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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10949 字 3个月前

第25章 画舫遇险 “我与裴序并非如你所想这般……

周希文盯着那块令牌, 瞳孔微缩,半晌才轻声开口,“我说呢原来令窈已然……”

孟令窈脸色变了变, 烛火摇曳, 她脸庞映出薄薄一层透明的红, 不知是羞是窘, 正要弯腰去捡令牌, 却见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令牌。

周希文将令牌反扣,置于孟令窈掌心, 意味深长道:“放心,我什么都没瞧见。”

她看着眼前少女接过令牌, 重新塞进袖中, 右侧脸颊微微鼓起,很是气恼的摸样,全然不像一贯的云淡风轻, 眼中浮现淡淡笑意。

“令窈, 其实我早就想找个机会与你谈谈。”

孟令窈抬眸,“谈什么?”

她在妆台前坐下, 对着铜镜重新梳理鬓发, “我知晓兄长并非良配,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告知于你。”

这个分寸实在不好把握。她毕竟是外人,女子婚嫁之事又素来敏感, 既不能显得她多嘴平白坏人姻缘, 又着实不忍见她受骗。

她顿了顿,从镜中看向孟令窈,“方才在前头,我就察觉到你在疏远家兄。如今见了这令牌, 确信你心上人另有其人,我倒是彻底放心了。”

“我与裴序并非如你所想这般。”孟令窈拧眉反驳。

“哦?”周希文挑眉,“原来这当真是裴大人之物,我还当是你自己刻下,时刻不忘提醒自己‘言行有序’。”

“……”

该死,这么好的借口,她怎么没想到。

电光石火间,孟令窈心念一动,扬起下巴,道:“是裴序倾慕于我,硬要塞给我的。”

周希文:“那你怎的还随身带着?”

她不慌不忙道:“正待今日船行到永丰河中央,我好抛下去,不叫旁人知晓其中内情。若与裴序扯上关系,那些姑娘小姐们,还不活撕了我?”

总归也不会有人去找裴序核实,还不是任她编排。

说这话时,她神态又恢复了从容,葱白的柔荑托着腮,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香粉盒子,眉眼一派淡然。

周希文心中莫名信了三分,轻笑一声,“也罢,无论如何,你对我兄长无意便好。”

见这茬终于揭过去了,孟令窈暗暗舒了口气,玩笑道:“怎么当着外人的面,尽说自家人的不是?”

“若只是寻常的不是,倒还罢了。”周希文攥紧银梳,“我兄长他……与旁人有染。”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惊雷般在孟令窈耳边炸响。她故意睁大眼睛,“竟有此事?"

“慈安寺……”周希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那地方可并非什么佛门清净之地。我兄长隔三差五往那里跑,说是礼佛,实则……”

她话未说完,孟令窈却心中了然。她望着周希文神色,试探道:“竟是如此?那日我去慈安寺上香,还觉得寺里的和尚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不俗。尤其一个叫智清的师傅,年纪轻轻气度不凡。”

听到“智清”二字,周希文脸色骤变,眼中的厌恶之色更加明显,“你竟也见过他?”

孟令窈点头,“偶然遇见罢了。”

“离他远些。”周希文站起身来,神色难得的凝重,“莫要被拖累了清名。”

她说得已然足够直白,孟令窈沉默颔首,“多谢姐姐提点。”

“不过……”周希文忽然转身,目光再次落在孟令窈的袖口,“你既与裴大人相熟,可否为我引荐?我有要事相告。”

孟令窈强压下反驳“相熟”的冲动,镇定自若道:“自然可以。只是不知姐姐有何要事?大理寺可算不上好地方。”

“到时你便知道了。”周希文没有多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我们离席太久,该回去了。”

两人整理好衣衫,携手走出内室。回到暖阁时,周逸之已不在席间,只剩下一众年轻公子小姐们正谈诗论画,兴致盎然。

“咱们来对个对子如何?”有人提议道:“就以今日佳节为题。”

