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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20314 字 3个月前

第91章 命不该绝 “既如此……”他低下头,……

“菘蓝的伤、还有你派来的暗卫们……”她抿唇, “若非我执意要探,他们本不必受此无妄之灾。”

明明她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完全可以暂时按下, 做了周全的准备再叫人去探查……偏偏她胆大包天, 累得旁人受伤。

菘蓝同她一起长大, 于她与亲人无异, 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为救自己受伤。在那一刻,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应该跟外祖好好学习箭术, 哪怕鞭法也好……

“窈窈,”裴序将人从怀里挖出来, 直视她的眼睛, 缓缓道:“机会往往稍纵即逝,无人能保证,自己做的每一次抉择都完全正确。但我知晓, 若无你这份执意与胆识, 又有谁能救下沈小山,为如他姐姐一般受到苦楚的女子讨回公道?也无法助朝廷破获私贩盐铁大案, 更不会有这次的收获。此次所得, 至关重要,足以震动朝野,挽回无数可能被牺牲的性命与公道。”

孟令窈唇角朝下撇着, “你现在说得倒是好听……也不知谁在抓捕陆鹤鸣时, 特地过来说我莽撞。”

“还有慈安寺里……”

裴序微怔。

他以为那些话,她从未放在心上,不曾想她竟记得如此清楚。

她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红痕,一滴欲坠不坠的泪珠垂在眼睫, 瞧着可怜得不像话。

裴序下意识抬手,大掌捧住她脸颊,指腹在眼尾微微泛红的边缘反复流连,细致地拭去那些将坠未坠的湿意。

“人无完人。”他声音比方才哑了些,“斥我不近人情、冷心冷肺者,可绕永丰河数匝尚有余裕。彼时立场不同,顾虑各异,言语或有不当。但窈窈——”

“我从未质疑过你的本心与能力。你的锐气,是破开迷雾的利刃,而非负累。若重来一次,我或许会换一种方式与你分说,但绝不会阻止你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孟令窈别开脸,哼了一声,紧绷的肩线却松了下来。

“油嘴滑舌。”她低声嘟囔。

“肺腑之言。”裴序纠正道,目光胶着在她颤动的羽睫上,停顿片刻,终是低下头,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眼睫上,一触即离。

孟令窈静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稳了许多,“此番受伤的人,所有用度我来承担。若有伤势过重,影响了日后前程的,定要告知我,我自有安排,绝不亏待。”

裴序颔首,“已请了最好的大夫来看。他们多是皮外伤,将养些时日便好,你且宽心。”

话音入耳,孟令窈心下稍安,这才注意到旁的地方。目光停驻在他光洁的下颌上,她依稀记得白天那里还有些许青茬。

“这里……白天好像不是这样。”她有些不确定地问,指腹在他下巴上来回摩挲。

裴序微侧过头,语气淡然,“匆忙赶路,仪容有失。”

寥寥数语,道尽了半月来的风尘仆仆与日夜兼程。

孟令窈知晓,自她遣人送信至京城,不过半月出头,他不仅要处理京中事务,更要一路疾驰南下……其中艰辛,不言而喻。

他净了面,发髻也一丝不苟,可眼下的青色仍是透出了疲倦。

心口微涩,顾不上思索旁的,她顺从自己的心意,踮起脚尖,在他刚净过面的下颌上轻轻印下一吻。

“辛苦裴大人了。”

温软的触感落在肌肤上,似火星溅入枯草。裴序眸色骤然深沉,手臂收紧。

他垂着眼,模样依旧矜贵清冷如玉山疏雪,话语却低了下来,“若要表示谢意……只是这样,恐怕不够。”

声音沉沉,敲打着她的耳膜,孟令窈不甘示弱,张口,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斥了句“贪得无厌。”

裴序毫不掩饰,坦然颌首,喉间溢出一声滚烫的回应,“嗯。”

孟令窈眼尾绯色更浓,用力以手肘抵住他紧实的胸膛,“裴大人,此处可是庭前院下!”

裴序闻言,唇角竟倏地向上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蜻蜓点水一般,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投下的错觉。

“既如此……”他低下头,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珠,“移步内室,便可?”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打横抱起。

孟令窈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霎时间,独属他的清冽气息完全笼罩了她。庭院月影在眼前旋转,心跳如鼓在她耳畔轰鸣。

脑中闪过了无数话本里的香艳情节。

在船上的一月,她着实进修了许多,谢成玉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话本,情节曲折,用词大胆,小姐与马夫,年轻守寡的妇人与小叔等等诸如此类,绝非寻常俗套的才子佳人,两人看得险些不知天地为何物。

种种令人面红耳热的画面,像被惊起的蝶群,密密麻麻涌入脑海。

裴序抱着她,步履沉稳有力,穿过被月光浸透的庭院。推开正房的门扉,暖融烛光倾泻而出。她被轻轻放落在锦榻上,柔软的褥子承接了她的背脊。

她有些迷蒙地半仰着脸看他,脑中那些旖旎的预演尚未完全平息。

却见裴序俯身,动作无比自然地褪去了她脚上沾染了夜露的软缎绣鞋,整齐地摆放在脚踏上。然后拉过旁边叠放的锦被,自肩头开始,仔细掖过每一寸,严严实实将她裹起,裹成一个只露出一张粉白小脸的蚕茧。

最后,温热宽厚的掌心在她头顶发丝上,轻轻拍抚了两下,力道柔和得不带丝毫狎昵,像为不安的小兽顺毛。

“睡吧,”他声音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平稳清越,仿佛方才不曾有过任何撩拨,“我在此守着你。”

孟令窈:“……”

她眨了眨眼,整个人都困在暖而安全的“蚕茧”中,只余一对灵动的眼眸望着他。裴序已在床榻边的灯影下落座,身形挺拔,烛光在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上跳跃,眉目低垂,神情平静无波,宛如一座玉琢的神像,再无丝毫红尘烟火气。

哪里还是那个在庭院月下说着虎狼之词的人?那些惊心动魄的暧昧,好似都是她受惊后的一场幻觉。

就……如此而已?

她心中闪过的那百千种话本里的暧昧辗转、缠绵试探……此刻尽数被这端方肃穆的现实碾碎。

孟令窈一时语塞,瞪着那清冷的侧影,终究没说什么,头慢慢缩回被子里,闭上了眼睛。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在安全温暖的包裹中,彻底松弛下来。

周遭万籁俱寂,只余烛芯偶尔爆裂的细微声响,一夜安睡。

翌日再醒来时,床边已经空无一人。也算是意料之中,孟令窈光想想便知,他来金陵定是要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无法同她一般睡到日上三竿。

外间伺候的贝紫听到了动静,捧着热水和绞好的帕子进来伺候小姐洗漱。

“他何时走的?”

