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谢妄是真想干活,有劲没处使。
“……你在使唤我?”
“没没有啊,我是说,或者、或者我们一起去打……你别生气,师兄。”
“?谁是你师兄。”谢妄惊诧,转头对兰徵,“你收他为徒了?!”
他以为只是这小子痴心妄想,哪知兰徵真的点了头。
“嗯,以后你们要两个好好相处。”他微微笑道,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完全忘了先前跟谢妄说过自己就他一个徒弟,没别人了。
谢妄只觉得天都要塌了,那股酸涩劲又涌上来,但这回酸了他半晌,他只是垂下眼,语气也低落了下来,伸手轻轻扯住那月白袍子,“师尊,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仙……”
陆萧遥刚刚被承认了,高兴地不行,也凑过来,“对啊师尊,我也想变得像你和岑先生那样超级厉害!”
黑色眼珠移动,划过那张稚嫩天真的脸,几乎要凝为实质,谢妄面上平静无波,内心早已翻江倒海,待他登峰造极。
兰徵就只能有他一个徒弟。
一只温暖的大手忽落在了他头顶,揉乱了他的头发。兰徵摸了摸面前两个小孩的头,笑着道,“都是好孩子。既然你们二人都如此急迫,我们今日晚些时候便开始吧。”
“你们两个还没辟谷,我去做些吃食,还在长身子,别饿坏了。”
兰徵做的饭菜很好吃,溏心蛋、翡翠白菜、白玉笋、银麟鲟……食材也都是上好的食材,据说是宗门灵田灵川所产,带有一些强身益体的效果。
谢妄安静地风卷残云,陆萧遥更是干饭干的不亦乐乎,边塞边含糊道,“师尊你烧的菜太好吃了!比我们商队里最厉害的大厨做得还要好!你怎么这么会做饭的!”
兰徵被逗笑了,看他吃呛了一下,拍着他的背,道,“我也不是生来就是不用吃饭的,自然会做一点,下次还有什么想吃的告诉我,我做给你们吃。”
谢妄抬眼看他俩,一下就酸饱了。
兰徵见谢妄动作慢下来,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片炒肉,温和轻快道,“小谢,多吃些呀,不然要长不高啦。”
谢妄还没回话,陆萧遥便乐呵呵接话,“我要长高!长得比谢师兄还高!”
草!这个茶男!
谢妄一下子就又行了,猛猛吃,两人比着赛似的干饭,最后一大桌子菜全部空盘,看得兰徵甚是满意。
他将碗盘都收到小厨房去,谢妄陆萧遥两人真去打水了,在院角那处水井两个小身影一齐往下望,一齐拉上木桶,又一齐提去旁边缸里,看得兰徵甚是欣慰。
只是刚回到房间准备拿修炼入门心法,就见窗台原本一株长相奇特的灵植一见到他进来,突然开始胡乱颤起,他便走去,拨了拨左边第三片叶子,一道声音急切响起,“你总算接了!掌门今日要来看你!”
是岑舟,话音一落,灵植就没了音,他挂了。
兰徵呆了一秒。下一秒他已经抄起院中两个不明所以的小家伙往房中跑,语速飞快解释,“掌门要来了,你俩藏好别出声就不会有事,此处有结界,不会被发现……”
四方境是前掌门扶朝的遗留物。或说,是代代神凤在下位面三界的暂居之处,由于已有两代神凤归于云笈宗,因此进入四方境的钥牌,云笈掌门也有。
云笈宗掌门晏清自踏入这四方境开始,便蹙了蹙眉,但那份不对劲很快消失了,他只当是太久到此处的缘故,身一闪,便落在了兰徵的小院中。
院中古树下的一素白身影侧卧竹榻,光线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金光,原本双眼微阖,似是快要入梦,忽觉人至,悠悠醒来,见是师兄,甚是惊喜,“掌门师兄,今日怎么得空来此?”
“许久未见,便来看看。”晏清眉目舒展,道,“打搅到你了?”
“并未,我本就没什么可打搅的。”
他起身,请师兄在院中坐下,一边沏茶,一边笑着道。
晏清摩挲杯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近日修炼如何?”
“如往常一样,依旧停滞在渡劫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留在这越久越危险。”晏清蹙眉,“我让岑舟找扶朝师尊之子时,顺带找一找你的命缘徒弟吧。”
兰徵一愣,莫名往屋内看了一眼,最后只是道了句“好”。
民间或许以为凤凰乃神瑞之兽,不是凡间物,实则不然。
当年妖族大战,起因龙族反神,战败被斩尽杀绝,羽族护神有功,得到神赐,凤凰神脉降临。
得神脉者,全身是宝,入药可作炉鼎,修炼事半功倍,这一神脉可能出生在玄凤、苍鹰、白鹤……只要是羽族,各妖机会平等,随机临福。
凤凰是天生的飞升者,唯一的飞升条件,不是修为、不是机缘,而是找到下一代凤凰,将其教养长大,得到认可和敬意,才能破最后一关、得道飞升。
上一代凤凰扶朝便是在玄凤族找到了命缘徒弟兰徵,最后交接完四方境的掌控权,便去往了神界,而兰徵迟迟卡在飞升边缘,便是由于还未找到他的命缘徒弟。
一时无言。
“小徵,”晏清突然在安静中唤了他一声,问道,“你那个……情.潮期还好吗?”
他似乎觉得谈起这个有些尴尬,但毕竟是自己师弟,关心一下也没什么问题。
兰徵神色一顿,慢慢道,“还好。岑舟师兄给我的药,我都有在吃。”
晏清默了默,也不确定从未恋爱过的岑舟在治疗这方面靠不靠谱,只得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若实在难捱,也可找个人……云笈宗都给得起。”
兰徵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句“找个人”是什么意思,顿时红了脸,咳了好几声,吞吞吐吐道,“此事当、当讲究两情相悦,我我怎能、强迫别人……”
“不是强迫,只算交易。”晏清一脸冷峻无情,“你每年这么多时间都如此痛苦,我和岑舟都不忍……”
“没、没事的师兄,我我会处理好的,不必忧心。”兰徵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结结巴巴道。
晏清只好打住。
而后,微风徐徐,晏清又谈起其他事,兰徵渐渐心中焦虑,又不敢往屋内瞧。
屋内。
谢妄、陆萧遥挤在床底下,因兰徵叮嘱过,所以两人屏息凝神了好久,都不敢说话也不敢动弹。
久而久之,陆萧遥被压着的那条腿就麻了。他微微动弹了一下,一不小心踢到了谢妄小腿肚,知道这个师兄脾气不好,吓得赶紧悄声连说两句“抱歉、抱歉”。
哪知抬眼望见了谢妄疯狂做“嘘”声的动作,他瞬间瞪大眼,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可还是迟了。
下一秒,一道劲风“轰”地吹开紧闭的门,直袭床底,紧接着一道洪声,
“藏者何人?速速出来。”——
作者有话说:平定这次风波,就快长大啦,看我时间大法[猫头]
第56章 不知天高
待那掌风袭来时,谢妄眼疾手快,就地一个灵巧的侧滚翻,倏然从床底闪出。
陆萧遥就没这么好运了,跟着滚出来的时候被余威扫到,啪地一声背砸在床角,疼得连声“哎哟”。
谢妄刚站起,走去,一把将他拉起来站直了,狠狠道了句,“逊!”
陆萧遥瘪了嘴,愁眉苦脸。
现在他跟陆萧遥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对人不能输气势,即便那人比他俩加起来还要高。
但谢妄抬起下巴,目光凛凛直视屋外立于树下之人。
那人气度凝练天成,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不容冒犯的威仪,令周遭温度都降了几分。
晏清目光沉沉落在这两个小崽子身上,开口问的却是兰徵,“凡人孩童,怎会在此处?”
兰徵慌忙起身,试图解释,“师兄,此二子身世可怜,流落街头,且与我似有缘……”
“可怜?”
