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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占高枝 雪山亭 20314 字 3个月前

那感觉就像在花园里赏花,远远瞧见一朵娇嫩无辜的芍药开得正好,满心欢喜地走近了,俯身去闻,却骤然发现花朵底下盘踞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冷冷地、恶意满满地盯着自己。

赵如萱不敢再多待,匆匆告辞离去。自那之后,她再未见过素馨县主。

“如萱,这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是三皇子特地遣人送来的,可还入眼?”

方氏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手中托着个紫檀木盒,里面珠光宝气,尽是宫中为三皇子大婚备下的珍品。

赵如萱目光掠过那些璀璨首饰,有些意兴阑珊,抬手接过,在镜前比了比,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她换上了另一套稍显素雅的珍珠头面,侧头问道:“嫂子,你看这套如何?”

方氏仔细端详片刻,微微颔首,温声道:“都好看。三殿下见了,定然喜欢。”

赵如萱听了这话,唇角终于扬起一丝真心的笑意。

是了,三皇子那般疼她、宠她,她穿什么他都会觉得好看的。想到这里,心头的郁结似乎散开了些。

心头略过些许遗憾,要是孟令窈在就好了。

这女人成天花枝招展,最会打扮,眼睛又刁,她若在,定能说出个一二。

心里想着,嘴上便不自觉地嘟囔出来,“也不知金陵到底有多好,竟让她如此乐不思蜀?这都几个月了,怎的还不回京?”

话音落地,方氏正欲为她簪上珠花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她抬眸,看了赵如萱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睑,轻声道:“金陵六朝金粉地,山水人文自有其吸引人处。孟小姐许是流连忘返,又或是……有要事,尚未办妥吧。”

金陵城守备府。

袁守备立在书房中,面色阴沉,时而来回走动,宛如一头困兽。

“老爷。”袁夫人端着一盏参汤悄步而入,声音放得极柔,“您连日操劳,饮盏参汤定定神吧。”

袁守备连眼皮都未抬,声音冷硬,“拿走,没胃口。”

袁夫人咬了咬唇,脸色有些僵。她出身崔氏,虽是庶女,可当年袁守备还只是个凭着军功崭露头角的武夫。崔家看中他的前程,才让她下嫁。这些年,他何曾这般冷待过她?

她压下心头涩意,试探道:“老爷,清音那孩子已知错了。她终究是崔家嫡支的姑娘,长久拘着,只怕崔家面上也不好看……”

“你还敢替她求情?”袁守备猛地转身,眼中满是血丝,“你可知就是她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害得我们秀崖山的矿场被裴序撞见!蠢妇!”

他气急败坏,一拍桌案,“心思恶毒也就罢了,偏偏蠢笨如斯!眼下这档口,她还敢私自动手!”

袁夫人面色涨红,手中托盘颤了颤,终是重重将参汤搁在桌上,转身拂袖而去。

她前脚刚走,后脚便有心腹快步入内。

袁守备按捺住怒火,沉声问:“盯着那姓裴的,可有异动?”

“回老爷,他这两日倒是……极为清闲。”心腹躬身禀报,“眼下正陪着未婚妻看嫁衣。”

“嫁衣。”袁守备一愣。

“是。听闻婚期定在明年。请了曾在宫中尚衣局的刘姓绣娘,正在定花样。”

袁守备眼中血丝更甚,嘴角却扯出一抹冷笑,“他倒是沉得住气。”顿了顿,又问,“谢家那边如何?”

“谢家仍在暗中搜寻,不敢声张。”

“好。”袁守备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在扶手上轻叩,“先晾着。待他们寻得焦头烂额、心急如焚时,我们再好、好商谈。”

城东一处清幽的小院里,四面墙上挂满了各色绸缎布匹,案上铺陈着数幅精美的刺绣样稿。

“你在看什么?”孟令窈出声问道。

裴序收回视线,神色如常,“在看老鼠。”

孟令窈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提起裙摆,“老鼠?”她眉头微蹙,嫌弃道:“这有什么好看的?走了吗?”

裴序迈步走到她身侧,声音淡淡,“走了。”

孟令窈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铺陈的嫁衣样式上。大红的绸缎如云霞铺展,上头绣着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的纹样,金线银线交织,华美得令人目眩。

“孟小姐,裴大人,请看。”刘绣娘介绍道:“嫁衣规制在此,纹样、用色、针法,皆需斟酌。全部完工,恐需至年后。”

贵女的嫁衣向来是不厌精细,她只是绣娘之一,还需带着七八名技艺精湛的绣娘共同缝制,如今才只是刚刚定下大致的样子,待到彻底完成还需数月。

裴序目光略过那层层叠叠、繁复华丽的嫁衣,落在孟令窈专注的侧脸上,微微蹙眉,“是否过于沉重了?”

刘绣娘愣住,旋即笑道:“大人有所不知,嫁衣向来如此。若不繁复庄重,如何显出喜庆隆重?当年长公主殿下的嫁衣,比之更甚。”

孟令窈好奇地拎起一件外衫掂了掂分量,顿时肃然起敬。这一件就已不轻,若是全套穿上……她不由暗暗咋舌。

裴序看了她一眼,语气轻飘飘的,“长公主殿下自幼习武,身体强健。”

孟令窈回头瞪他,“这是何意?”

裴序眉眼间隐约含着笑意,声音放缓了些,“是怕你受累。”

孟令窈扭过头,并不搭理他。心中暗自思量,她不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弱闺秀,为了保持身姿窈窕,除了在饮食上克制,平日里也会做些五禽戏、八段锦之类的导引术,以求气血通畅、面色红润。

只是这些……兴许确实不够应付那沉甸甸的嫁衣。她可不愿被压得弯腰驼背,姿态不美。

“我倒是会一些强身健体的法门。”裴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慢条斯理道:“可令人身轻如燕,不至于被嫁衣压垮。”

孟令窈故意不接话,“哪里用得着麻烦少卿大人,等小山回来了,让他教我便是。”

裴序不动声色地又靠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拂过她耳廓,“小山的功夫是向大理寺中人学的。”

“哦?”

“他们皆不及我。”

孟令窈耳后微热,垂下眼睫,专注地看着一幅并蒂莲的绣样,轻轻哼了一声。

刘绣娘的目光从图样上抬起,静静掠过眼前这对年轻人。男子清冷矜贵,女子灵秀明艳,两人站在一起,便如画中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她恍惚间忆起许多年前,也是在类似的时节,明艳如火的长公主拉着温润如玉的驸马,兴致勃勃地讨论嫁衣上的纹样,眼角眉梢俱是鲜亮的光彩。

时移世易。

她心中无声一叹,敛回心神,将一份用色清雅的纹样推至孟令窈面前,“小姐再看这幅如何?”——

作者有话说:赵如萱:金陵到底有谁在啊?!