贝紫怔愣了一瞬才回答,“卯时一刻。”

天晓得她亲眼看见裴大人从小姐房中走出来时有多惊讶,差点惊掉了眼珠子。裴大人倒比她还像小姐房里的人,神色坦然自若,还冲她点了点头,告知她小姐还在休息。

她思虑再三,还是轻手轻脚回屋里看了一眼,小姐裹得严严实实,衣衫也整齐,才把心踹回了肚子里。

孟令窈算了算,裴序拢共也没休息多久,

难道就是因为连日赶路太累了,所以昨夜才……

甩开脑中纷乱的念头,孟令窈起身,洗漱完毕先去看了菘蓝。休息了一晚,她状态显而易见好了许多。

“可知昨日最先为你上药的是谁?”

菘蓝摇头,她又是疼又是怕的,早就晕了过去,昏昏沉沉的,并没有看见。

孟令窈:“沈小山。”

“小山?”菘蓝瞪大了眼睛。

“正是。”

菘蓝不无感慨,“这可真是……当初给他的糕点馒头没白吃。”

孟令窈忍不住笑,“的确如此,几个月没见,他好似又长高了许多。”

她当初随手救下沈小山时,只是觉得他有一双倔强又明亮的眼睛,像只身在笼中依旧不愿放弃的雀儿,不想,竟生生长成了苍鹰。

又陪人说了会儿话,见菘蓝面露倦色,知道应是药效起了作用,孟令窈告辞离开。

刚踏出院门,便见到了刚才谈话的主人公。

沈小山双眸亮晶晶地小跑过来,“小姐。”

“小山,”孟令窈点头,“你怎么在此?没同你家大人一道去忙吗?”

“大人命我这几日陪同小姐,近来金陵怕是会不太安生,小姐莫要独自外出。”沈小山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其实我功夫还未学到家……”

“哪里。我看你昨天身手很是利落,还学了医术?”孟令窈欣慰道:“裴大人能带着你来金陵办事,可见对你很是信任。”

沈小山没敢说他医术只会些皮毛,真正学的是仵作验伤那一套,抿着嘴笑说:“京中有左丞右丞主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大人就带我出来见见世面。”

顿了顿,他继续道:“也是大人体恤,此间事了,我可以回一趟家,也好看看父母姐姐。”

孟令窈拍了拍他肩膀,“他们见到你如今这番模样,定会欣喜。”

沈小山重重点头,眼神恍惚间陷入回忆,“我那时从江南走到京城,用了足大半年的时间,这次回来,只花了九天。”

一路同样的日夜兼程,却不再彷徨不知前路,身侧有足以信赖的裴大人和诸多同僚,前方是他可以保护的孟小姐。虽一路颠簸,数次险些从马上跌落,亦不觉得辛苦。

“九天……”孟令窈轻声喃喃。这比张先生先前告知她的时间还要快。

“是啊。”沈小山道:“路上换了好几匹马,还好我们赶上了,不然……”

倘是再晚一些,后果不堪设想。多亏了大人果决,接到信后片刻也未曾耽误,即刻便去面圣。

孟令窈问道:“你们怎么恰好到了秀崖山?”

“快到金陵城时,大人收到了信鸽,说小姐去了秀崖山,就立刻带我们改了道。”说到这时,沈小山满脸钦佩,“是张先生,他这些天来勘探金陵舆图,又命人探查金陵周边情形,推测出秀崖山一带许是有矿脉。可他发现的太晚,那时候小姐已经动身了,他一面派人从城中去追,一面给大人传了信。”

听罢,孟令窈神色复杂。

就差那么一点,张先生早些查出来告知她,她定是不会去的。

真不知是她运气太差,还是命不该绝。

第92章 两个家 裴少卿拈酸吃醋的本事,同他查……

佛堂内香雾氤氲, 檀香气息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最里头端坐的佛像足有半人高,早已镀上了金身,宝相庄严。袁守备跪在蒲团上, 口中念念有词。

他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年轻时还曾嗤笑妻妾们日日烧香礼佛, 觉得不过是女人家的软弱把戏。可这些年行事多了, 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做得愈发熟稔, 心中总有些虚浮不安的时候, 便也染上了这香火瘾。

享了今生的荣华富贵还不够,总想着来世也能投个好胎。

他虔诚地举着三炷香, 对着佛像喃喃自语,“弟子袁成德, 虽身居微末, 却也恪守本分……”

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心中发虚,顿了顿, 换了说辞, “如今天下承平,弟子也不过是顺势而为, 取些该得的罢了。”

却不知为何, 今日一早起来,右眼皮便跳个不停。他在心中细细梳理近日之事——

矿山那边,该打点的都打点了, 该杀的也都杀了, 留下的都是听话的山民,看守的皆是心腹。京中靠山更是稳如泰山。

他虽只是个四品守备,管的却是一地军队总务,军饷、军粮、军械, 哪一样不经他的手?在地方上能做的事太多了。光是那源源不断的矿藏里流出的一星半点,就够他将这佛堂的地砖都铺上上好的白玉。

想到这里,他心中稍安,继续对佛像絮叨,“二皇子前些日子坠了马,听闻伤势不轻。如此一来,我家主子便是板上钉钉的储君了。弟子攀上崔氏这棵大树,又借着东风上了一艘大船,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好……待到功成,弟子定为您塑一座纯金的身子!”

他越说越觉安心,语气愈发恳切,“只求我佛慈悲,再赐弟子一麟儿。偌大家业,总要有人承继香火……”

说罢,他恭恭敬敬地三拜九叩,起身将三炷香插进面前巨大的鎏金香炉。香脚刚刚插稳,青烟袅袅升起——

“咣咣咣!”

急促的拍门声猛地炸响!

袁成德手一抖,香灰簌簌落下,正烫在手背。灼热的痛感瞬间袭来,烫出几个血红的燎泡。他倒吸一口凉气,还未来得及查看伤处,门外小厮变了调的声音挤进来。

“大人!不好了!大理寺……大理寺的人来了!”