晏清视线未动,目光一寒,冷声,“云笈宗既当天下第一宗之名,便不会为这二字所缚。”
“云笈宗执法千年,秉的是规矩,承的是天道。此二子占何?怜字太轻,缘字太薄。这四方境也不是庇护所,他们有自己的去处。”
“不论如何,今日便将他们送走吧。”
晏清并没有给兰徵第二句话的机会,最后一句斩钉截铁,兰徵被批得似是很羞愧,张嘴还欲再辩几句,但一道掷地有声的音快他一步。
“你便是掌门?呵,那我问你,你口口声声说,云笈宗,乃天下第一宗,难道这第一,是第一守规矩吗?”
辩论第一步,扣他个大帽子。
“云笈承天道,但这天道之法难道不在苍生万民?是,您高高在上,平日不见底下民生只口念天道浮云,但今日我们二人被送回去,定会遭得罪透了的恶霸毒手,您也要视而不见吗?!”
辩论第二步,道德绑架。
“呵!倒要我看,当今天下第一宗,也不过如此,尽是些迂腐不懂变通之辈,全凭祖上用功!”
辩论第三步,贬低对方,输人输场不输面。
稚子昂扬着头,双目熠熠,似是不知畏惧为何字,一副“天老二我老大”的神气,口若悬河,一气呵成,盛势凌人。
陆萧遥惊呆了,兰徵惊呆了,晏清……也惊呆了。
稚气未脱的嗓音,硬是让人听出了张狂、傲然、不惧、不屑……多种多样不要命找死的语气。
“放、放肆!”兰徵反应过来后,赶紧轻斥,但余光眼见着掌门师兄脸色愈来愈黑,冷汗直流,直怪自己没能赶紧捂住小谢的嘴,他本打算软磨硬泡,说服师兄,没想到小谢这几句话讲完,倒是半点没有机会了。
陆萧遥察觉冷峻的空气越发剑拔弩张,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小声附耳谢妄,“师、师兄,我怎么觉得有点……要死了……”
谢妄姿势未变,睨他一眼,依然一字,“逊。”
陆萧遥摸了摸鼻子,灰溜溜缩回他身后去了。
废话。以为他谢妄不知道要死了么?早死晚死,横竖都是死,今天他非得杠这些自以为是的仙门几句。
兰徵拧起眉毛,眼神示意他们两个不要说话,嘴上语气柔柔,“掌门师兄,误会、孩子还……”
“误会?”晏清截断他,语气间的冰冷顿时让兰徵的心拔凉,他直直盯着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不知礼数的小子,目光骤沉。
“不知天高地厚。”
随话音落下,一道磅礴威压顷刻袭来,空气骤凝,谢妄只觉得肩头猛地一沉,双膝一软就要跪下。猛地扶住旁边床柱,硬生生,又给站直了,紧咬着的唇边还泄出一丝嗤笑。
经典。实乃经典。这种情节,主角谢绝不服输!
只是还未待他反唇相讥,第二重威压已至,空气凌厉如刀割,谢妄后背冷汗瞬间暴出,紧咬着唇不惨叫出声,膝弯剧颤,死死硬撑着的足下地板开裂。
头晕脑胀间,只是想到,他爹的。这腿怎么捋不直。
兰徵原以为掌门只是给口无遮拦的孩子一个警告,没想到是动了真格,眼见着小谢浑身剧颤,不肯认错,师兄眯眼,就要继续施压。
他立刻蹙起两条细眉,抬手挥散了师兄加压到一半的第三重,快步走上前,将忽地卸了力便支撑不住的人拥在怀里,温和灵力灌入时,才发现还是晚了一步。
谢妄眼前发黑,鼻腔一阵异样,紧接着便滑落下两行暗色,想赶紧伸手接住,却毫无力气抬手,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般瘫软在那个淡香的怀里。
暗暗可惜,血红还是弄脏了白色。
兰徵看见的时候,心疼简直快要从眼睛里溢出来,小谢今早身子才刚好一点!
大师兄怎么可以对一个孩子这样过分!
他用帕子轻轻给擦了擦,让他的头靠在自己颈窝,换一个较为舒适的姿势将他抱起,气冲冲地踏出门,都没看晏清一眼,上剑就要走。
晏清没想到印象中向来最为乖巧懂事听话的小徵会驳他,皱眉,语气不算好,“你要去哪?”
“灵素涧,治伤!”兰徵语气也算不上好。这是很少见的。
一大一小倏就行远了,晏清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感到一丝稀奇。
但随即他的眼神转回来,落在了努力降低存在感,往床帏后面躲的剩下一个小孩身上。
一不小心,对上视线的时候,陆萧遥欲哭无泪,兰师尊怎么把他给落下了!
但晏清却没有再为难他,只是盯了他一会儿,没人知道他心里思忖的事。
这小子怎么毫发无伤。明明他的威压一视同仁。
他刚想开口询问一些事,就听院门口笃笃笃的脚步声传来,兰徵抱着昏迷的人回来了,越过他,一把牵走了陆萧遥,再次走时,还不忘眼带责备之意地瞪了他一眼。
转而头也不回地走了。
“……”
站在原地,半晌,晏清眉毛才渐渐挑高,小徵居然会生气了。稀奇。实在是稀奇。
岑舟知道么?他得去问问。
话说,这两个崽子,对小徵来说这么重要么?连他这个师兄都可以瞪。
最小的师弟,也还是会长大啊。
晏清心中泛起一丝失落,只有他的剑慢慢飘到他身边,他踏上,声音化到风里,“走吧,我们也去灵素涧。”
建在灵素溪涧旁的小木屋,没想到今日会有这么多人。
岑舟出来时还有些懵,就见兰徵抱着一个又牵着一个,耷拉着脸,少见地一副幽怨愤懑的样子。
他通风报信的时候,还以为定是兰徵哭哭啼啼一个都舍不得,晏清冷面无情一个都不让留,没想到此刻居然是小师弟冷了脸。
岑舟看清他怀里那皱紧眉抿紧嘴的团子,才有些恍然大悟,只得又开始辛勤地抓药配药。
这姓谢的小子才来两天,就不知道吃了他多少好药材,也不知是运气太好还是运气太差。
没一会儿,晏清也来了,兰徵背对着他,正在看躺在床上的孩子情况。
岑舟在一旁熬药,见晏清眼神询问,解释道,“只是内里脏器受了些压迫,并无大碍。”
脏器。压迫。兰徵一听,呼吸都有些急促,这怎么能叫“只是”、“无大碍”!
他拿过旁边温水里浸好的毛巾,仔细擦拭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的小不点浮出的虚汗。
这些都被岑舟和晏清看在眼里,岑舟很无奈,刚想眼神询问师兄,就听到他已然发了话。
“小徵,无论如何,这是不合规矩的。”晏清站在门边,语气没有先前那样强硬,但话的内容还是没变。
岑舟更无奈,安静熬药去了。
兰徵没说一句话。
谢妄刚恢复一点意识的时候,没睁眼,但入耳便听到那讨人厌的声音还在说要把他们赶走的话,心中虽气,但暂时没有什么好办法,他现在就七八岁,跳起来都碰不着人家肩膀,能有什么办法。
但他知道,三个仙尊里,兰徵最心软,因此他立刻面容痛苦,不断“无意识”呢喃挣动,好似真的在受什么逆天折磨。
果不其然,兰徵见他如此,便慌了神,又是输灵力,又是试温度,又是擦汗又是抚慰。
他决定再加点料,因此像是陷入了什么万劫不复的噩梦,不断喃喃,“师、师尊,兰、徵……不要丢下我……我、我再不吵了……”
兰徵一下就怜爱心疼得不行,把他半抱在怀里,又是哄又是保证,“不会、不会的,小谢,你快快好起来。”
谢妄心中自得,但被抱着安慰久了,也升起一点异样的感觉,有什么正在簌簌开放,很熨帖很温暖的感觉。
但他自以为催人泪下的演技,其实只催了兰徵,晏清不为所动,岑舟冷静熬药,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陆萧遥暗暗直竖大拇指。
但这就够了。
兰徵对晏清道,“我不想赶走他们任何一个。”
晏清蹙眉,没想到兰徵这么坚定,但他依旧冷峻,“理由?”
