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无用的男子们。
上次裴序说她胜过太乐署许多乐官,希望他今日再有眼力见一点,怎么也该夸一句,孟小姐洞若观火,胜过大理寺大半推官。
换好衣裳,菘蓝取来一枚荷包,递给孟令窈看,“小姐,夫人说,恰逢惊蛰,蛇虫鼠蚁都要出来了,荷包里填了些驱虫的草药,您戴着防身。”
孟令窈轻轻嗅了嗅,闻到了薄荷、冰片还有苍术的香气,份量刚好,并不难闻,是带着些许凉意的气息,与她今日这身浅色的衣裳倒是很配。
于是点了点头。
得了应允,菘蓝才替她配上。
她素来挑剔,什么衣裳配什么鞋子、首饰都有要求,若不合适是万万不会答应的。
早膳是一碗应着节气的龙须面,孟砚先用完了,在一旁品茗,打量着女儿的衣裳,道:“窈窈今日要出门?”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又道:“记得带伞,待会要下雨。”
“怎会?”孟令窈放下木箸擦拭唇角,皱眉道:“分明是晴天。”
孟少卿把玩着龟甲,刻意低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神神秘秘的样子,和城门口算命的老道士也没有什么不同。
总归不费事,孟令窈懒得与他争辩,吩咐菘蓝备好伞,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孟砚望着女儿的背影,一时手痒,摇晃龟甲起了一卦。
青龙临世爻。
主喜庆?
孟砚摸了摸胡须,一时想不明白,难道女儿这趟出门要捡银子?——
作者有话说:注:京口是镇江的古称。
第28章 琳琅阁 “民女恳请裴大人,救我周家一……
马车“吱呀”转着向前, 孟令窈摸索袖中令牌,指尖无意识勾勒出“序”字的笔画。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之后,她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 果断松开了手。
“小姐, 到了。”
外头传来菘蓝的声音, 马车稳稳停在琳琅阁门口。
踏进店门, 屋内光线柔和, 几案上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为这方寸之地平添了几分出尘的雅致。
琳琅阁在京城的名头响得很,连深宫里的贵人们也常差人来此定制头面。首饰样式不算繁多, 却件件都是精品, 用料考究,工艺精湛,动辄便是几十上百两金。寻常富贵人家尚且要咬咬牙, 普通百姓更是只敢隔着那扇雕花的琉璃窗往里瞧上几眼, 连进门的勇气都不曾有过。
孟令窈自有记忆来,每年生辰都会来一趟。钟夫人疼她, 总是亲自带她来此, 任她挑选一件心仪的首饰以作生辰之礼。阁里处处精巧,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的各色珠钗步摇,悬在梁上的流苏宫灯, 还有墙角几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无一不透着主人家的用心。
魏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平日里待客温和有礼,却也不过分热络。此时见了她手中的令牌,神色骤然一变, 连忙放下手中正在盘点的账册,恭恭敬敬地迎上前来。
“小姐请随老朽来,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
孟令窈微微点头,跟着魏掌柜沿着铺了厚厚波斯毯的楼梯拾级而上。
裴序已在此地等候了约有半个时辰。
并非刻意提前,只是他偶尔无事时,也会来此,或是翻些书,或只是静静待上小半日。
炉上煮的茶快要沸腾,细小气泡接连不断上浮,裴序垂眸看着,耳畔响起细微脚步声,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瞬,木门推开。
清淡的茶香扑面而来,厢房内,裴序正临窗而坐,手捧文书,衣袂翩跹,仿佛即刻就要随风而去。
孟令窈原先觉得裴序与琳琅阁极不相衬,现下倒寻到了一点共通之处。都透出一股子让人难以把握的气度,一个怕是因世间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至于另一个,那就是因为囊中羞涩了。
细细想来,还是后者更令人痛心疾首。孟令窈心中暗叹。
裴序似有所觉,转头望来,四目相对,他眸中有微光闪过,又很快归于平静。
“孟小姐。”他起身,声音如玉石相击。
孟令窈刚要回礼,迎面撞上二月冷风,她肩头颤了颤,“裴大人。”
裴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抬手关上了窗。
“请坐。”
炉上茶水恰好煮沸,无数气泡前仆后继地翻涌。裴序拎起茶壶,水流倾泻,雾气氤氲。茶盏被推到对面,恰好七分满,茶香清冽。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地结束。
跟在小姐身后的菘蓝捧着斗篷,一时茫然,竟找不到自己的用武之地了。
她都才发现,小姐的座椅上还有个鹅羽软垫!
