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中计 “并非得闲。我每日这个时辰,都……
距京城三百里外, 驿道蜿蜒,两侧峭壁夹峙,正是“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山风凛冽, 卷起枯枝败叶, 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裴序勒住马缰, 此处两山夹峙, 林木幽深,官道在此变得狭窄, 是个绝佳的伏击所在。
风掠过林梢的声音里,似乎掺杂了别的动静。
他抬手, 身后队伍戛然而止。
几乎在他示警的同时, 几十道黑影自岩后、树丛中疾射而出!这些人行动迅捷,落地无声,黑巾蒙面, 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护好大人!”护卫队长厉喝出声, 佩刀已然出鞘。寒光映着冬日惨淡的天色。
刺客们不由分说,挺刃便刺!他们招式狠辣, 训练有素, 绝非寻常山匪流寇。
一时间,刀剑相击的锐响、压抑的呼喝与利刃破空之声交织,打破了山间的死寂。
裴序长剑出鞘, 剑光如练, 在昏暗的天地间划开数道银虹,每一招都直取要害,毫不拖泥带水。
战斗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双方各有伤亡。眼见刺客人数众多, 且源源不断有援兵赶来,护卫队长扬声对裴序道:“大人,敌众我寡,不如且战且退!”
裴序眸色一冷,格开迎面劈来的一刀,借力后撤半步,目光扫过身后那几辆载着沉重木箱的马车,心下已有了计较。
他沉声下令,“弃车!所有人,随我突围!”
话音落地,载着沉重木箱的马车被纷纷推倒,几个箱笼滚落在地,封条破裂,露出里头装裱整齐的卷宗。
“走!”裴序一扬马鞭,余下的人护着他,不再恋战,全力朝着前路冲杀。
那些刺客见他们竟然丢下东西狼狈逃窜,立即收势,顾不上追杀,迫不及待扑向那些散落一地的箱笼。
为首的黑衣人撬开一个木箱,只见密密麻麻的字眼,脸上一喜,勒令手下迅速收拣。
待到他们将这些至关重要之物送到最近的驿站,接应者一翻开,脸色骤变——
“这些根本不是账册!”
他铁青着脸,指挥属下一一打开木箱检验,却发现其中有大半箱子底下,俱是些染了墨迹的旧账簿和成捆的空白纸笺。
“废纸、都是废纸!”
“中计了!追!”刺客头目气急败坏。
然而时机已失,裴序一行人早已奔至数百里外。
真正的关键证据,此刻正由另一队暗卫护送,扮作北上的药材商,安稳行进在另一条官道上,即将入京。
三日后,金銮殿上,文武百官肃立,圣上面沉如水。
裴序立在殿中,将金陵一案层层剥开,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圣上龙颜大怒,当场赐死了袁成德,涉案官员一应下狱,凡牵涉其中的崔氏族人,一律严拿拷问,绝不姑息!
这道旨意有如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京中风声鹤唳,那些原本或明或暗依附三皇子之人,纷纷收敛声势,噤若寒蝉。
二皇子府邸,书房内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听罢心腹低声禀报,二皇子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嘶哑笑声。
“哈哈哈……咳咳……”他笑得蜷起身子,剧烈咳嗽,面上涨红,“我的好弟弟……你、你也有今日!”
二皇子妃端药进来,见状连忙将药碗放在几上,上前为他抚背顺气,温声道:“殿下,仔细身子。”
“身子?”二皇子猛地捶向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眼中尽是讥讽,“我这副残躯,还有何可仔细?”
他自小身体健壮,连风寒都少得,习武涉猎无一不通,如今却只能终日缠绵病榻……
他猛地挥手,药碗应声而碎,浓黑药汁泼洒一地,“用这些汤汤水水又有何用?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永远不可能……”
“殿下!”二皇子妃忽然拔高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殿下若不爱惜身子,岂不是正遂了仇人的意?”
二皇子一怔,看向素来温柔如水的妻子。
二皇子妃声音清晰而坚定,一字一句道:“三皇子一党最想看到的,便是殿下从此一蹶不振,意志消沉。他们越想如此,殿下就越要反其道而行之,才能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二皇子喘息着,死死盯住地上的碎片,眼神变换不定。
“您若当真不爱惜自己,”她抬起眼,目光沉静,“不过是让亲者痛,仇者快而已。”
二皇子沉默良久,嘶声道:“你说得对。我绝不能……让他们痛快!”
“来人,再煎一碗药来。”
侍女重新端来药碗。二皇子接过,看着漆黑药汁,仰头一饮而尽。
二皇子妃递过去一枚蜜饯,微笑道:“臣妾听闻,眼下三皇子正忙着与崔氏和武兴侯府彻底划清界限。”
“他想要撇清,”二皇子眼神明亮锐利,“我偏要帮他坐实这层关系!明日,你便进宫去见母妃。”
二皇子妃盈盈福身,“是。”
运河之上,舟行一月,终见京城轮廓。
靠岸那日,铅灰色的天空蓦然飘起了雪花。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渐渐变得绵密,如柳絮,如鹅毛,纷纷扬扬,覆盖了码头的青石板,也染白了船舷。
孟令窈披着斗篷,在侍女的搀扶下踏上久别的土地。冰凉的雪花落在她眼睫上,瞬间融化。她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作晶莹的水珠。
一年了。
去年这样的雪天,她正在长公主府赴宴。那时候她无论如何也未曾料到,短短一年,世事竟能翻覆至此。
岸边,身着雪色狐裘的年轻公子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缓步朝码头行进,步履从容,恍若行走在水墨蜿蜒的画中。
孟令窈几步小跑,钻入他伞下那片无雪天地,仰起脸,眼中含着清浅的笑意,“少卿大人今日怎么得闲来此?”
连她们的船只偶而靠岸修整补给时,都能听到京中沸沸扬扬的消息。
裴序将伞不着痕迹地朝她倾了倾,淡声道:“并非得闲。我每日这个时辰,都会过来。”
风雪似乎更急了,吹得伞面呼呼作响。
孟令窈望着这漫天的白,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京中都下雪了,不知西南边陲此刻是何光景?长公主殿下一切可还安好?”
“前日得到军报,”他看着她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缓缓道:“逯山大捷,殿下斩将夺旗,逯寅王元气大伤。”
“那殿下岂不是很快便能归京?”