袁守备脸色瞬间煞白。他僵立在原地,手背上的疼痛此刻反倒不算什么了。

佛堂内的香雾似乎变得窒息,那尊慈眉善目的鎏金佛像,此刻正冷冷俯视着他。

孟令窈在院中实在待不住,这院子也不似她京城的家,处处有意趣,来了几个月,景致早就看腻了。索性带着沈小山一道去了聚香楼,至少那里热闹些,能散散心。

钱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小姐身边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骨架挺拔如初生的翠竹,行走间带着一种不易屈折的劲儿。他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继续敲算盘。

这些日子见得多了。有能耐的女人和男人一样,身边总少不了些狂蜂浪蝶。

左右他的主子是孟小姐,又不是裴少卿,管那么多作甚?

孟令窈不知他在想什么,找他是有正事相商。

圣上既派了裴序来金陵办案,便是不打算姑息。待此间事了,许多事情或许将有定论,介时,他们一行人就要回京了。钱掌柜的大本营在京城,他也定是要回去的,他走后,聚香楼由谁主事,需得好好探讨一番。

两人上了二楼雅间。沈小山亦步亦趋地跟着,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裴序临走前特意嘱咐他护好孟令窈,他自是不敢懈怠。

将店中伙计盘算了个遍,大致定下章程,钱掌柜又下楼继续忙去了。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门“吱呀”推开,探进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脑袋,正是谢净秋。她脸蛋红扑扑的,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一进门就直奔孟令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令窈姐姐,我听说秀崖山上闹出好大的动静?你可还好?”

“净秋放心,我一切安好。”

听她说无事,谢净秋才放下心来,目光已经落在了一旁的沈小山身上。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皮肤白皙,虽着男装,眉眼间却透着几分秀气。

她眼神在沈小山脸上转了一圈,又看看孟令窈,语气里带了点醋意,“这位是……?”

“我弟弟。”孟令窈笑着解释。

沈小山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谢净秋眼睛一瞪,“弟弟?姐姐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那我算什么?”

孟令窈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水蜜桃似的脸颊,“自然是我的好妹妹,净秋妹妹。”

谢净秋这才满意了,小嘴一抿,拉着孟令窈坐下,“我有好些体己话要同你说呢!”她说着,便拿眼去睇沈小山,意思再明显不过。

沈小山脚步未动,只抱拳沉声道:“我受人所托,要护着孟小姐周全。”

谢净秋眉毛一挑,“哎呦,这么大个人了,难道片刻也离不得姐姐?我们要说些女儿家的心事,你在这里……怕是有些不便吧?”

沈小山涨红了脸,哪里说得这般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只好看向孟令窈。

孟令窈莞尔,“小山,不妨事的。你且在门外守着,有事我自会唤你。”

沈小山抿了抿唇,应了声“是”,临走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门一关实,谢净秋立刻凑近,“令窈姐姐,山上到底怎么了?哎!早知我就同你一起去了。表哥昨日狼狈回府,衣衫都破了,人也魂不守舍的,问他就像个锯嘴葫芦,什么也不说,半夜还起了高烧。把王家上下都吓坏了!我今日和母亲去探望了半天,这才得空来看你。”

孟令窈沉吟片刻。事情尚未了结,不便多说,只道:“意外遇上了些不省事的匪徒,虚惊一场。王公子或许是受了些惊吓。”

“匪徒?你没事就好!”谢净秋拍拍胸口。

旋即又露出嫌弃之色,“如此,表哥也太没出息了……你一个女儿家都好好的,他一个大男人倒吓病了!我原先还指望他能护着你,眼看是不能指望了。”她眉头紧锁,一副“此人不可靠”的模样。

沉思片刻,她忽然握住孟令窈的手,一本正经道:“不行、不行!原本我还觉着表哥在金陵城里也算得上不错的郎君了,如今看来,实在不够看。令窈姐姐你放心,我一定留神,再替你寻摸个好的!比表哥强一百倍的!”

孟令窈轻点她的额头,提醒道:“净秋,我已经定亲了。”

“这有什么?”谢净秋摆手,理所当然道:“你们不是还没成亲么?便是成了亲,聚香楼在这儿,往后也少不得要往来金陵。依我说,完全可以京城一个家,金陵一个家!在金陵也得有人照顾你不是?”

她歪了歪头,眼神亮亮的,“很多男人不就是如此?他们能行,我们凭什么不行?”

她说得兴起,脸上满是雀跃,“我虽没见过裴公子,可也听说过大理寺少卿的声名。清冷寡淡,不近人情。一辈子对着那样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人,多无趣啊!不如找个性情和顺、知情识趣的,日日逗你欢喜,那才叫过日子呢!”

谢净秋眨巴着大眼睛,正想询问孟令窈意下如何,外头倏而传来沈小山刻意拔高的声音。

“大人,您来了?”

谢净秋没管外头的动静,还欲再问:“令窈姐姐,我还觉着——”

话音未落,孟令窈伸手,温软的掌心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许再说了。

谢家姐妹当真是一脉相承的口无遮拦,她眼下说得痛快,若是不慎被外头那人听到只言片语,还是要她受累。

裴少卿拈酸吃醋的本事,同他查案一样出众。

“咚咚——”

三声轻叩自门外响起。

孟令窈松开手,应道:“请进。”

门扉轻启,一道颀长身影步入室内。裴序一身素色常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若孤松临风。夕阳余晖漫过他肩头,仿佛镀了层淡金的光晕。

待他踏入雅间,面容才清晰地映入眼帘,如雪似玉的肌骨,衬得墨发愈发浓重,眉如远岱含锋,眼若寒渊沉水。清隽至极的五官,组合出的是深冬山巅积雪般难以触碰的疏冷。

饶是谢净秋这金陵城娇养出来的贵女,见惯了风流人物,此刻也如被施了定身法,半晌无言。

心底原本笃定要为好姐姐“另觅良缘”的念头,撞上眼前这道身影,瞬间碎成了齑粉。

那些她心中备选的所谓青年才俊,此刻想来,实在是相形见绌。

“裴大人,”孟令窈起身介绍,“这位是我在金陵结交的好友,谢净秋。”又转向明显愣怔的少女,“净秋,这便是裴大人。”

裴序目光略移,落在谢净秋身上,只微微颔首,“谢小姐。”声音温和有礼,倒不像谢净秋听说的那般冷酷。

谢净秋如梦初醒一般,慌忙福身还礼。

她心中天人交战——原来这就是令窈姐姐那位未婚的夫婿了,若是这般姿容风骨……

好吧,她勉为其难地承认,便是性情冷些、不那么知情知趣,好像……也可以接受,毕竟光是这样摆在家中日夜相对,看着也着实令人心旷神怡啊!