众人正说得热闹,船身再次颠簸了一下。几个小姐惊呼出声,公子们忙去扶持。

“无妨无妨。”有人笑着解释,“河上暗流多,船行不及地上平稳,这是常事。”

“就是,我们这等大船,稳得很呢。”另一人附和。

孟令窈忽然想起裴序曾对她说过的话——“水路是最危险的,一旦出事,想要脱身比登天还难。”

她心中隐约不安。

画舫上气氛正酣,一位年轻公子不胜酒力,推辞了美酒,倚在窗边,想借江风醒醒神。他深深吸了口气,嗅到风里带来莫名的硝烟气息。

那公子转头张望,却见远处码头,火光冲天。

“不好了,着火了!”

周希文闻声看去。

目光一厉,是周家的货船!

恰在此时,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这次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几个正高谈阔论的公子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地。茶盏果盘哗啦啦碎了一地,有小姐吓得花容失色,捂着嘴不敢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惊惶问道。

外头突然传来仆役们慌乱的喊声,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不好了!船漏水了!”-

裴序立在河堤之上,望着那艘华丽的画舫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船上灯火辉煌,偶有丝竹之声隐约传来,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他薄唇微抿,神情不见丝毫放松。

岳蒙蹲在他身侧,心中感慨万千,想他们大人分明是京城名列前茅的贵公子,不去哪个清闲的官衙悠闲度日,反倒来了大理寺。

这下好了吧,人家过节在船上夜游永丰河,他就只能在边上看着。

正漫无边际地思量,简肃踏着月色快步而来。

“大人,监视的差役回报,周家的货船确实起火了。火势极大,防隅军来不及救,几乎全烧毁了。”

“起火?”裴序目光凛冽如冰。

“仔细搜查货船残骸。”他吩咐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艘画舫。

说话间,河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裴序指尖倏然收紧,只见那艘画舫上的人影晃动,隐约能听见惊呼声传来,船身似乎也有些倾斜。

“备船。”他当机立断,对身后的下属们喝道。

几个精干的差役早已准备妥当,听到命令立刻推出一只轻便的小船。裴序一跃而上,其他人紧随其后。

河风迎面扑来,带着夜晚的寒意。小船在几个水性极佳的衙役划桨下,快速朝画舫驶去。

越是靠近,情况越看得分明。船身倾斜得不算厉害,隐约有回正之势,甲板上人员脚步匆匆往来,却是乱中有序。

来不及细想,小船已靠近画舫,尚未停稳,裴序径直抓住船舷上垂下的粗麻绳,手上借力,利落翻身上船。

“大人!”身后传来岳蒙的惊呼,“您慢些!”

其他差役也纷纷摇头,暗自感慨自家大人真是救人心切。

甫一上船,裴序环视四周,甲板上确实有些混乱,但并非想象中的危急情况。几个船工正拉着帆,看起来已无大碍。

他大步朝前厅走去,推开雕花门扉,只见周三小姐周希文正站在厅中央,神色镇定地对十几个年轻男女说话。

“诸位莫要惊慌,船工说了,只是小小的漏洞,很快就能修补好。”

“裴大人?”周希文见他进来,眼中难掩错愕,“您怎么来了?”

裴序微微颔首:“方才在河畔见画舫摇晃不止,似是出了事。”

他视线扫过整个花厅,问道:“诸位可有大碍?”

众人颇有些受宠若惊,好一番沉默,才七嘴八舌地回应。

“多谢裴大人关心。”

“幸得周小姐主持大局。”

“我等并无大碍。”

“如此便好。”裴序微微颔首,转而看向周希文,“周小姐,今日宾客俱在此处吗?”