第97章 东珠 “裴雁行!你莫要欺人太甚!”……

谢净秋再度醒来时, 只觉浑身酸痛。她自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哪里受过这般直接睡在地上的苦头。

木板缝隙透进几缕微光,勉强照清了屋子。四壁空空, 窗户封死, 空气潮湿闷塞, 夹杂着陈旧的霉味, 让人几欲作呕。墙角倚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

“沈公子?你还好吗?”她轻声唤道。

沈小山闻声睁眼, 胳膊的伤处已被简单包扎过,脸色仍有些发白, 精神却好了许多。昨夜他发热,谢净秋硬是找外头的人讨来了伤药。所幸他这些年强身健体, 身体底子扎实, 否则还不知会如何。

“让小姐担心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

“快坐着。”谢净秋摆手,也顾不上什么礼数,直接在他对面席地而坐, 双手环膝, 蹙眉沉思,“他们费尽心机把我们掳来, 也不伤人性命 , 还肯给药……到底是何居心?能雇佣那样身手的刺客,定然也并非求财那么简单。”

沈小山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或许……与袁守备有关。”

“袁守备?”谢净秋一怔, “他与我家向来交好,对祖父也是客气有加,前几日还来府上饮了茶,怎会……”

“谢小姐, 事涉要案,我本不该说,但眼下这境况……”沈小山深吸一口气,“您可知袁守备在做什么?”

“他与崔氏勾结,在城外私设矿场,强掳百姓为奴,日夜劳作至死。裴大人此番南下,正是要查办此案。秀崖山一带,就有一座他们的矿场。”

谢净秋霎时间就明白了一切,怪不得那日秀崖山闹出了动静,却无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何事,表哥和令窈姐姐皆是含糊其辞。

“所以他掳了我,是要胁迫祖父?”她很快想通了关窍,俏脸一沉,“真是打错了算盘!我祖父最是正直,绝不会与这等宵小之辈同流合污!”

话音未落,她忽然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下去,“那我们的性命……”

沈小山见她面色发白,岔开了话题,“谢小姐,您可注意到这屋子有些古怪?”

谢净秋回神,抬眼看他。

“这屋子潮气很重。”沈小山指了指墙角和窗户的缝隙,“您看这些痕迹,都是水汽长久浸润留下的。我们应当在水边。”

谢净秋仔细一看,果然如他所言。墙角的木板有些发黑腐烂,窗棂的缝隙间也有青苔的痕迹。她点点头,“我也觉得这里湿得厉害,衣裳都黏在身上了。”

沈小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又道:“凌晨时分,我听到了些动静。”

“你都烧成那样了,不好好歇着,还竖着耳朵听什么!”谢净秋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万一烧坏了脑子,令窈姐姐岂不是要怪我?”

沈小山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耳根微红,“……职责所在。”他顿了顿,“那声音,先是轰隆一声巨响,随后便是哗啦啦的摩擦与撞击声,持续了一阵子。”

谢净秋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船!是船只靠岸的声音!”

“正是。”沈小山眼中浮现赞许,“我家乡在姑苏,水路纵横,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那轰隆声是石锭抛入水中作锚,紧接着便是铁链放下,摩擦船舷的声音。”

谢净秋常偷溜出去码头边看热闹,对这些自然不陌生。她点头道:“如此说来,我们此刻便在码头附近了?”

“极有可能。”沈小山分析道:“金陵漕运发达,码头不少。谢小姐可知都有哪些?”

谢净秋掰着手指数,“石头津、查浦、新亭江、烈洲……”

“烈洲太远了,依照我们被掳走的时间,不可能到那里。”谢净秋蹙眉细想,“剩下几个,都有可能。”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着金陵的地理方位,以及那些日子里与袁小姐相处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忽然,她睁开眼,“应当是查浦码头!”

“袁小姐曾同我说过,她父亲常去查浦巡查漕运。查浦是石头津南延的码头,多用于寻常商货的吞吐,不同于石头津,乃是皇家码头,军民两用,管理极是严苛。若要动些什么手脚,查浦最为便利。”

沈小山颔首,“谢小姐心思缜密。”

谢净秋苦笑,“可知道又如何?我们被困在此,消息传不出去,外头的人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哪里。”

“未必。”沈小山沉吟片刻,“他们既要借您来要挟谢家,定会让您做些事,譬如交出什么贴身之物以作凭证,好让谢家相信您确在他们手中。届时,或许能在那物件上做些文章。”

“眼下烦恼无用。”沈小山靠在墙上,声音虚弱却沉稳,“不如养精蓄锐,静观其变。”

谢净秋心中生出几分安定。她点点头,托着腮,默默整理思绪,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转机。

“裴雁行!你莫要欺人太甚!”谢崇安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湖笔都跳了跳,“当真以为老夫不敢动你吗?”

书房外,几个伺候的下人噤若寒蝉,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老太爷许久未曾发过如此大的火了。

书房内,裴序长身玉立,面色平静无波,仿佛那雷霆之怒并非冲他而来。他微微拱手,“老太爷息怒。下官职责所在,依法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职责?依法?”谢崇安气得胡须微颤,手指几乎要点到裴序鼻尖,“谢瑢之事,老夫念你年轻,不予深究!你如今竟又将主意打到我谢家头上,真当我谢家是任你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侍立一旁的孟令窈适时上前,柔声劝道:“老太爷,您消消气,裴大人他……”

“孟丫头你不必替他说话!”谢崇安打断她的话,语气愈发激昂,“这金陵城,还轮不到他一个黄口小儿来指手画脚!我谢家立足此地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裴序眼帘微垂,“老太爷言重了。下官所为,皆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请命。若谢家行得正坐得直,又何惧下官查证?莫非……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放肆!”谢崇安怒极反笑,一挥袖袍,带倒了桌角的青瓷茶盏,清脆的碎裂声格外刺耳,“滚!给老夫滚出去!我谢家不欢迎你这等目无尊长、狂妄自大之徒!”

“既如此,下官告退。”裴序再次拱手,随即转身,离开了书房。

孟令窈望着裴序离去的背影,又看向余怒未消的谢崇安,咬了咬唇,终究还是追上了自己的未婚夫。

“走,都走!”谢崇安怒道:“老李,往后眼珠子放亮些,不许什么人都往家里放!”