“我、我就是不想!”兰徵本就不是多会讲道理的性子,也蹙着眉头,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看着掌门师兄。
“……”晏清只觉得有点头痛,当上掌门后,他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他语气也渐渐沉了下来,“不够,兰徵。这个理由还不够。”
兰徵望着他不说话了。
岑舟见气氛不对劲,但一个师兄一个师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不好帮衬谁,于是给出一个提议,“既然小徵想留人,师兄要理由,不如我们就去沧冥宗讨个理由?”
两人一齐看向他,兰徵抽抽鼻子,道,“二师兄所言何意?”
“天下第一神算手,沧冥宗花掌门花容,我们请她一算如何?”
“算一算,此二子究竟是留得还是留不得。”——
作者有话说:七夕小彩蛋~时间线是谢妄长大后的某一次[猫头]
“师尊,腿再抬高点……”
“已、已经很高了,你你还想怎样!”
“……还不行,你看,还到不了最里面……感觉得到么,师尊……”
兰徵最受不了谢妄这样带着点黏糊的尾调喊他,只好努努力,依了去。他再抬高了些。
“嗯……怎么样了,可、可以了吗,我到极限了……”
“嗯。”十九的少年眼尾上挑,低低含笑的嗓音单凭一个字,不知为何,便让兰徵腰酥了一半,他有些喘不过气,便扭过头去,不欲看他,断断续续道,“那、那你出来罢,拿出来……”
谢妄勾起掉到兰徵床下里端的发带,脸也终于从埋着的雪白□□完全现出。
兰徵羞得不行,明明他起开,小谢自己捡起来就好,可是就是不让他走,非要他坐着抬腿才肯去捡……
谢妄还没起身,只是抬起眼,笑意盈盈,语调不住地上扬,“师尊~徒弟还有一个请求,不知可不可以应允。”
兰徵见他修长手指勾着发带,心也跟着带子那端起起落落,本想显出一点不情愿,却还是先红了脸,“快说罢,哪次没有允了你……”
“能不能就用刚刚那个姿势……让爱徒吃一下……”
兰徵瞪大眼,最后却是惊呼声代替了回应。
良宵美景,屋内却在哭哭啼啼。
“你、你这个混蛋、哈啊……逆、逆徒……”
第57章 命缘情缘
沧冥宗,静思殿外,廊下。
两个七八岁大的男孩站在一块,正无所事事。
此处地势颇高,远山云雾缭绕,偶有仙鹤清唳传来,环境清幽得甚至有些冷寂。
靠在廊凳上的那个小麦肤色的孩子,长得浓眉大眼,此刻却一脸苦恼。
“唉师兄,要是算出来我们还是留不得怎么办?”
肤色稍白一些那个环胸倚在廊柱上,俊俏的小脸绷地紧紧,抿着唇,不说话。
他往殿内正在布置的几个大人看了一眼,看见那抹素白身影正在按照花掌门指示,正将指尖的血滴落在阵上。
兰徵抱着“虚弱”的他来时,路上偷偷给他说,“别怕,不会丢你。”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声音不似平时锐利,对陆萧遥道,“不会。”
“不就是个破阵么。”没过一会儿,谢妄便很是不屑地补充,又咄咄起来。
陆萧遥忍不住看他一眼,那自信的样子,让他不禁疑惑,都是初生牛犊,怎么有的犊,能这么不怕虎。
忽地,廊道另一端响起轻快的脚步声,两人还未见到来者,先听其声,“谁说的沧冥宗天命阵是破阵?!”
来人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生的粉雕玉琢,一张精致小脸让人分不出性别,乌发束成两个小圆髻,杏眼圆而明亮,看人时带了三分娇纵三分打量四分挑剔。
不待人回应,那道声音便又冷哼一声,道,“你们两个我怎么没见过,报上名来,我要叫娘亲罚你们,看你们下次还敢不敢乱说话!”
声线清亮,不容易让人忽视,宛若天生的高位者,谢妄瞟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小屁孩。他懒得理。
陆萧遥却是看着那人,神色有点呆,结结巴巴道,“你、你好,我、我叫陆萧遥,陆行万里,萧然物外,意逍遥的、陆萧遥。”
一旁的谢妄听完他一长句自我介绍,本还面无表情,忽地反应过来,一下就酸倒了牙。
这小子有什么文化,这几词这定是兰徵予他名的意思!这小子自得什么?显摆什么?故意的吗?
谢妄剜了还在傻乐的人一眼,气得直哆嗦,因此对问到他的那句“你呢”,也没好气。
他冷笑一声,“我为什么告诉你?”
说罢,他再不管这两人,径直走入殿内,身后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没礼貌的野东西……”
以及陆萧遥那傻憨憨的声音,“我师兄脾气不好,他叫谢妄,对了你叫什么……”
谢妄把这些都抛之耳后,他走到那白袍云靴旁,温暖的手便放到了他头顶,好听的声音便响起,“小谢怎么进来了,这里无聊,不去跟萧遥待在一起吗?”
兰徵往殿外望了望,却见除了陆萧遥外还有一人,似乎见过一两面,他大概认出,“唔,那是沧冥宗的小少宗主花廷雪,怎么了,你们处得不好嘛?”
“不认识。”谢妄不想听这些,他把头顶的手拿下,掌心朝上摊开,细细看了看指头,食指上一道细小的伤口,他摩挲了一下,问,“疼吗?”
兰徵怔了一下,想起对于还是凡人的孩子来说,被划了一刀确实不得了,但对他来说没什么,但还是不禁失笑,“不疼的。你看。”
他拇指滑过那道处,伤口便慢慢愈合了,谢妄盯了一会儿,兰徵笑道,“厉害吧?”
谢妄“嗯”了一声,伸出没手放在兰徵掌心里,拢起他雪白修长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包裹在里面,兰徵没松开,牵着他,一大一小一齐向殿中心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的阵法看去。
不久后,那两人也被一沧冥宗女弟子请进来,而后,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各位仙尊就坐,花廷雪到母亲身边去,谢妄、陆萧遥站在一起。
殿宇内一下变得幽深,仅靠四壁镶嵌的夜明珠提供微弱光亮,地面中央,一个巨大而无比精密的阵法正散发着柔和的灵光。
阵法以一种银砂勾勒,外圈八卦方位,内嵌星斗轨迹,还有一些地方错落着层层叠叠、艰涩古老的符文,正在缓慢流转。
其东西两侧,各有一个玄玉托盘离地三寸,悬浮半空,都雕刻有寓意的图案,一者似水波回旋似树根缠转,一者似星辰四散似浮萍漂泊。
阵眼中心,一枚孩子拳头大小、剔透无瑕的球状物体,名曰天命球,正静静悬浮,氤氲光华。
沧冥宗掌门花容一袭绛紫宫装,立于阵前,面容淡雅肃穆。她的声音清灵婉转,“‘天命阵’已成,天命球自会循因果宿缘而动,昭示去留。无人可欺,无人可改。陆萧遥,谢妄,依次站入阵心。”
陆萧遥有些紧张,看了谢妄一眼,后者依旧一脸淡定,兰徵轻声安抚,“没事的,去吧。”
他迈步站到了阵法中心,刚一站定,脚下的符文便亮了起来,天命球随之嗡鸣,表面光华急速流转,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枚剔透的球上。
片刻后,那球像是被一股强大的无形力量牵引,随后平稳地滚入了雕刻着水和树的玉盘之中。
玉盘上的符文瞬间亮起白光,如同水波粼粼,昭示结果。
“留。”花掌门的声音再度响起,客观公正,“命理昭彰,归源溯流,此子当归云笈宗。”
陆萧遥大喜过望,转身对兰徵说话时,语调飞扬,“师尊!我可以留下来了!”
“嗯。好孩子。”兰徵也笑起来,顺带看了一眼掌门师兄。
晏清没什么话可说。
谢妄冷冷看着,始终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心中恨道,这小子走得什么狗屎运。
随即,他就要走去阵心。
“等等……不仅如此……”哪知花掌门的话未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这……这竟是……”
她指尖猛地一弹,一道流紫色灵光注入阵法,华光骤变,玉盘内的天命球竟冲天而起一道虚影。
华美炽热、浴火而生,映亮阵外谢妄纯黑眸,那是神话之中才有的……
“神凤神脉!这、这是新一代凤凰!”