他微微低头,靠近她耳边,低声补充,“还需些时日,不过此战……胜局已定。”
孟令窈眼中霎时间迸发出明亮的欣喜,几乎要脱口问出更多细节,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序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待殿下凯旋,自会知道详情。”
他顿了顿,望了望天色,“时辰不早了,我方才已遣人回孟府报信,想来伯父伯母此刻定已在府中翘首以盼。”
他不提还好,这一提,孟令窈顿时归心似箭,再也顾不上与他闲话,催促着要立刻回家。
裴序送她至孟府门前。
“快进去吧。”他温声道,并未下马,只是勒着缰绳,在纷飞的大雪中静静看了她片刻,终究没有进去打扰他们难得的团聚,只留下一句,“改日再来拜访伯父伯母。”
孟令窈点点头,提着裙摆快步迈入府门。
孟府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孟砚一得了消息就再也坐不住,在厅堂门口来回踱步。钟夫人刚要指责他晃得人眼都晕了,瞥见女儿的身影出现在影壁后,一个箭步便迎了上去,比文臣孟少卿的动作利落太多。
“可算是回来了!”她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既欢喜又心疼,“好似瘦了许多……”
孟令窈望着母亲的模样,心中暖流涌动,嘴上故意捏着劲,拿乔道:“父亲母亲先前总不让我回来,我还以为是不要我这个女儿了。”
“你这孩子!”钟夫人想数落她几句在外面心都玩野了,可几个月未见,实在舍不得说重话,轻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这一路可还好?有无受累?"
孟令窈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重重点头,“累坏了。尤其是心思最累,想母亲想得觉都睡不着。”
明知她是信口胡诌,钟夫人看着女儿的脸,硬生生真的看出来几分疲惫,好像眼下还有青影,心一下软得不成样子,数月来的牵挂与担忧都化作一声轻叹,“浴房已备好热水,快去洗漱,去去寒气。”
待孟令窈洗漱完毕,换上半旧的家常襦裙,舒服得一声喟叹。
圆桌上已摆满了她素日爱吃的菜肴,皆是家乡风味。父母亲都坐在桌旁,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父亲,母亲。”她笑着落座,也顾不上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了金陵的见闻趣事,自然是报喜不报忧,那些惊心动魄的刺杀与阴谋,被她轻描淡写地略过,只挑些有趣的风土人情和一路上见到的奇闻轶事说来,逗得二老眉开眼笑,暂时抛却了朝堂风云带来的忧惧,沉浸在女儿归家的喜悦中。
是夜,母女二人倚在榻上,有说不完的体己话。钟夫人干脆歇在了女儿的闺中,让孟少卿独守空房。
孟砚无奈,翻出了自己那张古琴,多日不曾把玩,都落了一层薄灰,他信手拨弄着,心情竟与今日在门外而不入的某人意外一致。
第102章 报仇 “何不去找你舅舅帮忙?”
在家好生歇息了几日, 孟令窈终究是闲不住,吩咐备车去了聚香楼。
京城是她的根基所在,加之裴家暗中照拂, 且当初离京前特意挑选留下的皆是稳妥之人, 她与钱掌柜离去几月, 京城的生意依旧井井有条。
将从金陵带回的新鲜配方一一交代给店中几位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又亲自品鉴了店里新试做的几样胭脂水粉, 提了些意见。
而后,她便上了二楼的雅间, 翻看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账册,盈利竟是颇为可观。正凝神细看,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姐, ”伙计的声音透着点迟疑,“武兴侯府的赵小姐在外求见。”
赵如萱?
孟令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万万没想到,回京后第一个来找她的人会她。
“请她进来。”
不多时, 门从外头推开, 赵如萱走了进来。
孟令窈眼中掠过些许讶异。她记忆里,赵如萱一向张扬得像团火焰似的, 不管不顾地四处烧, 现在这团火却不知被哪盆水浇得只剩下摇摇欲坠的一点火苗,眉眼间那股飞扬的神采几乎消失殆尽。
“孟令窈,你终于回来了。”她声音低低的, 带出一股子茫然。
孟令窈在心中略一推算, 若她记得不错,赵如萱与三皇子的婚期应是很近了。她明显爱极了三皇子,如今怎的露出这般憔悴模样?
孟令窈放下笔,直言不讳, “赵小姐不是将要成亲了么?怎是这副形容?”
赵如萱蔫蔫地抬眼看她,“如今这般光景,你觉得……三皇子还愿意娶我吗?”
孟令窈毫不客气,“他眼下最着急的,应是如何与你撇清干系。”
赵如萱闻言,险些被气得哭出来,眼圈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咬牙切齿道:“你最是擅长玩弄人心……就没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仍旧与他成亲吗?”
孟令窈神情难掩诧异。
“都这般田地了,”她微微挑眉,“你还要嫁他?”
“为何不嫁?”赵如萱反问,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低落下去,“他想甩开我,我偏不如他的意!他不让我痛快,我也……不能让他痛快!”
孟令窈原以为她是执着于情爱而犯傻,此刻听她所言,倒有几分刮目相看。
她略一思忖,道:“三皇子此人,最重声名,尤其爱惜他那‘温文仁厚、重情重义’的名声。你若能利用这一点,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如萱茫然地望着她,眼中混乱清晰可见。
孟令窈扶额,看她这副模样,便知她虽有此心,却未必能成此事。
她想了想,难得耐心地引导,“你不愿意解除婚约,还有一个人,定然也不愿意看到此事。”
“谁?”
“二皇子。”
赵如萱拧紧了眉头,“他?他自身都难保了,而且我与他又素无往来,他如何肯施以援手?”
她没说出口的是,以前她和三皇子站在一边,可没少挤兑二皇子。
“……”
孟令窈沉默片刻,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道:“何不去找你舅舅帮忙?”
“我舅舅……”
赵如萱口中念念有词,没再反驳孟令窈,眼中光芒微闪,若有所思。
她走后,菘蓝为小姐又添了半盏热茶,不解道:“小姐,赵小姐她往日里没少给您找麻烦,为何还要替她出谋划策?”
“我可不是给她帮忙,”孟令窈慢悠悠饮下茶水,道:“你去把苍靛找来,我有事吩咐他。”
崔氏后院,赵如萱犹豫再三,还是踏入了那座弥漫着药香的院落。
她扑倒在舅舅的病榻前,积压的恐惧、委屈、不甘尽数宣泄而出。她语无伦次,将偷听的冰冷算计、三皇子虚伪的温存,连同孟令窈那句——“何不去找你的舅舅”,一股脑倒了出来。
崔廷安静地听着。
他半倚在榻上,多年的沉疴早已耗空了他,面色是久不见日光的惨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宽大的锦袍里。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湛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室内陷入死寂,只有赵如萱压抑的抽噎和炭盆偶尔的噼啪声。
“痴儿……”他声音沙哑,“到了如今这地步,竟还想着嫁给他?”
