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男子脚步一顿,看似无意地用身体半挡了一下孟令窈看向箱子的视线。同时,他微不可察地朝身边同伴侧了侧下巴。
侧边几个抬箱的男子动作停滞,眼神飞快交换,气氛骤然降至冰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顷刻间在狭窄的步道上弥漫开来。
最靠近孟令窈的男子,手肘微微曲起,似乎在袍袖下做了一个预备某种动作的姿态。
孟令窈心跳骤然漏跳一拍,随即剧烈地撞击胸腔。
她被盯上了!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她脑中飞快计算起逃离路线和呼喊的可能性——身后的路空旷,但她衣着繁复势必跑不快,呼喊声能否及时引来护卫?而眼前这几个显然是悍卒的家伙,绝不会给她机会!
电光火石间,她已做出了决断。
恐惧被强行压下,代之以一股近乎冷酷的镇定。她背脊挺直,腰肢微微下沉,右手悄无声息缩进了宽大的袖笼深处,指尖已然触碰到了冰冷的刀柄。
哪怕能抵挡一瞬也好!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带着几分关切的声音从路的另一头响起——
“孟小姐,你怎么走到此处了?”
是王黎。
他从路口转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是惯有的温和笑容,目光在孟令窈和那几个抬箱的家丁身上打了个转。
家丁们显然认识他,动作一僵,身上的煞气迅速收敛、隐去,变回了低眉顺眼的奴仆模样。领头男子反应最快,对着王黎微微躬身,“王公子。”
“你们这是抬的什么?这般重?”王黎仿佛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也扫了一眼那樟木箱子。
领头男子立刻恭敬回道:“回公子话,老爷吩咐,把书房里这些年积存的旧文书、老卷宗挪到内库房去整理。都是些陈年纸张,死沉死沉的。”他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平常。
王黎点点头,并未多问什么。他转向孟令窈,温声道:“孟小姐,此处已近袁守备府内重地,若无主家引领或允准,贸然过来,怕是不合规矩,也恐惊扰。守备大人素日忙于军务,军机皆是大事,小姐万不可轻忽。”
孟令窈强压心头惊悸,背心早已渗出一层冷汗,袖中紧握匕首的手却丝毫未放松。她脸上迅速浮起一层红晕,眼中恰到好处地浮现些许茫然和歉意。
侧身,完全挡住了袖中匕首的轮廓,她对着王黎深深一福礼,声音透着酒后微醺的轻颤,“王公子见谅。方才席间,我多饮了几杯桂花酿,本想出来透透气,不想袁府庭院曲径通幽,九转回环,实在精美。”
素手扶了扶额,秀眉微蹙,连带眉心花钿亦是泛起褶皱,她脸上羞意更甚,“我一时迷醉其间,不慎迷失了方向……若非公子及时提点,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这幅柔弱无依的模样是王黎此前从未见过的,与先前在众人面前的从容不迫几乎成了红与白鲜明的两端。
像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拨弄了他的心弦,王黎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问道:“怎会无人引路?”
孟令窈微垂眼帘,“原是有的,只是走到半路,小丫鬟被人唤走,说夫人那边急需。夫人之事不能耽搁,我便让她们为我指了个大致方向……不想,竟是走岔了。”
王黎听罢,眼神闪动。他望了望那几个还杵在原地的家丁,又看了看那封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思及孟令窈口中被忽然唤走的小丫鬟,霎时间明白了一切,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知晓崔清音不喜孟令窈,女儿家的事情,他得闲遂她的意,捉弄一番也就罢了,没想到,她竟然想要了她的命!
崔家近来正与袁守备合作处理一批极为敏感的东西,王家盘踞金陵已久,他自然有所耳闻,细节虽不清楚,但崔清音曾不经意间提到过“事关百年大计”“需要找最可靠的人处理”……
这样的禁忌,外人若瞥见一星半点,这些人必然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可孟小姐何其无辜?
他迅速收敛了所有情绪,勉强对孟令窈挤出个安抚的笑容,“原来如此。既是意外,孟小姐何错之有?”视线转向几个低头不语的“家丁”,声音冷了几分,“还不去做你们的事?杵在这里挡道吗!”
“是,王公子。”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领头男子率先动身,其余几人紧随其后,步伐稳健地转向内院更深的方向,很快消失在幽深花木中。
见几人离去,王黎暗自松了口气,转向孟令窈,温声道:“孟小姐受惊了,此处风大景偏,小姐还是随我回主宴吧。”他伸出手,示意引路的方向。
“有劳王公子。” 孟令窈垂眸致谢,姿态温顺。她随王黎同行,神态逐渐恢复如常。
“方才席间,孟小姐应对自如,风采灼灼……着实令人叹服。”
“王公子过誉了,不过是分内之事,不愿辜负袁夫人一片盛情罢了。”孟令窈口中应着王黎的搭话,眼角余光不断扫视一路行来经过的景物。
平安回到宴席,她端起一杯微凉的菊花茶一口饮尽,清雅的菊香终于稍稍驱散了肺腑间残留的血腥气。她与众人谈笑自若,连对那频频投来注视的崔九小姐,也举杯回以浅笑。
结束宴席,孟令窈回到聚香楼,顾不得休息,忙对苍靛道:“速请张先生过来,就说我新得了一种安神助眠的配方,想请他品鉴一二。” 这是急事会面的暗号。
张先生很快赶到。
孟令窈神色凝重,抬眼看他,“烦请张先生代为联络,我有一事要查明,需得借用少卿的侍卫。”顿了顿,她补充道:“要身手好的。”——
作者有话说:王黎:就吃反差这一口[狗头叼玫瑰]
存稿里小情侣已经结束异地恋了,但是大家还得再等等哦,保证过节让大家吃口好的[可怜](开始画饼ing)
第87章 京城之变 雁行啊雁行,我看你是‘一日……
栖鸾殿。
殿中一派暖香熏融, 全不见秋日萧瑟。
德妃近来春风得意,二皇子频频受圣上褒扬,郑尚书又将几桩差事都办得漂亮, 乃至圣上在朝会上直称“肱股之臣”。消息传入德妃耳中, 看平日颇不顺眼的儿媳郑瑜, 眼神也缓了两分。
她接过郑瑜奉上的雨前龙井, 茶盏温热, 细瓷莹润。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短暂停留,嘴角的笑意便淡了些, “英儿近来得力,圣心甚悦。府里上下都要稳妥才好。倒是你这肚子……需得再尽心些。凤子龙孙, 乃皇家福泽根基。”
郑瑜垂首应了, “母妃教训的是,儿臣省得。”
浅浅品了口茶,德妃放下茶盏, 素手拈起一粒蜜饯, 语气愈发漫不经意,“你身为正室, 胸襟不可狭隘。若实在需时, 便该早些为英儿择选良家淑女入府,开枝散叶亦是助益。”
她顿了顿,掀起眼皮, 掠过郑瑜低垂的眉眼, “英儿日后前程远大,子嗣昌盛才是根本。”
郑瑜眼帘低垂,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依旧温顺, “是,儿臣明白。”
德妃满意颔首,正要再训两句,殿外忽然传来惊惶失措的呼喊,小太监连滚带爬跌进殿中,面色惨白如纸,涕泪横流,“娘娘!娘娘!不好了!二殿下、二殿下在猎场坠马,伤势极重!”