孟令窈询问道:“你怎么来了?一切可还顺利?”她本以为他定要忙到深夜。

“尚可。”裴序声音平淡,目光落在她脸上,道:“天色已晚,我来接你归府。”

孟令窈望向窗外,这才留意到日头已然西斜。她对谢净秋道:“净秋,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莫让府中久候。”

谢净秋点头,“也是,我这就回家。”

裴序适时开口,“沈小山,护送谢小姐归家。”

候在门外的沈小山立刻应声而入,抱拳听命。

谢净秋推拒,“不必不必,我在金陵城住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路。”

孟令窈劝道:“净秋,如今白日短,天黑得快。让小山送你,我也安心些。”

听她发了话,谢净秋不再回绝,又悄悄觑了一眼那道清绝的身影,才跟着沈小山下楼离去。

雅间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

孟令窈望着眼前端然如玉的裴序,终于回过味来,瞪了他一眼,“裴大人……好利落的口齿。一句话,便把两个人都打发走了。”

裴序神色自若,淡淡道:“天色确实不早了。”

第93章 花样 那抹青翠柳叶被他衔入口中,细细……

孟令窈懒得同他争辩, 起身理了理衣裙,“那我们也该走了。”

裴序颔首,口中应着“嗯”, 人却未动, 反向前逼近两步。室内空间本就不大, 他这一动, 身影几乎将窗外透进的残霞尽数遮挡, 压迫感骤增。

孟令窈嗅到了些许不妙的气息,本能后退, 腰肢抵上冰凉的硬木桌沿,再无退路。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危险, 她强自镇定, 先发制人,“你连日辛劳,昨夜想必也未安枕, 不若早些回去歇息。”

“我该歇在何处?”他问得轻描淡写, 目光却如沉水,从她微蹙的眉心滑落, 流连至微微泛粉的耳垂与颈项。

孟令窈语塞。

以他的身份, 何愁没有下榻之处?且不提裴家在金陵的产业,单说城中驿馆,他自是住得。再不济, 只消透个口风, 知府怕是连夜也要迎他住进府邸。

但理智告诉她,此刻万万不能这般说。

她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裴大人若不嫌弃,我在金陵置办的小院, 倒还有几间陋舍。”

裴序探手,轻易攫住她纤细的手腕。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战栗,“如此,岂非太过叨扰?不便小姐在金陵城经营……小家。”

他声线低沉,将那“小家”二字咬得意味深长。

孟令窈心尖一颤,果然被他听了去。

他不急不缓,继续道:“金陵锦绣地,孟小姐如鱼得水。生财有道,佳友如云。今日为谢家小姐研香调露,明日同王姓公子夜泛秦淮……何等的逍遥自在?”他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不知……还记得京城的蒲柳几分?”

臂膀处那两道伤痕,竟也似被言语勾动,在皮肤之下泛起奇异的麻痒,丝丝缕缕,似有无数虫蚁啃噬。大抵唯有将她彻底揉碎融入骨血,方能平息这翻腾的贪念。

听他顶着这张清隽无双的面容自比“蒲柳”,孟令窈险些失笑。她扶额作苦恼状,眉间蹙起浅涡,“我精力有限,在京城静观院里养着一个,已耗尽心力,哪还有余裕再养旁的?”

“哦?”裴序倏然逼近,温热的鼻息拂过她耳廓,激起细小的颗粒,“静观院那位既如此不识趣,小姐何不弃了,另择一位性情和顺、知情知趣的?”

孟令窈抬手,指尖虚虚搭上他肩头,眉心似蹙非蹙,“公子此言……是意在毛遂自荐?”

裴序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低声问:“小姐以为如何?”

孟令窈指尖在他肩上一下一下轻敲,故作沉吟,“此等大事,我需得好生思量。也要看看……公子本事如何?”

话音未落,裴序已俯身压下。带着压抑许久的情动,辗转缠绵,攻城略地。

一手紧扣她后颈,不容半分退避,另一只禁锢着她的腰肢,指节几乎陷入她腰侧的软肉。

唇齿间的力道时而如同风暴侵袭,似是惩罚般的碾磨,时而又化为吮吸轻舔,如羽毛般搔刮着她的上颚,激起一阵阵令人昏聩的酸麻。

唇舌交缠间皆是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蛊惑。

她起初还试图保持清醒,很快便在他强势的攻掠下节节败退,意识模糊,只能无力地攀附着他的衣襟,指尖蜷缩。

大抵是聪明人学什么都快,前次在马车上,孟令窈自觉还能与他平分秋色,甚至隐隐占据上风,这次便全然不是对手了。

许久,在他察觉到她濒临窒息的颤抖时,才稍稍退开寸许,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孟令窈大口喘息,眼睫湿润,双颊酡红如醉。

方才的挣扎拉扯间,她衣襟早已松散,露出一小片嫩绿如春芽初绽的衣料,更衬得锁骨下的肌肤欺霜赛雪,随着剧烈起伏的呼吸若隐若现。

裴序目光下移,凝在那抹泄露的嫩绿上。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指腹摩挲着滑腻如脂的肌肤边缘,“窈窈,此处绣的什么?”

此刻天色已近昏暗,暮色四合。一缕残霞透过窗牖照入室内,街巷嘈杂声隐约传来。虽说端阳时她已触碰过他最隐秘之处,此刻仍是红透了脸。

她爱好华服,江南的料子繁复多样,她便如老鼠掉进了米缸,采买了各式各样的衣料。

其中一匹锦缎颜色极特别,料子却过于柔软,做外衣难免显得没有筋骨,用在别处倒是正好。

见她久久不答,裴序含住她敏感的耳垂,又问了一遍。

孟令窈闭了闭眼,声若蚊蚋,“是……柳叶。”

下一瞬,那抹青翠柳叶便被他衔入口中,细细碾磨。

孟令窈难以抑制地一阵颤抖,只觉自己恍若融化成一汪春水,被他揉捏成各种形状,又似飘摇的柳絮,不知飘向何处。

能自荐枕席者,确有几分过人之处。

直至天边最后一缕光也收敛,屋里彻底陷入昏暗,楼下传来钱掌柜招呼人合拢大门的声响,裴序终于松了口。

孟令窈喘息着,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替自己整理衣衫,暗自思量,若非尚存些许理智,她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跟谢家姐妹商量好了,总是有如此默契的配合。

“啪——”

她毫不客气,一掌拍在裴序手背,“错了!”