赵如萱泪如雨下,“舅舅,我不甘心!我不能让他就这样…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甩开我!他休想!”
“不甘心……”崔廷低低重复着这三个字,苍白的唇边浮现一线极淡的笑意,“好……不甘心……也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的寒光。他看的,远比一个侄女的婚事深远得多。
崔家这棵大树,如今已是风雨飘摇,连根基都快被人掘断。皇帝震怒,清算在即。他自知油尽灯枯,时日无多,必须在这最后时刻,为家族保留一线生机。
而这一线生机就在这桩即将破碎的婚约上!
皇帝可以严惩崔氏族人,可以削弱崔家势力,但绝不会允许自己亲生儿子的姻亲家族彻底败落。只要婚约仍在,赵如萱仍是三皇子妃,崔家就还有喘息之机,就还有将来东山再起的微弱可能。
“更衣。”他吩咐道:“备车,递牌子……我要进宫,面圣。”
仆役动了动嘴唇,瞥了眼老爷的面色,还是什么也没说,低头应了声“是”。
殿中炭火温暖如春,皇帝看着崔廷,他被内侍搀扶进来,连站都站立不稳,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这是他曾最倚重的伴读,最赏识的能臣,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命运无常,连帝王亦生唏嘘。
“臣……崔廷,叩见陛下。”崔廷俯身,欲行大礼。
“免了。”皇帝抬手,语气缓和,“你病体未愈,不必多礼。赐座。何事如此急切,要亲自入宫?”
崔廷谢恩,艰难地坐在绣墩上,喘息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臣…惭愧。族中出此不肖子弟,贪赃枉法,败坏门风,臣……教导无方,有负圣恩,罪该万死。”
皇帝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他痛心疾首,“陛下如何惩处,皆是他们罪有应得,臣绝无半句怨言。崔家满门…感念陛下再造之恩。”
皇帝不疾不徐道:“卿病痛缠身,久不问世事,朕亦知晓。如此种种,皆不干卿的事,无须自责。”
崔廷面上哀戚之色更重,“臣感念陛下恩德,然臣之罪孽深重…尤不止于此……”
他声音颤抖,几乎带着哽咽,“臣之亲妹,自幼…恪守闺训,嫁入武兴侯府后,更是不敢懈怠,相夫教子,从未过问外事。臣那外甥女如萱,自襁褓便养在深闺,天真烂漫,于族中事务一概不知,与那起子罪人…全然是形同陌路……”
“可如今因罪徒之事,坊间竟有人……”他缓了口气,神情屈辱,“竟有人诋毁我妹性情,言其表里不一,更有甚者……累及如萱……”
“如萱与三殿下的婚约,乃陛下金口玉言所赐,是侯府之幸,亦光照我崔氏门楣。若因族人罪责而毁……她日后何以自处?臣命不久矣,斗胆请陛下念在如萱尚在懵懂之年……念在她与我崔氏罪人无涉……念在…陛下亲赐之恩典,垂怜一二……”
殿内烛火摇曳,沉默如渊,只有他痛苦的喘息清晰可闻。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敲击。威严的目光沉沉落下,既审视着昔日旧臣,也权衡着无形的棋局。
严惩崔家是必然,但彻底摧毁这个曾经的顶级门阀,连带着亲赐的姻缘也一并斩断,的确会留下刻薄寡恩的隐患。崔廷主动切割家族罪人,姿态放得如此之低,哀求的对象又是无辜弱女……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崔卿之心,朕已知晓。赵氏女无辜,朕自有计较。你……先回去好生养着吧。”
崔廷眼中那点黯淡的灰烬里,蓦地迸发出微弱星火,灼得皇帝都稍稍偏过了眼。他挣扎着叩谢皇恩,每一次动作都牵动沉疴,耗尽了力气,终被搀扶着,像一片枯叶飘出了巍峨的宫殿。
风雪未歇,崔廷瞧见一顶华贵的宫轿已停在殿外,宫女撑起伞,护着一人下轿,是二皇子的生母,德妃。
他牵了牵唇角,收回视线。
京中的雪下得愈发紧了,街巷间的闲言碎语也随之翻涌,如同这落雪的势头,初时细碎,渐成席卷。
“三皇子温文尔雅,偏偏要娶这样的妻子,实在可怜……”
“崔氏都烂透了,那赵小姐自小与外祖家走得近,又能有几分好?她也能当三皇子妃?”
“就是!早该退婚了!这种人家的女儿也配?”
此类议论甚嚣尘上,盘旋在茶楼酒肆的上空。
这一日,雪稍霁,天色阴沉。城西一家不甚起眼的面馆里,挤满了避寒取暖的食客。店面不大,桌椅粗简,人声混杂,靠着几扇简陋屏风,倒也隔出了几分隐秘的雅座。最里侧,一副褪色的青竹屏风后,孟令窈端坐,裴序在她对面。
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青白葱花缀于汤上。裴序取了干净巾帕,垂眸,细细擦拭一双竹筷,抬手递给对面人。却见她盯着屏风的缝隙,目光落在了外间的一片喧闹中。
邻桌几个粗豪汉子几杯浊酒下肚,嗓门更高了几分——
“……依老子看!三殿下就该狠狠心!立马退婚!沾上崔家这种烂泥坑,能有什么好?”
“对!退婚!那种人家教养出来的小姐,能有好?听说那崔夫人就……”
裴序眼见孟令窈清了清嗓子,扬声道:“诸位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
堂内嘈杂声稍顿,众人目光不由得望向那声音来源的屏风。
“崔家出了不肖子孙,这是崔家的事。赵小姐出身武兴侯府,又自幼养在深闺,循规蹈矩,从未参与外事,何罪之有?”
“况且,诸位平心而论,三殿下为人,向来仁厚重信。这等节骨眼上,若真听了外头几句浑话,就弃了这御赐的婚约,寒了无辜女子的心……”
她声音微微拖长,惋惜道:“岂不正好坐实了那些宵小之徒的揣测,说殿下……贪利避害,薄情寡义?这污名一旦加身,让殿下日后……何以自处?岂非有损殿下清誉?”