“哐当——”
德妃手中的蜜饯碟应声落地。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猛地站起,身躯晃了晃,眼前一黑,直直向后栽倒。
“母妃!”郑瑜一声惊呼。
猎场之事很快传遍京城,两位皇子陪同圣上游猎,二皇子为追逐一只母鹿孤身闯进林中,不料马匹受惊,他坠马生生摔断了腿。
太医院院判顶着宫中几位主子的注视,战战兢兢下了论断,二皇子殿下右腿伤势太重,即便痊愈,日后也恐将不良于行。
德妃闻言当场昏死过去。圣上震怒,猎场上下尽皆受到严厉惩罚,又令大理寺彻查此事。
暮色笼罩着威严宫阙,夕阳余晖将宫墙抹上一层浓重血色。大理寺卿与裴序一前一后,踏出宫门。
大理寺卿已年近六旬,鬓发皆白,久不亲理刑狱之事,此刻眉宇间难掩忧虑。他放缓脚步,与裴序并肩而行,“雁行,陛下震怒如山,三日之期……紧哪。此事……你心中可有计较?”
二皇子出事,嫌疑最大的毫无疑问是三皇子,可那毕竟是位皇子,还是眼下最有可能继位的皇子……
查不到他身上还好,如若真的查上了……那便是进退两难。
裴序侧脸在暮光中显得有些冷硬,回答一丝不苟,“寺卿大人。坠马现场业已封锁,人证、物证尚在搜罗盘查。一切推断皆为时过早。未得实证之前,雁行不敢妄下定论。”
大理寺卿喟叹一声,不再多言,只点点头,“陛下所托,重若千钧。雁行,你办案素来明察秋毫,然此案不同寻常,望……好自为之。”
裴序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
三日之期如弹指。猎场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涉事人证被反复推问,几近崩溃。无数繁杂、指向不明的线索,在裴序手中都渐渐有了清晰的脉络。证据最终指向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查出来了?”皇帝对自己的儿子是有诸多挑剔不满,可那并不意味着他愿意见到儿子变成一个……废人。
思及此,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牵连出眼尾深深的纹路,两鬓斑白的发丝也显出几分苍老。
“回禀陛下,微臣会同大理寺诸僚勘察审问,理清线索,现已查明,此案最有嫌疑之人……是庆王殿下。”裴序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奏报,“二皇子殿下所骑马匹鬃毛及鞍侧沾染特制药粉,可短暂激怒马匹,其所追逐之鹿的奔逃路径上亦洒有鹿哨粉。二者合力,致马匹受惊失足。下药的人是猎场负责清理马匹的仆役,此人曾受庆王殿下恩惠。”
他略一停顿,迎上皇帝的目光,道:“庆王殿下自世子离世后,悲痛欲绝,常于府中哀叹血脉断绝。其心腹供认不讳,庆王尝有诸多怨怼之言,更言及要陛下亦尝‘血脉重创’‘子嗣伤残’之痛……”
“蠢货!”皇帝满面寒霜,怒极反笑,“这样的人,竟然也曾觊觎过朕的皇位?连做别人的刀子都做不利索!”
事涉皇家密辛,裴序身为臣子,自是不能置喙,他沉默立在那里,眼帘低垂,安静地宛如殿中一尊雕像。
沉默良久,他声音恢复平静,“雁行。”
“臣在。”
“先前……你所奏崔氏与武兴侯府勾结,侵吞矿藏、林土一案……进展如何了?”
裴序心头微凛,不疾不徐道:“回陛下。此案脉络已清。崔氏门生以文墨为刀,或伪造或窃取官府地契、矿藏图录。武兴侯府及其附庸则握兵把权,强夺土地矿山,驱逐良民,常借‘剿匪’‘清荒’之名,行圈地霸占之实,对知情者或反抗者更是动辄以武力镇压,手段酷烈,死伤亦有之。”
皇帝听着,脸色比方才听说庆王之事还要难看百倍。
如果说庆王的蠢行是猝不及防扎了他一刀,那么这两家所为,就是在挖他的根基,夺他万民的膏腴!这已非简单的争权夺利,而是动摇国本!
他那双常年批阅奏章、捻动佛珠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强压下心头那焚天煮海的暴怒。他盯着裴序的侧脸,“……证据呢?人赃并在否?”