花容无比惊诧让晏清的神情终于变了,渐渐变得凝重。岑舟原本看戏的悠然态度也一下转变,坐直了,他看向兰徵,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确认。
凤凰传承之事,事关重大。
兰徵额上魄印似乎受到同类感应,已然现出,素净雪白的脸上眉间一点落红,衬得他愈发尊贵高洁,仿佛神祇临凡。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还会有如此意外之惊喜。
陆萧遥一脸茫然,还有一丝惶恐。
几个当事人还没缓过来,花容语气已经温和了几分,“孩子,去吧,到你师尊身边去,看来你们是命定的师徒缘分。”
沧冥宗虽实力强盛,但对各门派都想争夺的凤凰神脉并不强求。
回到兰徵身边后的陆萧遥还处在懵然当中,只觉得自己身体毫无变化,但还是察觉到了几道探究的视线,眉心印记渐渐淡下去的兰徵拍拍他的肩,温声,“没事,回去跟你解释。”
另一边,谢妄差点咬碎后槽牙,怎么这小子老这么走运!先前闹了个乌龙稀里糊涂到了兰徵身边,现在又是什么鸟凤凰、命定的师徒缘分,将来呢,将来这小子还想怎么傍着兰徵!
无数怨念飘过脑海,花容声音已然再度响起,“谢妄,请入阵。”
谢妄没有怂过,但此刻他突然有那么几丝担忧,话说这阵连什么神脉都能探到,不会把他这个穿越黑户给测出来吧。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后,迈进阵内,回到中心的命缘球再次颤动起来,这次却明灭不定,徘徊许久,花容微微蹙眉。
半晌之后,天命球才像是极不情愿地、缓缓朝那星和萍的玉盘滚去。
眼看那球就要尘埃落定,谢妄心头一股邪火窜起,这世界是故意针对他吗??
他想要什么就越不给他什么。
草。凭什么那姓陆的傻子不仅能留,还是命定的徒弟,而他就连留都留不得。
这该死的,不长眼睛的死球。
他想也没想,即刻上前一步,抬脚就将还在慢悠悠晃过去的球踹了回去!
在众人的讶异中,小球滴溜溜划出一道极不优雅的弧线,但擦过水纹树根玉盘的边缘,最后竟歪倒在一边,恰好落入一个刻着两朵莲花的小凹槽里。
晏清冷喝一声,“放肆。”
随即一道灵力锁链瞬间将谢妄缚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兰徵扶额,似是也没想到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只好道,“小谢,不要胡闹。”
转而斯斯文文问花容,“花掌门,小徒……见笑了,请问能再判一次吗?”
但随即谁都发现花容神色有些呆滞,岑舟道,“怎么了,花掌门,是不得重来吗?”
“不,可以是可以……”花容隐了刚刚的神色,也隐下心中的震撼,应当不可能,因为这太离谱了。
那莲花槽通常是象征情缘宿绊的位置,而且天命球无人可欺无人可改,绝不是一个凡童一脚可以改变的,这事没这么简单。
她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兰徵,随即又把眼神放回那顽劣性子的孩子身上,对身边一直站着的花廷雪道,“雪儿,将天命球请回阵眼,我们重测一次。”
哪知那天命球就像生了气似的不愿再回阵心重测,任花廷雪百般抓拿,最后都稳稳落回那小凹槽,他也感到奇怪,最后又实在没法儿,看向母亲。
花容沉吟了一下,只好道,“天命球既不愿再动,那便按照落处最近盘推算,此子也当留下。”
兰徵笑了笑,道了声“劳烦花掌门了”,似乎并没有多意外,解了谢妄身上的束缚,待人走来,便又把人牵住。
心中慢悠悠道,小家伙也太耐不住性子,他不是都答应过了嘛,何必着急。虽然他暗中相助也没能让人射准,但好在距离够近——
作者有话说:[猫头]
第58章 师尊偏心
一缕云丝拂过碧空,一只白鹤舒展宽翼悠然滑过天际,在蔚蓝画布上拖出细长的流云轨迹。
其后两位仙尊御剑,衣带当风紧随其后。
岑舟靠近了晏清,道,“没想到还未找到扶掌门之子,竟歪打正着找到了小徵的命缘徒弟。”
“嗯。”晏清声音淡淡。
岑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事,说话少见地有些欲说还休,“那,另一个……”
“我看到了。”
晏清依旧淡淡,岑舟一下就噤了声。
即便当时所有人第一时间视线都落在那小子的出乎意料的一脚上,但由于太熟悉不过,晏清岑舟还是同时感受到了极为隐蔽的一丝灵气乍现。
“由他吧。”
晏清只是这样说了三个字。
天命球落处,便是天命所归,即便途生波折,但结果已定。
况且,既然命缘徒弟都出现了,小徵也当离飞升不远了,也就在这凡世,待不久了。
剩下的时间,就都由他胡闹吧。
毕竟,他真的很想留下那小崽子。
那小崽子此刻正窝在师尊怀里看天下风景,惬意至极,但见兰徵也要把陆萧遥搂住,便立刻屈起脚抵住他的膝盖,想离姓陆的人远点。
碍眼。实在碍眼。
陆萧遥被他用脚抵着,有些不知所以然,还好生提醒,“师兄,你脚放我膝上了。”
谢妄像是才发现般,眼珠子转来瞟了一眼踩着的腿,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动了动身子,好似移动了一般,其实没有。
兰徵无奈,好脾气地伸手,把他的脚拂下去了,落到鹤背上,才能顺势将陆萧遥楼进来,防止没看住掉下白鹤去,他温和道,“腿往那放吧,也不会不舒服。”
谢妄心里不舒服极了,兰徵居然为了陆萧遥拂了他的腿!
偏心。太偏心了。
但也只能悻悻缩回了算不上善良的脚。
陆萧遥总算挤了进来,一点也没在意刚才的插曲,高兴对师尊师弟道,“刚刚问我们名字的女孩好漂亮!她是花掌门的女儿吗?”
兰徵差点没反应过来,不禁失笑,“廷雪是男孩,确是沧冥宗少宗主。”
“什么?!!”陆萧遥惊叫起来,瞬间一脸颓丧。
谢妄也吃了一惊,居然是个男的,但他也没怎么在意,道,“怎么,你都问人名字了,没问问是男是女吗?”
“他长得那么可爱,我哪会想到问这个!”陆萧遥苦着脸,兰徵好笑地拍着他后背,他嘟囔道,“也没告诉我名字,回了我一句,你跟他说的那句话。”
见陆萧遥这副伤心的样子,谢妄只觉得好笑,张口带了一丝调侃,“怎么,是‘姑娘’的话,你要如何?”
“成了命缘徒弟,便开始看上沧冥少宗主了?”谢妄挑着眉,语气嘲讽,“真是癞蛤……”
但才说两个字,他忽地住了嘴,像是想到什么,神色不自然地看了安静的兰徵一眼。
对上眼神,他立刻心虚地移开视线。
……啧。
他好像也半斤八两,说不得别人。
但陆萧遥还是听出他未说完的话后面的意思,霎时红了耳根,结结巴巴,“才、才没有。”
兰徵笑道,“廷雪啊,确实呢,以后定会是个美人。”
美人?
背脊紧贴着素白柔软的衣袍,能感到温润生机随着说话间一震一震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一想到这两个字……谢妄禁不住抬眼。
先入眼帘的是一段线条流畅的下颌,再往上,是颜色偏淡、丰润柔软的唇,唇角天然微扬,仿佛总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视线掠过挺秀的鼻梁,最终撞入一双低垂的眼眸中。
那双眼瞳的颜色比常人稍浅些,似浸在暖泉中的琉璃,清透温润,映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与天光,仿佛蕴着包容万象的宁和。眉宇舒阔,一派温婉沉静。
似是察觉到怀中人过于专注的视线,睫羽微动,那双琉璃似的眸子便垂了下来,精准地捕捉到了他来不及躲闪的直白目光。
兰徵便温声问,“怎么了?”