话音方落,外间各处原本散坐的食客纷纷攘臂而起!犹如早排练好一般。
一个富商打扮的中年人霍然起身,对着那起哄的汉子便斥责道:“正是!赵小姐何辜?尔等妄议皇子妃,是何居心?三殿下是顶天立地的君子,焉能行此自毁长城之事,玷污了仁厚二字!”
旁边的年轻学子也跟着义愤填膺,“说的极是!陛下亲赐的婚约,岂容你们在此肆意诋毁,因流言便毁婚,置皇家威信于何地?置殿下清誉于何地?”
更有人环顾四周,激愤陈词,“诸位评评理!此时若退婚,外人会作何观感?必道殿下是趋利避害的伪君子!岂不是让殿下蒙羞?这婚,绝不可退!”
一时间,“不可退婚”“赵小姐无辜”的呼喝声浪在狭小的面馆内响成一片,气势如虹。那几个挑头的汉子涨红了脸,在众人怒目和指责下悻悻闭了嘴,缩着脖子匆匆扒拉几口面,逃也似的溜走了。
屏风后重归平静。
孟令窈满意地收回视线,隔着氤氲热气望向对面的裴序,歪了歪头,仿佛接过什么奖赏一般,接过了那双竹筷。
“裴少卿,”她挑起几根面条,缓缓道:“我这人,不通武艺,是个实打实的‘弱女子’。无法亲手替你给那些胆敢在路上拦你的宵小……赏上几刀出气。所幸,这市井流言,淬炼好了,亦是一件伤人的利器。”
她微微一顿,眼底流转着清冷的锋芒,唇角笑意却是浅淡温软,声音轻得只有桌间两人可闻。
“权且以此拙劣小技,为少卿……稍稍回报归途所受的惊扰之恨了。”
第103章 不后悔 “大捷——!长公主殿下阵斩逯……
圣意既定, 纵有万般不甘,三皇子与赵如萱终究在年前最喧闹的吉日里成了礼。
红绸漫天,鼓乐喧天, 十里长街的百姓翘首围观, 赞叹着皇家气派与这对新人的登对。三皇子身着大红喜服, 骑在骏马上, 面如冠玉, 唇边噙着无可挑剔的笑意,向道路两旁欢呼的百姓颔首, 目光却一眼都没有落在身后的花轿上。
喜轿内,赵如萱端坐着, 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 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的珠帘后模糊变形。没有新嫁娘的羞怯与喜悦,一张精心描画过的脸上只剩下麻木。
听见外头的鞭炮声,她握了握拳, 掌心冰冷, 大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知道,自己踏上的绝非什么锦绣良缘, 而是一条通往无边深渊的不归路。但既然已被推至此处, 她便要拉着那毁了她的罪魁祸首,一同在这深渊里沉沦。
礼炮轰鸣,彩屑纷飞。
“礼——成——!”
司礼官悠长的高唱穿透云霄。一滴泪自新娘眼角坠落。
京城这个冬日, 注定要多染几分悲戚与萧瑟。
腊月二十三, 小年刚过,崔廷在药味弥漫的院落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消息传到清河,崔老太爷闻知白发人送黑发人,当场呕血, 夜里便随爱子而去。
接连的丧讯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击垮了崔氏。皇帝念及旧情,网开了一面,只将崔氏私开的矿藏,悉数抄没充公,以儆效尤。并未进一步株连、查抄祖产,多少为崔氏留下了一丝苟延残喘的脉息。
只是,一道冰冷的旨意彻底断绝了崔氏子弟的前程——崔氏族人,三代之内,不得科考、不得入仕。
此令一出,无异于宣告了这个曾经显赫无比的顶级门阀终结。想要恢复往日荣光,难如登天。
风波并未全然止歇。清查崔氏账目往来时,顺藤摸瓜,竟牵连出武兴侯府世子,即如今三皇子妃的嫡亲兄长。其在吏部任上,利用职司之便,营私舞弊,鬻官卖爵的行迹。皇帝闻奏,龙颜震怒,当即下旨褫夺其所有官职,责令府中思过。
武兴侯惊惶万分,连夜进宫请罪,老泪纵横地在殿外跪了整整一夜,陈述侯府昔日功绩,更泣血哀求看在幼子仍在边关沙场为国征战的份上,网开一面。皇帝仁厚,未再施加更严苛的惩罚,但武兴侯府经此一事,已是颜面扫地,势力大损。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武兴侯的长媳看准时机,果断向京兆府递交了和离状纸。理由明晰,佐证齐全,未费多少周折,便成功自这片污浊泥沼中脱身,引得京城诸多女眷为之侧目,暗叹其魄力。
腊尽春回,转瞬便是新春宫宴。
孟令窈随着父亲入席时,殿内一片笙歌。她今日着了身藕荷色宫装,衣摆的玉兰暗纹在灯下若隐若现。
“令窈,这边坐。”京兆尹家的许小姐笑着招手。
刚落座,许小姐便凑近低语,“你瞧那对新人。”
孟令窈抬眼望去。三皇子夫妇并肩坐在席间,华服璀璨,容貌相衬,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璧人。
“好看是好看,”许小姐摇头道:“可我坐在这足足半盏茶的时间,这俩人别说互相说说小话了,就是看也没看对方一眼,啧——”
“哪里像是新婚夫妻?说是多年宿敌我都信。”
孟令窈随口附和了一句,“许小姐一双慧眼。”
“自然。”许小姐颇有些自得地扬了扬眉梢,“譬如方才你我安坐这片刻功夫,对面席上那位裴少卿,目光流连于你周身,怕是不下七八回了。”她促狭地眨眨眼,“真心假意,关切寻常,我一看便知。”
孟令窈下意识抬眸,看向对面官员席列。恰在此时,裴序亦正抬首望来。两人视线穿越满堂喧闹,于空中悄然相汇。
裴序今日着一身绯色衣袍,愈发衬得肌骨如玉,面容冷逸。见她看来,他极为自然地执起案上白玉酒盅,向她略一举杯。
孟令窈心领神会,莞尔一笑,亦执起面前琉璃盏,隔空与他相敬,二人同时仰首,各自饮尽杯中琼浆。酒是温过的,入口绵甜。
御座之上,皇帝将这一幕纳入眼底,对身侧皇后笑道:“朕还是第一次见雁行这般情态。”语气中含了一丝揶揄与宽慰,“可惜皇姐远征未归,若她得见这般光景,定然心怀大慰。”
皇后顺着皇帝视线望去,亦捕捉到两人间无言的默契。她方将嫌弃的目光自三皇子夫妇貌合神离的情状上收回,此刻面上绽出真切笑意,接话道:“陛下圣明。雁行性子清冷,正需孟小姐这般灵秀通透的姑娘相伴,如此,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她温声道:“我瞧着两个孩子感情甚笃,也不知何时才能喝上他们的喜酒?”