“还请陛下恕微臣无能……”裴序面上露出自责之色,“二者盘根错节,行事隐秘,与地方豪强亦多有勾连。人证物证常被刻意销毁或隐匿,层层设防。欲将此等巨蠹连根拔起,非有足以定鼎乾坤的关键罪证不可奏功。目前所获……尚不足以将其罪孽昭告于天下。此乃微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皇帝最为欣赏的便是他这性子,既有才干又知进退、不贪功、甚至懂得“示弱”。
他面色稍霁,语气也恢复了和缓,“起来吧。”
“沉疴积弊,非朝夕可竟之功。你之所查已足见用心,无须自责。”
裴序立即谢恩,“谢陛下宽宥,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难掩憾色。文武全才,智计卓绝,更难得这份沉稳练达,可惜不是他的儿子、连女婿都不是……
不过是他皇姐的亲侄子,也就是他的亲侄子,差不了太多。
“朕先前好似听闻,”皇帝忽而换了话题, “你那未婚妻近来不在京城,远赴了金陵?”
裴序面上适时露出一丝赧然,宛如冰雪初融,又迅速归于沉稳,“陛下明鉴。确实如此,她喜好香道,唯愿将京中诸多名香传至各地。此去金陵已有两月了。”
“日子记得如此之清,雁行啊雁行,我看你是‘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皇帝看着他那副仿佛被窥见私情窘迫的样子,心中的防备与审视又消减了两分,心情甚至奇异地好转了些。原先他便觉得裴序什么都好,唯独少了些人气,太过无懈可击难免让人心生忌惮。
如今却为儿女情长之事露出些许少年人的羞赧——这远比一个完美的孤臣,更让人放心。
他面上浮现笑容,“少年人意气风发,情之所钟也是常理。孟家家风淳正,养出的女儿也是钟灵毓秀。近日朝事繁杂,否则,朕倒想着让你多休沐几日,也好奔赴金陵,免得你二人分隔两地,徒增相思挂念。”
裴序面上赧然之色更甚,微微垂首,“陛下体恤,臣感激涕零。”
皇帝“嗯”了一声,笑容又多了几分真切,他甚至绕过桌案,以极亲昵的姿态轻轻拍了拍裴序肩膀,“朕是看着你长大的,知晓你的心思,继续办差吧,务必妥当。”
“是。臣谨记圣训,定不负陛下所托。”
沉重的雕花殿门在裴序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殿内浓郁的龙涎余香与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沿着汉白玉铺就的漫长宫道一步步向外走去,绯红官袍几乎融为宫墙浓重的阴影。方才面对帝王时的那点赧然与无措,早已在眼底褪尽,恢复成一贯的冷冽与深潭般的平静。
静观院中,裴序坐定,眼帘微阖,将近日诸多事端一一复盘。蓦地,他抬眼,对空无一人的庭院低语了一句,“金陵如何?”
话音未落,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从树木阴影中淌了出来,如同墨汁滴入了更深的水面,未引起半分涟漪。
“回大人,”护卫平铺直叙,“小姐数日前曾借张先生之手联络了您遣去金陵的暗卫,言有要事,传来的消息尚未写明缘由,只知小姐安全无虞。”
裴序颔首,眉心微微隆起。
他并不怀疑孟令窈能猜到他不止派了张先生,那一队身手敏捷的暗卫本就是任由她差遣,但到底发生了何事,需要她调用暗卫?-
更深漏残,京城城门紧锁。戍卫的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冲破夜色,直奔紧闭的城门!守城军官厉喝阻拦,张弓搭箭。
马上之人裹在风尘仆仆的斗篷里,猛地勒马。骏马嘶鸣人立而起,他抬起手臂,袖中滑出一枚令牌,光华内敛。与此同时,马鞍侧面的暗纹被眼尖的守将瞥见!
他随即抬手,嘶声下令,“开侧门!快!”
沉重的门闩刚卸下一条缝,那骑手已策马如电,卷着一股冰冷的尘土气息猛地冲入,向着皇城深处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主要任务是,为迎接母亲的生日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加油]
第88章 她不信! 此女命格‘贵不可言’,有凤……
时值深秋, 京城变故犹如巨石投入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终是传到了千里之外的金陵。只是到底隔得远, 不似在皇城根下, 人人自危, 风声鹤唳。到了这秦淮河畔, 反倒像是听了一折话本, 多了几分隔岸观火的评说兴致。
金陵城的说书先生们嗅觉灵敏,紧跟时事, 此刻城里各大茶楼酒肆最炙手可热的谈资,便是两位皇子的风云际变。
聚香楼斜对门的酒楼, 楼下大堂人声鼎沸, 茶香袅袅,二楼雅间内更是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年约五旬,声音洪亮, 正唾沫横飞, “列位客官,且听今日头等新鲜事!话说那京城里的二皇子殿下, 那可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主!外家是堂堂定国公府, 母亲德妃娘娘又深得圣心,可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谁曾想, 秋狝猎场平地起惊雷, 竟……唉……”
惊堂木“啪”地一拍,“马失前蹄,坠于林中!御医断言,此腿怕是难复如初了!”
台下听客唏嘘一片, 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
他话锋一转,语调抑扬顿挫,“各位看官莫急,且听老朽再表一表这三皇子殿下。三殿下母家微寒,不过是一个叫不上名号的知县,生母入宫多年熬成了贵人,生下皇子才晋升为嫔。按理说,这样的出身,莫说争储,就是在宫中立足都难。可这三殿下偏偏天赋异禀,自幼便展露出非凡气度……”
孟令窈轻呷了一口茶,眉梢微挑。这说书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诸多宫闱秘史信手拈来,活像是趴在两位皇子床底下听到似的。
“更妙的是,老天爷都照拂!”说书先生神神秘秘道:“他可是结了一门顶顶好的姻缘哪!那武兴侯府的嫡出小姐,自幼便是个有福气的,听闻她幼时随母上香,寺中老和尚一见便说,此女命格‘贵不可言’,有凤舞九天之相!此乃天授之合,岂是凡俗可及?”
孟令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轻晃。若不是身在金陵,她真要怀疑这说书先生是赵如萱重金请来的托儿了。
菘蓝悄悄凑到孟令窈耳边,小声问:“小姐,外头传的二皇子伤腿,当真……是三皇子所为吗?”
