或撕也毁于一旦。他后退几步,忽闻到一股恶臭,往旁边一瞟,是一桶泔水。
他捂着鼻子,强忍恶心,将那桶猛地朝那群人推倒,“哗啦啦——”一泻而出,正中目标!
自己赶紧眼疾手快躲开,一溜烟儿往光亮处跑得飞快。
“老、老大!屎——”
“啊啊啊啊——草泥马的死野种!!!”
将身后的嘈杂谩骂声抛得远远地,谢妄确保他们不会跟上来了,这才慢慢停下,都还来不及查看自己情况,就发现大不对劲。
一条喧嚣长街,铺面招幌,“张记茶肆”、“李氏布行”、“王氏药堂”,有着青布短打、窄袖布裙者,也有着绫罗绸缎、宽袍大袖者。
谢妄只觉得头阵阵发晕,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睁开,还是如此,他才堪堪忆起今早都发生了什么事。
那时他正下楼梯,公司下属突然发来消息,以为是什么要紧事,一看是一本网络小说简介,目光才扫过第一行,“气运之子x宗门天骄,天道追着喂饭?神器争着认主?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谢妄还没看到重要的是什么,一脚踏空,紧接着眼前一暗,再睁眼时,已然是刚刚的场景。
“……”
瞧这情况,他应该是穿了。
不论如何,他总得先要养活自己。
正巧旁有块布告栏,栏上糊着各色纸张,寻人寻物的、新店开张的、介绍交易的告贴层层叠叠。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张新贴的、墨迹才干的糙纸吸引了他。
【招临工:如意客栈,需杂役一名,手脚麻利,包食宿,日结十文。】
如意客栈?谢妄抬眼望向长街那头,一座三层木楼挑着高高的酒旗,在那片低矮的铺面中颇有些气派。
客栈酒肆往往是信息交汇之地,也是三教九流混杂之所,他或许可以通过这里很快搜集有关这个世界的消息。
他略一思忖,将那张告贴揭下,立刻朝客栈走去,便也没注意上方一处寻有灵纹玉佩的八九岁孩童的告贴。
只是没想到这客栈,竟然如此热闹,尚未到午时,门前便已停驻了好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大堂人声鼎沸,果不其然,他还没进来多久,就已经听到不少消息。
“诶今日这如意客栈怎得如此热闹?”一人刚进来,坐在一桌熟人身边,问道。
“你还没听说么?你我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仙人来了,现在就在那雅间里!”旁边的人有些激动答道,手指向二楼正中一处雅间。
谢妄也顺着看去,垂帘遮挡,但隐隐约约可以瞧见人影绰绰,似乎确有二人。
一开始问话的人也是一脸吃惊,又问,“仙客来此作甚?”
“这不知道……话说也还不知道来的是哪位仙客……”
随即,他们开始聊起别的,又大谈特谈当今所发生的所有大事,正中谢妄下怀,他大致也理清了情况。
这里共分三界,仙、人、魔,魔修和仙修从当年的水火不容到如今的和平共处,云笈宗仙尊扶朝功不可没,有她在,魔域魔尊谢空空才不敢造次,但几年前她修为大圆满,一举飞升,人们本担心魔尊会开始不安分,可是扶朝飞升后再不见魔尊身影,谢空空不翼而飞,魔域当今群龙无首,九区十二大族各自为政。
谢妄这才确定了这不仅是古代,还是个修仙玄幻世界。
虽然他中学时代对网文不感兴趣,成年后进了自家公司便全身心投入工作,更是与这无缘,但他也不是没看过,只是对玄幻修仙唯一的印象是男频打怪升级流爽文,目前看着这世界观应当也差不了多少。
而且他突然想到,既然他穿了,那肯定是有原因的,指不定他就是主角,需要拯救这个世界。
这么一思索,谢妄觉得自己也有点中二起来,看来与这世界融合得很好。
不过,听着那群人聊天的意思,现在这个魔域虽然乱了点,但三界至少看着挺和平的,那还有什么好救的,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主线会是什么。
难道,他就是主线?