皇帝朗声一笑,摆手道:“朕早催过雁行。他自有主意,说要待皇姐凯旋,由皇姐亲自为他主婚。朕见他心意已决,便由他去了。”
皇后闻言微微一怔,眼神稍缓,轻叹道:“原来如此。雁行…一片纯孝之心,难得。”
身侧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咳,皇后立时看过去,静嫔衣袖掩着唇角,低声道:“嫔妾方才过来时,不慎受了些风,并无大碍。”
皇帝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后先开了口,“让御膳房送一碗姜汤来。”
“铮——”
殿中乐声一变,文贵人抱着琵琶上前献艺。她今日特意梳了惊鸿髻,簪着宝石步摇,一身水红色宫装亮眼无比。为了这一刻,她苦练了整整三个月的琵琶,连指尖都磨出了薄茧。
纤指拨弦,乐声如泣如诉。文贵人微微侧首,露出优美的颈线,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她在曲中加了一段自创的华彩,十指在弦上翻飞如蝶,引得席间阵阵低叹。
曲终,余音袅袅。文贵人抬眸望向御座,眼中盛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皇帝微微颔首,“爱妃的琵琶越发精进了。”旋即转向内侍,“赏。”
文贵人脸上的笑意凝住了。她看着宫人端上来的锦缎珠玉,这些赏赐与往日并无二致。皇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就已经将目光转向了别处。她强笑着谢恩,步摇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
正当众人以为此节已过,皇帝忽然缓缓开口,脸上是难得的笑意。
“今日众卿齐聚,共庆新春,朕心甚慰。借着这番热闹,朕也有一桩喜事,愿与诸卿同乐。”
他微微一顿,待满殿安静下来,才继续道。
“静嫔温婉贤淑,近日诊出喜脉,于皇嗣有功。特晋为静妃,以示嘉奖——”
此言既出,满场霎时一静,旋即才爆发出诸般道贺之声。
文贵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一向低调的静嫔——不,现在是静妃了。她看着静妃起身谢恩,看着皇帝亲自扶起她,死死攥住了手中的帕子,连勉强的笑容都维持不住。
三皇子手中酒杯微晃,酒液在杯中漾开涟漪。他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唇边的笑意像是凝住了。
孟令窈默默收回视线,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这宫宴浮华之下,果然是暗潮汹涌,一刻不得安宁。她目光再次掠过对面,裴序已然恢复了平日那副冷峻模样,正襟危坐,仿佛刚才那个与她遥相对饮的人只是错觉。
唯有在她看过去时,他眼睫微抬,极快地与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今晚怕是有人要睡不着了。”许小姐喃喃道。
这时,内侍高声唱喏,“献舞——”
一队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间,殿中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宴至中途,孟令窈离席更衣。沿着回廊行走时,蓦地听见假山后传来低语。
“父亲,静妃这一胎若是皇子……”
“噤声!”另一个声音急忙制止,“这也是你能议论的?”
孟令窈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行至偏殿后的梅林,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独自立在梅树下。那人身着规制的礼服,妆容厚重,活像一张面具盖在脸上。
这妆一点也不适合赵如萱。
她偏过视线,“见过三皇子妃。”
“孟小姐。”见到她,赵如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死水。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寒风拂过梅枝的簌簌声。
许久,孟令窈先开了口,“后悔吗?”
赵如萱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抬手抚上一枝梅花,指甲上鲜红的蔻丹与花朵几乎融为一体。
“后悔?”她抬头,直视着孟令窈的眼睛,“我才不后悔。”
这一瞬,她眼中光华炽热,倒让孟令窈想起她从前的样子。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三皇子府邸的侍女寻来了。
赵如萱整了整衣袖,朝她走去。经过孟令窈时,她突然低声道:“多谢。”
回到席间,许小姐凑过来,“方才去哪儿了?我瞧见三皇子妃也刚回来,眼睛红红的。”
孟令窈执起微凉的茶盏,道:“许是殿外风大,迷了眼睛。”
静妃身怀有孕足五月才人尽皆知,这消息瞒得如此之好、如此之深,众人连想都不用想,其中定然少不了帝后的手笔,又当众册封为静妃,是给足了体面。
正月里的茶会诗社,无人不在揣度这未出世皇子的分量,计算着后宫与前朝那根微妙的平衡木又将如何倾斜。
喧嚣并未持续太久。正月二十五,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一声惊雷,劈开了所有议论。驿卒身背赤旗,纵马直入朱雀门,嘶哑的喊声震颤了整条天街。
“大捷——!长公主殿下阵斩逯寅王——!”