孟令窈轻轻摇头,随后又微微颔首,看得菘蓝一脸迷茫。
她唇角微勾,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可闻,“我虽不知到底是谁动的手,可以三殿下的心性手段,若真要做,定会清扫得干干净净,叫人抓不住半点把柄。但若说此事纯属意外……”她轻轻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便真是哄三岁稚童了。”
菘蓝更不解,“那……他为何要这样做?岂不是平白惹了一身腥?”
“行险以徼幸。”孟令窈目光飘向窗外喧嚣的街市,声音放得更轻,“三皇子本就势弱,因圣上几分倾斜才有了争储资格。若不趁二皇子势足之前,釜底抽薪,待到尘埃落定之时,便是想行险,也无险可循了。”
菘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孟令窈将杯中残茶饮尽,“走吧,这里太闹了。”
刚走出雅间门扉,便与隔壁出来的一行人迎面撞上。
为首的正是崔清音,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孟令窈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眼中翻涌的怨毒,以及……一丝藏得并不如何好的得意。
她与崔氏有过节在先,对崔清音的恶意毫不意外。至于那得意……
难道是觉得二皇子出事,三皇子便是板上钉钉的储君,连带着崔家亦有从龙之功了?
且不说三皇子能否坐上那个位置,即便坐上了,又能否容得下外戚势大?
不,大抵等不到储君之位定下,三皇子这门姻亲就已谈不上势大了。
张先生曾言,从金陵到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见驿换马,不消十天便能抵达。
算算日子,也快了。
“真巧。”崔清音主动开口,话语夹枪带棒,“这不是聚香楼的孟大小姐么?那日守备府上,孟小姐一番关于香道的高见,我至今记忆犹新。可惜孟小姐众星捧月,我都未曾有机会好好讨教一番。”
孟令窈面容沉静,闻言只露出一个得体的浅笑,“崔九小姐过誉了。不过是班门弄斧,哪里值得讨教。小姐若对香道有兴趣,随时欢迎移步聚香楼。”
崔清音见她这副云淡风轻、像真把“过誉”收下了的模样,心头火起,忍不住冷笑一声,“孟小姐不必自谦。只是不知,裴少卿远在京城,是否知晓他的未婚妻在金陵……如此怡然自得、如鱼得水?”
孟令窈微微讶异,眨了眨眼,“他自然知晓。亦会为我在金陵一切顺遂而高兴。崔小姐此言倒是叫人不解了。”
这副理所应当的姿态激得崔清音胸膛一阵起伏。她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孟令窈的脸,咬牙斥道:“装模作样!有了裴大人还不够,竟还要在金陵招蜂引蝶,勾三搭四!当真恬不知耻!”
孟令窈歪了歪头,丝毫不恼,脸上困惑之色更浓,“崔九小姐此言何意?”
“王黎。”
崔清音从齿缝里狠狠挤出两个字,恨得心头滴血。
她本欲借王黎玩弄孟令窈,也好挑拨裴序与之的关系,不想这贱人手段高明,竟勾得王黎心思浮动。
她故意设了局,想在守备府中借机给孟令窈一个教训,却被王黎坏了好事。王黎事后还为此大发脾气,暗指她心思恶毒。眼下看着孟令窈这张白嫩的脸,简直恨不得将她的皮撕下来。
“哦?”孟令窈恍然,随即面露急切,“崔九小姐定是误会了!王公子待小姐之心,日月可鉴。这些时日,他在我那小小的聚香楼里,为小姐采买的胭脂香露可从未断过。”
她鼻尖微动,嗅了嗅,微笑道:“便如崔九小姐今日身上所用的‘秋棠’,清冽动人,乃是敝店今秋最顶级的香品之一,价值百金。王公子为博小姐一笑,甘愿一掷千金在所不惜,此等深情,金陵城内谁人不晓?小姐怎能反过来质疑他的心意?”
话音未落,崔清音瞳孔骤缩。
王黎当初送她这香露时明明说的是……是孟令窈与他相识相知,特意割爱赠予!
她日日涂抹,故意在孟令窈面前晃悠,原以为是踩着她的痛处炫耀,不成想……竟是自己巴巴地拿着王黎重金买来的东西,在正主面前卖弄?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关节死死攥住掌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喉咙里堵着一口腥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羞辱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孟令窈见她摇摇欲坠,生怕再说两句,她真要气晕过去,适时收了口,对着崔清音略一颔首,“时候不早了,我就不打扰崔九小姐了,先行一步。”
说罢,带着强忍住笑意的菘蓝,步履轻缓地从脸色铁青的崔清音身边飘然而过,步下了茶楼。
崔家这位九小姐,大抵是自小生活在清河故地,那是崔氏的大本营,自然无人敢忤逆她。来了金陵又是守备的亲眷,旁人也多是奉承。这口齿伶俐的本事,着实是欠了些火候。
怕是连京中的赵如萱都不及。
楼下说书人的声音还在追着三皇子“命定贵人”的故事讲得起劲,孟令窈听得想笑。江南的暖阳洒在肩头,将京城的风雨吹散成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金陵城,依旧是那个安逸得有些迟钝的锦绣之地。
崔清音怒气冲冲回了府,一进门便将闺房内能砸的东西砸了个遍。
名贵的瓷器、精致的摆设全都化为碎片。她胸口剧烈起伏,想到孟令窈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恨得牙痒痒。
袁小姐刚走到廊下,就被里头传来的器物碎裂声吓了一跳,抬眼便见两个小丫头苍白着脸、战战兢兢立在门外,满地的零碎从门缝里蔓延出来。
“啧,”她撇嘴,嘀咕道:“她又发什么邪风?前两日不是才闹过一回么?”
她身旁大丫鬟早已打听清楚,忙附耳过去,“前两日听闻是与王公子生了些不快。今日是外出散心,撞上了那位京城来的孟小姐,两人言语间……似乎是九小姐吃了亏。”
“哦?”袁小姐闻言耸耸肩,“又碰上了那位?那确实是很难讨得了好去。也不知道是不是京城的小姐们,都这般……能说会道?”