裴序神情端肃,仿佛研究什么稀世疑案一般,盯着手上几截衣带。片刻后,他叹息一声,拢住孟令窈的手,吻了吻她指尖,“还请窈窈赐教。”

“少卿博闻强识,竟连衣服也不会穿么?”

裴序默了默,不得不承认,对女子衣裙的确实不曾有所涉猎。

孟令窈轻哼一声,手指翻飞,很快将每一截衣带都系在了该在的地方。裴序一错不错地看着。

起身时,她不动声色瞄了眼裴序的袍角。

两人贴得这样近,她早就留意到了裴序身体的变化,但他不说,她便佯装不知,若是搭理了,今日还不知几时才能用得上晚膳。

案几上还留着先前未喝完的半盏茶,孟令窈随手拿过。

裴序拦住她,“凉了。”

孟令窈“呵”了一声,“也不知是为何,叫我连口热茶也没得喝。”

裴序垂眼,“是我失仪。”

他视线扫过雅间,茶壶置于屋角的炉子上,久无人看顾,只余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大步走过去,也不知做了什么,火焰便渐渐大起来,一口一口舔舐炉底。

橘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眉骨深邃,长睫的影子拉得更长,在脸上投下一片细密阴影,轮廓竟显得柔和许多,颇有些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意味。

孟令窈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待到茶水煮开,她终于得以饮上一杯热茶,捧着茶盏同裴序算账,“…净秋不过十五岁,年头才办了及笄礼,她知道什么?口无遮拦些也就罢了,你还当真?至于香露,是初来金陵时她帮了大忙,我赠予的谢礼。夜游秦淮更是无稽之谈……”

裴序缓缓道:“夜游秦淮是假,同登秀崖山总是真。”

孟令窈一噎,辩解道:“我是想从他口中探听消息。崔九与他往来甚密,少不得会透露一二。”

原来他知道山上的就是王黎,还假惺惺说什么“这位公子”,好似全然不知他是谁一般。

裴序没有质疑她的想法,只陈述道:“他对你有意。”

孟令窈眉尖一挑,“这很稀奇么?”

想了想,她将王黎同崔清音的纠葛及她的猜测大略说了说,最后总结道:“……说来也怪,我原先始终不解,崔九小姐缘何处处针对我。后来辗转听闻——”

“原来崔家曾有意与裴家联姻,替少卿选中的妻子正是这位崔九小姐。”

她拖长了声音,“如此说来,定是托了少卿的福,叫我又受了无妄之灾。”

裴序抬眸,便见眼前少女下巴微扬,唇角似笑非笑。

“……”

所谓攻守之势异也,不外如是。

他思索半晌,方从角落里寻出一段久远的记忆。

姨母确实曾上门提过此事,他当时全然未放在心上,随口拿话堵了回去,不想还能有此一朝。

他拎起茶壶,又续上半盏,双手捧起奉到孟令窈眼前,“此事乃长辈闲谈,但皆因我处事不周,才让窈窈受累。”

孟令窈睨他一眼,接过茶盏,算是翻过了这件事,“你去同钱掌柜说一声,我们该回去了。”

裴序颔首,转身下楼。

楼下,钱掌柜正拨着算盘,见裴序下来,忙放下手中活计迎上前,躬身行礼,“裴大人可是要回府了?”

“嗯。”裴序微微颔首,“叨扰了。”

“不敢不敢!大人言重了。”钱掌柜连声道,态度恭谨不过分谦卑。他自觉是小姐的人,裴少卿再尊贵也不能失了气节。

心中飞快闪过一丝念头,好奇小姐为何没一同下楼,但也只当是尚有要事处理,或是不便一同露面,没有多问半句。

裴序不再多言,只略一点头,便立在门边等候。

不多时,孟令窈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她没走向正门,朝裴序招了招手,示意他随自己从侧门离开。裴序会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收敛,默默跟上。

两人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推开侧门,浓重的暮色便裹挟着秋日凉风扑面而来。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片昏黄的光晕。

待回到孟令窈在金陵置办的小院时,天色早已彻底昏暗。苍靛守在门边,提着灯笼匆匆迎来,见孟令窈是与裴序一同归来,松了一口气,“小姐,裴大人,您二位回来了就好。”

孟令窈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小山可回来了?”

苍靛摇头,“回小姐,还未见着小山回来。”

孟令窈脚步一顿,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裴序。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皆从对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惊疑——护送谢净秋回府,无论如何,也不该耽搁到这般时辰。

裴序眸色微沉,吩咐护卫,“即刻去谢府,问一声谢小姐是否平安抵家。”——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月饼节快乐?[紫糖]

第94章 闻香识人 “他是我未婚夫!”

沈小山奉命护送谢净秋归家, 谢净秋看在孟令窈的面子上应是应了,实则心里老大不乐意。

她自幼在金陵城长大,是谢老太爷捧在手心的明珠, 旁人更是纵着惯着, 从小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惯爱独来独往, 大街小巷闭着眼都能摸回去, 何曾想过回趟家竟要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偏偏令窈姐姐开了口,她不愿驳了人面子, 只得勉强应承下来。

沈小山默不作声跟在她身后两步之遥,既不远也不近, 恰是护卫该有的距离。秋日暮色沉沉, 街巷人声渐稀,只余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

谢净秋最是受不得这般安静,走了几步便忍不住搭话, 声音清脆带着好奇, “沈公子,令窈姐姐说你是她弟弟, 是表弟么?”

沈小山微微一怔, 沉默片刻,方简略道:“并非如此,我家逢变故, 流落街头, 幸得孟小姐垂怜收留。”他声音低沉平静,挑拣着能说的,述说了一遍。

谢净秋初听孟令窈说他是“弟弟”,还以为是京城哪个官宦府邸的小公子, 不想竟是这般坎坷身世。她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半晌才讷讷道:“那……那也算是否极泰来,苦尽甘甜了。”

沈小山看了她一眼,少女眼中并无常见的怜悯或轻视,只有纯粹的感慨。他点了点头,“多谢小姐吉言。”

谢净秋很快恢复了活泼本性,追着他问起京城与江南两地的差异。沈小山不善言辞,但是耐心作答,言语虽简略,也让谢净秋听得津津有味。

行至一处岔路口,谢净秋脚步一拐,便要钻进左侧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弄。

“跟我走这里,抄近道,能省一半时间。”她兴致勃勃,显然对这条捷径极为熟悉。

“小姐,不可。”沈小山眉头紧锁,一步上前,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肃然道:“此巷僻静昏暗,恐生不测,还请绕行大路。”