消息像风一般卷过京城每一个角落。酒楼茶肆瞬间沸腾,说书人迫不及待地将早已备好的长公主传奇故事搬了出来,唾沫横飞。市井百姓争相传颂,仿佛亲眼见证了西南山瘴重叠中,长公主银枪白马,直取敌酋首级的英姿。
对孟令窈而言,这捷报的意义远不止于国威大振。
她正在窗下作画,宣纸上墨迹未干,是一幅寒梅图。笔尖在听到消息时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枝头,晕开一片深色。窗外传来丫鬟们压抑不住的兴奋议论,她看着那意外的墨痕,唇角缓缓扬起清浅的弧度。
心绪再难平静,她索性搁下画笔,走到院中。春寒料峭,几株晚梅开得正好,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小姐,裴大人方才送来了这个。”菘蓝捧着一个小巧的木盒快步走来,脸上的喜悦压都压不住。
孟令窈接过木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枝新开的红梅,香气清冽。这时节天气冷,花枝上的积雪都未融化。
她拿起红梅,微微一怔。
花下压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玉质通透,竟比枝头积雪还要莹白三分——
作者有话说:稍微修改了一下前文写的静嫔怀孕时间。以及,看到最后觉得陌生的胖友都罚去重看第一章![狗头叼玫瑰]
以以及,终于要写大婚了555,我的键盘已经急不可耐[撒花]
第104章 宿醉 孟令窈不依,醉醺醺地往他怀里钻……
长公主凯旋归京那日, 圣上亲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成为京城百姓津津乐道许久的盛况。
皇帝见到风尘仆仆的胞姐时, 竟不顾帝王威仪快步上前, 双手颤抖地扶住正要行礼的长公主, 眼中泪光闪烁, “皇姐辛苦了……此战艰难,皇姐孤军奋战, 朕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说着亲自为她系上早已备好的紫貂大氅,这般手足情深, 令在场文武无不动容。
长公主回来了, 孟令窈自然不能不上门拜访,算着日子,前头一波长公主不得不接见的人应都见过了, 她才向长公主府递了拜帖。想到长公主素喜明艳之色, 又特地择了身石榴红的云锦裙,发间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顾盼间流光溢彩。
长公主府邸迎回了阔别近一年的主人, 如今又重新焕发出光彩,连门口的青石板缝里都瞧不见一点灰尘。
孟令窈被侍女引至暖阁时,但见长公主独自凭窗而坐, 墨发仅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就, 正执着一只白玉酒壶自斟自饮。日光透过窗棂,为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面容却笼在暗影中,显出几分寂寥。
“臣女见过殿下。”孟令窈敛衽行礼, 石榴红的裙摆在地上绽开一朵艳丽的花。
长公主闻声抬起头,凌厉的眉目在见到她时柔和下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陪本宫饮一杯。”说着亲自执了壶,在案上三只白玉杯中斟满琥珀色的酒液。
孟令窈依言在下首坐了,目光掠过那多出的一只酒杯时,略一停顿,很快收回视线。
长公主执起其中一杯,缓缓倾洒在地,水光在青砖上洇开深色痕迹,又执起第二杯一饮而尽,喉结微微滚动,最后将第三杯推至孟令窈面前,眼底含着笑意。
孟令窈接过酒杯,面色如常,仰头一口饮尽。
长公主眼中笑意又更深了几分。
酒过三巡,她打量着孟令窈明艳的衣裙,摇头叹道:“雁行胡闹,你也由着他的性子?偏要等本宫回来主婚,耽误这许久,也不怕误了婚期。”
孟令窈执杯浅笑,“殿下回来得正好。您可知那嫁衣有多厚重,层层叠叠,金线又绣得密不透风,偏要这时节穿着,才不冷不热恰相宜。”
长公主闻言朗声大笑,眼角泛起细纹,“是极!当年我与驸马成亲也是这般春日……”她倏然停住,自斟一杯饮尽,指尖在杯沿摩挲,“瞧本宫,你大喜之日将近,不该说这些的。”
“我喜欢听。”孟令窈轻声道,执壶为长公主续上一杯。她看见对方握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处有新添的薄茧,那是长久握缰绳留下的痕迹。
长公主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目光悠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箭术比雁行还要好,连教我的师傅都不及,京中唯有一人可堪比较……”
“罢了,都是陈年旧事。”她随即唤了话题。
两人从西南民俗谈到江南烟雨,不知不觉饮尽三壶佳酿。孟令窈早不胜酒力,伏在案上,长公主说什么都笑,石榴红的衣袖染了酒渍,面若桃花,眸含春水。
裴序就是这时候来长公主府接孟令窈归家的,他脚踏着暮色,瞧见阁中光景,眉头微蹙,向长公主行礼,“殿下。”目光却始终落在醉得迷迷糊糊的孟令窈身上。
长公主饮得虽多,眼神仍是清明如初,“她醉成这样,本宫不能让你将人接走。”
裴序看着他,眼神淡淡。
长公主理直气壮,“本宫对你不放心。”
裴序:“……”
“我知道分寸。”
“分寸?”她将案上两杯残酒一一饮尽,白玉杯底在檀木案上叩出轻响,冷嗤一声,“男人知道什么分寸?”
她话音刚落,伏在案上的孟令窈听见熟悉的嗓音,摇摇晃晃站起身,踉跄着扑进裴序怀中,双臂软软环住他的腰,仰起醉意朦胧的脸,“你…来了?”
她晃着自己的脑袋,含糊道:“别动,我眼晕……”
裴序稳稳接住她,掌心托着她脑袋,不让她瞎晃,抬眼看向长公主时语气微沉,“伯母让她饮了多少?”
“没多少,是她酒量太浅。”长公主起身,为孟令窈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往后可要看好她。”
裴序沉默颔首,并不说孟令窈平日极少在外沾酒。他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孟令窈顺势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间。
长公主摆摆手,转身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罢了,快些送她回去歇着罢。孟少卿夫妻若要怪罪,记得说是你的错。”
“……”
裴序抱着人转身欲走。长公主在身后重重道:“记住,你知道分寸!”
裴序脚步不停,径直出了门。
马车缓缓驶过街巷,车厢内点了清淡的梅香,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寒凉隔绝成两个世界。孟令窈在裴序怀中不安分地扭动,纤指揪着他官袍的衣襟嘟囔,“渴……”
裴序低应一声,单手环着她,另一只手取过小几上温着的茶壶,斟了半杯清茶,递到她唇边。孟令窈浅浅抿了一口,立刻别开脸,脸皱成一团,“烫……”
裴序低头试了试温度,分明正好。正要哄她,一只微凉的手忽地抚上他面颊,醉眼朦胧地笑,“裴雁行,你生得真好看……”指尖划过他凌厉的眉骨,带着酒香的呼吸拂过他紧抿的唇。
裴序眸色微暗,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问:“还渴吗?”