她挥退了门口的丫头,绕过地上碎瓷片,状似关切地安抚了崔清音两句,随即道:“表姐,消消气,后日秋高气爽,几位相熟的姐妹约了去城外的秀崖山登高望远,你也一起吧?”
崔清音兴致不高,立即拒绝了。
袁小姐眼珠一转,凑近低语,“其实是有人私下央我务必请你同去。说有极重要的话要当面同你说,兴许……是前些天的不是要向你赔罪?”
崔清音动作一顿。她想也没想便觉得这“有人”就是王黎,除了他还能是谁?
王黎主动服软?她心中怨气稍平。虽说心里恨他袒护孟令窈,但在金陵这地界,王黎论家世、才貌,的确是数一数二的如意郎君人选,轻易也难再寻一个。她可没忘姨母常在她耳边念叨,崔家与王家联姻大有好处。
权衡利弊,那点子不快似乎暂时压下了。她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应下,“知道了。”
“对了。”袁小姐临走前,崔清音唤住她,“那个小贱人去不去?”
袁小姐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在说孟令窈,随口道:“应是要去的。”
“好,我知晓。你替我安排车马便是。”
袁小姐离去。
崔清音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狼藉中,脸上恨意慢慢沉淀下来,凝成一种瘆人的阴沉。她踱步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府邸层层叠叠的屋宇,望向城郊秀崖山的方向。
“秋月,”她并未回头,冷声唤来心腹大丫鬟,声音淬着寒意,“后日出行,你亲自去办两件事……”
秀崖山离姨夫新整理好的那处矿口极近,只要安排得当,出个意外再简单不过了。
袁守备夫妇对唯一的独女保护得密不透风,许多腌臜事从不让她知晓。但崔清音不同,她是崔氏嫡系,跟随姨母在两府间走动,耳濡目染间,对姨夫以及崔家在这金陵地界借着“剿匪”“清荒”之名行圈矿、占山之事,早已心知肚明。
她知道哪里是禁区,哪里最容易出事。
孟令窈次次都能化险为夷?
她不信!——
作者有话说:袁小姐,邪恶乐子人[狗头]
小情侣下一章结束异地恋耶耶耶,终于写到咯[让我康康]
第89章 白翎如雪 霎时间,血迹喷涌,几滴血珠……
孟令窈接到了王黎的帖子, 邀她前去城外秀崖山登高。
自来了金陵,这等帖子就没有少过,她挑挑拣拣去了一些。历经上次守备府一事, 她近段时间本不欲再外出赴宴。
不想才回绝, 王黎又亲自上门送了一回请帖, “孟小姐来金陵时日尚短, 许是不知秀崖山秋景最是称绝。小姐千里迢迢来了金陵, 若不前去一观,岂非可惜?”
孟令窈眸光微转。先前守备府冲突, 王黎替她解围是实情。且他与崔清音过从甚密,此人或许……能探知些只言片语?
权衡片刻, 她福身应下, “王公子盛情,不敢辜负。”
到了约好的日子,一大早, 门前便是王黎那匹惹眼的马, 身披青毛,身上分布着白色斑点, 细密如星河一般。王黎一身宝蓝锦袍, 立在马边,笑意殷勤,“在下不才, 愿为小姐引路解说。也算……尽尽地主之谊。”理由冠冕堂皇, 姿态谦和有礼。
孟令窈看着门外骏马和王黎那张热切的脸,隐约觉着牙疼。如果说他先前还算是不动声色的引诱,眼下便是毫不收敛了。
只是人来都来了,也不能生生赶走。她礼貌颔首, “王公子实在客气,只是我昨日休息不佳,稍后恐需在马车内歇息片刻,无法听公子讲评。”
王黎忙追问,“孟小姐怎会没有休息好,可是身子不适?”
孟令窈垂眸,浅笑道:“并非如此,只是与城南的刘师傅商讨喜服式样,不小心晚了些时辰。”
“喜服”两字入耳,王黎神色僵了僵,是了,他险些忘了,孟小姐是定了亲的……
不过,只是定亲罢了,又尚未成亲,做不得数。
就是成了亲,又能如何?
思及此,王黎重又挂上笑容,自然接话,“那孟小姐好生休息,在下定不叨扰,待到秀崖山一带,我再与孟小姐仔细介绍。”
孟令窈闻言,微微颔首,果断拉紧了轿帘,不再多言。
山脚下已聚集了不少同来登高的年轻男女,笑语喧阗。见王黎那匹金陵城头一等引人注目的马现身,崔清音正欲上前,不料眼睁睁看见他下马,体贴地替人打起车帘,里头走出的,竟是孟令窈!
她脸上笑容瞬间僵住,阴沉得能滴下水来。转头四顾,欲寻找袁小姐,却发现人早就跑远了,哪里还能寻到。纵是在,她也会满脸无辜,只不过是说了“有人”请崔清音来,又不曾说那个人就是王黎。
怒火烧穿了崔清音的理智,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扯出一个生硬无比的笑。
好,很好,王黎也在。她倒要看看,这一回,他还能不能英雄救美?
孟令窈随着人群上山,目光随意扫过山势,蓦地,在一道岩石裂缝上凝住。
她记得初来金陵的船上,张先生讲解金陵山川地理时曾述,金陵附近的丘陵地带矿产丰富。矿脉有灵,蕴藏矿脉的山体常生诸多异象。
山石异色便是其中之一。
那道岩石裂隙中,正渗出隐约的赭红色。
思及护卫们从守备府中带出来的东西,她不动声色皱了下眉。
那些东西她并未多看,只是从张先生和暗卫首领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与矿藏有关。
早知道还是该多看几眼……
“孟小姐以为如何?”
话语声打断了孟令窈的思绪,她抬眼,“嗯?”