“是、是。”

这番动静经由有心人之口,很快便传了出去。隔天,谢崇安怒气冲冲直奔守备府,言明要见袁成德。

袁守备看着面色沉郁的谢崇安,心中暗自得意,亲自为他斟了茶,“老太爷莅临,真叫寒舍蓬荜生辉。可是为了昨日与裴少卿的不快?”

谢崇安接过茶盏,却不饮,只目光沉沉看着他,“袁守备,老夫不喜欢绕弯子。我孙女净秋,已两日未归家了。”

袁守备面露讶异,“竟有此事?谢小姐吉人天相,许是去哪家姐妹府上小住,一时忘了递消息回来?”

“是么?”谢崇安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那想必是老夫多虑了。既如此,老夫这便去禀明知府,请他发下海捕文书,全力搜寻。金陵城内,想必还没有我谢家找不到的人。”

他作势欲起,姿态强硬。

袁守备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知道这老狐狸在以退为进,逼他亮出底牌。他忙抬手虚拦,“老太爷且慢!此事……或可再议。”

他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支蝴蝶发簪,推到谢崇安面前,“此物,老太爷可还眼熟?”

那正是谢净秋平日喜爱的发簪。谢崇安瞳孔微缩,盯着那发簪,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抬起眼,目光冰冷,“袁成德,你这是何意?”

“晚辈绝无恶意。”袁守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只是请谢小姐暂作客几日。只要老太爷肯在裴序查案时,稍稍‘缄默’,或者……在某些关节处,行个方便。”

谢崇安冷笑一声,“你这是在威胁老夫?”

“不敢。”袁守备嘴上说着不敢,语气中的威逼利诱丝毫不加掩饰,“晚辈只是觉得,那裴序对您谢家,也未必有多恭敬。当初谢三郎不过些许小过,他便敢闯府拿人,可见并未将您这位金陵耆老放在眼里。此子仗着圣眷,年轻气盛,正好借此机会,让他栽个跟头,也懂得些人情世故。”

他观察着谢崇安的神色,见其面沉如水,又抛出一个更重的筹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不瞒老太爷,晚辈所为,三殿下亦是默许的。如今局势明朗,将来谁主东宫,想必您心中亦有计较。谢家百年基业,此时更该谨慎,切莫……一步踏错,满盘皆输啊。”

谢崇安沉默着,脸色变幻,沉默良久,终是颓然一叹,伸手一把夺过那支发簪,紧紧攥在掌中。

“此事……事关重大,老夫还需思量。”

“自然。”袁守备心知不能逼得太紧,故作大度,“老太爷尽管思量。只是……时间不等人。若让那裴序先动了手,晚辈自身难保之时,恐怕就难以保证谢小姐的周全了。”

谢崇安冷冷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净秋果然在他手里。”谢崇安取出那支发簪放在桌上,脸上哪还有半分犹豫,只有冰冷的锐利。

金陵城风口浪尖上的几人,此刻齐聚在一处隐秘宅院。

裴序接过,仔细查看。孟令窈也凑上前,就着灯光仔细端详。她对珠宝首饰的熟悉远胜在场男子,指尖轻轻抚过蝶翼、触须,检查得极为认真。

“不对,”她忽然蹙眉,指尖点在蝴蝶一侧的翅根处,“这里,原本应该嵌有一粒米粒大小的东珠,现在不见了。”

“东珠?”

孟令窈点头,思索着道:“净秋曾给我看过这支发簪,这发簪工艺精良,旁的宝石珠子皆是镶嵌紧密,没道理偏是那粒东珠掉了,兴许…净秋是想借此告诉我们些什么。”

“珍珠皆生于水,东珠…东珠……东?莫非是东面?”她看向谢老太爷和裴序,“金陵城东,临水之地……”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了然。

“查浦码头。”两人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看文的大家好,上班的周六坏[愤怒]

第98章 查浦沉夜 他微微颔首,“窈窈所言极是……

江风裹挟着寒意, 吹拂着码头边连绵的货栈与仓库。

霉味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弥漫在狭小闭塞的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被封死的木板缝隙间漏下的几缕惨淡月光,勾勒出两道模糊的身影。

谢净秋靠坐在墙角, 盯着月光的位置, 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沈小山屏息凝神, 耳朵贴着墙壁, 仔细分辨着外面的动静。

“快了。”他低声道:“他们换岗的时间到了。”

谢净秋点头, 用银簪在月光停留的位置用力刻下一道痕迹。他们试图摸清外头守卫轮换的时辰,寻求生机。

哪怕已经尽力传出去了消息, 也不能坐以待毙。

声响渐歇,沈小山重新坐好, 盯着地上几道刻痕, 问道:“谢小姐,您说,他们能发现那发簪上的蹊跷吗?”

“会的。”她的声音很轻, 却异常肯定, “至少,令窈姐姐一定会发现。”

沈小山点了点头, “是, 孟小姐心细如发,她定能认出。一旦他们发现线索,必有动作。若袁守备狗急跳墙, 我们也需做好准备。”

谢净秋深吸一口气, 握紧了磨尖的银簪,这是她仅有的“武器”,“我会尽力不给你拖后腿。”

沈小山闻言抬起头,望着她, 眸光坚定,“我会拼死护小姐周全。”

倏然,外头传来些许不同寻常的动静。两人精神一振,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机会,或许就要来了。

夜色下的查浦码头,并非全然寂静。漕船黑影幢幢,桅杆如林,江风掠过缆绳,发出呜呜的声响,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

裴序一身玄色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身后,是十数名同样装扮、气息精悍的侍卫。

“大人,确认了,丙字叁号仓,守卫四人,两人在门前,两人在侧翼巡逻,半柱香前刚换过岗。”一名负责侦查的属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回,低声禀报。

裴序颔首,手轻轻一挥。身后众人立刻领会,无声无息地分散开来,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滴,向仓库合围而去。

守备府内,袁成德正志得意满。谢崇安那边已派人传话,言语间虽仍端着架子,但明显松了口风,答应“考虑”。

这老狐狸终究是拗不过亲情与利害,已然屈服。

他洗净手,施施然去佛堂上了柱香,脑中开始盘算,如何利用谢家这张牌,不仅逼退裴序,更要反过来将谢家绑上自己的战车。

如此,三皇子定然对他另眼相看。

“报——”一名心腹匆匆入内,神色略显不安,“大人,码头那边……似乎有些不对劲。”

袁成德眉头一皱,“何事?”

“一个潜伏的弟兄说,好像看到些黑影往丙字仓那边去了,但一闪就不见了,不确定是不是看花了眼。”

袁成德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陡然升起。谢崇安刚松口,码头就出现异常?是巧合,还是……那老狐狸在耍花样?