看来裴家的侍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她肃着脸,在心中默默记下了。
“菘蓝,你先下去吧。”孟令窈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定,轻声吩咐。
“是。”
菘蓝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屋内愈发安静。
孟令窈捧着茶盏,暖意从指尖蔓延。她垂眸看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轻声道:“我与周三小姐约了巳时一刻,她应当快到了。”
裴序颔首,并未多言。
孟令窈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被墙角那只青瓷花瓶吸引了注意。瓶中斜插着几枝刚刚绽放的辛夷,花苞饱满,花瓣洁白如雪。此处比楼下店里布置得更为清雅,却又含着几分细腻柔软。
她忽而扬了下眉,“说来惭愧,我一直以为琳琅阁的主事是位女子,不想竟是裴大人。”
裴序执壶的手微顿。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淡淡,“此处确是家母祖产。”
这些年,从他那位许久不见的父亲到他,都不曾更改过任何陈设。
孟令窈掌心蓦地收缩,手掌紧贴茶盏,似乎是太紧了,有些烫。
她早听闻裴序生母去得早,却不知这琳琅阁竟是他母亲留下的。难怪此地处处透着雅致,连插花都这般讲究。
自相识以来,总是裴序寡言少语的时候更多,今日倒是她先不知该说什么了。
窗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应是周三小姐到了。
孟令窈悄悄舒了口气,得到救赎般站起身,“裴大人稍候,我去接她。”
顷刻间,屋内又只剩下裴序一人。
他执起茶盏,并未饮,只是任由那缕缕茶香在指间萦绕。
大理寺自数年前便开始关注横跨南北的私贩盐铁之事。朝廷严令禁止私盐交易,然暴利驱使下,总有人铤而走险。
先前大理寺一举破获晋城首富勾结当地氏族豪强私贩盐铁一案,朝野震动,皆称快事。
裴序却始终心存疑虑——一切都太过顺遂。线索来得适逢其时,破案过程一帆风顺,仿佛早就在人的计划之中。
于是他不曾放松警惕,命人继续暗中调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查到此事或与本朝最大的皇商周家有关。去年秋日,大理寺偶然得到一条线索,周家的货船时常借道秋娘渡,停驻时间不长,但货船离开后,吃水皆明显变浅。说明有大量的货物在秋娘渡卸下。
而秋娘渡一直在吴郡陆氏的掌控之下,连当地官员也不明了其中货物往来。
线索来源已不可考,提供消息的线人此后再也不曾现身。
裴序深觉蹊跷,却苦无证据。直到那日——
在大理寺地牢中审讯陆鹤鸣,他以此试探一番,陆鹤鸣瞬间的神色变化验证了消息属实,周家确与陆氏有所勾结。
然而审理陆家时,分明可以戴罪立功,却无人跳出来认下这条线索。若非陆家泄露,那么消息的另一来源极有可能是周家内部。
有人想要借他的手除掉陆家,或是……有人已经察觉到危险,想要抽身而退。
裴序正自思量,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孟令窈脚步轻盈,身后的人则要沉重许多。
周希文面色沉静,脸上丝毫不见往日的笑意。
见到裴序的一瞬间,她眉心狠狠跳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唇线抿得极紧,像在无声地咬住什么。
无声吸了口气,周希文上前一步,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跪了下去,一字一句说道。
“民女恳请裴大人,救我周家一命。”
孟令窈瞳孔颤了颤,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屋内另一个人。
裴序面色不变,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很轻地点了下头。
孟令窈说不清为什么,几乎是瞬间读懂了他的意思,快步扶起周希文,“希文,你这是做什么?裴大人身负官职,自然会为民做主。”
裴序看了她一眼,淡声问道:“周小姐何意?”