“哎呀,你也太小心了。”谢净秋不以为然,试图挣脱他的手,“我从小走惯了的,能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寒光倏然从巷中闪出,沈小山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将谢净秋狠狠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侧身去挡。

“嗤啦——”

冰冷的刀锋撕裂了他左臂衣衫,殷红的血迹瞬间洇开。

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巷中跃出,个个面罩黑巾,手持利刃,目标明确,直扑被护住的谢净秋。

沈小山咬牙迎上。他幼时在寺中习过些强身健体的招式,底子扎实,入了大理寺后又有师傅倾力传授,武艺进境极快,否则裴序此番南下也不会带他同行。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多势众,配合默契。沈小山臂上血流不止,气力渐衰,招式也慢慢乱了章法。

谢净秋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金陵城向来太平,她只在茶楼听过江湖凶险的传闻,从未想过有人敢在城中对她动手。

眼见沈小山渐落下风,她又惊又怒,厉声喝问:“谁派你们来的?可知在金陵城对我动手,要付出何等代价?”

黑衣人不答,攻势愈发凌厉。

“住手!”谢净秋心中焦急万分,声音都变了调,“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只要你们现在罢手,我愿出双倍……不,五倍酬金!决不食言!只要你们肯罢手,我担保谢家绝不追究。”

其中一人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谢小姐,我等无意伤你性命,只要你乖乖随我们走一趟即可。至于这小子……”

“他是我未婚夫!”谢净秋脱口而出,打断他的话,“你们若敢伤他,我定不独活。既然要请我去,再多一人又有何妨?”

几名黑衣人动作一滞,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说。数息沉默后,为首之人一挥手,“一并带走!堵上嘴!”

数名黑衣人一拥而上。沈小山奋力挣扎,击倒两人,终因伤重力竭,被人从背后重击后颈,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谢净秋也被反剪双臂,堵住了嘴。就在被粗暴拖拽入黑暗巷中的刹那,她借着挣扎的力道,手指迅速探入袖中,捏住一方素帕,指尖用力一捻,借着被推搡的踉跄,那方丝帕如同被风吹落的花瓣,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巷口阴影中。

夜色沉凝,将孟令窈置办的小院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中。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裴序清冷如霜的侧影。

书房门被无声推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护卫闪身而入,玄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动作利落,躬身抱拳,“回禀大人,我等沿路搜寻,在距离谢府不远处的一条巷口发现了打斗痕迹,青石板缝间有新鲜血迹,量不大。此外,还发现了此物。”他双手奉上一方浅色无纹的丝帕。

内室门帘微动,孟令窈快步走出。她已换下先前略显凌乱的衣衫,发髻也重新挽过。

她面上极力维持着镇定,可眸中仍盛满了快要溢出的担忧。一眼便瞧见护卫手中的素帕,她心头猛地一跳,抢步上前接过。

指尖触及那柔软丝料的一瞬,一缕浅淡的香气钻入鼻息。孟令窈立刻将帕子凑近,深深嗅闻——清甜的果香,尾调一丝若有似无的涩味。是她先前为表谢意,亲自为谢净秋调配的香露。

小姑娘觉得一味的甜失了趣味,她特地又添了一味丁香进去,多了些温暖又辛辣的收敛。

这香味独一无二,她再未替旁人调配过。

“是净秋。”孟令窈攥紧了帕子,“这定是她贴身用的帕子。”

裴序目光落在那方素帕上,并未质疑孟令窈的判断,旋即抬起,与她焦灼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他微一颔首,转向护卫,“可探得谢家动向?”

护卫沉声回禀,“谢家的人也在暗中搜寻,行动极为隐秘,未曾报官。”谢净秋毕竟是女子,顾忌她的名节,不到万不得已,谢家不会选择声张。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烛火在孟令窈漆黑的眸中跳跃,蓦地,她按住裴序手背,四目相对,两人几乎同时出声,“袁守备。”

心念急转,孟令窈已想通其中关窍。

谢家这些年,因谢大将军兵权在握,静嫔娘娘在宫中不算独得恩宠,却也圣眷尚存。

树大招风。

谢家深知此理,故而在朝堂纷争、地方倾轧中,向来秉持中立,独善其身,绝不轻易表态站队。

袁守备与崔家勾结,私开矿场,牟取暴利,甚至可能牵扯到军械……这等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谢老太爷未必不知晓一二,以他老人家的眼力,金陵城的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

只是他权衡利弊,选择了置身事外,不愿蹚这浑水,更不愿卷入可能牵连到谢大将军和静嫔娘娘的漩涡。

裴序此行名为查办河工贪墨,实则剑指袁守备与崔家勾结私占矿藏之大罪。如今人证物证渐次落网,他已成困兽。

孟令窈抿唇,“他此刻走投无路,便想铤而走险,掳走谢家最受宠的掌上明珠,以此要挟谢家出面斡旋,甚至……逼谢家助他脱罪或搅乱局面。”

她闭了闭眼,忧心如焚,“袁守备若发现谢家不肯就范,或者我们追查太紧,他会不会……”

“他暂时不敢。”裴序笃定道:“谢小姐是他唯一的筹码,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轻易毁掉这张牌。他需要时间,需要利用谢净秋来逼迫谢家。”

“那小山呢?”

“他打斗时受了伤,但从现场血迹来看,流血不多,那些人若要杀了他,在现场便可,无需将人带走。”裴序宽慰道:“小山和谢小姐皆是聪慧灵巧之人,你要相信,他们定会为自己谋求一条生路。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说到此处,他转向侍卫,一一交待,“立刻以这方素帕上的香气为引。此香独特,不易散尽,且谢小姐身上必然沾染更浓。调集所有能调集的人手,放出所有追踪犬,循着这香气残留的轨迹,一寸寸地搜。重点巡查袁守备及其亲信可能藏匿的据点。”

裴序一字一句报出数个地点,遍布金陵城内各地,东至靠水码头,西至无名酒馆。

孟令窈没忍住抬眸看了他一眼,无意识搓动了一下手中的素帕。

怪不得袁守备狗急跳墙,再拖上几天,裴序的剑怕是都要驾到他脖子上去了。

“……密切注意袁府所有出入人员。如有异常调动或传递消息,即刻拦截,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四字,他说得轻缓,却透出某种冰凉的铁血意味。

“是!”侍卫领命,旋即分头行动。几道矫健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迅速散开。

几条经过特殊训练的追踪犬被牵来,在帕子上嗅了嗅,后由专人牵引,前去小巷处搜寻。

“还有一事,需得窈窈帮忙。”人都走后,裴序握了握孟令窈的手。

“请为我引荐,与谢家老太爷见上一面。”

