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那也得攀
阴暗小巷,一处死角。
“梆梆梆——”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满脸是血的瘦削身躯骑在不断哀嚎挣扎的人身上,握紧石头,一拳一拳砸在他脸上。
“滚开!你这疯狗!!”旁边的几个人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不明白这平日从未反抗过的人怎么大变模样,纷纷惊恐地叫骂着,试图上前拉扯。
周围的肮脏谩骂、尖酸刻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嗡嗡作响。
伸来一只手,他便逮住死咬不放,直到被掀翻在地,打骂紧随而来。
从前学过的散打柔术在此刻都没派上用场。只是干脆利落,不管不顾,只要有人靠近,便又咬又踹,不知疼痛、不知疲惫,不要命似的,像真的疯了一样。
“这个贱种!”一板砖。
“该死的野狗!”上勾拳。
“我草拟……”下三路,猛击。
他打为首的人打得最狠,只要有机会就逮着打,打出血和牙,只要别人没拽住就冲上去咬,咬下几块肉。
那一刻,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炸开,令在场的人都一阵头皮发麻,产生退意。被撕掉肉的人,在地上翻滚着嚎叫连连,其他人各有各的负伤,皆靠在一旁喘息,对此震撼不已。
没人敢再去扯那小身板,任他一瘸一拐,跌跌撞撞走出小巷。
谢妄拖着步子蹒跚走在路上,肺腑间火烧火燎地疼,每吸进一口冷冽空气,都像咽下刀子。
视线昏花,额角湿黏一片,温热的液体正缓慢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费力地眨了一下,视野才勉强清晰些,便看见一些人对他投以异样的目光。
却没一个人愿意为他驻足。那一双双眼神在拧起的眉毛下,在皱起的鼻子上,在一张一合的嘴巴中,就像他是个异类,是个天外来物。
会闻到他身上的血汗臭味,会审视他的狼狈不堪,扇扇空气,纷纷避开。
他恍惚发现,先前和这个世界有那么一瞬的融合都是错觉,他太格格不入了,他太与众不同了。
他的无处可去,是被原来的世界抛弃,又被现在的世界排挤。
是这些世界太差劲了!差劲、差劲、差劲!!!!
差劲的不是他。
谢妄渐渐握紧拳,掌心尖锐的石头刺进血肉,步子越发缓慢,脑袋阵阵发晕,但那些烦人的视线,恶心的世界还在围着他转,像苍蝇蚊虫一般令人厌恶。
他突然抬起头,大吼,“看什么看!都看什么看啊?!没见过血还是没见过小孩?!!看个pi……”
“……小家伙?”
“屁”字还没发音完全,一道声音响起,让他猛地停住了,其实那道声音也不大,完全盖不过他的疯吼,但不知怎么,就是让他之后的所有不干净的话都混着血咽回去了。
谢妄迟钝地抬头。
先看见的是腰侧一枚剔透的玉笛,随着那人的动作微微晃动,晃得他眼晕。视线往上,掠过素白束腰,纤尘不染的广袖,最后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眼睛里。
那人正微微垂眸看他。
他忽地一声不吭抿紧嘴,就这样安安静静,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一声轻轻的叹息,“怎么一会儿没见,就让人给欺负了?”
那股莫名的情绪就这样涌了上来,只是一瞬间,浑身上下最疼的就成了眼眶,小小的一只人缩在墙角,极力忍着,一点都不想说话,因为一说话就会破功,就会很丢人。
太差劲了这个世界,怎么就偏偏这种时候,又遇见了。
这么狼狈,这么难堪。
本来就不够格了,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入门……拜师啊。
太差劲了……在熟悉的清香包裹他的时候,他一遍一遍这样想着,努力加深对这个世界的恨意,但意识最后还是被这股令人平静的气息,和温柔的轻抚慢慢击溃了。
晕过去时,最后的念头只是,一定要修仙。
这样才能……
*
谢妄恢复意识时,已然是第二天,最先感知到的就是一种清冽的、说不出的好闻气息。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素净却暖和的薄被。伤口被妥善处理过,缠着干净的细布,疼痛减缓了许多。
还未动弹,门被轻轻推开。他立马闭上眼睛。
那人逆着光走进来,身形修长,换了身流云暗纹的雪白袍服,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步履无声。
捕捉到刚刚的动静,眉头渐渐舒展,却并未点破,小家伙在装睡。
就由他好了。
他将粥碗放在床头矮几上。
抬手自然地贴了贴纱布外的额头皮肤,温度似乎还算正常,只是面颊从刚才开始便开始泛红,睫毛轻轻颤着,唇更是抿得紧紧的。
兰徵忍不住无声笑了笑,将有些落下了的被子提起,给他盖好,塞得严严实实,然后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起身静悄悄地出去了。
门合上后很久,谢妄还屏息凝神着,直到确定人真的走了,他才睁开眼睛,一下坐起,扯到伤口,龇牙咧嘴一番,掀开被褥,散散余热。
仙术。一定是仙术。
不然怎么能控住他这么久!
谢妄暗暗想,愈发坚定自己要修仙,要变得如此厉害。
在此之前,他目光默默移到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上。尝了一口,是甜的,没几口就喝完了,顿时浑身舒畅。
压低声音,走到门边,小心地推开一条缝。
廊下无人。
他咬咬牙,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从院落后门跑了。
兰徵和岑舟一前一后刚从前门缓步进来。
二人在此的落脚之处并非客栈,而是栖云城深处一条小巷尽头的独门小院。
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极是雅致疏朗,墙角倚着一株老梅,并非花期,枝干盘曲,透着古拙之态,绿叶繁茂,在微风中簌簌轻响。
岑舟问,“小徵,你把那小崽子带回来了?”
兰徵点头,“嗯。他受了伤,倒在路边,我……”
岑舟少见打断他,“你可知,当时若不是他掉下来,那合欢教徒连对你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这小子来路不明,还是小心为上。”
兰徵沉默着,点了点头,两人转过连廊,便发现一间房门开了条缝,打开一看,空无一人。
岑舟挑眉,道,“这样也好,算那小子有自知之明。”
兰徵却立马拧起了眉,“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我去找找。”
岑舟还没反应过来,兰徵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扶额,险些晕倒。
“师兄不让他出来果然是对的,这也太不让人省心了。”
谢妄走在街上,饿得两眼昏花,那碗稀粥根本不顶饱,踉踉跄跄扶着墙往前走,直到转过角,一片雪白云靴出现在视线里,他才顿住了脚步。
喉咙发干,心跳声也莫名加快了些,不知为何感到一丝窘迫,身体站直了一些,却没敢抬头。
靴子未动,就这么静静站在他面前,谢妄刚想说点什么,肚子先他一步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轰”地一下满脸通红,谢妄犹豫要不要直接跑的时候,就见面前修长手指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纸包。
那素白指尖一挑,便露出里面两块嫩黄精致的糕点,甜软的桂花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钻进谢妄鼻尖。
一块糕点被递到他面前。
“吃吧。”声音如同玉石轻叩,简单的二字,落到谢妄耳朵里,简直是天籁之音。
几乎是抢过那块桂花糕,上辈子还仅存的良好教养让他勉强没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但也是风卷云残的速度吃完了糕点,还不小心给噎着了。
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谢妄噎得又一阵脸红。自己又不够格了。
但接着,一只大手落在他后心,轻轻一拍。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涌入,顺畅了他的呼吸。
仙术。果然厉害。
“好吃吗?”