周希文扶着孟令窈的手站起身,“裴大人明察秋毫,不会不明白草民之意。”
裴序看向她,一针见血道:“私贩盐铁是死罪。”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孟令窈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仍不免惊诧,她知晓慈安寺那几人口中的货物不简单,却也不曾料到竟是盐铁。
周家早已富甲天下,还要去沾染。
当真是…欲壑难平。
周希文苦笑,半晌开口道:“大人所言极是。”
这些年来,她费尽心力,终于得到了父亲认可,能够接触到家族更加核心的生意。原以为是天大的机遇,不想意外发现父亲和大哥他们竟然做着这等危险至极的买卖。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无力,“此举虽收益甚巨,然毫无疑问是在刀尖上舔血。一着不慎,整个周家都会万劫不复。可他们被利益蒙蔽了双眼,以为可以永远瞒天过海……”
短短几句话,仿佛抽干了她浑身力气,周希文整个人倚在孟令窈身上。孟令窈扶着她,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
周希文仰头看她,孟令窈回了个浅淡的笑,眼神柔软,又满含欣赏,好像她是什么不畏强权、不慕富贵的大英雄似的。
可她贪生怕死,如今种种,不过是想谋个生路。
裴序站起身,春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他神色清冷如冰。
“周小姐今日为检举父兄而来?”
“是。”周希文低声道:“纸包不住火。陆家已然败露,以裴大人之能,迟早会查到周家头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投诚,或许还能为周家争取一线生机。”
“裴大人,周家不是我父兄的周家,是先祖近百年经营才有的周家。我不能任由他们毁了这一切。
周希文缓缓松开握住孟令窈的手,再度附身叩了下去。
“还请裴大人看在我揭发有功,网开一面。”
孟令窈并未拦她。
裴序转过身,目光如刀,没有丝毫动容,“周三小姐,你可知道什么叫做法不容情?依本朝律令,贩卖私盐者斩,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周家这些年来牟取的暴利,足够诛灭九族了。”
一字一句皆如同冰锥,狠狠凿在周希文心上。她无法回答裴序的问题,脸色煞白,身子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额头紧贴地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九族……那意味着她引以为傲的家族,她的父亲、叔伯、兄弟、姐妹……所有血脉相连的人,都将因为她,不、是因为那几人的贪婪,坠入无底深渊。
一时间,屋内一片死寂,仿佛置身冰窖。
“裴大人。”孟令窈忽然出声,带着一种柔和的急切,似一阵暖风,轻轻拂过紧绷的气氛。
“我有一言。”
第29章 赠伞 “莫不是今日出门……忘了带伞?……
“周小姐今日既主动来此向大人认罪, 想必是真心悔改。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裴序,“周家生意遍布南北, 远的不提, 纵是京城, 周家的商铺合计之数便能占满一整条街市。为周家劳作的人足有数万, 从织布纺纱的妇人, 到走南闯北的脚夫,再到守着铺子的伙计掌柜, 他们仰赖周家糊口。若是一刀切下去,这些毫不知情、只为求一口安稳饭的无辜百姓, 又该如何生计?恐将哀鸿遍野, 徒增民怨。”
裴序眸色深沉,扫过孟令窈,面上依旧如覆寒霜, 严厉不减, “孟小姐,盐铁之祸, 伤及国本。若不严惩首恶, 何以正国法?何以儆效尤?今日对周家心慈手软,明日便有更多豪强效仿,视朝廷律法如无物。”
“可是大人, ”孟令窈微微前倾身体, 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那些无辜者的生计,亦是朝廷根基。周小姐已然知错, 若能借此机会,由内而外,彻底铲除盘根错节的网络,将藏匿的硕鼠连根拔起,岂不比单纯惩治一个周家,更能肃清积弊,还天下盐铁之政一个朗朗乾坤?如此,亦能保全那些无辜者。”
周希文听到这里,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她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令窈所言极是!民女……民女不敢奢求宽恕!民女认罪!民女……”
她的话语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然而深深蕴含着另一种坚定,“民女深知,家中长辈早已深陷其中,绝不会轻易回头!民女愿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包括那些与周家有勾结的官员、商贾,还有具体的运输路线、仓储地点。此外,周家愿意上缴所有不义之财,协助朝廷彻底清查此案。”
此言一出,裴序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孟令窈抬眼,两人视线极快地相碰了一瞬,而后各自移开,继续关注周希文的回答。
周希文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仿佛要将心中积压已久的恐惧和决心一股脑倾泻出来,“大人,民女自知晓此事以来,一直暗中搜集证据……”