周希文短暂怔了一瞬,回道:“都在此处了。”

她忽地明白了什么,神情顿时微妙起来,“孟小姐原也是在的,只是不久前,她道身子略有不适,我便遣了小船送她先行上岸了。”

厅中的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证实。

“她运气倒好。也不知是不是装的……”赵如萱缩在人后,她刚刚吓得不轻,一想到孟令窈竟提前下了船,平白躲过一劫就忍不住心生不愉。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嘀咕出了声。

她声音很轻,却突然浑身汗毛直竖,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笼罩了她,一抬头,正对上人群中裴序的视线。

他只是淡淡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赵如萱抑制不住地打了个颤,下意识住了嘴。

“既然诸位都平安无事,那我就不打扰了。”裴序拱手告辞。

周希文挽留不得,只得送他离开。

小船上,几个属下迎上来。

“大人,我与船工交谈过,确实无性命之忧。但为何漏水,他们也懵然不知。”

岳蒙道:“那船老大说,知道今日船上都是贵人,他们出行前再三检查,确认了一切都完好无损。不想还是出了事。大人,此事有蹊跷……”

他口中说着,心中已有论断,使船漏水之人,与那厢放火的,十有八九是同一人所为。

除了他们最近紧盯的周逸之,还能有谁?

裴序缓缓点头。

人人欢享佳节之际,大理寺一干人等又因货船失火、画舫漏水诸多事端忙了个人仰马翻,直到事情逐渐有了眉目,裴序大手一挥,叫下属们都去休息。

岳蒙临走时见他仍端坐在案前,忍不住道:“大人,难得过节,您也歇会儿吧。这会子出门,还来得及看后半场烟火。”

“嗯。”

他应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岳蒙无奈耸肩,招呼着其他兄弟们出去喝酒赏灯。

月至中天,裴序终是放下了案卷。

夜色已深,永丰河上漂浮的画舫灯火渐暗,唯有水上几盏莲花灯中烛芯还在风中摇曳。

裴序漫步河岸,不知不觉间走向了更幽静的河段。这里古柳成荫,月影婆娑,几只夜鸟偶尔从枝头掠过,翅膀划破夜空的宁静。

蓦地,他停下了脚步。

第26章 河畔偶遇 “赵诩要回来了。”……

孟令窈幼时常居外祖家, 没少与表兄妹们探索整条永丰河,河畔处哪里人少幽静,景致又美, 再清楚不过了。

这一带最妙的便是一行古柳, 形态优美, 枝干苍劲, 其中最里侧倒数第二棵最佳, 离地五六尺处,一支粗壮的枝丫蜿蜒伸出, 形成一个绝妙的弧度,似一张天然的座椅, 恰好供人坐在上头, 以欣赏眼前河水浩浩汤汤,奔流向远方。

孟令窈此刻正坐在上头。这不是什么难事,哪怕冬日的柳树枝干光滑坚硬。

她小时候比几个表兄们身姿都更灵巧, 攀上去的速度是最快的。长大后总觉得什么爬树、捕蝉实在失之优雅, 至多也就是同闺秀们一道扑个蝶做做样子,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 只靠一把小扇子, 哪里扑得着那般灵巧的蝴蝶。

今日也算是难得童心再起,顺利攀上去时,她心中还感慨了一句, 功力不减当年。

手扶着树干, 她稍稍仰头望向远处,一轮明月当空,河水泛起波澜,水光粼粼, 仿佛身在画中。

难得静谧的时刻,却有人坏了安宁。

有脚步声靠近,来人动作很轻,偏偏此地太过安静,连踏过枯草的声音都格外明显。

孟令窈皱眉,扭头看去,眸光透过枝叶缝隙,正对上树下裴序的视线。

两人俱是愕然。

许是这样居高临下看裴氏大公子的机会实在不算多,孟令窈多看了好几眼,目光从隆起的眉骨,一路划过挺直鼻梁,再落到那两片似乎总是微微抿起的唇。

直到瞥见他染上红晕的耳垂,才慢吞吞收回视线。

看不顺眼归看不顺眼,她可从没否认过他的皮相。

有那么一个瞬间,裴序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了某处世外仙境,北地冬日寒凉,一路走来,柳树叶片早已凋零殆尽,只余下空空荡荡的枝条在风中摇曳。

直到这一树,他看到树梢坠着一片轻薄的红,裙裾垂落,宛如枝头绽开的焰火。那人拂开柳枝,探出脸来,直勾勾看着他,下一瞬,清脆的声音从枝头飘落。

“裴大人怎会在此?”