谢妄胡乱点着头。
“嗯。白的、嫩的、滑……”
“……”
谢妄止住了,一脸冷静地从那还端着碎屑纸包,如羊脂玉般白净的手上移开视线,抿了抿唇,“我说的那糕。”
仙术。一定是仙术。
仙人似乎不疑有他,甚至弯腰还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又是一阵电流酥麻的奇妙。
飘飘然间,谢妄听到他问,“我叫兰徵。白兰的兰,清徵的徵。你叫什么名字?”
“谢妄。谢却的谢、妄念的妄。”他又听到自己这么答。
仙人颔首,笑了笑,极其自然地牵过他的手,要带他往前走。
手被包裹在手心里,体温没有隔着任何东西传来,谢妄别扭极了,但他一声没吭,倔强地沉默迈步子,完全忘记自己前世如何厌恶亲密接触。
他不能再不够格了。所以把那只白皙的、水嫩的、光滑的手握得紧紧的。
半晌,他才反应过来问,“你要带我去哪?”
“都快走到了,怎么才问?”兰徵盈盈若若笑起来,“若我是偷孩子的,你现在已经遭殃了。”
谢妄一愣,却没停步子,心中哼了一声,当他傻么?!
仙人怎么会是人贩子,人贩子怎么会是仙人……他分得清好么!
但嘴上只是客观给出总结,“你不会。”
兰徵嘴角上扬,并未直接带他离开集市,反而在一处糖摊前略停了停,放下一枚铜钱,取下一支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递到他眼前。
什么玩意?
谢妄接过,看着这个在现世大马路上几乎已经绝迹了的东西,舔了一口,甜的。
脆甜的糖壳碎裂融化后,酸酸的山楂味就漫出。他一边被酸的眯起眼,一边继续啃着糖葫芦。兰徵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问,“好吃么?”
“嗯。”
“喜欢吗?”
“……喜欢。”
“那你,要不要跟我走?”兰徵拉着他的手,继续走在集市里,补充道,“以后都可以吃到好吃的。”
闻言,谢妄都停下了咀嚼,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那人,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出来,“你不是嫌弃我吗?”
“没有嫌弃你。”兰徵飞快否定,“只是你现在年纪小……”
“那我年纪也不会一夜变大,怎么又想要我了?”
握着他的手顿了一下。
“……怕你再被欺负了去。”兰徵淡淡笑起来,嗓音温和。
“哦……”
谢妄捏紧糖串儿,嘴里发酸,他半天也没咽下去。
原来是可怜他。
瞅瞅自己,头上还抱着纱布,指甲还破了好些没有恢复,腿疼手疼哪哪都疼,确实挺让人可怜的。
若是继续待在这,情况只会更差,更可怜。
但无论到哪,他都决不允许自己这么碌碌无为让人可怜一辈子。
高攀不起,那也得攀。
下定决心,他坚定道,“攀!”
“嗯?”
“呃……是说要,我要跟你走!”
兰徴目光落到了他身上,带着丝温温柔柔的笑,轻轻道,“好孩子。”——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软糯汤圆小鸟是芝麻馅的[狗头]
第52章 手段了得
谢妄顺便四下看了看,踌躇要不要找块地跪一跪,拿出点诚意拜个师,就听见兰徴道,“云笈宗入学年龄至少岁十五,等再过几年我带你参加天选大典。”
“天选大典?”
兰徵略一点头,耐心解释道,“天道冥冥,蕴养万灵。芸芸众生,虽皆在天道之下,却并非人人皆有仙缘。”
“人间界、修真界、魔罗界,并称三界,我们现在所在便是人间界。而人间界之上,修真界各宗,培养修士,逆天而行,亦顺天而为。”
“天选大典,四年一度,参与选拔者需通过问心幻境,登仙云梯,乾坤测灵数道考验,方进行宗门选择,然后是拜师。”
谢妄理解能力不差,所以很快明白就是说修仙前还有个升学考试,啧,他还以为他可以走捷径呢。
走路间,他无意识轻轻晃着拉住的手,啃着糖葫芦,心想,算了,考就考吧,龙傲天怎么可能考不过,考不过也得过!
他下定了决心的事,就没有办不到的,所以言简意赅,回了个“好。”
兰徵见他乖,便松了手摸摸他头,谢妄不喜欢这个动作,总感觉跟摸狗一样,所以面无表情一直举着刚被拉住的手,无声“督促”赶紧放开他的头,拉手。
好像没有意会到的人还是自然而然继续牵住,道,“没事,在那之前我会教你的。”
谢妄想起个事,问,“不过,我年纪小,要是跟不上其他弟子怎么办?”
说一半的时候他就后悔了,跟不上也得跟啊!赶紧接着道,“这也不是大问题……”
兰徵慢慢道,“别担心,我没有其他弟子……”
谢妄一下愣住,诶,怎么跟他认知中成群结队、前呼后拥的弟子队伍不太一样,好奇问道,“为什么?你没有看得上的吗?”
“不……没人会选我的。”
谢妄扬起眉毛,更好奇,“怎么会?”
他们瞎了?
虽然已经有一丝按耐不住的雀跃差点从语气间溢出,嘿!那不就是1v1私教课嘛!
如此高效高质量的带教修炼,加上他必定的绝顶天赋,谢妄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未来修真界的宏图伟业,称霸三界,易如反掌!
这么想着,他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却还没听到身边人的回应,带着点点疑问,发出一声“嗯?”
兰徵叹了口气,居然没直接告诉他,垂眸幽幽道,“我若说了,你也该不选我了……”
害,什么话。谢妄不选他,难道还去选那个恨不得把他拎起来扔出三界之外的青衣服吗?
换了旁的颜色衣服来也不行,换了旁的人来也不要。
就要他。就要兰徵,白兰的兰,清徵的徵。
谢妄无论做事还是做选择,都说一不二。反正他自信的很,无论拜谁,他都必定要出人头地,名动天下。
穿来没超过四十八小时,认识的人还不超过一只手,挨的打受的伤已经遍布全身,但他全然忘了,只是几句话间,甚至已经嚣张到觉得就算不是龙傲天,就算不是主角,他也一定踏云巅、平三界,让人骄傲。
让这个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失落的仙人骄傲。让他再不会说什么没人选的话,声音那么轻,情绪那么淡,落到他耳朵里,只会更添几分凌云壮志的火。
虽然十分好奇,但他当然也不会硬要人讲出来,他对很多有兴趣,但对别人隐私没兴趣,尤其是这种听起来想藏住的,便道,“我不会变。不过,随你。”
我会听,但随你说不说。
一副小大人的样子,语气也这么老成,在那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格外反差,即便谢妄一脸认真,但兰徵还是忍不住被逗笑,又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道,“好,以后有机会告诉你。”
你总会知道的。总有一天。兰徵慢慢想到。
两人谈话间,已经回到那座小院,跨过院门,入眼正中间石桌旁端坐了一个人。
岑舟淡淡看着终于回来了的二人,一脸沉静,默然。
“师兄……”兰徵话还未完,就被扶着额、一脸头痛的岑舟打断,“你先让他进屋,我们谈谈。”
不容兰徵拒绝,他只得道了句“好”,便牵着谢妄到其中一间门前,谢妄自是不愿,谁知他们两个人要谈什么?!
那青衣服人模人样,不干人事,指不定现在就是想着,待会儿怎么撺掇他刚攀上的高仙枝把他狠狠抛弃!
因此在那扇门外,小小的一只人十分抗拒的表情,一双黑眸子比刚刚岑舟还要静默几分,就这么看着兰徵,不动弹。
兰徵一瞧,顿时犯了难,轻轻拉了拉,还是纹丝不动。
还得岑舟见状走来,声音漠然道了句,“怎么让他睡你屋?那边不还多的是房间。”
兰徵闻言“哦”了一声,“师兄说的也是”,就要拉他去另一边。
谢妄一听,小怒,什么意思?就这么嫌他?!凭什么他就睡不得兰徵屋?!