王黎见她这副懵懂模样,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忽然肉麻起来,沉着嗓子道:“孟小姐,这几位山民说,他们知道一条山间小道,景致远胜主路,还可近距离一观鹰愁涧的瀑布,小姐可愿与我一道前去?”
几个衣衫破旧的山民就站在前头,脸颊消瘦,手掌粗糙、布满细碎的伤口,正不安地搓动着,眼巴巴望着孟令窈。
孟令窈敛眸,问道:“王公子熟知秀崖山景致,先前可曾知道什么小道吗?”
王黎想了想,摇头,“我往来秀崖山数次,确实不曾听闻什么小路。”
“公子有所不知,您身份尊贵,往日里定是走顺畅的大路!”
山民许是怕失了这门难得的生意,急急开口,“这小路是我们兄弟几个寻常上山采摘打猎才探出来的小道,旁人不知。今年年成不好,连着多少天一滴雨都没有,地里的庄稼死绝了,山上的树都快遭人扒光了皮,挣不着银子,我们只好另寻他法,给贵人带路。前头也有贵人走过,都说好!您若也觉得这景致值得,赏个一星半点,也是给我们一条活路。”
几人都面露祈求之色。
王黎哪里耐烦听他说什么地里收成,只听出来是要钱,但他有自己的心思,大路人头攒动,如何方便说话?鸟语花香的山间小道才有情致。
又有意在孟令窈面前显出自己良善大气,便随手丢下一锭银子,“先拿着吧。”随即望着孟令窈,“孟小姐,这些山民依山而居,全靠山乞生,殊为不易,不若随他们去瞧瞧新鲜景致,做一桩善事也好。”
孟令窈略一思忖,点了头。
菘蓝隐约觉得有些不妥,扯了扯小姐衣袖。孟令窈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她知晓有裴序安排的护卫在暗中保护,此行应是无忧,也想看看这几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几人便脱离了主道,跟着山民走入林深草茂的小径。
小径蜿蜒曲折,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的时间,四周愈发幽深寂静,鸟雀不鸣,只有脚下枯叶碎裂的沙沙声。那瀑布水声似乎就在耳边,却始终无法靠近。奇异的是,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铁锈与泥土混合的奇特味道,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地底深处才有的阴冷潮湿。
孟令窈心中警铃大作。她看向前方山民的背影,出声道:“几位,这路似乎越走越偏了?“
“快到了快到了!“其中一人回头憨厚一笑,那笑容在光线昏暗的林中显得莫名诡异,“再走几步就是了!“
他们又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片被人工开挖过的山凹地带。
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挖掘的痕迹,还有一些简陋的木制支架和运土用的筐篓。最显眼的是山凹一侧,有个黑洞洞的洞口,深不见底,洞口周围堆积着新挖出的泥土和碎石。那股铁锈味道正是从洞中飘出。
这哪里是什么风景胜地?分明是个……矿坑!
“到了!“领路的山民脸上憨厚顿失,猛地后退几步,与孟令窈和王黎拉开距离。
四周的树丛、土堆后,“刷刷刷“跳出十余人。他们手中握着的不是什么农具铁锹,而是明晃晃的兵器,刀锋雪亮,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这些人个个身材魁梧,肌肉贲张,眼神凶狠如狼,为首一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男子,手握一柄厚背砍刀,目光森寒,在几人身上扫过,声音嘶哑,“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活腻了敢闯禁地?“
“放肆!“
王黎心中骇然,仍强自上前一步,挡在孟令窈身前,厉声喝道:“大胆!你可知我是谁,金陵王氏王黎,若还要在金陵城苟活,便速速退下!“
他抬出家世,试图震慑。依着王家在金陵的地位,平日里堪称无往不利,今天却失了效用。
那刀疤脸脸上凶悍之色丝毫未变,甚至更添几分狰狞戾气,“呸!老子管你什么王家谢家!私闯者,格杀勿论!“他猛地一挥刀,“弟兄们,都给我剁了。记住,死人才不会说话!“
原来这些人并非袁守备府中那些熟知金陵贵人圈子的家丁护卫,而是专门看护这处见不得光私矿的亡命悍卒。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王家谢家,只知道矿场的秘密高于一切,任何闯入者都必须死!
“动手!“刀疤脸一声令下,几人猛扑上来,直奔要害。
“保护小姐!“几乎同时,林间掠出几道矫健身影,是裴序留下的暗卫。
“铛!“金铁交鸣响彻山林。
暗卫们身手矫健,招式凌厉,但这些矿场守卫人多势众,且招招狠辣,全无顾忌,一招一式都是自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凶狠,绝非一般的江湖好手可比。
在孟令窈动身前,裴序自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挑选暗中随同的护卫各个都是好手,几乎足以应对所有险境。偏偏数日前,他们各自有了别的安排,一些人在守备府中监察动向,一些人疾驰京城报信,留下的人在此番境地下,便显得捉襟见肘。
一名暗卫刚格开一刀,另一把斩马剑已经从侧面狠狠劈来,他勉强侧身闪避,剑锋贴着他的肋骨划过,在劲装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几名暗卫护着孟令窈等人后撤,转瞬就被数人围住。一守卫冷笑一声,劈向吓呆的王黎,暗卫咬牙回救,兵刃相接,他竭力格开了重剑,手臂被剑锋扫了正着。
刀疤脸厚背砍刀势大力沉,压得暗卫连连后退。
忽地,一道刁钻刀光突破防线,直刺孟令窈心口。
“小姐!”菘蓝目眦欲裂,情急之下用身体撞向持刀人手腕,刀尖险之又险地擦过孟令窈衣袖,锋刃却直直撞在菘蓝肩窝。霎时间,血迹喷涌,几滴血珠正溅在孟令窈脸颊上。
她瞳孔剧烈一缩,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血腥味直冲鼻端,几乎让人作呕,她死死咬住舌尖,让疼痛刺激大脑保持清醒,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绝不能慌!一旦慌了,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住手——“
女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刀兵相接的厮杀声,让几个守卫的动作都滞了一瞬。
孟令窈迎着守卫凶狠的目光,心脏疯狂跳动,声音无比冷静,“诸位兴许有所不知,我自京城而来,外祖乃是正三品指挥使,未婚夫是大理寺少卿,我若命丧于此,他们必会倾尽全力追查到底!这藏在山中的私矿,你们以为还瞒得住吗?“
刀疤脸闻言,脸上凶光更盛,但动作微微一顿。其他几个守卫也面面相觑,手中兵器举着,不敢轻易落下。
孟令窈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几个明显动摇的守卫,“我见诸位身手了得,远胜军中许多悍将,可却沦落至在这深山老林做个不见天日的矿场看守。诸位正值壮年,难道甘心就此埋没吗?”