“加派人手,立刻去码头!给本官仔细地搜!”他厉声下令,自己也霍然起身,抓起佩刀。他必须亲自去确认,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任何纰漏!

两名靠近仓库侧翼巡逻的守卫,只觉得颈后一阵疾风袭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迅捷无比的手刀精准劈中,闷哼一声,软倒在地,被黑影迅速拖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仓库正门的两名守卫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他们正倚着门框打盹,忽然嘴被捂住,冰冷的刀刃已贴上咽喉,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否则死!”瞬间,两人便被卸了下巴,捆缚结实,塞住了嘴。

一道黑影取出特制的薄刃,插入门缝,轻轻拨动门闩。几个呼吸间,“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门闩已被拨开。

裴序眼神微敛,低喝,“进。”

众人冲进仓内,迎面一道银芒。裴序伸手攥住,正对上一双晶亮的眼睛。

“大人!”沈小山讶异出声,随即收回银簪,动作稍滞,仍坚持着抱拳行礼,“属下无能。”

裴序目光在他臂膀隐隐渗出殷红的伤口掠过,言简意赅,“无事便好。”

“裴大人!”谢净秋见到来人,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几乎站立不稳,“多谢大人相救。”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裴序无暇多言,示意手下护卫二人迅速撤离。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仓库的刹那,码头远处骤然亮起大片火把,杂沓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由远及近,伴随着兵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大人!是袁守备!他带了大批人马过来了!”负责外围警戒的属下急声回报。

裴序眼神瞬间冰寒。袁守备来得如此之快,出乎意料,看来对方也并非全无防备。

“阿武!”他当机立断,叫了暗卫首领,“你带两人,护谢小姐与小山从西侧水路走,其余人,随我阻敌。”

“大人……”沈小山看向他,“属下尚有余力一战。”对方人多势众,留下断后,危险重重。

裴序并未看他,目光已投向仓库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淡淡道:“速离。”

“是。”沈小山咬牙应下。

阿武等人不敢耽搁,立刻护住两人,借着货堆的阴影,向码头西侧疾奔。

裴序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身映着仓外透入的火光,流转着一泓秋水般的寒芒。他身后,余下人手也纷纷亮出兵刃,不退反进,迎向那越来越近的火光与脚步声。

袁守备一身甲胄,手持长刀,在一队亲兵簇拥下赶到。火光照出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他一眼就看到了持剑立于仓前的裴序,以及正在货堆间若隐若现、向江边奔去的谢净秋等人。

“裴序!果然是你!”他目眦欲裂,拔刀指向裴序,“给我拿下!格杀勿论!”

他心中又惊又怒,没想到裴序竟如此精准地找到了这里,更没想到谢崇安那老匹夫竟敢暗中摆他一道。

此刻,他已顾不得什么谢家小姐、大理寺少卿,只要将裴序等人尽数斩杀于此,再抓住谢净秋灭口,便可死无对证!

“袁守备,你私设刑狱,绑架官眷,证据确凿,还敢负隅顽抗?”裴序声音清冷,在夜色中传开,蕴着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放箭!”袁守备狞笑着下令。

数支箭矢破空而来,裴序与手下皆是高手,身形闪动间,或格挡,或闪避,箭矢大多落空,偶有近身的也被刀锋劈开。

“冲过去!围住他们!”见箭矢效果不大,袁守备立刻命令亲兵上前围攻。

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混战。刀剑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裴序这方虽人少,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手,结阵而战,一时间竟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杀得难解难分。他手中长剑如游龙,剑光闪烁间,必有敌人倒下,他刻意将战圈引向与谢净秋撤离相反的方向。

另一边,阿武等人护着谢净秋和沈小山已接近西侧水路。就在此时,侧翼突然杀声再起,一队约十人的伏兵从阴影中冲出,截断了他们的去路。

“小姐先上船!”沈小山不顾肩伤,猛地冲上前,抽出阿武腰间软剑,迎向扑来的敌人。软剑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灵巧地缠住一名敌兵的钢刀,顺势一拉,那敌兵收势不住,向前扑倒,被沈小山一脚狠狠踹中心口,倒飞出去。

阿武和另外两名护卫也迎上,与伏兵战作一团。谢净秋被护在中间,看着眼前激烈的厮杀,手心沁出冷汗,她紧紧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江风猎猎,火光映衬着刀光剑影,情况危急!

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呜——呜——呜——”

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突然从码头入口处响起,紧接着,火把如同长龙,瞬间将整个查浦码头照得亮如白昼,大批身着制式盔甲、手持长枪劲弩的官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眨眼间将混战的所有人包围。

一面巨大的“金陵府”旗帜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癯肃穆的中年官员,在重重护卫下走上前来,正是金陵知府方怀青。

“住手!”方知府声若洪钟,“袁守备,裴大人,这深更半夜,动用兵刃,在此码头私斗,成何体统?究竟所为何事?”

混战戛然而止。

袁守备神情僵了一瞬,扭头看向方知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欣喜万分。

心念急转间,他抢先一步指着裴序道:“方大人!您来得正好!裴少卿深夜带人强闯码头货仓,袭击本官兵士,行迹可疑,本官怀疑他意图不轨,正欲将其擒拿归案!还请方大人主持公道!”

方怀青的女儿嫁入武兴侯府,为侯府长媳,武兴侯府又与崔氏有姻亲之谊。这些年来,方知府虽未掺和到他们的事里来,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今日之事,哪怕不会明着帮他,也断然不会在此刻站出来与他为敌。思及此,袁守备心下稍定。

方知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血迹,看着那些倒毙或受伤的军士,最后落在袁守备那张看似义愤填膺的脸上,并未立刻回应他的指控,沉声反问,“袁守备,你调动这许多兵马,深夜聚于码头,所谓何事?裴大人又为何在此与你冲突?”

袁守备见他没有立刻呵斥裴序,心中微微一沉,仍按着方才想好的说辞,慷慨激昂道:“回大人!下官接到线报,说有贼人觊觎码头漕粮,故亲自带兵前来巡查布防。不料正撞见裴序在此行凶,他见事情败露,竟悍然反抗,杀伤我多名将士。其心可诛!其行可诛!”

方知府听他说完,不置可否,转而看向裴序,语调平稳,“裴少卿,你有何话说?