气极,松开拉他的手,一跨就进了屋子,“我就要睡这屋!”
愤愤然一转身,门吱呀关上了,严丝合缝,怔了一秒,他突然慌张,连拍好几下门,开不得,急得都叫出声,“师尊……兰徵!”
他们走了?
就这么走了?!难道都是骗他的?就为了把他丢在这里面?好摆脱他?
难道反悔了?还是不想要他?就因为不想让他师兄不高兴?……
想法飞速掠过谢妄脑子,嗡鸣间,那卯足劲的一脚都要踹在木门上,如果快些出去,还赶得上……
他定要抓住,他必须得攀,他要……
“我、我在,小家伙,没事,你别着急,好好休息,我跟岑舟师叔聊完了,就回来找你。”
兰徵的柔和声音从门外传来,似乎是走得有些远了,又不放心才回来叮嘱几句话。
但就这么几句话就像一阵轻风,抚平马上贴在门内仔细听、生怕听落了一个字、就会理解错意思的人,刚才心中全部的翻江倒海。
嗯。没听错。没被丢。还会回来找他。
谢妄一条一条捋过,发现全是爱听的,心情一瞬好得不得了,垂下的眼睛浮现一丝笑意,只是过了半晌,已经安静了的人,才嘟囔了句,“……哼,勉强信你一回。”
“你这么信他做什么,小徵?”隔壁岑舟房间内,两人刚坐下,瞧面前兰徵一副心不在焉的样,他就来气,这才多久?这才多久!
他越发坚信那小孩一定手段了得,连天资过人的小师弟都不慎中了招,“救他一次是心善,救他多次是心软,只救他多次,那就是心病了小徵。”
“难道你心病了吗,莫非他给你下了什么毒?”年轻气盛的岑舟此刻在气头上,原本慢条斯理地说话也容易破功。
他本不是严厉型的兄长,但兰徵这一副心大单纯的样子太过容易招恶,他只得突然大师兄上身一般,学晏清说话的语气,敦敦教诲一番。
毕竟,他一想起小时候刚找回兰徵的经历,便一阵心悸。
兰徵却不知听到了什么字眼,惊着了似的,终于看他一眼,又不敢看了似的,垂下眼,“没有。只是觉得……他可怜。”
“师兄,你不知道,他那么小小一只,满脸血满身伤,缩在那个墙角,我走过去的时候,还往那堆垃圾箱子后面躲了躲,似乎怕我看见,唉,你说我怎么能视而不见呢……”
岑舟耐心听完,却没展现出他那么强烈的同理心,继续冰冷大师兄上身,“天下可怜之人多了去,难道都要救吗?”
兰徵回,“不能便罢,但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岑舟淡淡,“那样,云笈宗四方境都要成孤儿容居所了。”
闻言,兰徵只是笑了笑,“不会,师兄。我也收留不了几个孩子,我自己都……”
他顿了顿,看了眼连着隔壁的墙,声音放轻了些,“留不久了。”
岑舟一阵沉默。最后,深深叹了口气,只是道,“好吧、好吧……我也就罢了,你可得把那小子藏好了,大师兄不会允许如此不合规矩的事。”
他指的是,提前收人,还是放在四方境这件事。
兰徵点点头,又忍不住笑着道,“说来我的存在,就不合规矩,晏师兄当初不还是留我了。”
“害,他这人最分内外,既然是我们小师弟,当然得护着了,哪有让其他宗抢了去的道理。”岑舟感慨了一下,二人言笑着融化了刚刚稍显严肃的氛围,渐渐开始回忆往昔,十分温馨。
谢妄坐在紧锁的门边,感到一片孤冷。
他不会骗我的。他不会骗我的……他不会骗我吧?
他不想乱想,不然显得很不够格。
于是就在屋内乱转,早上跑得急,都没好好看过一遍,闻闻着瞅瞅那,他没敢抓被子,但忍不住凑到旁边嗅嗅。
香。
更加确定这就是兰徵的房间。
他瞟了一眼门,确定还是锁着,回头盯着被子盯了一会儿,一番激烈的脑中斗争。
他其实还不算太确定。总得确定一下。顺手把那个吱哇乱叫着不能乱动别人私有物品、不能这么卑鄙下流的小人弹飞。
慢慢靠近,又瞟了一眼房门,安心,靠近,直到整张脸都埋在被子里,深深闻了一口。
啧。好香。睡过的被子都这么香。
仙人都这样么?应当不是,那青衣服就没这么明显,没这么好闻。
算了不知道,他没闻过,就当没有。
正当他准备拱深一点的时候,门那边,一声轻轻的唤响起。
“……小、小谢?”
差点惊飞埋在里面的人二里地——
作者有话说:可恶,明明我们岑舟师兄也是香香的[猫头]
大家都是香香的,本文有名有姓的0个人臭臭[撒花]
第53章 扶朝之子
谢妄猛地惊醒,近乎弹跳起步闪到旁边去,嗓音立马故意放大了,欲盖弥彰,“你、你回……你怎么才回来——”
“嗷!”
蹦得太厉害,后脑勺一下撞到床柱,一声嚎叫截断了前面的话,疼得他弯身抱头,直吸凉气。
兰徵见状,刚才的一点点疑惑顿时消散,快步走来,把直喊疼的小孩揽到怀里,帮他轻揉着撞到的地方,用温和的灵力疏通经络。
直到怀里的人不叫唤了,头靠着他肩,半张脸埋在他胸前,垂着眼睛,耷拉着嘴。
若不是那张小脸通红的话,兰徵怕真是以为自己回来晚,小家伙真不高兴了。
不安分的小指头绕着他腰间玉笛旁的流苏,卷起、散开,卷起、散开
这小动作盛在兰徵余光里,惹弯了他的眼眸,心中叹了句,孩子脾性,但还是先忍了笑意,问道,“还疼吗?”
待怀里的人先是摇了摇头,又猛地点头,喊,“疼。疼死了。”
兰徵笑,哄道,“好,你先上床,我再给你揉揉。”
谢妄闻言,抬起头,指着旁边,瞅他,“这张床吗?”
“嗯。”兰徵摸了摸他的头。
从来不睡别人睡过的床的谢妄又一阵别捏,犹豫一番,道,“那、哪里洗……沐浴?我刚出去,又弄脏了。”
兰徵终忍不住笑,一点他眉心,若即若离的触碰一闪而过,一股难以言喻的沁凉感便自那处灌入,瞬间流淌过四肢百骸,涤荡尽所有尘埃与疲乏,只留下遍体的轻松、爽利、通透。
然而,比这肉身至极清爽更让他血液上涌的,是施术之人本身。
他抬眸,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仙尊。对方好似只是随意掐了个诀,神情是一贯的温和平静,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双浅色眼眸,此刻正淡淡地垂落,清晰倒映出他有些怔然的模样。
莹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指尖还残留着灵力的微光,然而就是这双手,刚刚抚过他的身。
一道很小的声音,“你刚是在帮我、沐浴吗……”
用仙术……神奇的仙术。
一想到这其中的亲密,一股截然不同的热意便猛地窜上他心头,瞬间冲散了刚刚的清凉,烧得他耳根发烫,心跳如擂鼓。
然而兰徵先是一愣,更是忍不住笑,解释道,“是净身术。”
面前的如玉如仙般的人儿忽地对他展颜,哪见过这世面的谢妄顿时看得呆了,只觉得刹那间是云开雾散,万古长明,又是枯木逢春、铁树开花,飘飘然间宛若东风拂过,看那千万树桃花此刻同时盛放。
“怦怦、怦怦……”
吵死了,这心跳,他都听不见仙人好听的声音了。
后来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懵懵然爬上床,懵懵然躺下睡,又是怎么懵懵然忍不住问,“我以后、以后也能学这样的仙术么?”