他还没想出所以然来,一道阴影投射在他身上,头顶响起声音,“你这小子是打哪儿来的?待会儿仙乐坊的乐舞就要开始了,还不回你家大人身边去。”
听这语气,是把他当作跟长辈来参宴的小孩了。他将招临工的告贴给这店小二看,店小二一脸惊讶上下看了他好几眼,问,“你多大了?”
“十一。”谢妄面不改色。
又是好几眼,店小二嘟囔了一句,“怎么看着只有七八岁……”
但还是把他带到了正忙着打算盘、招呼客人的掌柜面前,附在耳边说明情况,那微胖的中年男人只是一眼扫过旁边的他,便语速飞快道,“今日忙,来一个算一个,让他去后堂。”
店小二知会,便领了他往里走,进入后堂前,谢妄又抬眼,不知怎么正好视线落在那二楼正中雅间。
依旧帘影绰绰,但他盯了半晌,直到店小二催促,才垂眼收回了视线,迈进了后堂厨房。
二楼雅间内,兰徵却忽觉一阵心悸。
明明此间师兄施过法术,外面的人并不能看清内里模样,但刚刚无意间往外看,便对上一双黑眸,深不见底,直勾勾地望来,恰好与他“对视”,即便兰徵知道那小孩当是确实不能看见,但不免还是惊了片刻。
身边岑舟并未察觉,放下茶杯,满面愁容,道,“寻人的告贴已布满全城,龙隐山就这么一座城、几个村,我们也都寻遍了,此处再没有,小徵,你说我怎么回去交代?”
兰徵这才回神,宽慰道,“不会的,师兄,那孩子一定就在此处。客栈鱼龙混杂,指不定就能听到什么消息。”
此次出行本是大师兄、二师兄一同前来,只是晏清此时刚当上宗主,宗内事务庞杂,他抽不开身,重任便落到了岑舟身上。兰徵则是央求二师兄带他一起,瞒着大师兄才出来的,虽然任务没完成,大师兄也不会责怪到他头上,但他同样十分忧心。
毕竟此事事关他们三人的师尊扶朝遗留在外的孩子,兰徵自然也想早点找到,不想让小家伙再在外受苦。
但天行柱上关于那孩子,扶朝仙尊只给了两道谕示,龙隐山和‘长宁’玉。
因此师兄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兰徵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端过茶杯,其中茶叶浮沉,些许开始缓缓落下。
直至午时正点,大堂中央早已清了场,一圆台缓缓升起,华灯初上,盛宴开场。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响起,空灵剔透,韵味悠长。原本嘈杂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无论是凡人伙计还是护卫侍从,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聚到台边。
忽然间,大堂顶部的琉璃灯盏光华大盛,数道明彩的绸缎自三楼廊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下一刻,数名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翩然现身,竟足尖轻点彩绸,如履平地般翩跹而来。她们身姿曼妙,臂挽长纱,随着乐声旋转、腾挪,彩绸环绕着她们,在空中交织出眼花缭乱的虹桥与花旋。水袖挥洒间,有点点灵光如碎金般飘落,尚未触地便消散于无形,留下满室惊叹。
尤其是为首那名舞女,面覆轻纱,眼眸如水,一个腾跃,彩绸便托举着她直升而上,宛如飞天仙子,美得惊心动魄。
谢妄在帮忙搬东西,进出间也看了几眼,但看得不仔细,舞乐间隙底下爆发喝彩,二楼那间雅室还是静悄悄的。
看来这样的舞蹈也还不足以吸引仙客,谢妄心想。
“那边那个小子!快!把这筐新到的搬到二楼小厨房去,等着用呢!就那边楼梯上去右拐!”被灶火熏得满脸汗的厨娘对着不远处的谢妄,压着嗓子急喊。
谢妄应了一声,便抱起那筐菜,着实挺沉,对于他现在的小身板来说,还得避开熙攘的人群,颇为吃力。
楼梯口附近堆着几个临时放置的空木箱,大约是之前搬运物品时留下的。厨娘所说的那个小厨房,需要绕过廊道转角,而那转角处,恰好因为建筑格局,临空的一面缺少了一段护栏,下方正对着一楼大堂侧面的空地。
一个伙计正站在一个木箱上,踮着脚想将一盏有些歪斜的灯笼挂正,看见谢妄过来,急忙招手:“那谁,来得正好!快,帮我扶一把这箱子,有点晃,我够不着!”