声音也是如山涧清泉,潺潺流过卵石,干净清冽的好听。
但谢妄却好似被这声音烫了一下,垂下眼,红润刚退下陆萧遥的脸,就爬上了他的面颊,过了一会儿,才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你最好看。”
兰徵微微怔了怔,唇角弧度加深了些许,眼眸笑得弯弯,陆萧遥正愁找不回怼他的法子,抓紧机会,哈哈笑道,“谢师兄,你马屁拍的浑然天成,师弟受教了。”
听到他说话,谢妄一下冷了脸,抓住他胳膊,就要把他从白鹤上丢下去,陆萧遥哇哇喊叫着闪躲,兰徵笑着赶忙阻止,三人闹做一团。
晏清和岑舟一直跟在后头,虽听不到他们具体都说了什么,但这副师徒欢乐的场景还是看了个全。
岑舟也望着那笑得开怀的侧颜,也不禁被感染,道,“小徵真是还跟孩子一样……”
“……不过,他好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岑舟语慢慢。
定坤与挽风两剑在高空之上并肩安静滑行,半晌,晏清才轻轻“嗯”了一声,无言。
云海在他们脚下铺陈开来,浩瀚无垠,如雪浪翻涌。夕阳正缓缓沉入云涛之下,将漫天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绚烂至极。
云行了不知多久,已到云笈宗,兰徵缓下仙鹤速度,跟两位师兄告了别,带着两个孩子,直向四方境而去。
进了熟悉的院落,落在踏实的地上,兰徵才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轻松,自从发生了那次意外,非必要他不得外出,久而久之,他看四方境不是境,是笼。
但如今里头多了两个团子,竟然让他有些归心似箭。
不消一会儿,几道声音来回萦绕他。
“师尊,饿了。”
“师尊,我把水烧好了!”
“师尊,我想吃甜杏脯。”
“师尊,我把地扫完了!”
“师尊……”
“好、好好……”兰徵左右应付着,一会儿满足这个的要求,一会儿夸夸那个的乖巧,忙得不亦乐乎。
而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一片被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两道不及腰高的身影正不连贯地握着比他们手臂还长的木剑,一下一下地比划着。
兰徵常常静立一旁,素白的身影一如往昔,只是目光落在两个小徒弟身上,总是含着淡淡笑意,不时出声提醒。
“小谢,气要沉。”
“萧遥,下盘要稳。”
两人年岁尚小,力道不足,动作稚拙,破绽百出,不过还是充满了蓬勃的生气,一来一回的呼喝声打破了四方境恒久的寂静。
忽有一阵清风拂过,卷起地上几片落英。
院外,粉白的花瓣如雨纷扬,簌簌落下,随风而起,掠过两个孩子交锋的木剑尖,花停,剑息。
一瓣正好落在谢妄剑端。
“有风。”
“……不是风,是春。”
兰徵望着这漫天粉色,轻声回道。
而今又是风起,花辞枝,整片桃林一点一点染上颜色,又是一年春天。
兰徵将泡好的茶置于院中石桌上,白瓷壶口正氤氲出袅袅白汽。
空地上,剑风已然凛冽破空。
剑眉星目的少年手持一柄流光熠熠的灵剑,剑招使得精准而凝练,身随剑动,衣袂翩飞间,尽显风华。
对面,俊逸刚韧的少年剑势则更为灵秀沉稳,根基扎实,于平淡处化解攻击,又于瞬息间递出反击。
兰徵并未抬高声音,只淡淡一句,落入两个刚刚收势、气息微喘的少年耳中。
“过来。”
谢妄和陆萧遥同时收剑望去。
二人皆是身姿初成,如拔节的翠竹,清逸飒爽。
“师尊……我刚刚,练的如何?”
喝过茶解了喉间干涩,谢妄看着兰徵,靠近他,嗓音已初显这个年纪的低沉,落到听者耳中,一阵痒意,似电流袭过。
兰徵微微侧头,没有对上那双直视的沉黑眸子,说话莫名磕绊,“还、还不错吧。……你们二人,都很不错。”
“今日练得够了,就到这里吧,你们都回屋休息,调养一□□内气息。”
陆萧遥高兴道,“好!师尊,我最近正好有些感悟。”
兰徵欣慰点头,便让陆萧遥快回屋体悟去了。
谢妄却还想再缠着兰徵一会儿,他今日又是那套素白衣服,十分能衬出清雅脱俗的气质,每次他这身衣裳,谢妄眼便挪不开。
兰徵却不似想理会他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道,“你也回屋去找点新体悟吧”,便不作停留回屋去了。
还在院中的谢妄暗暗咬了咬牙,却见那抹素白身影又在屋内窗边竹榻歇下,正好脸朝着院内,于是他一脸幽怨飘到那窗边,从外盯着正要闭目养神的师尊。
兰徵见他难缠,很是无奈,又不好径直关了窗,只好问,“小谢,怎么了?”
谢妄心中愤怨,面上却一脸平静,但语气还是忍不住质问,“你近日为何对我这么冷淡?”
“……没有的事,你总是多想。”
听他这么说,扒在窗台边的少年呼吸都不稳了一瞬,语速也有些快,“我说要练剑你只让我找陆萧遥,我说要吃甜杏脯你让我去厨房找,我说晚上睡得不安稳你让我别睡了打坐运功,我说……”
“等、等等……”
“还有我前段时间染了风寒怎么都好不了,你也只是去灵素涧拿药……”
“我、我这不是去拿药了嘛……”
“然后呢!然后你居然让陆萧遥转交我,连我屋子都不想进!这哪是没有?这哪是多想?”
“那是因为他在,我顺手就……”
谢妄见他慢悠悠回想此事的样子,气急,语速更快。
“可你以前不这样!以前我怎么也学不会御剑,总是挂树上,你就一次一次抱着我练,陪着我摔,都摔坏多少把剑也不见你心疼,我说要吃什么,你一定会会替我弄到,甜杏脯拆了纸块块喂我吃,我若是晚上睡不安稳出来走走,你还会搂着我唱曲哄我睡!”
“更别说什么风寒了,我若是得了病你哪次不是无微不至、哪次不是事无巨细,一定要看到我好全了才放心。”
“你就是变了,你变得冷淡,变得偏心!你知道吗你偏袒陆……”
忽地他嘴被捂住了,兰徵耳边嗡嗡,实在反应不过来,欲说还休,无缝可钻,最后无话可说,只得先堵住了发声源。
待谢妄安静了,盯着他,他思索了一下,慢慢放下手,从这桩桩件件里挑了个显得自己没这么罪大恶极的解释,语气依旧缓缓,“你体质很好,风寒不会产生太大影响,所以我才放心让萧遥看着。”
沉默了一会儿,少年眉头微蹙,语调拖得有些长,含混不清,似乎每个字都在唇齿间流连了一番才吐出,“师尊……”
兰徵心跳错了半拍,移开看着那愈发幽深的眼眸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可那也会难受……”谢妄此时声音比平日低沉,还带着一点沙哑,眼神一错不错,“师尊……”
“你这样对我……”谢妄抓过先前捂自己嘴的那只手,放到胸口去,低低道,“我这里会难受……”
兰徵指尖微凉,猝不及防被少年牵引,掌心贴上一片温热紧实的胸膛。
隔着一层薄薄衣料,底下那颗心脏剧烈又急促地撞击着他的掌心,蓬勃、滚烫,带着年轻生命力,一下下,震得他指尖乃至心口都微微发麻。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
他眼睫忽地一颤,抽回了手,背到身后去,“明日、明日再说吧。”
那细腻光滑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谢妄还欲再辩,“可只要春至,你肯定就会……”
话未完,面前“啪唧”一声,兰徵关了窗,谢妄看不见才刚浮起一点羞红的脸了,连带着淡香也被隔绝,只有他的话还在幽幽。
“……闭关数日,不见我。”——
作者有话说:光阴穿梭大法!长大了涅[撒花]
第59章 温软可欺
窗外几竿翠竹斜斜倚着,被风一吹,沙沙地响。
立在外头不知多久,谢妄确定那扇纸窗不会再打开了,才一脸不甘地离去。
回到屋里,他便下了个小结界,确保陆萧遥那个二货万一突然感悟了什么不能闯进来要跟他分享。
随即一边到床上去,一边摊开手掌,放到鼻前,嗅闻了一下,啧,才过了没多久,怎么就这么淡了。
下次应该缠久一点,握住手腕久一点。
他一想起那柔润滑腻的如雪肌肤,就像一块上等的羊脂玉被圈在他手心,会因为他的话微微轻颤,还有他一凑近便会渐渐开始泛红的脸。
那清雅出尘、温婉自持的仙,似乎在一点点坠成澄澈干净、温软可欺的凡人。
一想到可欺……一股熟悉而汹涌的热意自丹田升起,违背那人教导他清修的意志,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倚在床缘,一手扯出枕下被反反复复使用的帕子,是师尊从前随身携带,一次不小心落在他屋里,就此成了他年少轻狂梦必不可少的赃物。
帕子放到鼻息间,深嗅一口,另一手便难以自抑、又熟能生巧地探入微敞的衣襟,闭眼,任由那人影占据全部心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喉间渐渐溢出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屋内响起。
没人会想到他此刻,在自己的床上做什么,臆想的又是谁,又是如何掌控,如何翻云覆雨。
但还不够,这样还不够。
脑海被刚刚的场景全部占据,若是他能跟着进了屋,就在那一人宽的竹榻,天光尽泄的窗边,爬过无数次的床,把人压住,不心软的话,任人哭喊,是不是梦里的都可以成真了?