红烛已经熄灭,一片昏暗中,倚在旁边的人笑着应允道,“当然,这只是最基础的法术之一。”
最基础……就这么厉害了么……没见过世面的谢妄生平第一次感到有些窘迫。
但他还是最想学刚刚那个,他也想帮仙人……沐浴。
“好了,小宝快睡吧……你还在长身体,要早些休息才是。”温和平静的声音像流水潺潺般响起。
谢妄就这样在这轻声絮语中慢慢睡去。
现在恰是初春好时节,第二天一早,窗外莺鸣婉转,透过纸窗照进柔光来。
他被吵醒的时候,还很不耐,想赖着温暖的床,手下意识一伸,却发现身边没有人,登时清醒了。
竖起耳朵听见,屋外院落里似有人声,谢妄利落翻身下床,看见床头放着崭新的衣服,正是他的尺寸,顿了一顿,安心了些,穿好衣服,踏出门外去。
却见那熟悉的白衣身影背对着他,旁站着他该叫岑舟师叔的青衣人,两人之间似乎还站了个人。
谢妄几步走去,到兰徵身边站定,这才看清中间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孩,穿打满补丁的灰色短打,却遮不住一脸的阳光,眉眼疏朗,见谢妄走来,便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知为何,谢妄心中警铃大响,主动牵住兰徵衣角,抬头问道,“他是谁?”
兰徵摸了摸他的头顶,温温和和,“早上起来吵到你了吗,怎么这么早便醒了……我也正要问你师叔。”
岑舟见那两人互动,虽还是不认可但无奈,只是自己还没开口介绍,身前的小孩就抢答道,“我叫阿陆,大家都这么喊,今天岑叔叔说带我来吃好吃的,我便跟来了。你呢?”
他问的是谢妄。
闻言,谢妄顿时不屑,居然被为了点好吃的就被骗走了,这人傻到没边了。也觉得对这么一个傻小孩,没什么好警惕的,于是抬了抬下巴,道,“谢妄。”
阿陆见除此外他没打算再开口的意思,便“哦”了一声,点点头。
岑舟扶了扶额,这一个两个的,都不是些省心的家伙,他对两个孩子道,“你们两个在这里待着,小徵,我们进去聊。”
谢妄又是一脸不情愿,但这回没说什么,主动松了手。兰徵便跟着岑舟走了,只是岑舟进去时,手中似乎拿着一件物什,淡金流苏垂落,露出的部分圆润莹光,看着有几分眼熟。
目送着他俩进屋,谢妄才收回视线,却见那叫阿陆的小孩也在跟着他看过去,谢妄烦闷,不想和这种几岁小孩打交道,走开了些,哪知身后响起脚步声,那小子跟着他过来。
谢妄转身,刚想让他别跟着自己,就听那家伙道,“诶,你刚才也在看,难道是认识那块玉吗?”
玉?
谢妄道,“不认识。怎么了?”
“哦没事,只是我前些天捡到这玉,看告示板上有人在寻,便找到了岑叔叔,交给了他,他便将我从商队手里买下了。”
阿陆解释了一大通,最后一脸爽朗笑起来,道,“我再不用干活还有得吃,岑叔叔真是个好人是吧!”
一般。谢妄冷哼。
“所以你怎么来的?”阿陆又问,“也是捡到他们在找的东西了么?”
“没有。”谢妄带了几分傲,道,“我是来拜师的。我要修仙。你懂么”
阿陆闻言瞪大了眼睛,“我懂!好厉害,我也想修仙……”
谢妄看见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望着自己满脸钦羡,虽然自己也才攀上高枝不过几小时,但心中忍不住骄傲,甚至语气都有几分过来人的老成,“修仙,首先要够格,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萧遥,你可愿意跟我们回云笈宗?”
说话的人是岑舟,兰徵跟在他身后走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云笈宗?”转过头的阿陆眼睛瞪得更大了,“是那传说‘一指能断江,一剑可平山,一言便为天下法!’的云笈宗吗?!”
听了孩子充满稚气和憧憬的话,出来的二人俱是一愣,不由得皆哈哈大笑起来,兰徵也回过神,望着阿陆,眉眼弯弯,一派亲和。
岑舟笑道,“这都是民间谣传,虽有些过,但我们云笈也确满是天骄翘楚、群英荟萃之地。”
阿陆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竟还有些腼腆起来,“那为、为什么要收我……”
即便他还小,但岑舟不打算瞒着,走来温声,“因为你或许会是云笈宗前掌门扶朝仙尊流落在外的孩子,得将你带回去测验过后,便能一直留在宗内了。”
阿陆听得一愣一愣地,又有些不好意思般问道,“是因为那玉吗……那是我捡到的……若、若不是呢?”
“不是?”岑舟一顿,又笑道,“见你帮我们找到长宁玉的份上,我会跟师兄说明,看是否可以将你留下……”
闻言,兰徵慢慢道,“无妨,即便如此,也可以收在我四方境……”
他话还未完,就被一声音打断,“师尊……”
谢妄不知何时无声无息踱到了他身边。
伸出一只手揪住他衣角,一脸幽怨地望着他,“师尊,我们什么时候走……”
被打了岔,兰徵也没生气,看出小家伙有点不高兴,便没再继续说了,牵住他的手,声音又软下来,“快了,最快今日,最晚明日。”
谢妄低低地“嗯”了一声,脸轻轻贴住洁白的衣袖,垂下的眼睫,遮住刚刚瞬间冷了下去的眼神,院落中四处洋溢着高兴和欢喜,没人看见一双悄无声息注视着一切的黑眸,越发幽深,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阴鸷与酸涩。
凭什么。
凭什么他死皮赖脸才乞来的高枝,有人便能如此轻易得到。
凭什么都是没人要的野种,那傻小子就够格。
凭什么这人一来,就能占尽所有人的目光。
那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在胸腔爆发,心头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蜱虫在啃噬,又酸又痒又痛,空着的手慢慢握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只是一想到刚才就连兰徵的眼神都落在阿陆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分给自己,手指便忍不住死死地抠进掌心。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东西,绝不允许任何人抢走。
这个念头像疯长的野草,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作者有话说:男鬼属性初显[猫头]
第54章 新视界+净仙身+坏消息
岑舟、兰徵商议过后,决定今晚就带着两个孩子启程。
二人此次本就是轻装低调出行,除了本命剑,没带任何云辇、飞舟或是其他飞行仙器。
所以为了缩短回程时间,岑舟从腰间取下一月白色袋子,低调古朴,但似乎是由极上等丝料织就,日光下,会微微变幻华光,拆开束住袋口的符文丝绦,他伸进一只手鼓捣半天。
终于从中取出一张符纸,“唉,这竟是此月若尘师妹给我的最后一张千里传送符了。”
兰徵道,“无妨,下次我去向师姐多要些。”
岑舟笑,“也行。”
说话间,他二指拈起那枚符箓,将一丝精纯灵力注入其中,薄薄的符纸瞬间“嗡”地一声轻颤,立直了,焕发出不容忽视的白色光芒。
兰徵一边揽过看呆了的阿陆,一边拉着脸臭的不行的谢妄,都靠近了悬于中间的符纸。
其上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游鱼般以本体为中心,渐渐展开、流动、组合,构成一个微小的空间法阵。
一直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谢妄,这才被吸引,抬眼发现周围的光线开始微微扭曲,像是透过晃动的水面看景物,但下一刻,忽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牵引力,紧接着身体仿佛被拉成了一道极细极长的光丝。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熟悉的安静小院,无数模糊的影像在身边飞逝,万里之外的城镇村庄、惊鸿一瞥的山河湖海,但速度太快,什么也看不清,只留下光怪陆离的线条以及五彩斑斓的色块。
但几乎眨眼间,疯狂流转的色块和光线骤然消失,双脚传来踏实的触感。
同时,一阵晕眩袭上眼前,整个世界都仿佛还在旋转,一股强烈的恶心从胃里翻涌而上,直冲喉咙,让人想干呕。
但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缓缓从他后背推入,如丝如缕地渗进,他混乱的气息渐渐稳定、平复。
仅短短一两个呼吸,那只手便从他后背移开了,然后重新牵住他的手,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冽,再无半分不适。
但阿陆就没这么好运了,兰徵都还没来得及给他灌输平稳气息的灵力,他原本就震撼地合不拢的嘴,落地刚发自肺腑“哇”一声感叹,五脏六腑便一阵翻江倒海,“呕”地一声吐了满地。
谢妄心中发笑,又为仙人先帮自己疏导而自得,下一秒就看见兰徵已经转向旁边,哭笑不得地拍着阿陆的背,帮他顺气。
谢妄咬牙。
“阿陆,好些了么?”是同对他时无二的关怀备至。
谢妄切齿。
阿陆苍白着脸,有气无力点了点头,道,“谢谢仙尊,我好多了。”
兰徵抬手给他施了一个净身术。
在那小子顿感神奇的时候,本都懒得看他的谢妄余光瞥见,转头猛地瞪大了眼,那道清辉他再熟悉不过,在不过几小时前,刚落到他身上过。
望见那小子神清气爽地重新焕发活力,一股极其尖锐的酸意窜上谢妄鼻腔,呛得他喘不过气,几乎妒火中烧。
兰徵怎么可以也帮那小子洗身子!!!