她知道那些私盐、生铁从何处源头流出,知道他们如何通过层层伪装,经由哪几条秘道、哪几处码头转运,知道许多中转仓的位置,甚至那些仓库明面上掩护的合法生意是什么。
更知道朝廷中哪些官员在暗中收受巨额贿赂,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哪些地方豪强充当着保护伞。
大抵是她天生流着周家的血脉,那些账册,她一看便知有问题。几番核查,找出了真正的账册。
她甚至不需要抄下副本,只消看一眼,那账册中的每一笔都会印在她脑海里。
周希文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裴序,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答复。
裴序沉默着,雅间里只剩下火炉中碳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周希文急促的呼吸。无形的压力几乎凝成实质。他目光锐利,在周希文脸上逡巡,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每一个字,审视她眼中的每一分决绝与恐惧。
似乎过去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裴序淡淡道:“口说无凭。”
“民女知道口说无凭。大人尽可派人去验证民女所说。”
裴序所言正在周希文意料之中,她逐渐恢复了冷静,陈述道:“先前‘秋娘渡’的内情,便是民女差人送去大理寺的,私贩的盐铁经由陆家运往江南一带。这些,想必大人已然知晓。今日,民女要指认的是京城最大的转运之所。那个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屋里其余两人皆将视线汇聚在她身上。
“正是城外香火鼎盛的慈安寺!”
周希文扯了扯唇角,显出几分嘲讽,“我的好兄长,几乎每月都要前去,打着为祖母祈福的由头,一直无人怀疑。慈安寺表面不染世俗,实则内里一团污秽,寺中许多和尚,明面上是醉心修行的僧人,暗地里是供富商贵族狎玩取乐的玩意儿。而这,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他们正是借此,与人搭上线,将数额巨大的盐铁运送出去。”
“因此,即便有些人觉察到不对劲,也只以为慈安寺是私底下做皮肉生意,不知其中隐藏着更深的秘密。寺中与我兄长有染的智清,就是管理慈安寺的首领。”周希文沉声道:“可惜的是,慈安寺外松内紧,掌管严密。我只知晓定然存放了盐铁,却无法查清具体存放之处。”
周希文再度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民女深知父兄罪孽深重,早已无法回头。与其让他们继续沉沦,拉着整个周家、牵连无数无辜者一同覆灭,不如……由民女亲手斩断这祸根。民女愿以性命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凌迟之刑!”
“只求、只求能保全周家那些毫不知情的旁支远亲,和那数万依靠周家产业糊口的无辜百姓性命。”
说到最后,她声音沙哑得厉害,眼眶泛红,却仍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孟令窈轻抿了下唇,看了裴序一眼。那日她在慈安寺看见沈小山,就知晓大理寺已然在怀疑慈安寺有异。那么周希文所说为真的可能性极大,裴序…他应当会网开一面。
定会。
否则,也不会由着她给周希文递台阶了。
裴序垂眸思索,指节不轻不重地扣着桌面,叫人很轻易地从中品出,他正在衡量的意味。
装腔作势。
孟令窈心中腹诽。她不信大理寺这些日子不曾查出些什么,关注慈安寺这么久,若无收获,大理寺一干人等也不必当官,回家种红薯得了。周希文说的如此清楚,但凡有查出些什么,都应该能很快验证其中真假。
现下做出这般模样,也不知是演给谁看。
“我知晓了。”裴序终于开了口,“我会遣人去慈安寺探查。”
“周小姐,”他语气沉肃,“你须知,你的生死,周家无辜者的命运,皆系于你方才所言是否属实。”
如此,便是应了。
周希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支撑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一半。巨大的劫后余生感和决断所带来的沉重让她眼眶猛地一热,但她硬生生将即将涌出的泪意逼了回去,喉头滚动着,只深深一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民女明白,谢……谢大人!”说罢,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孟令窈适时上前,扶住了周希文微微颤抖的手臂,掌心柔软却有力,“希文,快些起来吧。裴大人定会明察秋毫。”
周希文深吸一口气,强自站稳,朝孟令窈微微弯了弯唇角,随即对裴序道:“民女告辞,静候大人消息。”
裴序颔首。
周希文转身,步伐依旧利落,宛如一株刚刚历经风暴洗礼的翠竹,脊背挺直,推门而去。
雅间内只剩下裴序和孟令窈两人。空气中凝滞的压力似乎才真正散去。孟令窈走回小几旁,拿起刚才倒的茶,水已微凉。
她正要饮下,被裴序拦住。
“茶冷了。太涩。”
他重又取了茶壶来,修长白皙的手提起火炉上煮着的黑釉瓷瓶,光润的白与黑撞在一处,叫人移不开眼。
清透的茶水缓缓注入杯中。
孟令窈收回视线。
“裴大人。”她垂眸看着杯中的水纹,轻声问:“你觉得……她所言,为真么?”