眼前中尽是那人的眉眼,唇齿间还是忍不住落下些字音。
“师尊,呵、给我……我要你……”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沿着弧线滑落,没入他衣领深处。
好似真的看到那张脸,在哀求他轻点……
那动作逐渐变得急促,却又在失控的边缘竭力维持着某种克制的韵律,他猛地生出一个想法,只犹豫了一秒,便将手上的丝帕盖了上去。
随即爽到灭顶的感觉席卷而来,欲望将他彻底吞没。
大脑高度的兴奋,短暂的空白中,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幽黑潋滟,倒映着变深的帕子,无力滑落一边,被他接住,又覆上去。
四周重归寂静,只余他剧烈的心跳声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旖旎微腥的气息,在这场隐秘的沉沦末尾,他嘴角越发上扬,渐渐喉间溢出低笑。
明天,他要再去要一条。
反正兰徵再冷淡,这一点小事还是会满足他的。
但快意一番后,他渐渐冷静,想到,其实兰徵这么对他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这该是个男频世界,师尊又怎么会看上他。
垂下眼,不知为何心情没有刚才那么好,给那帕子使了个洁净术,细细叠好,又放回枕下。
他清理了一番弄得乱七八糟的床,在上面盘腿坐下,他也该感悟感悟,修炼修炼了,近日隐隐有要被陆萧遥超去的势头。
反正等他制霸天下,管他男频女频,这里只会是他的频道。
一墙之隔的另一边,眼看着映在纸窗上的人影,渐渐变小变淡,走远。
屋内竹榻上一人才松懈下来,倚着小几,摸摸还在微微发烫的脸颊,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半阖着眼,悠悠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并非故意想要这样对小谢。
只是他的情潮期,又要来了,而这孩子又太粘人。
他怕,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小谢虽然有时顽劣地紧,又爱无理取闹,但说到底,其实还只是个想要得到他关注的孩子罢了。
还只是个孩子啊,他又一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他得保持距离。
若真在神志不清的时候,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伤害了谢妄,那、那太混蛋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本不是个会控制不住自己的人,但实在是因为谢妄和那人还是太像了……他怕自己会因此掉以轻心。
在龙隐山,第一眼对上那纯黑眸子,他便动了要带走的心思,正好那时的小家伙也需要他。
他原本是真的想好好培养徒弟,这样鲜活的、相似的脸在身边看看也好,只是没想到,这孩子长大,与那人越发相似,每次看见,总是忍不住心尖发颤。
想到这,他微微睁开眼,勾出雪白脖颈间的银链,其上挂了一颗玄灰珠子,指尖稍稍溢出一点灵力注入,一道身影便渐渐在榻前凝聚。
黑发黑眸、神情凌厉、剑眉星目……他端详了一会儿后,发觉其实不是像,简直是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面前这副身子并不会说话并不会动弹,永远沉默着,任兰徵如何也不会有任何回应。
这是一只魄。没有魂,却有实体的魄,不知为何被主魂丢弃了,也或许是因为找不到主魂。这只孤独的魄最终被兰徵藏起来了。
兰徵其实也偷偷找机会探测过谢妄的情况,可结果是他魂魄俱全,所以应当不是他的,兰徵只得默默叹息。
那与眼前并无二致的鲜活的人此时就在隔壁,几刻前还在说自己冷落他,把自己的手牵去放在胸口,一脸认真哀怨地说自己也会难受……
兰徵忽有些不敢像以往那样直视面前的人了。
就好似,看得多了,他会突然活过来,幽怨地看着自己,尾调拖长了念着师尊,“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去找陆萧遥那小子、为什么……”
想到此,兰徵又一阵头疼,挥散了那紧箍咒般的一连串为什么,支起身子,似不经意抚过面前人的手,指尖碰到的皮肤依旧没有温度。
果然还是,跟小谢不一样。
兰徵叹了一声,轻轻道,“好久不见……”
“上一次见,还是在去年春。”
面前的人乌羽般睫毛垂落,黑色眸子一瞬不瞬,这个角度,恰好望进兰徵抬起的眼眸里。
兰徵下了塌,立在他面前,他抬手,宽了衣带的薄衫滑落,露出的雪白肩头在屋内暧昧的光下,莹润透粉,指尖触在了魄的眉宇,轻轻描摹。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那时是你救了我……”
在百年前,兰徵都还只是个不足百岁的玄凤小妖,才拜入扶朝掌门座下不久,一次下山历练,好奇路过魔域边缘地带,便被四处抢掠的合欢圣教连带着一批羽族劫走了。
合欢圣教主正在瓶颈期,掳走的羽族全是最为年轻貌美、资质绝佳的,都将要被做成炉鼎。
因此合欢圣教徒在带走他们时,强行给每人都灌下了□□,这种药会暂封人的内力,让人长时间处在一种神志不清、软绵无力、任人鱼肉的状态。
这一种药会让人上瘾,只有下一次的药来或者与人行房事才能稍稍缓解体内燥热,久而久之,会渐渐让人失去思考,什么都不想,只想做x,这样一只合格的合欢炉鼎便制成了。
不知是由于他长得比较好,还是资质比较好,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人钳住他,给他灌药,从第一次他中了□□开始,后面每一次的药他都无法控制自己不喝。
那时年纪小、胆子也小,被关在昏暗的地牢里,隔壁、对面牢房的同类,不断被带走,没有一个能再回来,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心中不安不断放大。
那一天,终于轮到他了。
石室幽暗,唯一的玉床泛着冷光。他被玄铁链缚着手腕,纤细的腕骨已被磨出红痕,雪色衣襟散乱,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充满雾气的眼眸倒映出靠近的身影就要压下,他才知道这人要和他双修。
“我、我不要!你走开、呜——走开……”
兰徵当时吓坏了,恳求对方别碰他,他不愿意跟这个人做这样的事,哪知自己的眼泪和祈求,却让那人面部更加扭曲,带着贪婪的□□,掐着他的脖子便欺压上来。
粗糙陌生的手掌、贪婪狞恶的眼神,都将要撕开他的衣服。极大的恐惧之下会是另一种极端,他内心深处猛地蹿起怒火,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骤然从体内爆发。
顿时周身猛地燃起一道流焰,随即便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
“呃啊啊啊啊!”那人捂着脸跌落下去,身上燃起熊熊大火。随即进来好几个身影,却不敢靠近,拥簇着他们的跌跌撞撞的圣教主出去找圣水。
接下来好几天,应该是几天,他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石室内,就就像被遗忘了一般,没有人要来与他双修,但也没有人来给他送药。
小腹疼得快炸开,神智像是被投入沸腾的热水,不断模糊、融化,视线无法聚焦,室内唯一的光源,一盏烛火也从来都是残影在眼前摇晃。
汗水早就浸透了衣衫,又很快被体内的高热吸收,带走最后一丝气力,只留下濒临脱水的虚弱和粘腻,喉咙干渴,每一次下咽都像吞刀片,他觉得自己此时就像一尾失水的鱼绝望至极,濒临极点,就要死了。
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唇缝挤出,不断啜泣,“师、尊……师兄,你们、在哪,小、小徵好疼……”
门突然被打开了,他努力撑开眼皮,但根本不是自己思念的任何人,是那圣教主还未死心,甚至知道他是凤凰后,更加不会放过他。
这可是凤凰神脉若是能把他吸光,成神都不是没可能!