他气得鼻子都重重呼气,但没舍得摔了手发脾气,都到山脚下了,但千里的距离来回都这么迅速,那自己被打包丢回原地去对于这些仙人来说,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谢妄不赌。
因而只是继续一声不吭生着闷气,满脸怨气地注视着那个和他差不多高的碍眼小子。
但兰徵还是有一点察觉了,只是有些不明所以,于是也给小谢来了个净身术,顺带摸了摸他的头,谢妄心里虽然没有半点好起来,但脸色还是缓和许多。
岑舟刚思索了一下,见两人都恢复地差不多了,便道,“我带阿陆去跟掌门复命,你带着谢妄直接回四方境吧。”
待兰徵应“好”后,岑舟随即念诀,不消半刻一柄云青长剑便悬于他面前,他将满脸期待的阿陆抱起,飞身上剑。
“那我们便先行一步!师弟,可别落下太多!”
话音未落,那柄长剑已载着二人直冲云霄,转瞬间,身影消失不见。
谢妄察觉到一点点竞速的意味,立刻拉了拉兰徵的袖子,道,“我们怎么去?”
他可不想输。
兰徵笑了笑,却是不慌不忙,反倒问他,“小谢,你想上飞剑,还是乘仙鹤?”
“仙鹤?”谢妄一愣,不知还能坐此物。
身边的人却以为他是更对这感兴趣,将如玉修长的手指微屈,却并未掐弄复杂的法诀,只抵在唇边,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短哨。
那哨音并不尖锐,却似乎极富穿透力,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袅袅地散入山林云海之间。
不过片刻,自天际传来一声高亢鹤唳与之应和。只见一只羽翼丰满、神骏非凡的丹顶仙鹤破开云层,翩然而至。轻盈地落在兰徵面前,曲下纤长的颈项,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衣袖,神态温顺而依赖。
兰徵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温和笑意,轻抚了抚仙鹤光滑的颈羽。他牵过谢妄的手,环抱着他,身姿轻盈地侧坐上鹤背,雪白的衣袍与仙鹤的羽毛几乎融为一体,清风拂过,快要融化开谢妄眼中的浓墨,他尽力压下心中惊羡。
“走吧。”
兰徵轻声一语。
那仙鹤引颈长鸣一声,便腾空而起,不似御剑那般凌厉,而是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渐行渐高。
然而速度却并不慢,转眼间,便又看见了前方御剑而行的一大一小,恰来一阵好风,白鹤修长双翅一振,乘风追上,一下便并肩同行。
风声中,岑舟的笑声传来,“你这鹤都偷摸修炼了?长进不少。”
“是师兄承让。”兰徵悠悠哉哉回道,又悠悠哉哉超了过去,岑舟也并不恼,反倒大笑,“好你个小徵,竟会气人了。”
只是这句已被遥遥落在了身后,兰徵便没回。
前方忽出现一处狭峰,他抱紧了谢妄,轻声道,“别怕。”
话音一落,那白鹤长翅倏然一敛,下一刻,那一抹巨大的白影便滑入那道狭缝之中,谢妄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而过,不过眨眼功夫,眼前忽地豁然一片开朗。
万丈天光倾泻而下,谢妄下意识地睁大了双眼,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壮阔景象而微微收缩。
并非山峦延续,并非溪河长绵,而是一片超乎他想象的全新天地。
往上见湛蓝无际的天穹,往下有浩瀚无垠的云海,穿梭云层间,悬浮着无数座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仙山或是岛屿。
悠远空灵的灵禽啼叫,轰鸣震撼的三千瀑布,风过云海的低沉呼啸,无一不在冲击着他的认知。
忽地,一道温和清润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
“小谢,欢迎来到修真界。”
就像来自天穹之上的神籁,那在一瞬间,此刻的震撼谢妄再不能言语,他只觉得因惊撼而感到全身发麻。
但更令谢妄一辈子乃至永远不会忘记的,是他短暂停顿后的那句
“也是——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声音很轻,很快被风远远吹到身后,但每个字却都在谢妄的脑海留下痕迹,心跳跟着漏了半拍。
在这诺大天地间,无人知晓此刻天外之人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在这浩瀚乾坤下,无人算出此刻异世孤魂心中的疯狂悸动。
白鹤两边双翅再次完全展开,继续向着更广阔的天地飞去。
苍穹之下,鹤影剑光忽前忽后划过云海。
飞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云海尽头便见云笈宗,护法大阵内,几座巍峨仙山拔地而起,穿透云层,亭台楼阁、宫殿高塔依山而建,鳞次栉比,日光照耀下,淌着泛金的光辉。
主峰山顶却是一片平地,巨大广场上,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身影正在练剑或打坐,井然有序。
兰徵用袖袍将谢妄遮住,底下云笈宗修士见空中之景,不禁驻足观望,纷纷猜测,这乘鹤的又是哪位仙尊或是哪位宗内高手。
剑光陡转,向着一座耸立孤峰驶去。
白鹤却化作一道白虹,掠过下方不断投来的好奇目光,径直飞向宗门最深处,人迹越少,气氛越发清寂。
滑过最后一处山峰,兰徵薄唇微动,“启。”
前方空间出现一道裂痕,近乎将左右景色劈开。
进入那空间的一瞬间,绝对的宁静笼罩了一切。风声、水声、虫鸣鸟叫……世间所有的声音都短暂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更深的、源自这片空间本身的低沉嗡鸣。
谢妄这才知道,四方境,不是世间凡土,也不是修仙圣地,乃是悬于九天云海之上、依凭兰徵法力开辟维系的一小片天地。
入境后,先过一道无形屏障,如穿过一层微凉的水膜,其内天光并非来自日月,而是源自境内本身流转的纯净灵蕴,柔和清透,就像兰徵其人。
境中央,有一片开阔的玉白平台,光滑如镜,平台之上,设一小亭,亭旁生木。几座浮岛,灵泉泊泊,汇入云海。