裴序收剑入鞘,神色平静。他看向方知府,拱手道:“方大人,下官奉旨查案,已掌握确凿证据,袁守备勾结崔氏,于金陵各地私设矿场,掳掠百姓,草菅人命,更私贩军械,中饱私囊。其罪行败露后,竟胆大包天,绑架谢府千金,意图胁迫他人,干涉查案。人证物证俱在,请方大人明察。”

“知府大人,民女正是被袁守备掳来此地,裴少卿前来,是为救人。”谢净秋跌跌撞撞赶来,成为裴序话中最有力的人证。

方知府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袁守备!你还有何辩解?”

袁守备浑身一颤,他没想到裴序如此直接地亮出底牌,更让他心寒的是方怀青!他竟没有如他预期般顺势拿下裴序,反而厉声质问他!

他冷汗涔涔,知道大势已去,仍想做最后一搏,嘶声道:“方大人!休要听他们一面之词,这是诬陷!我乃朝廷四品命官,他们无凭无据……”

“凭据?”裴序的面容如覆霜雪般冷峻,“袁守备,你与崔氏往来的密信,私矿的账册,以及你今夜调动兵马围攻本官的行为,哪一样不是铁证?还需要本官将秀崖山下那些累累白骨,也抬到方大人面前吗?”

“袁成德,你罪行累累,铁证如山!还敢在此巧言令色,攀诬朝廷命官?”方知府冷声道:“你私设矿场,残害百姓,已是罪大恶极!绑架官眷,更是罪加一等!本府岂能容你?”

袁守备身形晃了晃,面如死灰。他猛地抬起头,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低吼道:“方怀青,你…你莫要忘了,我背后是谁!我所做一切,三……”

“拿下!”方知府根本不容他说出那个名字,声色俱厉,猛地挥手,“袁守备罪大恶极,证据确凿!给本府卸了他的甲胄,所有从逆者,一并锁拿!严加看管!”

“遵命!”府兵齐声应诺,声震夜空,瞬间涌上。

袁守备身边的亲兵见大势已去,纷纷弃械。他还欲挣扎,数杆长枪逼近,冰冷的枪尖直抵住他咽喉要害。他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裴序和方知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军士粗暴地卸去他的甲胄,反剪双臂,捆得如同待宰的牲畜。

直到袁守备被押走,码头上紧张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裴序再度向方知府郑重行礼,“多谢方大人及时赶到,主持公道,否则今夜后果不堪设想。”

方知府叹了口气,上前虚扶一下,低声道:“少卿不必多礼。本府不过是秉持公心,维护法纪。”

谢崇安在家中护卫的陪同下赶到码头。老人家步履沉稳,面容沉静,不见丝毫失态。目光扫过全场,确认孙女安然无恙后,不动声色吐了一口气。他走到方知府和裴序面前,拱手道:“方大人,裴大人,老朽多谢二位救回孙女。”

“祖父。”谢净秋走到他身边,眼眶微红。

谢崇安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

方知府飞快扫过眼前情形,对裴序正色道:“裴少卿,袁守备虽已拿下,但其党羽未尽,几处私矿也需立刻查封,以免贼人闻风销毁证据。此案关系重大,牵扯甚广,后续审理,还需裴大人多多费心,本府定当全力配合。”

裴序肃容道:“方大人放心,下官定当依法严办,据实呈报圣上。”

方知府点了点头,又对谢崇安道:“老太爷,令孙女受惊了,还是快些回府安置吧。码头这边,交由本府处理即可。”

谢崇安再次道谢,带着谢净秋离去。临走前,谢净秋脚步微顿,朝沈小山投去感激的一瞥。

风波暂息,查浦码头寂静。灯火通明,映照着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散落的兵刃,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激烈。官兵们开始收殓尸体,羁押俘虏,秩序井然。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后续行动的细节,裴序率先告辞离开。

宅院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身夜露与淡淡的血腥气。

孟令窈原本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闻声转过身,快步走近,追问道:“回来了?情况如何?”

裴序反手关上门,瞧见她这模样,眉宇间的疲惫和冷厉不自觉消散了几分,“嗯。人救出来了,袁守备也被方知府当场拿下。”

“如此甚好。”她如释重负,将窗边小几上一直温着的茶盏向他方向轻轻推了推。

裴序执起那杯温度恰好的茶水,徐徐饮尽。暖意入喉,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他放下茶盏,望着孟令窈的眼睛,道:“今日,方知府来得甚是及时。窈窈居功至伟。”

孟令窈扬了下眉,“少卿谬赞,我不过是与方家姐姐投缘,偶有书信往来,到了她父亲掌管的地界,又多说了几句罢了。”

“窈窈交游之广,每每令我惊叹。”他从前并不关注女眷之事,近来却也见过她与武兴侯府的女眷起纷争,偏偏她狠狠落了崔夫人面子,崔夫人的小女儿、大儿媳,竟好似都不那么记恨于她。

“方姐姐深明大义、心思通透。”孟令窈托着下巴,叹道:“武兴侯府,实在是高攀了。”

说来,她与方卿的交往,还是对方先起的头。

孟令窈至今记得,那应是她拒了武兴侯府的提亲没多久,某日方卿来了聚香楼,说自己不擅打扮,请她代为挑选一些胭脂水粉。

送上门的生意,加之对方态度极好,她就没推辞,挑选了好几样东西,还说了些与之相配的衣衫首饰,聊得兴起,甚至亲自动手为方卿描了妆。

彼时的方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弯了弯唇,对孟令窈道:“似孟小姐这般鲜亮之人,确实不该来武兴侯府。”

孟令窈就知道,她们可以成为朋友。

“能得窈窈如此赞誉,可见其慧心。”

孟令窈回过神,理所当然道:“自然。倒是你,经此一事,想必后续更是千头万绪。”

裴序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袁守备虽除,其背后牵连,亦需厘清。确实,方才开始。”

孟令窈轻声道:“至少,眼下这一步,走得还算稳妥。余下的,循序渐进便是。”

裴序偏头,目光与她相接,两人之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微微颔首,“窈窈所言极是。”——

作者有话说:昨天不是才上过班吗?怎么明天又要上啊啊啊啊

以及金陵副本终于要结束了,比我预期的多了好多字[化了]

第99章 夫妻相 她抖得厉害,嘴上却不肯服软,……

金陵诸事的收尾, 如秋风扫落叶般,干净利落。

涉案人员大多已被缉拿归案,金陵一带几处私矿被彻底查封, 受害百姓也得到了妥善安置。裴序将详尽的案卷整理完毕, 连同相关证物, 只待一并带回京城呈给圣上, 等待最终的裁决。

黄昏, 孟令窈正在房中检视行装。后日她便要启程返京,这些时日购置的金陵特产、各色绸缎与精巧首饰, 都需一一归置妥当。

轻叩门扉声响起,未等应声, 谢成玉便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件流云暗纹的锦袍, 长发松松绾起,步履间自带一股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她径自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姿态闲适, 看着屋内打开的箱笼, “行装都打点好了?”