谢妄皱眉,只好先放下菜筐,上前,双手扶住那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箱边缘。伙计使劲踮脚,身体晃动,木箱本就不稳——
“哎哟!”
箱体猛地一歪,站在上面的人惊呼一声,下意识跳了下来。
但正用力扶箱的谢妄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失衡,根本来不及反应,脚下一滑,被倒下的木箱一带,整个人就朝那没有护栏的廊道缺口处倒栽出去!!!!草!
熟悉的强烈失重感瞬间袭来,耳畔风声和楼下骤然响起的惊呼声呼啸而过。视野天旋地转,只能看到下方迅速放大的地面和模糊的人影。
完,又要死了。
这念头只一晃而过,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白光自二楼一扇垂着珠帘的雅间内疾射而出,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痕迹。
下一瞬,谢妄只觉得腰间一紧,下坠之势骤然停止。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轻轻一带,整个人便落入了一个清冽温软的怀抱之中。
鼻尖萦绕开一股淡淡香气,像是春风拂过的花香,似有还无,缓缓流淌,将他包裹住,令人无比心安。
这就是仙气,他朦朦胧胧地想。
一抬头,不曾想撞入了一双波光流转的眼眸里。
救下他的人翩然落地,身姿轻盈如羽,点尘不惊。身着一袭月白云纹的锦袍,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华泽,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挽,其余如瀑般垂落。
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明艳出尘,眉眼精致如画,周身又好似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疏离雅净的清辉。
这就是仙,他目不转睛地想。
此刻,这位恍若天人般的仙人正微微低头看着他,那双极好看的浅淡眸子里映出带着一丝关切,盈盈碎光落在其间,胜过方才所见的任何一段舞姿和华彩。
“小家伙,可有受伤?”他的声音清润温和,瞬间抚平了谢妄刚刚的惊魂未定。
谢妄安安静静待在那人怀里,反应慢半拍地摇了摇头。整个世界仿佛都也在那一瞬变得模糊,只剩下眼前这张惊艳绝伦的脸和腰间那双稳固而温暖的手,无比清晰。
……现在,他好像,找到主线是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回到比格赏味期[猫头]
第50章 高攀不起
那仙人正欲将他放下,也就是在此时,越过那肩,余光中仙人身后那为首舞女突然靠近,面纱之上的美眸中骤然迸射出淬毒般的冰冷杀意。
谢妄心底一寒,立马高声,“小心!”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缠在手腕上原本柔软如水的彩绸,在一瞬间灌注了灵力,如利剑直射而来!
一阵慌乱顿起,围观众人惊叫着四散。
谢妄只觉腰间的手一紧,眼前万花飞旋,寒光掠过,面颊堪堪避过绸刃,哪知那绸面之下暗藏的白芒细针翻射而出!
近在咫尺的一针眨眼间逼近漆黑眸子,谢妄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那针就要扎入眼睛,但旋即,面前蓦地漾开一层如水波般柔和却无比坚韧的淡金色光晕。
那针陷在其中,空气中漾出层层波纹,再不得前进半分,光晕只是轻微一震,数百针瞬息被弹开、湮灭。
紧接着一声清冷的低喝自二楼雅间响起,“何人在此放肆?”