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我外祖最是爱惜人才,以诸位本领,随我离开,荐入军中,便是搏个参将、千总的出身,又有何难?总好过在此沾满无辜人血,做那见不得光的恶犬!“
守卫中有人不以为然,他们本就不喜军中管理严苛,才愿意领这个差事,也有人明显心动,眼珠不断转动,握刀的手都在抖动。
“小姐快走。“暗卫趁机低声对孟令窈道。
“我不走。”孟令窈摇头,眼神决然,“此地地形复杂,他们是主场,分散逃跑就是死路一条。况且……“她看着眼前为了保护她而浴血奋战的暗卫,“你们为我拼死一战,我岂能独善其身?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山上的人很快会发现我们不见,只有撑下去才有生机!”
暗卫瞳孔微微震颤,握紧了手中兵器。
“别听这娘们鬼话!“刀疤脸率先回过神来,眼中戾气暴涨,“她要是活着出去,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杀!一个不留!谁敢犹豫,老子先砍了——“
“嗡——“
一道撕裂空气的厉啸破空而来。
噗嗤。
刀疤脸话音戛然而止。
一支白翎箭穿喉而过,将他整个人钉死在身后古树上!
白翎如雪,兀自急颤。
林间一片死寂——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放假快乐,有没有出去玩呀~
第90章 都是我不好 昏暗中,他的目光在她脸上……
古树上那支颤动的白翎箭, 瞬间冻结了整个矿场。残余的守卫僵硬了一瞬,旋即迅速动身,肩背紧贴在一处, 目光四处扫射, 眼神惊疑不定。
死寂并未持续。
脚步声从矿井方向疾冲而来, 七八个守卫手持兵刃, 杀气腾腾扑入场中, 显然是听到动静赶来支援的矿场守卫。
“他娘的!什……”
领头的壮汉话音未落,又一支白翎箭精准洞穿了他的右肩, 他惨叫倒地,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这雷霆一箭彻底震慑住了新来的守卫。
“何方神圣?”一个守卫色厉内荏地吼着。
裴序从高处一跃而下, 足尖轻点地面, 右手已经抽出腰间长剑。剑身如寒冰映着斑驳天光,衬得他面容愈发沉冷。
他没有回答守卫的话。
也不需要回答。
“在那边!杀了他!”守卫们被同伴的惨状刺激,怒吼着挥刀冲向裴序。
孟令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顾不上欣喜于裴序的出现, 唯余满腔担忧。
她知道裴序文武皆通,但从未见过他真正动手。此时, 隔着四周混乱的人影, 她只看到那守卫手中的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向裴序头顶,凶悍无比。
裴序没有多余的动作。他稍稍向左侧身, 气势汹汹的劈砍便落了空。同时, 右手手腕微翻,一道冷光在他身侧轻巧划过。
噗。
血线飙起!
“啊——”那守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大刀脱手飞出,踉跄着退后几步, 右手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如泉涌!
另一人从侧面偷袭,单刀直刺裴序后心。他连头都没回,反手一剑,刺入胸膛,那人来不及反应,便睁着眼睛倒了下去。
太快了,孟令窈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剑的,只觉得那动作流畅得如同流水,却又带着致命的精准。
几息的功夫,地上已横七竖八躺满了矿场守卫。
坠在后方的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裴序身形一晃追上,长剑剑柄重重砸在那人后脑。
咚!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
孟令窈怔怔望着他,手心冰凉,指尖微颤。她知道他箭术超群,但从未见过他用剑。
因着外祖从武,她自小也是见着舅舅表兄们舞刀弄枪长大的,却也不曾见过如此凌厉的剑。
这不是她曾经见过的高门子弟比试的剑术花招,甚至不是将士们演练的招式。这是经历过真正血腥战场、在生死间打磨出来的纯粹的杀人技!高效、简洁、冷酷无情。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认识到,她所倾心的这个男人冷淡面容下的另一面——一把开了锋、饮过血的利刃。
王黎瘫坐在地,面如土色。他学过的那些名士剑舞,在真刀真枪的杀伐面前,连花架子都算不上。
直至裴序收了剑,随同而来的侍卫们才匆匆赶到。
“留活口,关节卸了。”
侍卫们迅速将一地守卫制住,干净利落地卸下手脚关节。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归于寂静。
裴序大步走到孟令窈面前。他身上那股慑人的冷冽气场,在接近她时如同春雪消融。
他半蹲下来,视线迅速扫过她全身,最终落定在她脸上那几抹刺眼的血迹。伸出手,指腹轻柔地蹭了蹭她脸颊,拭去一点干涸的血痂。
“怕吗?”
孟令窈望着裴序近在咫尺的脸,方才强撑的堤防轰然崩塌。委屈、后怕,混杂着菘蓝肩上那片刺目的红,让她鼻子一酸,泪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她摇头,声音不自觉哽咽,“菘蓝……”
“别怕。”裴序目光掠过她怀中的菘蓝,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不会有事。” 他轻轻握了握她紧抓着菘蓝衣襟的手,温暖透过冰凉的指尖传递过去。
一名侍卫快步上前,娴熟地检查菘蓝的伤处,清洗上药后道:“肩窝受创,出血已缓。所幸未触及要害,性命无忧。需包扎静养。”
他抬起头,望向孟令窈,“小姐放心,菘蓝姐姐没事。”
“小山?”