裴序垂眸,“这话该我问孟小姐才是。此地幽僻,独身在此,并不安全。”

孟令窈轻撇了下唇。

这人开口十句话有八句都在叮嘱她小心,好像她是什么不知事的孩童一般。

她轻晃了下腿,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懒懒道:“下回遇着许小姐,我要告知她,裴大人对她父亲的工作颇有微词。”

裴序知晓她故意曲解放大他的话是故意为之,并不接茬,转而道:“今夜周三小姐的画舫漏水,船身一度倾斜,情况危急。”

“船上人可有事?”孟令窈立刻追问。

“好在船体受损不严重,并无大碍。”

孟令窈轻舒了口气,又听树下裴序淡声道:“所幸孟小姐离开及时,免受一场惊吓。”

在意识到之前,孟令窈唇角已不自觉扬起,“这要多亏了裴大人的叮嘱,叫我牢记水路危险。”

裴序没听出话里有多少真心道谢,出乎意料的是,这一事实并未叫他心生一丝一毫的不愉。

他很轻地“嗯”了一声。

孟令窈朝他看了一眼,依着裴少卿一贯的风格,她还当他会谦虚一句“职责所在”。

“好好的画舫怎么会漏水?”孟令窈呢喃自语。

周希文行事粗中有细,今日这样的场合,她不可能不反复检查画舫情况,又岂会出现如此大的疏漏?

“孟小姐以为如何?”

上元画舫宴饮,既帮周希文结交京城世家贵族,又替她扬名,连着办了数年,没道理在与兄长争权夺利的关键时期突然坏了自己的招牌。

想到上船初时,周逸之带着名贵的波斯玫瑰香露出现,名为赠礼,实则毫无疑问是对妹妹的一种示威。

而在她们更衣归来后,周逸之就不见踪影。

造出今日画舫之危的,舍他其谁。

“谁得益最大,便是谁了。”孟令窈回答。

裴序没有应声。

此时,沉默便已然是一种肯定。

整理袖口时,孟令窈摸到了熟悉的硬块,她手指一紧,旋即松开,出声唤道:“裴大人。”

裴序仰头看向她。

“险些忘了告诉您。”她歪了歪头,目光灼灼,开口便是邀功,“我今日不负所托,与周三小姐交谈时,从她口中得知,周逸之确与智清关系非同一般,且她对此极为厌恶。”

裴序错开了些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还有一桩要事。”孟令窈将周希文有意见裴序一面的事情悉数告知。

“周三小姐缘何有此请求?”裴序询问。

大理寺少卿不愧是大理寺少卿,一下就切中要害。

许是今晚吃的果子太甜了,孟令窈觉着有些牙疼。

她该如何言说,说她不慎露出了他的令牌,说她一番胡扯,在周希文面前夸下海口,说裴序对她满腔真心?

不,她宁可从这里跳下永丰河也也绝不会言之于口。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裴序就一点错都没有么?

给什么信物不好,偏要给刻了他名字的,这不是平白露了破绽?

堂堂大理寺少卿,行事竟如此不谨慎!

想通了其中关窍,孟令窈顿时半分心虚也无了。

她双手抱臂,斜斜倚靠在树干上,理直气壮道:“探寻缘由是大理寺之职。”

裴序一时失语,片刻后,应道:“孟小姐所言极是。”

“既如此,裴大人可要记得我的奖励。”孟令窈满意地点了下头,“我已想好了。”

裴序抬眸,“何事?”