孟令窈慢慢点头。
裴序执杯含了口茶,俯身渡入她口中。
“唔……”
茶香混着酒气在唇齿间交融,孟令窈无力地攀着他肩头,石榴红的裙裾与绯色官袍缠在一处,分不清彼此,步摇上垂下的金穗随着她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直到察觉怀中人呼吸急促,裴序才艰难退开几分,指腹拭去她唇边水渍,声音暗哑,“窈窈……”
醉得人事不清的孟令窈追着吻上来,贝齿轻轻啃咬他下唇,极不讲理。
官袍领口被扯松,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他怀中人眼前顿时一亮,张口便咬了上去,印下两行鲜明的齿痕,犹嫌不够似的,又伸出舌尖,若有似无地触碰。
裴序呼吸一重,将人轻轻按回软垫,孟令窈不依,醉醺醺地往他怀里钻,“还要……”
“乖,别闹。”他声音低沉得厉害,克制地握住她不安分的手,却被她反手十指相扣。石榴红的衣袖滑落至肘间,露出一段凝霜皓腕,他按捺不住,低头轻吻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玉石冰凉,紧贴着她发烫的肌肤。
孟令窈又嘟囔着渴,眼尾泛着诱人的红。裴序无法,只得一口口渡茶与她,每次分离时都带出暧昧银丝。最后一口茶渡完,他流连不去。
马车行至孟府门前,裴序已呼吸平稳,垂眸仔细整理好怀中人微乱的衣襟,将松脱的步摇重新簪好,连斗篷风帽都掖得严实,确认看不出任何异常,这才将人抱下马车。
菘蓝扶着小姐回到闺阁,安顿她睡下后,快步去主院回话。
“老爷,夫人,小姐已经安歇了。就是……就是在长公主府多饮了几杯,现下还醉着。”
钟夫人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知道了,你们好生照料,夜里警醒些,备着醒酒汤和温水。”
“是。”菘蓝应声退下。
钟夫人打了个哈欠,朝内室走,“回去吧,时辰不早了,明日还有好些事要忙。”
孟砚站着没动,眉头紧锁,“你……不去看看窈窈?”
“看什么?”钟夫人奇道,“人不是平安回来了么?菘蓝脸色瞧着也没什么不对劲,可见一切安好。”
孟砚跺了跺脚,焦躁地在廊下转圈圈,“方才没听菘蓝说么?是裴序那小子送回来的!窈窈酒量不佳,又是被他送回来的!这深更半夜……”
钟夫人闻言,反而笑了,轻轻拍了他一下,“他们俩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婚期就在眼前了。你有功夫操这个心,不如再好好想想,还有哪些嫁妆需要再添置打点,莫要委屈了女儿。”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裴少卿向来有分寸。”
“分寸?什么分寸!”孟砚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我还不知道男人?当年我……”他话说到一半,瞥见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噎住。
钟夫人斜了他一眼,懒得再搭理他,自顾自转身进了内室。孟砚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跟了进去。
翌日,孟令窈醒来,除了有些宿醉后的口干,倒并无其他不适。刚用过早膳,便接到了周希文邀她去别院小聚的帖子。一去金陵几月,周希文自己也是大忙人,她们倒真是许久未见了。
她当即更衣赴约。周希文常居的别院精巧别致更甚往昔。
两人相见,自是欢喜。周希文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打趣道:“气色这般好,容色更胜以往。也不知是金陵的山水养人,还是……裴少卿养人?”
孟令窈泰然自若,“是我日日不辍往脸上涂的那些香膏脂粉养人。”
周希文闻言哈哈大笑。说笑间落了座,很快有侍从上前奉茶。孟令窈抬眼一看,是个面容俊美、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
她接过茶盏,随口道:“这个……好似不是先前那个。”
第105章 神仙不换 宜嫁娶,宜安床。……
周希文神色抿了口茶, 淡声道:“那个不听话。”她指了指奉茶男子,“这个谈得一手好琴,可要听听?”
孟令窈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那男子便安静地坐到一旁, 焚香净手, 奏了一曲。琴技确实高超, 指法娴熟, 音色清越。
一曲终了, 孟令窈神情平静,并未有多少触动。周希文观她神色, 便知端倪,笑道:“前些日子京中都传遍了, 说你启程金陵那日, 裴少卿在渡口边弹了小半日的琴为你送行。想来,听过那样的琴声,这些寻常音律确实难以入耳了。”
孟令窈摇摇头, 目光落在琴师身上, 语气平和,“他的琴艺高超, 堪称国手。不过, 琴为心声,到底还是要以情动人。空有登峰造极的技艺,而无真情实感倾注其中, 就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美则美矣,未能动人。”
那琴师闻言,神色一僵,略有些无措地看向周希文。
周希文看着他那张俊美的脸, 漫不经心道:“你怕什么?我又不要你的真情。”
男子霎时间仿佛安心了,眼底却又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周希文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看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孟令窈挑了下眉,“这个……我瞧着,也听话不了多久。”
周希文拨弄着腕上的玛瑙珠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无妨,那就再换一个。”
“你这日子,”孟令窈想了想,“可真是神仙都不换。”
周希文笑了一下,道:“今日叫你来,便是想告诉你,情爱固然美妙,但人的活法多的是。我自然是盼着你与裴少卿白首相依,恩爱不移。可……”她顿了顿,声音沉静了几分,“可若是他日后有半分不好,让你受了委屈,离了他,咱们照样可以过得风生水起,逍遥自在。”
“你放心。”孟令窈握住她的手,笑着道:“你知道的,我这人从来不会让自己受委屈,更何况,还有你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正是!”周希文又想起一事,唇角翘了翘,“我听说谢家小姐已在金陵定了亲,可惜……往后,这京中便只有你我二人相互依靠了。”
孟令窈闻言,不由失笑。
相聚总觉短暂,临别时,周希文随意塞给她一个锦盒,瞧着轻飘飘的。
“喏,拿着,好东西。”
孟令窈接过,心中暗自嘀咕,以周希文的性子,别是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压箱底”之物。
待上了马车,她打开一看,里面却不是预想中的画册,而是厚厚一叠地契,涉及京城、江南乃至蜀地好几处旺铺和田庄。
最上面一张赫然是姑苏城内一处铺子。
孟令窈眼中生出微澜。那是她预备着开第二家分号的地方。
婚期前半月,京城春意渐浓,柳稍绽出新绿,十来位绣娘足绣了几个月的嫁衣远渡千里,送来了京城,一同来的还有谢家两姊妹。
“令窈姐姐!”谢净秋提着裙摆雀跃上前,亲昵地挽住孟令窈的手臂,一双杏眼笑成了月牙,“我可求了祖父好久,才准我随姐姐一同来京城。你成婚这样的大事,我岂能错过!”