圣教主邪恶地想,但这一次他更加谨慎。
“磨了这么久,这贱鸟终于没力气了。你们几个上去先试试看,还能不能动弹。”
模糊的视线中有两人犹豫着上前,他不安地牵动了一下锁链,那两人吓了一跳,作出防御态势,但周身只是燃起一圈流焰,坚持没多久,就熄灭得彻彻底底。
兰徵连喘息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满面燎泡的圣教主见状自是大喜过望,阴狠地冷笑一声,让人都退下,随即大步走来,抬脚上床,手刚握住白皙的肩头,玉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圣教主声带也被燎伤,极度嘶哑,带着漏风的杂音,“死物一样。还是会动的有趣点。”
“救命……”就在圣教主要压下身子时,忽听到这样一句细若蚊叮的声音,“谁来、救救我……”
圣教主忽然兴致大涨,带着嘲弄侮辱的语气,□□着说,“真听话,再喊大声点,这样有趣多……”
但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金光一闪而过,他连人带尾音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轰飞了。
圣教主把自己从墙里扣出来的时候,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发丝乌亮,黑眸一瞬不瞬盯着他,隐隐似有滔天怒意,周身金文光罩明灭不定,气势骇人。
屡次三番到嘴边的肉飞了,圣教主恼羞成怒骂道,“你他娘从哪块石头里冒出来的?!”
但那人挺拔如松的身影一动不动,就这样站在石床前,就像个护卫,守着身后的人。
后来圣教主只要一靠近,那人便抬手轰飞他,修为深不可测,法力无边。他从未听说三界何时有这样一个人物,还如此年纪轻轻。
只是细看之下,忽然发觉这人竟有几分神似魔域谢空空那老贼,怒不可遏,惊觉定是他在搞鬼,这是在警告自己,这只凤凰是他家预定了。
圣教主只得先悻悻退出石室,决定之后再想办法。
兰徵迷迷糊糊之间,对刚刚发生的事也有些感知,躺了好半天,恢复了一些力气,体内没那么燥热后,发现那人还是站在身前,背对着他,并未挪动半步,所以他尝试和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对话。
“谢、谢谢你……”
那人冷冰冰的,并未搭理他。
兰徵稍微支起点身子,尽量平稳颤抖的厉害的声音,不想让自己太丢人,“你、你带我、出去,好不好,云笈宗,那里,我师尊、师兄在那里……”
还是不理他,甚至动都未动。
兰徵犹豫一会儿,以为他是觉得浪费时间力气,便又断断续续道,“你、救了我的话,你想要什么……我、我都会尽量帮、帮你……”
过了一会儿,石室安静地让他心凉,也有些难过。
一个短暂周期过去,他没有药,体内又渐渐浮上热意,于是轻轻恳求,“我、热、好像又要发作了,你、你先出去……”
这么说着,却发现那人依旧不理他,他伸出手,碰到那修长的手指,冰凉凉的,缓解了相碰的皮肤一部分痒意,他极力挥散头脑中开始萌生的想法,勾了勾那人的手,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发觉的委屈,“为什么、不理我……求、求求你了……”
意识恍惚之际,他只觉得手上所摸到的冷物恰好能缓解几分那种燥热的痛苦,便不断想更多的触碰,太远了,便拉过来,太厚了,便脱掉。
等到意识再清醒时,那人已到了自己床上,自己也已坐在那人身上,两人上半身都赤条条地,抱了不知多久,也不知道对方被自己无意识蹭了多久。
兰徵知道定是自己的手干的坏事,顿时脸燥地不行,慌慌张张,就想起身,却发现这人似乎不太一样。
极致纯黑的头发与眼眸,很俊朗的容颜,还不留发,剪的很短,有几缕翘着,也有可能是刚刚被他蹭乱的,散乱在一旁他的衣服也不是时下的款式,连臂膀都遮不住。
看上去硬朗的发质,摸起来却很柔软,兰徵只是小心翼翼碰了碰。那人坐在玉床上,垂着眼,还是不理他。
兰徵后来查阅古籍才知道,这是一只失了魂的魄,没有自己的意识,自是不会理人。
但他本就比较迟钝,加上当时多日各类合欢药物作用,大脑不清醒,还以为对方是生气了,气到不想和他说话,期期艾艾道了好一会儿的歉,希望他不要生气。
却也见他对自己的贴近,并没有排斥和阻拦。兰徵心想,他或许只是有些别扭和不爱说话,不是讨厌自己。
在一次次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道歉中,他胆子也渐渐大了些,抱着冰冰凉凉的人不撒手是常态,偶尔还会观察着人神色,轻轻蹭蹭。
合欢圣教的人许久没再来,或说不敢再来。
于是,在又一次情毒剧烈发作时,兰徵伏在那人身上,喘着声音抬眼,眼中尽是雾气朦胧,带着哭腔问,“能不能、能不能帮帮我……就一会儿……”
“……你、你不说话……我就当、当你同意了……”
结结巴巴说到最后,兰徵已经忍不住更加贴紧,一直垂着未动的漆黑眼眸清晰映出不住颤抖的雪玉香肩——
作者有话说:吸溜吸溜[奶茶]
第60章 纯情茶男
一片昏暗之中,唯有烛火摇曳。
光滑玉床上,柔软腰肢靠近紧实的腰侧,贴上去的瞬间便被没有温度的皮肤激得轻颤了一下。
但不过片刻,他执拗地搂住对方,浑身难耐的热意便慢慢、一点点透了过去,那没有生气的肌肤,渐渐染上了属于他的温度。
从微凉到温热,兰徵埋在那人颈侧,轻轻嗅嗅,身子控制不住地来回摩擦,但还到不了,他掀起眼皮,长睫毛沾湿,浅色眸子尽是水雾,他看着那人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雷打不动的神情。
便将垂落在一旁的手牵过,手纹清晰略有些粗糙,手掌贴着手掌,一开始冰凉的温度他还不适应,但轻轻地,渐渐就温热起来,也适应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到的时候,忽地觉得有些硌,有些难受。
兰徵反应有点慢,只是挪了挪辟谷,但无果,渐渐地终于有些反应过来,他呆滞了一下。
没想到这个人看着如此冰冷禁欲,原来也会有感觉。
顿时心中有些内疚的同时,又浮上些小泡泡,一种异样的情绪促使他附到人耳边,声音很轻,就像怕被人听到一样,就像询问的是何等隐秘,他悄悄问,“所以,你也是喜欢的吧……你,不讨厌我,对不对……”
他知道不会有回应,但自己说完,还是忍不住笑了,有些羞涩但又有点开心地伸手帮忙疏解。
他不敢动人家太多,因此没有完全脱掉那奇怪的下装,只是研究了一会儿,慢慢拉下中间的拉链……
最后两人就这样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石室,不知过了多久,兰徵身体状况也渐渐稳定适应下来,常常窝在被他收拾干净的人怀里,将结实有力的手臂环在自己腰侧,一个安心又舒适的姿势。
他也已经有些察觉这人似乎不是完全的“一个人”,只会有一些自然的身体反应,除此以外什么都不会有。但兰徵不介意,他觉得等自己以后厉害了,一定能修好。
他抱着人,没事的时候喜欢说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对这人的好奇,“你是哪个门派的?是被同伴丢下了吗?”“你之后是不是要回去?”“嗯……之后我想去找你,好嘛?”