“现在说还为时尚早。”孟令窈眉眼带笑,“待到三月上巳节,我再仔细告诉大人。”

裴序自认记性不算差,大理寺的卷宗浩如烟海,不说字字如数家珍,其中大概总能说出一二。因而他轻易回想起此前数次与孟令窈的相遇经过。

她总是带笑的,毫无疑问,也极擅笑,眼睛常弯成一枚上弦月,唇角向上扬起,化作下弦,如此,便如今日的月色,是一轮完满的圆,大抵是古书上说的明眸善睐,顾盼生辉。

可同时,裴序也无比清楚,那实则并无多少真实的笑意。

就如同她总挂在嘴边的“多谢大人”。

但此刻的笑容不同,那大抵是他们结识以来,他所见到的最诚然的笑。

上巳节……此间事应已了了。

裴序微微出神。届时,他可向圣上告几日假。无论她所求为何,他总能竭尽所能达成。

“好。”

话音方落地,远处一声锐响,一道金光直窜夜空,在最高处“砰”地炸开,如金雨倾泻而下。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次第绽放,灿若烟霞,将整座皇城映得恍如白昼。河中的画舫俱已归航,只余一片璀璨倒映在水面,随波光碎成万点星辰。

“一言为定!”

赏罢烟火,孟令窈手撑着树枝,稍一用力,从树上跳下。

裴序下意识伸出手,绯红衣袖轻擦过他指尖,只余下一缕清淡的香气。

今夜的最后一朵烟火落下了。

孟令窈视线扫过他的手,“大人可是小瞧我了。”

见到裴序此举,她竟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总是对她有诸多担忧。

兴许是“职责所在”吧。

念头一闪而过,孟令窈竭力掩饰住了即将溢出唇畔的笑。

裴序才是意外的那个。他并非所谓多管闲事之人,祖父自小教他“谋定而后动”,若无周全的思虑,大理寺诸多案件根本无从破解。

他向来做得很好。

近来却屡屡破功。

来不及思索个中究竟,裴序敏锐地察觉到她似乎心情又更好了些。

于是缘由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烟火既已结束,孟小姐还是早些归家吧。”

孟令窈顺势行礼,“我正有此意,大人告辞。”

她往前走了几步,倏尔转头,“对了,裴大人。我方才忘了告诉你,此地虽瞧着偏僻,实则离我外祖家不过几步之遥。”

她抬手,指尖指向柳树行列深处,仔细看去,其间掩映着青砖碧瓦。

“您实在多虑了。”孟令窈拖长声音,好似打了一场胜仗一般,施施然离开。

裴序垂下眼睫,脑中以极快的速度勾勒出京城舆图。不错,永丰河西侧,确是钟指挥使的府邸。

为何方才一点也未曾记起?-

孟令窈回外祖家时已是深夜,钟定明蹲在门口打哈欠,“你再不回来,我都要出去找你了。”

“我就在古柳树边,不曾跑远。”

钟定明含混地点点头,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像只初初睡醒的大猫,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竹子拔节似的声响,“早些休息吧。”

孟令窈点点头,转身回了常住的小院。

钟定明目送她离开,才回到自己居所。他们双生子同居枕流轩,回去时,钟定曜仍未休息,在庭院中练了一套枪法。

钟定明静静看他练完,开始调息,冷不丁道:“你看上表妹了?”

钟定曜被冷风呛了个正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后,艰难道:“你胡说什么?”

“见色起意。”钟定明煞有介事地点评,“很正常。”

“没有的事!”

“那你今日为何如此不对劲?”