沈小山点头,朝她弯了弯清亮如星的眼睛,随即拎着药箱起身,去为其他受伤的侍卫处理伤口。
许是沈小山太过笃定,孟令窈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舒缓。这一松,积压的疲惫和惊恐如潮水反扑,双腿瞬间软得不听使唤。
“站不起来……”她声音细细的,窘迫地垂下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我背你。”裴序看着眼前发髻散乱,眼眶泛红,脸上还沾着血污和泥土的姑娘,背过身,“上来。”
孟令窈伸出胳膊,环住他的脖颈。裴序手臂从身后伸来,小心又牢靠地托住她的腿弯,稳稳站起。
孟令窈温顺地将身体靠了上去,脸颊贴在他颈后的衣领上。隔着微凉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肌肤和稳健有力的脉搏。一股混合着清冽草木香气和硝烟尘土的气息包裹过来。
奇异地,方才弥漫在四周的血腥味都被这气息隔绝开来。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声敲在她心头。
所有的不安、惊惶,都被这坚实有力的背脊承载住了,稳稳地,仿佛能隔绝天地间一切风雨刀剑。
她比他想象得还要轻,柔软得像一朵云栖息在他颈侧,裴序托着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这位公子,”他目光扫过依旧瘫坐在地的王黎,淡声道:“可还能走动?此地不宜久留。”
王黎猛地回过神,看着裴序背着孟令窈的模样,再看看自己满身的狼狈,脸上火辣辣的。他挣扎着爬起来,动作因惊惧而显得格外迟钝,勉强道:“能、能走……”
数年前,他曾于一场宴席上与这位年纪轻轻的大理寺少卿有过一面之缘,至今不曾忘记,而对方,竟是早就忘了他姓甚名谁。
“走。”裴序不再多言,迈开稳健的步伐向山下走去。
先前几个假扮山民的人被侍卫们从林间揪出来,卸了下巴,防止他们自尽或乱嚷,正被押着走在队伍最后。其中一个偷偷抬眼,目光阴鸷,投向孟令窈,手指悄悄探入袖中。就在他眼珠骨碌乱转的刹那——
噗嗤!
一支不知从裴序袖中何处飞出的袖箭,精准地洞穿了那人的脚踝。
“啊——”惨叫声刺破空气。
裴序脚步不停,为免胡茬碰到她脸颊,只略略侧过头,“累了就睡会儿,我在。”
孟令窈没有丝毫睡意,还是轻轻“嗯”了一声,闭上双眼-
下了山,马不停蹄处理好各项事宜后,已然入夜。
裴序起身,脚步微顿,找仆役要了澡豆和剃刀,打理干净自己,才去寻孟令窈。
踏入她在金陵暂居的小院,见正房烛火通明,人却不见。
裴序眉梢微动,朝侧面丫鬟歇息的厢房多走了几步。窗棂内,昏黄烛光跃动,隐约有极轻的人语声传出。
他停下脚步,没有上前,转回了院中。
房内,孟令窈伏在菘蓝床边。
“疼不疼?”她小心翼翼擦拭菘蓝额角的细汗。
菘蓝摇头,嘴唇动了几下,“不…不疼。”
“撒谎,”孟令窈眼圈瞬间红了,“那么长的刀…你真是不要命了,就这么撞上去。”
菘蓝努力扯出笑容,细声细气道:“奴婢怎么都不要紧,小姐没事就好。”
“不许胡说。没有人比你自己的命更重要。”
菘蓝没有反驳,只挪了挪头,侧过脸颊,贴上孟令窈放在榻边的手,蹭了蹭,凉意传来,让她感到安稳,“小姐别担心,奴婢真的没事,就是…有些困了。小姐白日也受惊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孟令窈知道医女的药里添了些安神助眠之物。她喉头哽了哽,终究没说破,抬手为菘蓝掖紧被角,“你好好睡,我就在隔壁。”
她又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菘蓝的气息渐渐沉缓下来,悄然起身,吹熄了床边烛火,只留下稍远处一盏小小的壁灯,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微凉,拂在脸上。
她步出厢房,抬头见庭中静静立着一人。清冷的月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而安静的身影,正是裴序。
“你怎么来了?”孟令窈微讶,声音还带着一点方才情绪的微哑,走了过去。
裴序闻声转过身。昏暗中,他的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仿佛要确认她完好无损,“怕你睡不着。”他低声说着,伸手拂了拂她颊边一缕散落微乱的发丝,指尖温热,“白日吓坏了。”
孟令窈仰头看他。月色朦胧,映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白日他那般杀伐凌厉,此刻却只披着一身家常衣衫,站在她眼前,为她担忧睡不着这等小事。
她扁了扁嘴,下意识地想要更多的慰藉,“我还以为…是特意想我了才来。”
裴序眸光微深,凝视着她犹带着水汽的眸子,没有丝毫犹豫,坦荡颔首,“兼而有之。”
话音入耳,孟令窈心头微颤,白日所有的惊涛骇浪在触及这方寸月光和眼前之人时,都化作了沉沉的疲惫。
她不再迟疑,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环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埋进他胸膛,闷闷道:“我也想你了。”
温软的身子投入怀中的刹那,裴序微微一僵,随即抬手,揽住她肩膀,将纤细的身躯全然纳入自己的怀中。
庭中一片静谧,耳畔唯闻她细弱的呼吸。
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莫名的安心与累积的情绪交织着冲破了堤防。
不知过了多久,裴序清晰地感觉到胸前衣襟处,渐渐氤氲开一片湿凉。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揽在她肩背上的那只手掌,悄然上移,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缓慢地一下下轻抚着,顺着她柔韧的脊骨线条,无声安抚。
怀抱里,细微的啜泣变成了压抑不住的低泣。
孟令窈环抱着他的手收得更紧,脸颊深深埋进他怀里,含糊不清的低语断断续续溢出,“…都是我不好……”——
作者有话说:妹宝不哭,都是我不好[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