东南一隅,悬浮着一座小岛,被缥缈的云气轻柔托举,其上桃林葱郁。兰徵真正的居所,便坐落于此林中心。一处素雅清寂的院落,院墙低矮,温润玉石与厚重沉木交错。
最终,仙鹤在院落中央落下,兰徵环抱着谢妄顺翅膀滑下鹤背,待仙鹤展翅飞走时,谢妄依然没缓过来。
他的心跳声久久不能平息。
“小谢,你还好么,有不舒服的地方么?”兰徵牵着他往屋里走的时候,不忘问。
原本一直静默不动的如墨眼珠,缓缓移动,落在拉着他的玉白手,再沿着衣袖上移,肩头、墨发。
兰徵停住了,回头看他,于是最后落在他已完全转过来的白净面庞,落在那双柔和似水的琉璃眼眸里。
那神情触动了谢妄胸中某根心弦,他忽觉喉间一阵干涩,一股不知名的陌生情绪涌上心间,他知道,这或许是他向来有所欠缺的某种情感。
应是感激。
微凉的手背触在了他的额头,兰徵嘟囔“也没发热,怎么……”,突然噤声,是因发觉自己那只手被小手牵下,贴住了脸颊,谢妄低低喊,“师尊……”
第一次发自内心说出这带有尊卑意味的二字,不是为了攀高枝,不是为了衣食暖,而只是单纯发自内心。
“谢谢……”
即便姓谢,但谢妄其实很少说过此字,他向来是自己渡过难关,自己历尽千帆。但此刻,在这偌大世界观下,若单凭自己,谢妄不敢想要如何跋山涉水,如何翻山越岭,自己才能找到这至巅。
真被那岑舟说对了,自己那句“长大后来找你”,竟真是个完完全全的笑话。
因此既是谢兰徵带他见识这天地真貌,又是谢没将他丢弃在这广阔天地间任何一隅。
男孩稚嫩的嗓音此刻很轻,但兰徵听清了,微微一怔旋即绽开笑颜,轻捏了捏那脸颊肉,笑着道,“这么说来,不生气了?”
“嗯?”
“出发前不是还一脸不高兴嘛。”兰徵两眼弯弯,“是为了什么?”
谢妄顺着他的话回想,瞬间想起那事,他彻底从刚刚的虚幻不真实中把自己拔了出来,气地声音都有些尖锐起来,“那术原以为是单给我的,哪知是人人皆有!”
兰徵有些哭笑不得,不禁问道,“这净身术使一个给阿陆,又怎么了?”
谢妄听他这副语气,更气,“你竟帮他洗身子,他又不是你徒弟……你为什么帮他……”
兰徵捋了捋,终于明白这小孩是把净身术当成帮人洗身子了,想通后,他登时忍俊不禁,耐心解释了一番区别。
谢妄将信将疑,“真的?”
兰徵忍着笑,神情认真地“嗯”了一声。
这一篇终于掀过去。
谢妄这才扫过周围,环视了一圈屋内景。
不同于外界的仙气飘飘,临窗矮榻、榆木书架、玉简道卷,对床木桌、桌上素白瓶插着若干桃花枝,内里与凡间小院风格无二,简单温馨。
谢妄问,“这间是你的屋子么?”
“这间归你,我房间在你隔壁。”兰徵一边沏茶一边道,顺手指了指右边,“就隔着这面墙,你有事喊我就好。”
闻言,谢妄望向那面墙,翻身上靠着那墙的床上滚了一圈,心情雀跃,他停下来问,“师尊,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仙?”
“先喝杯茶润润喉吧,不急。”兰徵将盛了淡茶的玉白瓷杯递给谢妄,谢妄吹开上面的茶叶,确实有几分觉得口渴。
待凉了些,他一口便喝完了,置于床头案,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修仙第一步是什么?练剑?背口诀?还是画符?”
坐于窗边软榻上的人闻言摇了摇头,笑道,“都不是。剑诀、功法、符箓,皆是后话。”
在小谢再次提问前,兰徵慢悠悠道,“凝神,静心。”
“吸气、吐纳。”
谢妄望去,说话人逆着光,金线勾勒他绾起的长发,照出缎子般的光泽,一根简单的木簪也显得温润,品着茶,还在继续絮说着什么。
但谢妄好似没听进去。
又细细观察到,几缕发丝垂落颊边,随着那轻微的呼吸而微微颤动,谢妄忽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被那发丝带动,变得不可控。
“小谢,你在听么?”兰徵止住话头,一句疑问。
谢妄回神,“什么”
兰徵叹了口气,道,“罢了不急,下次再说吧。今日你好好休息。”
他将杯子涤净放回原处,在出去前还叮嘱了一句,“有事到隔壁喊我。”
见谢妄点头,他才放心回到自己屋里去。
谢妄眼巴巴看着他走了出去,毫不拖泥带水,想到两人不能睡一间房,说不可惜是不可能的。
他又躺倒,呈一个“大”字,想到自己接下来要修仙,过宗门试炼成为正式弟子,然后继续修仙,修到名扬天下、问鼎三界,不过……再然后呢?
再然后他终会回到四方境,和兰徵归隐在此,波澜壮阔一生,也算不枉来此世一遭。
他这样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等再一醒来,见外面天色已经沉了,四方境虽然没有日月,但日夜照常。他揉揉惺忪的眼,肚子饿了,去敲兰徵的门,没应,好似没人,他又摸到厨房去,取了几块糕点填了填肚子。
此时兰徵还没回来,但他没有像在人间界时如此患得患失,只是踱出院子。
周围入目是重重叠叠的桃林,现在外界是初春时节,或许四方境内也是季节交替轮换,这样居于里面也不显得单调,因此枝头初绽的桃花,疏疏落落的,并不茂密。
他随手捡了根草叼着,在其中漫无目的地逛着,不知走了多久,林间忽有清越水声,如碎玉击石,他便拨开最后一重花枝。
却见一潭寒水,烟波缭绕,蒸腾着渺渺仙气。
水中央立着一人,墨色长发湿漉漉贴覆着脊背,一路蜿蜒而下,没入波光粼粼之处。
水面堪堪遮过腰际,勾勒出窄瘦腰身与一段流畅背脊,肩胛骨的线条清晰,肩头水光莹润。
晶莹的水珠顺着他玉白的肌肤滚落,所过之处,留下细微的水光。
谢妄眼都看直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丝毫不觉身越发往前倾,那花枝终于承受不住,突然“咔擦”一声,整个人便摔了出去。
似是惊扰了水中人,那人微微侧首,眉眼如画,不染纤尘,不是兰徵还能是谁。
“小谢?”
声音如玉清越。
谢妄灰头土脸爬起来的时候,抬眼便又瞟见那片丝毫没有遮挡的白花花身子,仓皇垂下头时,血液轰然冲上头顶,喉间顿时发紧,刚想解释自己只是误入,没有半分偷窥的意思。
忽觉鼻腔一热,大感不妙,然而比他欲遮的手更快的是滑落的鼻血,不住地从指间溢出。
完蛋了,丢脸丢大发了。
年纪小了果然不顶事,看个男人身体激动成这样。
不就是白了点,亮了点、细腻了点、光滑了点、洁净了点、比例好了点……有什么大不了的!