钟定曜陷入沉默,并未回答。

钟定明露出“我就知道,还嘴硬”的神情。

钟定曜用力按了按眉心,终是开了口。

“赵诩要回来了。”

第27章 主大喜 “我自然是最看中你”

年节俱已过完, 日子一天天变暖。

孟令窈的春裳还未裁完,圣上一道旨意,叫京城富贵圈子整个沸腾起来。

“圣上竟替三皇子向赵如萱下了聘礼。”谢成玉灌下一大口清茶, 啧啧称奇, “还请了安国公夫人说媒。”

安国公夫人乃是先帝亲封的一品诰命, 德高望重, 由她做媒, 是给足了体面。

“应当的。”

赵如萱出身武兴侯府,如今这位武兴侯能力只能算平平, 却取了一位好夫人,出身清河崔氏的世家贵女, 据闻治家是一把好手, 将本有衰颓之势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孕有二子一女。大儿子承袭世子之位,如今在吏部担任要职, 小儿子不愿蒙受父兄余荫, 主动请缨去战场,立志闯出一片功绩。

京中少有夫人不羡慕她丈夫安分, 儿子出息的。有那儿子不成器的, 更是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

至于小女儿赵如萱,勉强也可称得上一句天真可爱吧。

皇帝要她做儿媳的意图也并不难猜,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三皇子娶的不是赵小姐, 是赵小姐身后的武兴侯府,更是崔氏一族。

“崔夫人如此厉害,将两个儿子都培养成才,怎的女儿……”谢成玉摇了摇头。

“能嫁进皇家, 当三皇子妃,还不算成才吗?”孟令窈反问。

谢成玉微怔,随即笑道:“倒也是。”

“如此,她下回见着你,可更要仰着头,用下巴跟你打招呼了。”

孟令窈无所谓地摊手。原本也没将这人放在心上过。

她更好奇的是,一直稳稳压着赵如萱一头、只把人当作工具的林云舒,得知她竟然有当三皇子妃的好福气,又该如何与她相处了。

是立刻中断疏远,继续回到原先的状态,还是什么别的打算?

正思量着,面前的谢成玉一把抓住她张开的右手。

“她先不提了,我去金陵的这些日子,听说你跟周三走得很近啊。”

孟令窈皱皱鼻子,扭头对菘蓝道:“快去瞧瞧,厨娘是不是打翻了醋瓶子,怎的酸气逼人?”

“不必瞧了。”谢成玉瞥了她一眼,幽怨道:“是我,我现下比京口陈了十年的醋还酸。”

孟令窈轻笑了声,双掌合拢,将谢成玉的手捧住,“我自然是最看中你,眼下只是有一桩事找她。”

“好啊。”谢成玉更酸了,“你都背着我同她有小秘密了。”

孟令窈闻声,果断嘱咐菘蓝,“今日午膳就吃饺子吧,可不能浪费了这碟好醋。”

屋里的小丫头顿时都笑成一团。

栖鸾殿。

自得知圣上赐婚的旨意以来,德妃心口的气就始终不曾顺下去。这一阵,宫里的茶盏换了一套又一套。

宫女奉上新沏好的明前龙井,她只尝了一口就放下。

武兴侯府的嫡女,清河崔氏的外孙,就这么给了最唯唯诺诺的老三。光是想想,都叫她心头滴血,连带着口中茶水也涩得厉害。

“砰——”

刚刚换上的白瓷茶盏又碎了一地。

二皇子齐英携妻子刚踏进殿门,险些踩到碎瓷片。二皇子妃郑瑜脚步一顿,极快地抿了下唇。德妃抬眼,见是儿子儿媳,脸色稍霁,却仍带着三分寒意,“英儿来了。”

齐英扫过满地碎瓷,拧眉道:“母妃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还不是老三!”德妃瞪他一眼,“你的好弟弟,不日就要迎娶武兴侯的小姐了,你倒是一点也不急。”

齐英接过宫女刚上的茶,大喇喇坐下,“母妃,你忧心太过了。就三弟那样的,文不成武不就,再好的岳家又能如何?”

德妃瞧他手里的茶盏又不顺眼了,道:“武兴侯府后继有人,崔氏在朝中门生故旧遍布,这样的助力,怎么能不担心?”