第95章 老狐狸 “静嫔娘娘,已有孕两月有余。……

“两位老太爷交好, 你是后辈,按理登门即可,何须我引荐?”孟令窈不解道。

裴序沉吟片刻, 道:“三年前, 我曾查办过一桩案子, 主犯乃谢家一旁支子弟。彼时谢老太爷曾亲笔致信于我, 信中言辞恳切, 意在为那子弟开脱。”他顿了顿,“我并未回信, 更未通融半分,依律办案, 那人现仍在狱中服刑。”

孟令窈恍然, 谢老太爷身为一家之主,那信他必写不可,否则家族人心难安。而裴序身为大理寺少卿, 更是当朝最不可收买的清流之一, 对这等求情信件自是不能有半分回应,否则动摇的是律法根基, 也是他的立身之本。

“所以……”孟令窈轻声接道, “老太爷对你,颇有芥蒂。”

“不止于此。”裴序目光沉沉,“哪怕没有这桩事, 我也不应与谢家走得太近。”

当年谢崇安与裴钧同朝为官, 两人分立左右相之位,朝堂之上亦是势如水火,彼此掣肘制衡。直至双双致仕归乡,方才放下成见, 以棋酒相交。

若裴序与谢家过分亲近,于两家皆是不利,更会引来圣上猜忌。

他语调平淡,“若无你引荐,此刻谢老太爷断不会见我。”

孟令窈颔首,“我明白了。你我一同前去。”

眼下情况紧急,多费一分时间,谢净秋和沈小山就多一分危险,两人顾不得规矩体面,当即前往谢府。夜风拂过,轿帘上坠着的流苏肆意摇晃,孟令窈看得心烦,一把拉开。

很快,马车抵达谢府门前。

谢府门庭气派,灯笼高悬,门房是个面容方正的老者。他一眼就认出了裴序,神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惊诧、警惕与几分憎恶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刚欲开口,孟令窈随即笑意盈盈地抢先道:“李伯,这是我未婚的夫婿,他初至金陵,我身为晚辈,当携他一同拜访老太爷,还请通禀一声。”

门房李伯愣了一瞬,看在孟令窈的面子上面色稍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小姐稍候,老奴这就进去禀报。”说罢,转身匆匆入内。

待门房走远,孟令窈侧首,压低声音问裴序:“你不会就是在金陵办的那桩案吧?”

裴序颔首,淡淡“嗯”了一声,补充道:“我亲手将人从谢府抓了出来。”

孟令窈:“……”

没把人当场打出去,可见谢家仆役的修养委实不错。

不多时,李伯快步而返,神色恭谨,“老太爷有请,二位请随老奴来。”

两人随之穿过重重院落,孟令窈视线扫了一眼沿途各处的护卫,很快垂下眼。

外头还瞧不出来,一进门感觉便格外明显。谢府今日气氛非同寻常,较她先前来时,护卫多了一倍不止。

外松内紧,不外如是。

书斋内,谢崇安斜倚凭几,手中执一卷书,天气凉了,倒是没再踩着他那双木屐。

抬眼见到两人进门,他眉头一挑,随手将书卷往案上一掷,佯装怒道:“你这丫头,自己来也就罢了,怎的还带了旁人?”

目光转到裴序身上,他唇角微扯,似笑非笑,“不知哪阵风把裴少卿这等贵人吹到老夫这陋室来了?谢家若有作奸犯科之人,少卿只管吩咐,老夫自当捆了送去衙门,何须少卿大人亲自大驾光临?”

一口一个少卿,疏远之意溢于言表。

孟令窈不以为忤,步履轻盈地走到榻旁小凳上坐下,抬手自然地替他续了半盏温热的茶,“老太爷,您老可别误会了。今日同我来的不是什么大理寺少卿,是我那位在京城定了亲的郎君裴序。他初到金陵,我这个做晚辈的,理应带来拜见您这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她歪了歪头,笑道:“否则莫说您老了,便是远在金陵的裴老太爷知道了,定也是要怪我们不知礼数的。”

谢崇安轻哼一声,拿起茶盏啜了一口,斜睨她一眼,“小丫头年纪轻轻,眼睛却不大好。金陵城好儿郎无数,老夫这就为你挑几个出身清白、性情温和的,省得日后受委屈。”

话音未落,孟令窈神色微动,笑意敛去几分,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下来,“净秋……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提到谢净秋,谢崇安端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眸色深沉如渊,宛如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漩涡。他放下茶盏,不再周旋,缓缓道:“说罢,何事?”

孟令窈面露愧色,低声道:“她是来寻我归家的路上失踪的……”

“有心算无心。”谢崇安打断她的话,“哪怕她日日关在闺中不出,有人若想动手,自有法子诱她出门。与你何干?”

裴序适时开口,“老太爷请暂且宽心。谢小姐失踪时,身旁有在下派遣的大理寺护卫随行。他定会设法护小姐一二周全。此刻,我手下最精锐之人亦全数出动,循踪追索,凡有蛛丝马迹,定当竭尽全力。”

“裴少卿手下能人辈出,老夫早有耳闻。”他笑了一声,“就连二皇子坠马那等宫闱秘事,牵涉贵人无数,迷雾重重,少卿也能在短短三日内拨云见日,揪出元凶庆王,还了所有人一个‘明白’。这份雷厉风行,老夫自愧不如。”

他语气平淡中暗含几分讽刺。厅中三人皆心知肚明,动手的或许确是庆王,但绝不止是他。可若圣上认定是庆王,那便只能是他。

裴序神色不变,拱手道:“老太爷过誉。晚辈此番南下,查的是河工贪墨,不想意外牵出金陵城外私矿一案。袁守备勾结崔氏,私占矿藏,奴役百姓,其罪当诛。此案已成倾覆之势,恳请老太爷明断,助晚辈一臂之力,揭开金陵这桩大案的真相,还天下一个清明。"

“清明?”谢崇安像听了什么笑话一般,伏案笑得乐不可支,许久才道:“崔氏倒了,自会有张氏、李氏填上这窟窿。至于崔氏攀的那根高枝……”

“只要天家对三殿下还有几分眷顾怜惜,你们眼下所做的一切,纵然惊天动地,也不过是让本就浑浊的水更加混沌几分,难以撼动真正的根基。”

他摇头,重新靠回凭几,好似笑累了,眯着眼睛,神色倦怠,“净秋的事,烦劳少卿费心了。老夫虽不才,还有些微末之力,会竭力找回她。其他的……谢家无意卷入。”

裴序眉头微蹙,正欲再言,孟令窈先开了口,“老太爷,令窈只是一介小小女子,不懂那些深谋远虑。只是,我曾亲眼所见,城外那座矿洞里锁着被强掳去的百姓,他们如同牲口一般,被压榨至死,弃如敝履,一具倒下了,便有新的被拖进去。那些人里,有您当年主持开仓赈济活下来的灾民,也有您督修运河时,安顿好的良家子弟。您当年拼着一身胆气为他们争命,如今……”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崔氏、袁守备之流,将您昔日护下的人命碾作血泥,窃国肥私?您一生所求的‘为生民立命’,岂容这般践踏?”