一道凛冽咒诀后发先至,灵链穿透珠帘将还欲动弹的彩绸锁住,一袭青衣落到一大一小的两人前。
见那舞女还不罢休,手中蹭蹭升起黑气,青衣仙人也一决瞬出。
谢妄还来不及看到结果,一只温热的大手便覆在了他眼上,一片漆黑中,头顶那道温和清润的嗓音再度响起,“乖,不看。”
脑中“嗡”地一声,谢妄只觉得那声音带着温度的气息扫过他发梢,发丝连接的神经顿时一麻,周身嘈杂的声音也都远去了。
他这是,被当成小孩哄了吗?
这感觉……有点奇妙。或者说还不错。
于是谢妄像是还有点后怕地,缩了缩。他就真演一下好了。
果然,腰上的手便收紧了,还在他后背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又是一阵酥麻麻的轻微电流,谢妄忍不住眨了眨眼。真神奇。
“噗呲——”那名舞女面纱飘落,口吐鲜血,她眼神阴冷地望来,抬手撩过被划伤的血痕,瞬息皮肤恢复如初。
青衣仙人穿过其锁骨的灵链未收,却有些叹息道,“我其实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姑娘你这又是何苦?”
那女子未答,似是知道一击不成已然失败,冷冷落下一句话,只传给他们师兄弟二人,“凤凰神脉,终将属于圣教。”
两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只是不待青衣仙人缚住问话,那舞女的身躯便开始消散,碎成了无数只透明泛光的蓝蝶,犹如一道流动的星河,却又四散开来,穿过惊惶的人群,穿过客栈的窗棂与廊柱,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彻底消融在空气里,再无踪迹可寻。
兰徵只觉得手心被睫毛扇得有些发痒,见师兄已然控制住情形,转身,找了个角落,终于将护在怀里多时的孩子放下。
谢妄又见到那张白皙无暇的脸,心中越发清晰主线——
他要修仙!
他以后,一定要成为像眼前这人一样的人。
反正上辈子大概是死了,回去也是化成灰埋土里,谢妄看得很开,已经决定好就在这世界扎根,当龙傲天当个爽。
再回忆刚穿来发生的几件事,他无一不是绝处逢生,贵人不断,于是愈发坚定目前的穷困潦倒只是逆袭必需品,毕竟他也不是没看过网文,懂这些都是套路。
那只温暖的手从眼睛转到头顶,摸了摸的时候,谢妄又一阵感觉奇妙。
随即心想,现在看来他的机缘已经来了,这一定是个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蹲下身,与他平视,眸光温煦,柔和似春晖,“是受惊了吗,小家伙怎么木木的?”
说他呆?谢妄瞪着滴溜溜的黑眼珠子,视线在那脸上扫过,便垂下睫毛似是不敢看他,闷声说了句,“没有。”
没过一会儿,他又冒出一句,“谢谢。”
仙人冲他笑了一下,正欲起身,谢妄一直扯着衣角没松开的手便抓紧了,脸上浮现些粉晕,恍若刚刚台上女子脸上的粉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又似乎有点理直气壮,格外不自然。
机缘,他要抓住,他得抓住。
“我、我能拜你为师吗?”
虽然刚刚心里演练过几遍,但没想到这话说出来时,可还是快把他自己羞死了。
他这样会不会仓促了点?但就他现在这无父无母流浪孤儿的情况,不抓住这次机会,说不定会在这后厨待到老死。
话说这世界是有拜师一说的吧,为什么那张漂亮的脸上神情凝滞了,还问,“你说什么?”
谢妄脸涨得愈红,以为这人故意的,或许是想看看自己的诚心,于是他憋着气,声量大了些,说得更肯定,“我想拜你为师!”