至于找人家做什么……兰徵还没想好,“道歉……或者谢谢你救了我……”然后呢,兰徵真的想不出来了,他把头靠在那人肩膀上,“也许,我们能做个朋友……”
他的话带着一丝在云端的飘忽,手指一下一下抠着那人胸口的衣服扣子,这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衣纽,低调的黑色,亮晶晶的,“……像你的眼睛。”
说完,兰徵忍不住眯眼笑起来,白皙的脸上尽是粉扑扑,他抬眼看着那人的侧颜,好一会儿,微微抬了抬下巴,柔润的唇就要碰到,可又不敢,即便知道眼前这个人一定不能拒绝,可他还是不敢,他本质还是一只小玄凤,胆子太小了,最后也只是在脸颊啄了啄,若有似无。
声音就像一片羽毛落在水上,一圈一圈漾开波纹,“你好像跟我们都不一样……如果能出去,跟我走吧、好不好,我、我想……把不一样藏起来。”
“不说话,我可就当你答应了……”
兰徵醒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什么时候竟然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头下还枕着人的手臂。
他抬眼看见熟悉的眉眼,还有些愣神,不知不觉,轻喊了一声,“小谢?”
没有回应。
是魄。
兰徵垂下眼,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魄说,“……今年还没到时间,我过些时候再找你。”
他将魄封回玄灰珠子,也渐渐想起那次落入合欢圣教之手的后续。
那时的他后来渐渐恢复了气力,融合好觉醒不久的凤凰神力,身边没有趁手之物,只得将这个陪了自己许久的人封在自己项链上一块玄灰珠子里。
破了石室的结界后逃了出去,不到一周,扶朝师尊带领一帮精锐弟子,陪着他杀回来,端了合欢圣教的魔域老巢,这一次,他真的烧死了那个作恶多端的圣教主,只是不留神,还是让一些教内支派逃走了。
所以才会有龙隐山那次刺杀,其实自他凤凰身份暴露那刻起,合欢教徒就会在各种时候出其不意想要捕获他,就像杀不完的虫子,不断繁殖不断涌来,烦不胜烦。
不过这些人已经很难伤到现在的兰徵了,他也不甚在意,只是专心研究那只魄,不过没什么进展,想给他换个大点的封存空间,他也不愿意进,只好一直放在项链珠子里,挂在脖子上。
不过这倒是不容易丢。
屋外忽传来些吵闹声,他下榻推门出去,是谢妄和陆萧遥又吵起来了。
“师兄,你砍伤我了!”
“怪谁?是你自己没长眼,往我剑上撞!”
“我哪知你练剑出招这么出其不意?!”
“你不知道,你还要从我背后过做什么!”
“…………”
陆萧遥面红耳赤,谢妄面不改色。
余光瞥见兰徵出门,便大步走去,道,“师尊……”
只是他话还没出口,就发现兰徵没看他,甚至还绕过他,走到陆萧遥身边,看到那正在汩汩往外溢血的胳膊,抬手用灵力止住伤势恶化。
谢妄愣怔的时候,兰徵还对他吩咐,“你快去拿纱布。”面目严肃地让另外两人都吓了一跳。
陆萧遥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师尊,我没事,其实也没这么严重……”
兰徵只是按住他的胳膊,道,“不要乱动,都流血了,怎么不严重。”
转头又要对谢妄,让人快些动作,没想到纱布和药膏已经呈在面前,只是递过来的人面色难看得可怕。
心莫名颤了一下,但兰徵尽量忽视,接过东西都尽量不碰到人手,开始给陆萧遥包扎。
陆萧遥一副受宠若惊,感激地眼泪汪汪的模样。
装货。
谢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他又不是故意的,还要被指使去拿药,现在看到陆萧遥那副茶男装纯情大男孩的样子就唾弃,只有兰徵会真的上了当,这么担心。
这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堪比连着吃了数十颗浸透陈醋的酸杏,在一旁自顾自地憋了半晌,最后还是忍不住嘟嘟囔囔起来,“师尊,我也受伤了……”
闻言,原本还在感激涕零的陆萧遥立刻撇清,“我刚剑都没拔……”
谢妄磨了磨牙,打断他,“又没说你。刚不小心被割到的。”
他抬起手,另外两人一齐转来看,看了半天,陆萧遥挠头,“哪呢”
谢妄气个半死,觉得这个陆茶男一定是故意的,另一只手指了指,还用力挤了挤,挤出了点血,“你瞎吗?!!”
于是两人猛然发现他的食指指腹居然有一道极细小的口,不注意看,都看不见。
陆萧遥一下便没忍住笑,他才发现自己师兄居然还有幽默天赋,兰徵很无奈,道了句,“小谢,你不要闹了。”
谢妄觉得那笑声很刺耳,没想到兰徵话还未完,“你不要总是找萧遥麻烦,你心气高、欲念重,如果不能静下心,在修道这事上很难有大造化……”
兰徵一边给陆萧遥处理伤口,一边批评他。
批评他?
兰徵居然批评他!
偏心!!!!!
谢妄鼻子都要气歪了,但听到那句“欲念重”,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是抿紧唇,什么都没说。
晚上,谢妄在房间打坐。
其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正好想出一招,怎么就正好挥到了陆萧遥身上,从小到大几乎都是这样,他总是在莫名其妙误伤陆萧遥。
虽然这个二货确实很烦,但谢妄他也不是喜欢做这些小动作的人。
但伤害又真是他给出的,所以他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百思不得其解怎会如此,最后他只能总结,都怪那个蠢比,每次都倒霉悲催撞他剑上。
呵呵,也许这就是茶男吧,谢妄突然发现自己如此光明磊落的人确实有些斗不过,不禁握紧了拳。
忽地外面响起敲门声,兰徵清脆的声音紧接着便响起,“小谢开门,是我。”
谢妄翻身下床,给他开了门。
少年的身量入雨后春笋节节拔高,不过十六七,身量已经隐隐有超越兰徵的势头。
春笋却是颗沉默的笋,抿着唇,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后,才有些赌气似的道,“怎么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兰徵手上拿了灵草膏,进来后,没回他的问题,声音依旧温和,“给我看看你的伤。”
谢妄一听,反倒将手背到身后去,哼道,“你再晚些来,伤口都已经愈合了。”
兰徵便道,“好吧,那我回去了。”
手腕立刻被握住了,谢妄赶忙道,“还没愈合,你看,可疼死我。”
兰徵接过他的手,细细瞧了瞧,谢妄可不想他涂完药就走,拉着他到屋里坐下,在师尊给他打开盖儿将药敷在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小伤上时,没话找话,又是说最近瓶颈期如何如何,又是聊外面桃花开得盛。
兰徵手上慢慢打着圈儿,耐心听着,问,“你想吃桃花酥了吗?”
谢妄想了想说,“还好,只是……”黑眼珠子刚转了一圈又落回来,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想问你,你今年闭不闭关?”
兰徵的手顿了顿,谢妄抬眼看他,道,“不闭关的话,我们去外面各处逛逛怎么样。
“你想不想看人间界的桃花?”
药涂好了,兰徵给膏体旋上盖,声音淡淡,“要闭关的……”
谢妄一下就蔫了,但兰徵话音一转,“但也不一定这么快,今年你们两个正好要参加天选大比……”
“那之后,我们一起去人间界看看吧。”
谢妄一下又精神起来,“我们吗?!”
“嗯。我、你,还有萧遥。”
谢妄眼睛本都亮起来了,一听到最后二字又熄灭下去,“哦”了一声,心中开始琢磨到时候怎么把这碍眼挂件丢了。
兰徵起身正要回去,谢妄也随着起身,拦住他还想说话,却一不小心踩到他的衣袍。
“嗯?!”兰徵身形一晃,谢妄立刻闪身接住。
哪知身后的板凳放得不巧,他的膝弯被撞了一下,踉跄一步,两个人齐齐倒下。
“抱、抱歉!”兰徵急忙道,却发现自己的手好巧不巧按在身下的人两腿之间。
温香软玉在怀,只一瞬间,谢妄的欲念便暴露得明白——
作者有话说:谁是茶男,一眼便知[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