“差不多了。”孟令窈将一匣胭脂放入妆奁,道:“不日便要启程, 你可收拾好了?”

谢成玉闻言, 神色微微一滞,随即重重往后靠在软枕上,“我恐怕不能与你同行了。”

孟令窈手中动作一停, 转身看她, “为何?是家中有什么要紧事吗?”

“算是吧。”谢成玉道:“我要暂时留在金陵……议亲。”

“议亲?”孟令窈睁大了眼睛。

谢成玉颔首,“你猜为何前些日子我一直不见踪影,连净秋失踪一事都后知后觉?”

“……你自来了金陵就一直如此。”

谢成玉一噎,道:“我是被人关起来了。”

“什么?”孟令窈这回是真吃了一惊, “在金陵地界,谁敢关你?可有为难于你?”

“那倒不曾,”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孟令窈见她面色红润,眉梢眼角俱是舒展,哪像是吃了苦头的。

“我看你气色极佳,”孟令窈挑眉,挨着她坐下,低声道,“莫不是…又招惹了哪家的风流债,如今债主找上门了?”

谢成玉沉默了一瞬,道:“所以,这便要议亲了。总不能真把人吃干抹净了,还拍拍手一走了之。”

孟令窈一时语塞,半晌道:“愿你日后好好待人家。”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谢净秋清脆的声音,“令窈姐姐,你在里面吗?”

“在,进来吧。”孟令窈应道。

谢净秋推门而入,先是对着孟令窈和谢成玉甜甜一笑,“令窈姐姐,成玉姐姐。”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屋内扫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寒暄两句后,她状似无意地蹭到孟令窈身边,轻声问道:“令窈姐姐,你后日就要走了,沈公子……他不同行吗?我方才好像没看见他。”

孟令窈将她的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唇角微弯,语气平常,“我这边无事,他随裴大人处理后续事宜去了。”

“哦……”谢净秋嘴上应着,神情难掩失落。

孟令窈与谢成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但谁也没有多言。

谢净秋很快振作起来,抱着孟令窈的胳膊,语气充满了不舍,“令窈姐姐,我真舍不得你走。”

孟令窈摸摸她的发顶,柔声道:“我也舍不得你。只是我离家日久,对父母已是十分思念。”

谢净秋懂事地点点头。忽然,她想起什么,神色严肃起来,压低声音道:“方才祖父告诉了我一件事——崔清音死了。”

孟令窈和谢成玉闻言,神色都是一凝。

“是袁小姐动的手,”谢净秋继续道,眉头紧锁,“袁守备被抓后,袁夫人受不住打击,将事情原委都告诉了袁小姐。袁小姐竟直接闯进了关押崔清音的屋子,用簪子……扎进了她的喉咙。”

谢成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打了个寒颤:“这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孟令窈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谢成玉见状,以为她心软,便道:“令窈,你莫要同情她。她虽死得凄惨,可若非裴少卿那日及时赶到,你早已遭了她的毒手。”

孟令窈摇头,眸色清冷,“我不是同情,只是觉得……太便宜她了。她为崔氏作恶不少,合该经过三司会审,将罪行公之于众,依律明正典刑,得到她应有的惩处。而非这样私下了结,死得不明不白,或许不明就里的人听了,还要叹一句红颜薄命。”

谢成玉挑眉,看着孟令窈笑道:“你如今这番论调,倒是越来越有裴少卿的风范了,这莫非就是人家说的……夫妻相?”

孟令窈闻言,忍不住捏了一把谢成玉的腰侧,嗔道:“你净会胡说八道。”

谢家姐妹顿时乐不可支。

笑够了,谢成玉问:“你明日应是依旧乘船吧?裴少卿呢?与你同行吗?”

孟令窈摇头,“我仍走水路。但事关紧要,他要将案卷尽快送到圣上面前,会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并不同路。”

因着这事,裴少卿这几日情绪一直不大高。

孟令窈无法理解,他们先前分隔两地足有两三月,如今不过是她返程路上的一月罢了。

她这般问时,裴序不答,只是将人抱坐在腿上,下巴轻轻搭在她的颈窝。

见过光亮的人,是不大再能忍受黑暗的。

自他来金陵,他们便好似已然成了亲一般,住在同一所宅院,几乎日日都能相见。一想到不止未来一月不能得见,回了京城,她就要住回自己家中,除非成了亲,这样的日子便再也不会有了……裴序便忍不住叹息。

孟令窈悄悄抬手,轻抚他的后颈。

裴少卿素来冠冕束得整齐,她也是近来才知道,他头发长得极快,后颈处没几日便会生出细密的绒毛。并不是非常柔软的触感,稍有些硬,微微扎手,又不会发痛,是一种让人上瘾的手感。

自她无意间发现后,一有机会就忍不住上手。裴序却没有那么喜欢,总要躲避。眼下竟然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眼前,如何能放过?

她将手附上去,来回摩挲。

裴序身子一僵,将人搂得更紧,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弦。

怀中人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急,指尖仍旧在边缘反复试探。直到她无意间一动,察觉到存在感极强的某处,才猛然惊醒,下意识要逃,却别人死死禁锢在怀中。

“窈窈……”他轻唤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孟令窈抬起头,正要说话,唇便被他噙住。

因收拾行囊出了汗,她早早沐浴过,换了件玉色软缎的家常衫子,衣料柔软得过分,紧贴着他的衣袍,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她素着一张脸,唇色原是偏淡的,此刻却在他的辗转厮磨间,迅速染上娇艳的红。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开来,浸染了耳根,一路蔓延至脖颈更深处,瓷白的肌肤覆着一层薄薄的粉,似春日桃花尖尖上的那一点嫣红。

“不过一月有余……”她的低语被他的气息淹没。

“窈窈…”他声音喑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危险,“……我等不了太久。”

“那也得等。”她抖得厉害,嘴上却不肯服软,“……少卿就不会些旁的招式了吗?”