谢妄脸越来越烫,鼻血不断喷涌。
原本立于清潭中的人忽被打扰,其实并没有惊慌,但见这边情况好像不对劲,便向岸边而来,似乎对来者毫无防备,因而□□跨上了岸
这些落尽余光里,谢妄直觉那些什么鸿鹄大志什么惊天动地都被这水雾弥漫浸湿,软了化了消失不见,而自己此刻马上要失血过多而亡。
那丝毫不觉自己轻轻击碎一个孩子童年梦的人,虚虚系了一条冰丝外袍,迈着两条雪白修长的玉腿,便朝谢妄走来。
当他拿出一条丝帕,还带着淡淡体香,一点点帮谢妄擦净脸,两条黛眉轻蹙,语气间尽是心疼加一丝责怪,“这么急作甚,我就在这,又不会跑,你看你,莽莽撞撞地,都摔出血了。”
谢妄一声都不吭,不敢抬眼看他,但视线下移又……湿透的墨发几缕黏在颈侧,更显白皙,随着主人动作在眼前晃动,有一颗水珠渐渐凝出,顺着脖颈、滑过锁骨、胸膛一路向下,直至隐入纤细的腰腹,再往下,被系住了。
一点点失落刚刚浮起,他又发现,这件冰丝衣料渐渐被皮肤上残余的水浸透,紧紧贴附于其身,变得几乎透明,透出某些地方的粉润,看上去弱不禁风,又微微顶起一些布料,这若隐若现甚至比刚刚直接看见,还要勾人。
而这一切主人丝毫没有发觉,自己已然被看光了,或说他也并不在乎,毕竟此境除了自己便是一个孩子。
但这孩子体内,成人灵魂的谢妄视线从那胸前一晃而过,忽觉得嘴里有些空,牙痒痒,想咬点什么。
如果咬的话,得等长大吧,才有和面前这人商量着让他尝试的资格。
如果真的可以,他想先落下一口牙印标记一下,然后舌头舔湿打转,会不会到这个程度,仙人就会哭呢……
但他好像感觉这个程度,还不够……
“……小谢,这血怎么越擦越多?”
兰徵惊诧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胡思乱想,他一想到面前这冰清玉洁的人跟本不会想到刚刚他的想法有多龌龊,有多污秽,有多上不得台面。
这向来被人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人要是知道自己收了个这么欲对自己虎视眈眈的狼崽回家,定是会羞愤欲死吧。
然后,把他赶走。
谢妄扭开头,胡乱用袖子蹭了几下,道,“一会儿就好了。”
他被兰徵牵着回去的时候,已算是到了后半夜。
哪知当晚,他就发了高烧,坠入一场梦境。
眼前是化不开的浓黑,隐约可见是一处地牢,中央突兀放置了一张暖玉床。
此情此景份外眼熟。
谢妄记得现世自己刚成年的那段时间,老是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梦见同一个人,永远也看不清脸的人。
已经许多年没再梦到过他,但没想到即便穿到此处,他还是梦到这间地牢这个人。
床上伏着一道素白身影,墨色长发凌乱铺散,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段苍白得刺目的后颈,其上扣着一道暗沉锁环,锁链延伸没入石壁。
白衣似有破损,渗出暗色血痕。
许多人影围在玉床四周,幢幢如鬼魅,贪婪的目光黏在那无力动弹的身体上,低哑的嬉笑和污言秽语充满逼仄的空间。
那穿的最为鲜丽堂皇者,一只手伸向那散开的衣襟……
隐隐约约他听到那人虚弱而痛苦的呼救,“放开我……求求你们……不要碰我……”
现在他忽然发觉这声音很熟悉,但又有点不一样,似乎更年轻,流露紧张绝望。
只是就像先前梦到的数次那样,见到他被欺负,胸腔里一股无名火便骤然升起。
滚开!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感到一股磅礴之力自虚无中凝聚,随他心念猛地挥扫而出!无形气浪悍然炸开,重重黑影全都惊叫着退散。
地牢霎时死寂。
只余暖玉床上那人微弱而压抑的喘息。
或许是在因为在他梦中,任何都得随他心意。
只是一碰上那人,他的心意就不再明晰了。每一次他都无法动弹,能轻易将那些鬼祟击退,却推不开跌跌撞撞落到他怀里的人。
看不清神色,只能望见那红唇香软一启一合,不知在絮絮叨叨着什么,然后静默一会儿,似是在等他回复,可他从来都开不了口,那柔软身子却是等不及,便会贴紧他,开始轻轻蹭……
到后来他便只记得温暖、水润、粘稠,各种感觉一齐袭来,就像坠入不可说的幻梦。
每一次到了最后,他都又舒服又难受,舒服在即便他不能言语不能动作,但那人还是很会照顾到他的需求,但难受就难受在偶尔想自己来,想照顾一下那人,却不可以。
那人纾解了,便会软得一塌糊涂,窝在他怀里,又开始跟他说话,真是个笨的,他根本给不了回应,每次自言自语还有这么多话可以说。
梦境的边缘开始模糊、溃散。
这样的梦是前世谢妄第一场春.梦,他没想到,现在又梦到了。
望着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脸颊滚烫、缩成一团的人,兰徵满脸焦急。
他的温和灵力此刻丝毫起不了作用,不断往那小身子里输送,却降不下一点体温。
因为他不怎么会生基础病,也因此根本没备这样的药,只得端过凉水来,将滚烫的小谢半抱起,一点一点喂着水,但没有一点好转。
这样下去不行……
他套了件外袍,去取来一条薄毯,将小谢裹住抱起,只留出一张脸在外,方便呼吸,御剑便往灵素涧去,那是宗内最好的医修岑舟所在之处。
岑舟测了测体温,又探了探脉息后,宽慰道,“不必太过担忧,只是普通发烧。”
兰徵蹙眉,“普通发烧怎会我的灵力起不了效用?”
岑舟在几个巨大药箱之间穿梭,一边配药,一边回道,“小徵,你的灵力再温和也毕竟是火属,发烧伴随发热,也是火属,两者相冲,自然不起效。”
兰徵耷拉下眉毛,有点蔫,道了句,“好吧。”
药配完了,他将几味药材放到一旁的炉子里,他对兰徵道,“你来升个火?”
兰徵抬手,一团流焰蹿去,那架着的炉子下方干草瞬燃,滋滋冒气。
暂时手上得了空,岑舟把一直站在床边,忧心忡忡的人拉到一旁坐下,像是随口问了句,“你的情潮期是不是快到了?”
现在已经初春,兰徵垂眼,“嗯”了一声。
岑舟叹了口气,道,“给的药还够用吗?”
兰徵不作声,只是沉默点头。
“那便好。”岑舟又道,“你那时要是不方便,可以把这小子带到这灵素涧,我帮你看着。”
兰徵犹豫了一会儿,道,“多谢师兄,小谢很乖。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岑舟看了眼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因为不安不舒服,时不时蹬着被子的小孩,心中默默想,他才不是担心这满身劲儿使不完的牛犊子,他只是担心小徵情潮期虚弱会着了某些人的道。
但他最后还是道,“好罢,小徵你安排好了就好。届时,我有时间也会来看你的。”
“好。”
“对了。”岑舟忽地想起一件事,却是悠悠哀叹一声,“寻主瞳玉测过,阿陆,不是扶朝掌门的孩子。”
兰徵一愣,“可龙隐山、长宁玉、推算应当七八岁都对上了,竟有这么巧合?”