“不像有些人家,”她轻飘飘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郑瑜,“明明身居要职,却始终不肯尽心。”

郑瑜心下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垂眸行礼,“忧思伤身,母妃切勿动气。若您有什么不适,殿下又要担心了。”

齐英深觉有理,连连点头。

德妃冷笑,“何须担心我的身子,我看你们倒是该替自己担心才是。老三有了赵家和崔氏,往后在朝中的声势可不得了。”她话锋一转,“瑜儿,你父亲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这样的位置,若能为英儿多筹谋些,岂不比旁人强出许多?”

郑瑜指尖微蜷,恭声道:“父亲素来谨慎,不敢有半分僭越。”

“谨慎?”德妃端起新换的茶盏,轻抿一口,“倒也是,你郑家向来如此。只是这谨慎过了头,怕是要误了大事。”

齐英眉头紧锁,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心思粗犷,只听出母妃语气不善,却不明白这话里的机锋。

德妃见他茫然,心中更恼,又不好当着儿媳明说,只能继续旁敲侧击,“英儿,你也该多和岳父走动走动。朝堂上的事,不是单打独斗就能成的。”

郑瑜头垂得更低,愈发显得恭顺。德妃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怪她娘家不肯全力支持二皇子。可她嫁入皇家前,父亲就曾仔细叮嘱,若要保郑家万全,也保她万全,便势必不可能在明面上支持二皇子。越是人人都觉得郑家是二皇子一党,他就越要在圣上面前摆出守中持正的姿态。

然而这话,婆母是不会听的,也听不进去。

齐英疑惑道:“母妃,岳父在户部,儿子在刑部当差,又不是工部、礼部的,哪里有那么多需要走动的地方?儿子刚去刑部时,岳父也曾去关照过的,不可不谓尽心。”

德妃重重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柔嫔的玉芙宫中,烛火轻摇,映得殿内一片暖色。

柔嫔捏着帕子,手微微发颤,“陛下怎会突然赐婚?侯府势大,咱们…咱们承受得起这样的恩宠吗?”

三皇子齐景取了内务府新送来的天青瓷盏,为惶惶不安的母亲倒了杯茶,徐徐道:“母妃,我出身皇家,什么样的恩宠受不得,什么样的女儿娶不得?”

柔嫔摇头,满脸忧色,“武兴侯府与崔氏联姻,门第显赫。陛下将赵小姐指给你,我总觉得……”

“母妃以为,父皇此举是何用意?”

她咬咬唇,“不像是真心要提携你。”

“母妃想得没错,”齐景轻笑,“父皇此举,八分是试探,两分是平衡。”

柔嫔手攥得更紧,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那你还……”

“正因如此,儿子才要接下这桩婚事,”齐景温声安抚,“母妃,这些年儿子处处示弱,为的就是等这样的机会。”

他韬光养晦多年,甘愿叫皇帝觉得自己碌碌无为,连婚姻大事都能由素馨县主这样不受宠的人算计。

终于等来父皇的一丝倾斜,若不抓住,更待何时?

柔嫔望着儿子沉静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只是景儿,这步棋若走错了……”

齐景眸色微深,声音轻得像羽毛,“不会错的。儿子等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一步。”

他垂下眼帘,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臂,“母妃,仔细伤了手,您刚染好的指甲。”

柔嫔如梦初醒一般松开手,露出染得恰到好处的十指丹蔻,艳丽的红恰到好处点缀了过于苍白的手。

她浅浅弯了下唇,“是了,你父皇叫人传了话,待会要过来的。”-

二月二,龙抬头。

一连下了几日雨,孟令窈晨起时,见天气晴朗,不由暗暗赞了一句自己,挑的日子正好。

今日由她引荐周希文见裴序,先前大理寺获悉的线索是否就来自于她,或许今日便可见分晓了。

堂堂大理寺,办差还要她小小女子牵线搭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