裴序并未直接回答,他踱到窗边,再度看向窗外天空。初时的晴明不知何时已被翻滚的乌云吞没,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起风了。”他忽然开口。
话音未落,一阵极其猛烈的狂风毫无预兆地呼啸而至。
“砰”的一声巨响——
那扇临街的雕花木窗竟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开,狂风裹挟着街道的尘土猛地灌入雅间,吹乱了案上的纸页,带翻了小几上的一只空茶杯。
就在窗扇大开之际,瓢泼大雨如同天河倾泻,密密麻麻的雨线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狂暴的敲击声充斥耳膜。
孟令窈轻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护那些被风吹散的文书。
裴序反应极快,在窗被撞开的瞬间已闪身上前。双手抓住沉重晃动的窗扇,用力一合!巨大的力道甚至让窗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分明是宽松的衣袍,依旧显出劲毅的筋骨,以及用力之下愈发显得结实的肩背。
插销落下,窗扉紧闭,将狂风骤雨彻底隔绝在外。但窗外那灰蒙蒙、雨幕连天的景象已被定格。
雅间里瞬间安静不少,只剩下密集的雨点击打窗棂和瓦檐的哗哗声,一齐奏出一场激烈的战鼓。刚才还明亮的房间,此刻光线已然昏沉。
裴序没有立刻离开窗边,手指搭在窗棂上,透过雨水冲刷下的明瓦,望向外头一片沌天地,眉宇间隐隐聚起一丝阴霾。
孟令窈单手支腮,打量他的侧影,窗外黯淡天光勾勒出的冷硬线条,此刻似乎染上了更深沉的忧虑。她听着如注的暴雨声,想了会儿,带着几分玩笑的语调说道:“裴大人怎么了?莫不是今日出门……忘了带伞?”
裴序转过头,雨幕幽光映在他眼底。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点点头。
“是。”
第30章 一明一暗 她在明,他在暗。
孟令窈微怔, 随即想起出门前父亲的叮嘱。
难道孟少卿的功力大成?
也好,若是日后官场上混不下去了,在城门口也能谋一条生路。
她莞尔道:“这有何难?我今日出门前备了几把伞。正可借与裴大人一把。”
于是出声唤了菘蓝进来。菘蓝闻言, 迅速拿出了多余的伞, 快得好像生怕自家小姐后悔了一样。
裴序示意轻舟收下。
轻舟动了动嘴唇, 似是想说些什么, 偷偷瞄了眼自家公子, 又生生咽了下去。他躬身,双手接过了菘蓝递来的伞。
菘蓝眉飞色舞, 眼角挂着某种仿佛终于扳回一城的欢喜。
“多谢。”
裴序声音依旧清淡,眼神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大人客气。”
孟令窈扬了扬下巴, 瞥见窗外依旧密集的雨幕, 起身整理衣裙,“时候不走了,瞧这雨势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我该早些回去了。”
裴序颔首, “路上当心。”
孟令窈下楼,行至一楼铺面。店内已点起了灯, 各色珠玉在柔和的光线下静静生辉。魏掌柜见她下来, 立刻笑容满面迎上前来,手捧一个红漆雕花的紫檀木盒。
“孟小姐请留步。”魏掌柜恭敬地将盒子奉上,“我家主人说幸得小姐相助, 特命小人奉上薄礼, 聊表谢意,万望姑娘勿要推辞。”
孟令窈皱了下眉,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掌柜客气了, 实在不必这般。”
“收着吧。”楼梯处传来裴序的声音。
孟令窈抬头,只见裴序不知何时下了二楼,站在几级台阶之上。因背着光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见颀长挺拔的身姿轮廓。
“裴大人这是何意?”孟令窈语气不善,“莫不是只想拿件首饰搪塞我,不应了先前的诺言?”