这话刚出口,她便有些后悔。

裴序自她胸前抬起头,眸若点漆,黑得叫人心惊。

孟令窈连忙捂住他的眼睛,“我什么也没说。”

裴序拉下她的手,轻吻她指尖,轻描淡写道:“晚了。”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腿侧的肌肤,那层软缎几乎起不到任何阻隔的作用。孟令窈呼吸一窒,下意识并拢双膝,却被他早有预料地轻轻按住。

“别动。”他声音低沉,目光胶着在她脸上,像是在欣赏一幅绝妙的画卷,不肯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他的手指并未急切地探入,而是隔着那层碍事的布料,极有耐心地、缓慢地打着圈。

力道不轻不重,位置却精准得可怕。粗糙的指腹薄茧每一次刮擦,都带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战栗,顺着脊椎骨缝一路窜升,直冲头顶。

孟令窈咬住下唇,试图抑制喉间几乎要溢出的呜咽,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将那平整的布料揉出凌乱的褶皱。

裴序的呼吸也明显粗重起来,神情依旧清淡,只是眸色愈发深沉,像化不开的浓墨。他俯下身,再次吻住她,舌尖撬开她因紧张而微合的齿关,纠缠吮吸,吞没了她所有细微的抵抗。

孟令窈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走,软绵绵地倚在他怀中,只能被动地承受。那陌生的、强烈的酥麻感不断累积,在她体内汇聚、冲撞,寻找着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眼中水汽氤氲,视线变得模糊,只能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微微颤动的眼睫。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那陌生的浪潮淹没时,他覆在衣料上的手终于移开。紧接着,温热的指尖毫无阻隔地触碰到她最敏感的肌肤。

孟令窈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裴序立刻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他停下动作,稍稍退开些许,抵着她的额头,气息灼热地交错。

“怕了?”他低声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孟令窈说不出话,只能用力摇头,脸颊烫得惊人。不是怕,是……太过陌生,太过汹涌,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慌乱。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身上,“方才不是还很会挑衅?”

她羞恼地瞪他,可惜眸中水光潋滟,这一眼毫无威力,更像是一种无言的邀请。

裴序不再逗她,重新吻上她的唇,带着安抚的意味。作乱的手指开始了新一轮、更直接的探索。他并不急躁,耐心地逡巡、抚弄,时而轻柔,时而加重力道,细致地感受着她身体的每一分变化,听着她压抑不住的、细碎如幼猫般的呜咽。

孟令窈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到了他指尖所在的那一小片方寸之地。那感觉太过强烈,她无力思考,只能凭借本能,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颈窝,细细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极为漫长的时间。

“呜……”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破碎的泣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裴序稳稳拥着她,感受着她瞬间的瘫软和微微痉挛的身体,直到那阵剧烈的余韵渐渐平息,他才缓缓抽出手指,将她更紧地搂在怀里。

孟令窈伏在他胸前,急促地喘息着,浑身脱力,连指尖都抬不起来。脸颊紧贴着他微湿的衣襟,能听到他胸腔里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仿佛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窈窈,我们快些成亲好不好?”

“不好。”孟令窈狠狠咬在他肩头——

作者有话说:事已至此,只能祝小情侣99了[紫糖][紫糖][紫糖]

第100章 圆满 皇室之中,情爱二字最是奢侈。……

天光未现, 庭院里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冽。裴序轻抚马颈,指尖拂过温热的皮毛,确认一切妥当。

他不欲惊动孟令窈, 免得惊扰她的清梦, 更免了当面离别的滞涩。

就在他欲牵马转身的刹那, 眼风扫过回廊, 脚步便定住了。

孟令窈披着件雪白的斗篷, 身影纤细,静静地立在廊柱旁。晨风微寒, 撩动她未绾的青丝和斗篷风毛。她脸上残留着刚离枕席的惺忪,眼底有浅淡的青影。

裴序大步走过去, 在她面前站定, 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些,“怎么起来了?”他记得她向来贪觉,更何况昨夜……

孟令窈没答话, 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荷包, 并非女儿家惯用的鲜亮颜色,是近乎墨绿的沉静。她解开系带, 指尖拈出几片物事, 轻轻放在他掌心。

是柳叶。

叶片已然干枯,失了水分,颜色转为深褐, 边缘微微卷曲, 但形态仍旧完整,叶脉清晰可辨。

裴序目光一凝,立刻认了出来。

“想起来有一事要托付给少卿,”她声音里含着晨起的微哑, “京城的柳还是归了京城的土比较好。”

原来,她竟一直留着,从京城带到金陵。如今,又要借由他的手,将它们带回京城。

一股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撞入裴序的心口,瞬间充盈了每一处缝隙,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酸软。他拢起掌心,小心地将那几片脆弱的叶子重新纳入荷包,紧紧攥住,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孟令窈掩唇,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睫上沾了些生理性的水汽,更显得困倦。

“走吧,我回去睡了。”天边才刚透出一线鱼肚白,离她平日起身的时辰还早得很。

裴序看着她强撑困意的模样,因早起而略显苍白的脸,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俯身,微凉的唇瓣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触,如蝶翼点水,一掠而过。

“京城再见。”他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肌肤。

孟令窈点点头,抬起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蹭了蹭,触感不错,在金陵养了这些时日后细腻了不少。可惜接下来一路的风餐露宿,怕是又要回复之前的粗糙了。这点无端的惋惜,让她指尖多停留了片刻。

旁边的婢女莫名看得脸热,垂下头,不敢多看。

待裴序重新牵马走向等候的属下,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们也个个眼神飘忽,要么望天要么看地,就是不看自家大人。

裴序翻身上马,对属下的异状视若无睹,沉声吩咐,“出发。”

一行人马蹄踏破清晨的寂静,疾驰而出,穿过尚在沉睡的金陵城门。直到城外几十里,原本整齐的队伍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默契地一分为二,一队继续沿官道北上,另一队则悄无声息地折入旁路,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与扬尘之中。

京城,三皇子府邸。

三皇子执壶为众人斟茶,动作优雅从容,眼中布满忧虑与一丝沉痛,“韩先生,金陵那边的消息,当真确凿了?”

韩先生躬身接过茶盏,“殿下,千真万确。袁守备已被拿下,几处私矿彻底查封,相关人等……皆已落网。裴少卿不日便要启程返京。”

他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三皇子的神色,继续道,“此案证据确凿,牵连……怕是不小。光是金陵倒也罢了,就怕扯出其他……”

武兴侯府世子赵渊坐在一旁,脸色铁青,闻言忍不住重重一拍案几,“袁成德这个蠢货!当初就不该用他,如今事败,竟将我们拖累至此!”他看向三皇子,语气急切,“殿下,绝不能让裴序带着那些东西回京!不如……遣人在路上……”

他抬手,重重落下,眼中凶光毕露。

三皇子温声劝道:“世子稍安勿躁。裴少卿乃朝中肱股之臣,如此…岂非可惜?”