“怕是真有这么巧。”岑舟又忍不住叹气,“现在晏清说捡到长宁玉一事,云笈宗可以给赏银或是民间商铺或住宅、保他一辈子荣华富贵。若真想修仙,最多下一次天选大典他能过考验的话,云笈宗会优先考虑选择他,说完便让我把人带回去。明日便要启程了。”
兰徵眉毛又蹙起,道,“师兄向来铁面无私,不过可以送去四方境。”
“小谢需要同龄伙伴,况且养一个是养、两个也是。”
岑舟看他,犹豫一番,还是道,“罢了,还这么小荣华富贵护不住,修仙之路撑不到,还是送你那吧。”
“他们俩倒真是一个赛一个走运,遇见了活神仙。”
兰徵道,“师兄,慎言。”
仙便罢了,神是他们还不能妄议的。
岑舟却不甚在意般笑了笑,计时的灵植抽出第八条嫩芽,摇摇摆摆,挥起“手”来,岑舟便知道时间到了,察看过药炉,将熬好的药汁导入碗内。
兰徵已经又坐到床边去,将小谢托起依靠着被枕,顺手接过递来的药碗,岑舟帮他扶着人,他用一柄小勺匙,一点一点很仔细喂到那烧得红彤彤的嘴里,待他终于都喂完了,岑舟手都酸得已经麻了。
“好了,那你今晚便带着两个孩子回去吧。”
兰徵点头,手指勾着同样的几袋药包,抱着裹得严实的小谢,岑舟打开门,一蹲在门口十分孤清的团子便进入两人视线。
那团子不知在门外蹲了多久,一望见亮光,便立刻抬起头来,见到兰徵还惊讶了一瞬,起身时还先绽开笑容,“岑先生、兰先生,你们要赶我走了嘛?”
一阵寂静。
阿陆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一下子紧张起来。
岑舟有一丝尴尬,兰徵眉眼柔和,安抚道,“没有,阿陆,帮我拿着药包,跟我走吧。”
“我们回四方境。”
回到四方境后,兰徵带着阿陆让他在自己屋子的另一边的空房住下,他不知道先前阿陆的生活是如何,只是轻声道,“阿陆,今晚开始都要自己睡了,可以适应吗?”
阿陆刚刚从进入四方境的震撼中回过神,闻言,又是一个爽朗的笑,“当然!我都是一个人睡的!”
兰徵也不禁被感染着笑了笑,看了眼怀中喝了药变得呼吸平稳、通红的脸色也渐渐恢复正常的小家伙,对阿陆道,“我今晚要照顾小谢,你若有事到最那边的房间找我。”
阿陆也看了看那团人形毯子,道了句“好”。
兰徵背过他,就要迈出门去的时候,忽听见一句轻轻的喊声,“师……师尊。”
他一顿,回首,嗓音温和,“怎么了阿陆?”
阿陆没想到念得这么轻,他还是听见了,顿时十分不好意思,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惹得兰徵一阵怜爱,他道,“以后都可以喊,大声点也没关系,我会应的。”
那孩子却一下子停了动作,没有像先前抬起头绽开大大的笑,比先前还轻地低低“嗯”了一声。
兰徵没再逗留,只是说了句“那你好好休息吧”,便关了这间房门,回到小谢房里去。
阿陆发现药包还在手上的时候,怕要用上,赶紧跑去送,敲响房门后应声进去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兰徵靠在床的外围,以一个护卫地姿势侧着身,手中拿着一只蒲扇,慢慢悠悠地给蜷缩在怀里的人散着热。
阿陆看得呆了,半晌,他才反应过来,把串起的几袋药包放下,正要出去,便听到兰徵带着点困倦的声音,“阿陆,怎么了?”
他慢慢转过身,努力平静自己的声音,但还是有些酸涩道,“兰、师尊,你对谢妄真好……”
兰徵没想到他这个外向性子会发酸,心想,或许这就是家有二子的难处吧,冲站得远远的孩子招了招手,待他走近了,便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颇为无奈,“傻孩子,我对你们是一样的。”
昏暗中,过了几秒,阿陆抽了抽鼻子,“师尊,你真好。”
兰徵忍不住笑,又一阵怜惜,这孩子比起小谢倒是好哄很多。
他不禁看了眼怀里,还安安分分窝着,便继续对阿陆道,“大家为什么都叫你阿陆?”
“好像说我被捡到的襁褓上标着一个陆字,大家就都这么叫我了。”他露出牙齿,笑了笑。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一个比较正式的名字。”
一片暗色中,一双清亮的眼眸忽地睁大了,紧接着,眼眶便是一阵干涩。
第二天,谢妄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兰徵居然和他睡了一夜,现在还一口一口拿勺子喂“虚弱无力”的自己汤药。
坏消息是兰徵居然带回来了个人!还给他取了个新名字,陆萧遥。
这可是他都没有的待遇!!!
简直不能说是坏消息。
简直是差劲极了——
作者有话说:话说大家更喜欢看赏味期比格谢,还是成年版破坏王[让我康康]
第55章 逍遥风云
“萧遥,今日怎么这样早?”
“萧遥,你有看见我外袍放在何处吗?”
“萧遥,药应当熬好了,你帮我取来罢。”
“萧遥……”
萧遥萧遥萧遥……!!!那小子就有这么好使么?!
躺在床上还要兰徵服侍喂药的谢妄,满脸怨气地看着那两人在他房间里互动,在兰徵把第二碗调理身体的药从陆萧遥手里接来后,一把拽过被子把头蒙上了,十分不知好歹。
陆萧遥一脸无措,站着看师尊神色,兰徵只是做了个没事的手势,然后让他退下了。
然后轻声道,“小谢,别闹了,快出来喝药。”
“不喝!他熬的苦死了!”
“这药……是我熬的。”
“……”
“很苦么?”
兰徵将药碗放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嗯……好像确实有点。
他将碗放到旁边矮柜上,去原本很久没用的厨房拿了几块方糖回来,进屋就见一个黑脑袋伏在床头,仰着脖子端着碗吨吨喝。
放下碗才看见他,谢妄抿了抿唇,问,“你刚去哪了?”
“是有点苦,去拿了些甜杏脯。”
兰徵把盖着的布打开,给他看,谢妄两指拈起一块放到嘴里,一下就化了,中和了刚刚满嘴的药味。
谢妄吧唧着还想再来一块,兰徵给他拿近些,取过丝帕,帮他把嘴角的残屑擦净。
不知为何,心情好了许多,谢妄心中还升起几分自得,正准备缠着兰徵再说会儿话的时候,那道令人生厌的声音又响起。
“师尊,我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完了。”一颗小小的脑袋从门框旁探出,眼睛亮亮、满脸期待,仿佛在等夸赞。
兰徵一脸惊讶,这孩子……也太乖了,忍不住眼角弯弯,高兴地夸奖道,“好孩子。”
陆萧遥很好满足,如愿以偿,嘿嘿笑了笑。
谢妄眼珠子来回瞟了一番,遂大怒。
这个绿茶男!定是大反派!怎么都打不死的那种!本龙傲天定要打死他!
被子一掀,两条小短腿一伸,翻身下床,扬起头宣布,“我也要去扫落叶!”
兰徵又是一脸惊讶,不知道刚刚短短几秒小谢心中是如何九曲十八弯,想到何处了,只是认真想了一下,慢慢道,“等等吧,现在还没落下呢。”
谢妄本来也就没想自己干活,冷哼说了句“好吧”,便顺台阶下了,但自个儿还是想生闷气,怎么不夸他?怎么不夸他!
哪知原本在门外的陆萧遥走了进来,语气天真,“我水还没打呢,你可以去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