谢崇安握着凭几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沉默良久,他松开手指,再度端起茶盏,不疾不徐抿了一口,“小丫头,你可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道理?蛀虫是除也除不尽的,谢家只求偏安,不想再徒劳了。”

书房陷入沉寂,数息后,裴序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静嫔娘娘,已有孕两月有余。”

谢老太爷手中的那盏茶,杯盖与杯沿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他抬首,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死死盯住裴序,“少卿,可莫要胡言。”

“我是否胡言,老太爷心知肚明。”裴序不闪不避,回应着他的注视,“谢家此时,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崔氏不倒,其势煊赫,便是三皇子登顶的倚仗。

一个年富力强又野心勃勃的皇子,如何能容得下一个拥有谢家血脉,更兼谢大将军为其母家舅父、手握重兵的皇子?

崔氏不倒、三皇子势大,静嫔母子就是插在三皇子心口的尖刀,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唯欲除之而后快。

唯有扳倒崔氏,削弱三皇子到无力他顾的地步,这对母子才有一线生机。

也是谢家更进一步的指望。

书房中陷入更长久的静默。

谢崇安唇线抿成平直一线,唯尾处轻轻抽动,肩胛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带着颈侧血脉偾张起伏。

蓦地,他深吸一口气,肩背如群山崩摧般松弛下来。抬眸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仿佛方才所有波澜都沉入水底。

“说吧,要老夫如何做?”

回程路上,孟令窈格外沉默,眼睛盯着车厢中某一点,似在神游。

裴序偏头看了她好几眼,都未曾得到半点关注。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指尖,“窈窈,在想什么?”

孟令窈眨了下眼,动作轻缓,慢吞吞道:“我在想,谢老太爷到底是何时动摇的?”

“窈窈以为?”

孟令窈想了想,半晌,嗤了一声。

“老狐狸。”——

作者有话说:谢老太爷:老狐狸

雁子:中狐狸

窈窈:小狐狸

□□:奶狐狸

(灵感来源:thh老师[狗头叼玫瑰])

第96章 嫁衣 “他们皆不及我。”

日光透过雕花窗棂, 洒在铺陈开的华美衣料上。

赵如萱立在等人高的铜镜前,一身大红嫁衣如流霞泻地,金线绣出的鸾凤穿花图案在光下熠熠生辉, 映得她面容娇艳, 眼神却有些飘忽, 心不在焉似的。

“如萱, 怎么了?”方氏温柔的声音响起。婆母说身子不适, 陪小姑子试嫁衣的活计就落到了她这个长嫂身上。

赵如萱恍然回神,摇了摇头。

方氏闻言, 不再多问,只安静上前, 纤长的手指细致地为她抚平衣襟处的褶皱, 动作轻柔恭顺,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情绪。

“嫂子……”赵如萱忽然唤了一声,又顿住了, 欲言又止。

方氏抬眸, 目光温婉如水,“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没、没什么。”赵如萱摇头, 没忍住叹了口气, “只是觉得,这京城,近来未免太静了些。”

方氏动作未停, 依旧专注地整理着嫁衣繁复的云肩, 语气平和,“秋日宴歇,各家都在预备着入冬事宜。过些时日,自然就热闹了。”

赵如萱侧头看了一眼文静贤淑的嫂子, 心头那股莫名的烦闷愈发浓重了。

她从前哪里觉得京城安静过?

那时节,她日日同林云舒、素馨县主结伴,春日赏花,夏日泛舟,秋日赏菊,冬日观雪,各家轮流做东的雅集、游园会一年四季不断,热闹得很。

可如今……林云舒入了宫,成了文贵人。素馨县主好不容易解了禁足,不想……

思绪至此,如同被冷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寒噤。

庆王胆大包天,竟谋害了二皇子!

圣上念及皇室体面,未曾声张,赐了一壶毒酒,送庆王夫妇悄无声息上了路。对外宣称是庆王世子早夭,庆王夫妇日日心伤,忧愤暴毙。

至于素馨县主……圣上冷冷甩下一句“为人女不能体察父母,实为大不孝”,令她禁足府中思过。

这一次,圣上并未说禁足多久。

赵如萱心里清楚得很——那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庆王夫妇的丧仪办得极其简陋,连停灵的灵堂都寒酸得紧。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心知肚明其中缘由,自然无人上赶着去触这霉头,前来吊唁的寥寥无几,多是敷衍了事。

赵如萱念及与素馨县主从前的姐妹情谊,还是硬着头皮上了门。那日天色阴沉,风里都带着肃杀之意。

她在灵堂上了香,瞥见素馨县主跪在蒲团上,一身素麻孝服,面容憔悴,却木着一张脸,眼神空洞,辨不出悲喜。

赵如萱走上前去,轻声道:“素馨,节哀……”

话音未落,素馨县主却猛地抬起头来,那双曾经盈盈如水的眸子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你……到底有没有对她动手?”

赵如萱一愣,“什么?”

“孟令窈!”素馨县主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你不是说厌恶她入骨,要为你母亲报仇吗?你动手了没有?”

赵如萱被问得一头雾水,半晌才想起来,当初在崔府,孟令窈确实让她母亲当众失了颜面,她气不过,也确实咬牙发过狠,还拉着三皇子打算上门给她点颜色瞧瞧。

可后来…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孟令窈三言两语就哄得她转了心思,早把什么报复忘得一干二净。

对上素馨县主那近乎癫狂的眼神,她没好意思说实情,只含糊道:“我……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她就躲去金陵了,一直没回来……”

“呵……”素馨县主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就知道指望不上你。还好…还好我早有准备……”

她喃喃自语,“她以为,去了金陵就没事了吗?”

她说这话时的神情,让赵如萱浑身发冷,如坠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