她在明,他在暗。
裴序瞧得很清楚,她正抿着唇瞪他,面颊因愠怒泛起一层薄红,发间的玉簪微微晃动,在灯下划出细碎的影子,像是不安分的蝶。
他无声叹息,“并非如此。只是谢今日小姐借伞之恩。”
孟令窈默了一瞬,眨了眨眼,“原是如此。”
随即扬起唇角,不见半点怒意,“裴大人如此厚意,小女子就却之不恭了。”
楼梯上似是落下了一声很轻的笑,稍纵即逝,快得仿佛错觉。
孟令窈碰了下耳垂,疑心自己生了幻觉。
“孟小姐不必客气,请回吧。”
“告辞。”孟令窈对魏掌柜礼貌一笑,低头走近菘蓝撑开的伞,推门而出。
那是把素净的油纸伞,青竹骨架,伞面绘着几枝墨梅,姿态淡雅。
不过是上马车的几步路,孟令窈裙角就湿了一片。菘蓝寻了干净衣裳,帮她换上。
一切收拾妥当,这才得空打开盒子,一窥究竟。
掀开紫檀木盒,一只钗静静躺在其中,钗身是光泽极好的赤金,钗头更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翎羽丝丝分明,两粒纯净的宝石嵌作凤目,光华流转。
饶是跟着小姐见过不少好东西的菘蓝,在见到的那一瞬,仍是发出了小小的惊呼。
“嘶……裴大人当真是,大手笔。”
孟令窈点了点头,不愧是坐拥一整个琳琅阁的人。难得的是,挑的簪子很是不错,华贵又不显得过分堆砌。
应是很配她新裁制的春裳。
只是不知是那位阅人无数的魏掌柜挑的,还是裴序?
孟令窈更倾向于前者,这样的小事,裴序吩咐一声也就得了,哪里用得着亲自动手。
她漫无边际地思量着,一旁的菘蓝也若有所思。
马车行了一段路,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嗯?”孟令窈低头把玩金钗,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那首饰店可是裴大人的产业啊!”菘蓝才回过味来,皱眉道:“楼上楼下那么多房间,库房里要什么没有?怎么可能连把伞都无,还要……”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是啊。”孟令窈勾了勾唇,“他要什么没有……”-
不待雨停,裴序也欲离开了,他还有许多事情亟待布置下去。
出门前,轻舟自觉拿出了孟令窈所赠的雨伞。
价值千金的伞,自然不能闲置着。
裴序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轻舟撑开了伞。
霎时间,好似满园春色绽开。
朱漆竹骨撑起薄如蝉翼的粉色细绸,伞面用细细的金线勾出大片缠枝牡丹。伞缘垂着寸长的流苏,风过时簌簌轻响。
诚然,这是把好看的伞。甚至叫人一看便可想象出它的主人大抵是怎样的一位淑女。
“……”
“罢了。”裴序一声轻叹,接过伞柄,“走吧。”
慈安寺一事,即便大理寺已掌握了诸多线索,真正收网依旧是在近一旬后。智清等假僧悉数被拿下,关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假和尚的嘴还挺硬,还好碰上的是爷……”岳蒙嘀咕着,走出地牢,抄起案上的茶就往嘴里倒。
“大人,这茶已冷了多时了!伤胃。”沈小山急急阻拦,要替他加热水。
“没那么娇贵。”岳蒙举高茶碗,硬是喝完了,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舒服——就得喝些凉的提神。”
沈小山无奈,仍是往他的空碗里续了些热水。
他已换回了寻常服饰,头顶萌发了一层青茬,像地里刚长出来的庄稼,瞧着毛茸茸的。岳蒙一时手痒,飞快摸了两把。
沈小山想躲,无奈对方身手太好,愣没躲过。
岳蒙哈哈大笑,“小子,你这功夫还得练。”他摸了把下巴道:“不过你这回立了大功,大人应会为你筹谋一二。”
“我看哪,开门见山第一件事就是要寻个师傅练练身手。”
他说着,简肃正从外头进来。岳蒙手一指,扭头对沈小山道:“他就不错,别看他跟你一样是个小白脸,功夫好着呢,在咱们大理寺也是排得上号的。”
简肃不明所以,皱眉道:“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岳蒙嘻嘻笑着说了自己的安排。
简肃扫了沈小山一眼,语气似有些轻慢,“他?”