另一位幕僚朱先生摇了摇头,“世子,此时截杀裴序,无异于不打自招,陛下必定彻查,后果不堪设想。”

赵渊怒气更盛,“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难道坐以待毙不成?”

韩先生终于开口,他捋着胡须,目光沉静,“世子息怒。为今之计,在于‘断尾求生’。袁守备贪赃枉法,证据确凿,此罪他抵赖不掉。至于其背后……或可推说,是崔氏门下几个不成器的子弟,利欲熏心,假借侯府与殿下之名,怂恿袁守备行事。殿下与世子,只是受其蒙蔽。”

赵渊脸色一变,猛地站起,“韩先生!崔氏乃我外家!岂能……”

三皇子脸上也浮现出几分挣扎,“先生此举,是否太过……那毕竟是如萱的外祖家,亦是本王的姻亲。难道……再无他法了吗?”

韩先生深深一揖,语气沉重,“殿下仁厚,臣感佩。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崔氏树大根深,弃卒保帅,方能留存元气,以图将来。若为保全少数人而致满盘皆输,才是真正的不智啊!”

赵渊张了张嘴,看着三皇子那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想到其中利害,最终颓然坐下,咬牙道:“……就依先生所言。”

几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确定了应对之策。赵渊心绪不宁,率先起身告辞。

三皇子亲自将他送至书房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安抚,“世子放心,本王必不会让武兴侯府与崔氏蒙受不白之冤。”

赵渊心下稍定,重重行了一礼。

书房门重新合上。

三皇子面上那层温和的釉彩仿佛随着世子的离去而剥落,眼神阴郁,再无半分温度。

“先生,”他缓缓道:“裴序此人,心思缜密,又深得父皇信任。此次他携铁证而归,即便我们暂时将事态控制在袁成德与崔氏几个旁支身上,难保他不会顺藤摸瓜。”他指尖轻扣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他若回京,必成心腹大患。”

韩先生会意,低声道:“殿下是觉得,此人留不得?”

三皇子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袁成德是武兴侯府力荐,崔氏更是与武兴侯府血脉相连,利益攸关。裴少卿若在归途遭遇不测……无论是崔氏余孽狗急跳墙,还是武兴侯府想要灭口,都合情合理。”

他淡淡道:“总不会有人疑到本王头上。毕竟,本王与两家,也仅是未成的姻亲,对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应是毫不知情才对。”

韩先生躬身,“殿下英明。只需在现场巧妙布置,留下指向崔氏或武兴侯府的线索即可。届时,他们自身难保,更无暇他顾。”

三皇子却忽然叹了口气,“只是,经此一事,武兴侯府与崔氏……终究是成了负累。”

朱先生深以为然,“殿下明鉴。此二府如今非但不能助力,反成桎梏。陛下若知详情,必对殿下心生怜惜,届时再为殿下择选更高门第的淑女,易如反掌。定国公府、安国公府……皆是上佳之选。”

他们兴致勃勃地商讨着如何与即将沉船的姻亲撇清关系,并罗列着京中尚有哪位适龄贵女可堪婚配,语气平常得如同在挑选货物。

这番算计,透过薄薄的门扉,一字不落地传入门外那道纤细的身影耳中。

赵如萱面色惨白,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她是随兄长一同来的,因着准皇子妃的身份,府中下人无人阻拦。她本想着议事后见他一面,以慰连日思念。婚期越近,她心中那份患得患失便愈重,今日更是心神不宁,才想着早些过来,却不想……竟撞破了如此不堪的真相。

那些耳鬓厮磨时的温存软语,那些真挚的关切眼神……原来全是假的!

她踉跄着退后几步,几乎站立不稳,扶住冰凉的廊柱才勉强撑住。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打,闷痛得让人窒息。人扶着柱子,稳住虚浮的脚步,她定了定神,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又过了几日,柔嫔宫中的内侍前来传话,请赵小姐入宫一叙。

接到旨意时,赵如萱正在用早膳,闻言,玉箸险些脱手。她原本对这位温和的未来婆母颇有好感,如今却觉得恶心。

但理智告诉她,不能拒绝。往日她都是满心欢喜地入宫,如今若是断然推辞,必定会引起怀疑。

她强撑着描摹了妆容,遮掩住眼底青黑与面上的憔悴,入了宫。

柔嫔依旧是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见她神色恹恹,便关切问道:“可是身子不适?还是……景儿又惹你生气了?”她语气轻柔,充满关切,“若是他欺负你,你定要告诉本宫。”

赵如萱低垂着眼睫,勉强笑道:“劳娘娘挂心,只是婚期将近……近来睡得有些不安稳。”她低着头,神色看不分明,倒真像是羞怯了一般。

“原来如此,”柔嫔立刻吩咐宫人,“快去请太医来,再把我那支老山参取来。”

她转回头,轻轻拍了拍赵如萱的手背,眼神慈爱,“婚姻大事,难免心事多了些。莫要太过劳神,身子要紧。”她目光落在赵如萱不甚红润的脸上,叹息道,“瞧你这小脸煞白的,定是思虑过甚。回去要好生休养,莫要着了凉。”

这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体贴入微,却与昨日她偷听到的那番冷酷算计形成了无比讽刺的对比。

赵如萱脸上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恭顺地道谢,“谢娘娘关怀。”

心中,早已是一片冰封的寒原。

从柔嫔宫中告退出来,行至御花园,迎面遇上了一位盛装女子,满头珠翠,容光慑人。是她昔日的闺中密友林云舒,也是近来颇为得宠的文贵人。

文贵人主动停下脚步,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恭喜妹妹了,与三殿下的佳期已近,真是天大的喜事。”

赵如萱脚步微顿,抬眸看着这位昔日好友,只觉她面目陌生。她心中苦涩翻涌,下意识地低语了一句,“这…当真值得恭喜么?”

文贵人闻言,细细打量了她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微微凑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倒难得聪明了一回。”

赵如萱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文贵人勾唇笑道:“瞧你这样,还是没有太聪明。“不待赵如萱反驳,她继续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念在往日情分,我便再多说一句——皇室之中,情爱二字最是奢侈。守住你应得的位置,远比奢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得实在。”

说罢,她不再多言,只留下一个华丽而冰冷的背影。

赵如萱独自立在瑟瑟西风里,只觉得那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腕上那只通透的翡翠镯子。那是许久之前三皇子亲自为她戴上的,说是寓意圆满。

如今想来,只觉讽刺至极——

作者有话说:竟然已经一百章啦!相信大家应该已经嗅到,接近尾声的味道了嘿嘿[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