仙人那双桃花般鲜亮明艳的眼睛一瞬瞪大了。谢妄抬眼看他,不安地揪紧衣角,可还没等到回复,后衣领忽地被人拎起。
整个人离那香气远了,手中的衣服扯不住,也只能松开。
岑舟跟手上拎着的小孩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刚刚的对话他全听见了,心中升起一句,哪来的脏小孩,学那癞蛤蟆。
面上无情微笑道,“你不够格。”
许是话中流露的轻视刺痛了那小孩,他挣扎几分,岑舟走远些,给他放到一边去,哪知一松手,就见那还没他腰高的身影,头一撇,完全无视他眼里的警告,屁颠屁颠又要往师弟那边跑,赶紧脚一横,拦在了他身前。
谢妄这才不得不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站在机缘前的考验,眉头一下皱起,“我没问你。”
稚气未脱的声音,十分嚣张的语气。至少在岑舟耳朵里,就是这样。
他至少呆了足有一秒,回过神顿时气得七窍生烟,一把抓住已经头也不回越过他的小身板,像对待一只顽劣的小狗崽一样,再次轻而易举地一把拎起后衣领,举到眼前,冷笑着说清楚,“我不同意,你照样没戏。”
随即,不管这小屁孩瞬间变臭的脸色,交给旁边已经急忙赶来的掌柜,皮笑肉不笑道,“掌柜的,贵号的人……真爱开玩笑。”
玩笑?玩笑?!当他是玩笑吗?谢妄有些怒了,挣扎了几番,奈何后衣领被牢牢逮着,徒劳无功。
掌柜见情况不对劲,就一直躲在角落,直到都解决完了才赶忙上前,结果又听见那句惊世拜师发言,给震住了半晌,此刻都没敢管头上直冒出的冷汗,一把拽过那罪魁祸首,让人拉去后堂。
正颤巍巍要陪礼,就听见一句,“且慢。”
岑舟回首,就见兰徵走过来,到那被护院紧抓住两只胳膊的小孩身前,示意放手。
那小孩得了空,立马抬头向他投来视线,像是看到希望,亮晶晶的黑眸子里什么都藏不住。
可他只能心底叹了一声,弯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你现在年纪还小,我并不能收你……”
谢妄一听,忍不住想上前一步,余光见那青衣人立马投来警告的眼神,只好变成了半步,一脸认真道,“那等过几年,我去找你好么?”
仙人顿了顿,耳边悦耳的声音差点让他以为是好消息,“那时再说吧。”
这下,谢妄听明白了,这不还是嫌他么!
放在头顶的手也被收回了,谢妄只觉得头上覆的温暖只一瞬便消失,那人还转身与掌柜叮嘱不必责怪他,只是这些嗡嗡地都听不进去了。
所以,他也把他当玩笑。也对,他现在就是个玩笑。他根本高攀不起。
在那一瞬间,谢妄冷静了。
沉默着被带走收拾包袱的时候很冷静。
散客后,连人带包被丢出客栈后门的时候很冷静。
无处可归坐在路边还被投了两枚铜板的时候很冷静。
所以,他被当玩笑了。某一瞬,谢妄突然从心底涌上巨大的怒气,快把自己变小的身体撑爆了。
直到现在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穿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成为一个孤儿,上一世身为家中独生子,即便无人关怀,但至少从小锦衣玉食,未来前途无限。
但现在呢,他什么都没了,也没人瞧得起看得上他。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在被扔出来前,他照过一次镜子,脏、乱、差。
虽然长得和现世小时候一模一样,但条件比起来困苦太多了。
但是脸上的伤不知为何消失了,腹背也不疼了。他想起那温暖的手,想起那淡淡的香。
失落至极的情绪猛然升起。
原来都只是可怜他罢了。
他只能生气,升到了一个极点,一拳砸在不知谁家墙上。
“……”
从医馆包扎完出来的时候,彻底身无分文的谢妄现在才算真正冷静了。
走在人潮流动的路上,他想到,网文界一句经典老话怎么说来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他迟早要狠狠超越那个仙人。
让看不起他的都只能仰望他。
突然,“啪唧——”
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中他脑门,让他头都控制不住后仰了一下。
抬手一抹,满手血,还在不断滴落,看得他直发愣,随即一阵剧痛开始从额头豁口传来。
“他爹的!总算出来了!给我上去抓住他!”——
作者有话说:“超越”,越字不发音,哈哈[狗头]
设定上,身体变成小孩,性格就会一定程度回到对应年龄,让我们称呼这个为“返童”现象好了[三花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