沈小山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局促地站在角落。
岳蒙不悦,“怎么了?我们小山孤身犯险潜去慈安寺不说,还打探出了寺里私藏盐铁的山洞。他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胆色,还不配当你的徒弟不成?”
简肃慢吞吞走过,经过沈小山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把他的头,只留下一句,“等他头皮不发凉了再说吧。”
岳蒙一愣,笑骂了句,“促狭!”
简肃眉目舒展,手指微不可察地搓动了两下。直至走入牢房,他右颊上的酒窝才彻底收束,又恢复了大理寺众人时常私底下调侃称呼的“玉面阎罗”模样。
审讯室内,智清趺坐在地,双手合十,宝相庄严,若不是腕间镣铐缠绕,倒好似在佛前诵经一般。
裴序神色淡漠,“智清大师,可知为何被拘至此?”
“阿弥陀佛,”智清低眉垂首,“贫僧一心向佛,不知何罪之有。想必是有奸人构陷,还请大人明察。”
“昨夜慈安寺后山查获私盐生铁数万斤,你身为住持的首徒又掌管寺中庶务,当真一无所知?"
“竟有此事?”几缕惊慌浮在他脸上,智清连连摇头,“后山荒僻,贫僧甚少前往。若真有此物,定是有人暗中藏匿,与寺中并无半点关系!”
“是吗?”裴序不疾不徐,“监院已然招供,每月初九都有运送盐铁的马车从慈安寺偏门进出——恰巧都是你亲自接待香客的日子。”
智清呼吸微滞,却仍镇定道:“香客来访,贫僧自是不能不闻不问,至于什么盐铁,贫僧一概不知。”
“那这些盖了周家私印的盐引,为何皆藏匿在大师禅房的暗格里?”
简肃冷笑,将一摞盐引放置在裴序面前。
“大人,我带人搜了许久,幸不辱命。”简肃压低声音道。
裴序点点头。
“还有此物。”他从袖中又摸出一物。
“久闻周家大少爷性好礼佛,常去慈安寺小住。如今一看,周大少深谙佛法,与智清大师亦是投缘。连此物都能赠与大师。”
简肃将手中之物举到智清眼前。一枚做工精致,内壁刻着一个“逸”字的玉扳指,清晰印刻在他深黑色的瞳孔里。
“难道是,定、情、信、物?”
智清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下意识伸手去夺。
简肃立刻收回手,冷声道:“果然是关系非同寻常。”
智清嘴唇颤抖,片刻后躬下脊背,双手掩面,“贫僧犯了色戒,实乃罪过,死后自当前去阿鼻地狱赎罪。”
裴序:“若是赎罪,不必等到死后。”
智清苦笑,“起初,贫僧以为只是存放寻常货物,后来……便是骑虎难下。”
“盐铁使王大人为何三番五次来寺中拜访你?”
智清猛地一僵,眼中闪过深深的恐惧。他死死咬住嘴唇,良久才道:“王大人素来虔诚,常到寺中上香礼佛,贫僧自当接待。”
“只是接待?那为何每次他来,你都要屏退旁人,独自与他密谈?”
“那那是因为王大人身份尊贵,贫僧不敢怠慢……”智清声音发颤。
“你护得倒紧。”裴序缓缓坐回椅中,“智清,你可知,王大人连夜进宫,向圣上进言,称慈安寺僧人竟敢卷入私贩盐铁一案,当尽数诛杀,以儆效尤。”
智清沉默良久,闭上眼睛,长叹一声,“大人明鉴,贫僧已知无不言。至于其他,贫僧一粒草芥,如何敢妄议朝廷大员?”
裴序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不过隔了两日的工夫,智清暴毙狱中。临死前,他后背紧贴墙根,仍维持着打坐的摸样。
简肃闻知此事,只道:“他倒聪明,还知道给自己留个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