孟令窈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笑着捏了捏她粉嫩的脸颊,“路上可还顺利?老太爷倒也放心让你出来。”
“一路顺风顺水,好得不得了,”谢成玉答道:“祖父说她年纪也不小了,该出来见见世面,莫要总拘在金陵。正好也可去宫中陪静妃娘娘说说话。”
“静妃娘娘见了你们,定然欢喜。”
几人交谈间,婢女们已小心翼翼将箱笼里的嫁衣一一取出铺陈开。缓缓展开时,整个厅堂霎时间鸦雀无声。
孟令窈先前在金陵见过嫁衣的雏形与绣样,已知其华美非凡,此刻仍是感到一阵目眩神迷,心口微滞。
嫁衣以最上等的江南云锦为底,正红浓郁庄重,其上以真金白银线绣出百鸟朝凤的繁复纹样。裙摆处,一只金凤展翅欲飞,羽翼用了罕见的退晕技法,由赤金渐次过渡至嫣红。
她伸手,碰了碰凤凰的眼眸,是两枚大小、色泽几乎完全一致的鸽血红宝石,即便在室内,依旧流光溢彩,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振翅高飞。
可以想见,若在明媚日光或煌煌烛火下,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瑰丽景象。
“你们……费心了。”
随行来的绣娘福了福身,不亢不卑道:“小姐言重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非府上日日不断送来上等的绸缎、金银丝线、珍珠宝石,且样样要求极致,不容半分瑕疵,我等便是再有微末技艺,也绝做不出这般巧夺天工的嫁衣。”
孟令窈微微一怔,除了最初去选定纹饰,这数月来,她确实再未为此费心。所有的材料采买、进度督促,似乎都有人无声无息地安排妥帖,源源不断地送往金陵,最终将这份举世无双的完美呈到她面前。
不知为何,随着婚期临近而日益鼓噪不安的心,在这一刻,忽地安稳了下来。
依照古礼,绣娘奉上穿了金线的细针,请新娘为嫁衣添上几针,寓意未来姻缘美满,福泽自身。
孟令窈的女工尚可,绣些帕子荷包足以称得上雅致,但在此等嫁衣面前,她那点技艺便显得微不足道了。刚接过针线,屋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凝聚在那一点寒芒之上。
沉默数息,她将屋里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只留下了绣娘。
即便是国手,被这般注视着,也难免心慌手抖。更何况她这半吊子的功夫,实在怕唐突了这件嫁衣。
绣娘会心一笑,“小姐放心。”
言下之意就是,无论如何,她都能女娲补天。
孟令窈心下稍定,围着嫁衣缓缓转了几圈。她旁的或许寻常,眼力却最是尖利挑剔。实在不忍因自己平平的技艺破坏了这件嫁衣的完美。
最终选定在背后裙摆内侧的缠枝莲纹上落针。那里她自己看不见,就可当做不知了。她凝神静气,依着原有的纹路,绣下三对连环同心结。
待最后一针收尾,绣娘俯身细看,不由赞叹,“小姐心思巧妙。这连环扣藏在莲纹里,恰似并蒂同心,是好兆头。”
二月二十二,京城长街上鼓乐喧天。裴家送聘的队伍如赤龙般蜿蜒而来,披红挂彩的箱笼一抬接着一抬,一眼望不到头。抬箱的壮夫们步伐整齐,沉重的箱笼压得扁担都打了弯,红绸覆盖下的物件轮廓隐约可见古籍、玉器、绸缎的形状。围观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啧啧称奇之声不绝于耳。
“这得有一百二十八抬了吧?”
“何止!我看少说也得一百六十八抬!”
“到底是裴家,好大的手笔……”
人群中,一个粗哑的嗓音突兀响起:“哼,这些世家大族平日也不知是敛了多少财?裴氏瞧着清贵,莫不是内里也像从前那崔氏一样……”
话音未尽,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一掌扇在他肩上,怒斥道:“浑说什么!不动脑子想想?裴少卿年少有为,圣眷正隆!长公主殿下又视他如己出,侄儿大婚,能不上心?”
一个婶子接过话头,“咱们寻常人家娶媳妇尚且要掏空家底凑几台像样的聘礼哩,何况是裴家?”
另一老者捻须附和,“正是!裴将军为国捐躯,长公主殿下平定西南,裴少卿这么些年惩治了多少贪官污吏?都是为咱们老百姓做实事的人,大好的日子,再说这些话可别怪老夫不客气!”
那人环顾四周,见无人应和自己的话,反倒招来无数怒目,只得悻悻缩颈,灰溜溜挤出人群,七拐八绕地钻进安平伯府后巷几间低矮的瓦房。
刚推门,里头便传来怒骂声,“又死哪儿去了?成日游手好闲!都怪你这孽障,好好的说什么长公主,如今人家风风光光回京,你爵位没了,连间像样屋子都住不起!”
夜幕低垂,裴府内灯火通明。明日便是吉日,府中上下都透着喜庆的忙碌。
裴序踏进书房,衣袂间带着淡淡的檀香气。
裴老太爷抬眼,“给你母亲上过香了?”
“上过了。”裴序颔首。
裴老太爷望着孙儿沉静的面容,终是叹道:“二十七了,那混账东西,还是没寻回来……”
裴序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他不回来,不是正好?您明日可安心坐主位。”
老太爷被他这话噎得哭笑不得,笑骂,“混账小子!他就是回来了,主位也是老夫的!”骂完又正色叮嘱,“成婚后便是大人了,要好生待窈丫头。孟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如珠似宝地养大,日后得空,你得多陪她回去瞧瞧……女儿家嫁人,心里总是忐忑的。”
裴序难得温驯,垂眸静听,“孙儿明白。”
“她父亲为人宽厚,母亲也是个明事理的,你更要知礼。”老太爷絮絮叨叨地说着,仿佛要将积攒了多年的话一次说尽。
裴序始终安静倾听,没有一句反驳。
待祖父叮嘱完毕,他看了眼窗外的月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明日还有得忙。”
老太爷摆摆手,裴序行礼告退,身影没入沉沉夜色中。
院内重归寂静,老仆悄步上前,轻声道:“老太爷,明日添丁进口,是大喜事。”
老太爷望着孙儿离去的方向,许久才哑声应道:“是啊……这府里,已许久没有这样的喜事了。”昏黄的烛火映在他眼中,隐约晃动着一点水光。
二月二十八,天朗气清,正是孟少卿亲自卜算的良辰吉日。
宜嫁娶,宜安床——
作者有话说:很想爆更一口气写完,氮素最近在外头出差实在太忙了,只能每天像挤牙膏一样挤一点点,注重阅读体验的宝宝们可以攒几天,一口气看个爽哦[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106章 礼成—— 红烛静燃,帐幔低垂,将一室……
“吉时将至, 请小姐更衣。”
孟令窈微微颔首,伸展双臂。中衣、内衬、长裙、霞帔……一层层穿上身,每一层都是不同的祝福与规制。当最后那件沉甸甸、华美不可方物的云锦外袍加身时, 连她自己也感到了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端凝气势。
铜镜中, 那浓烈到极致的红, 将她本就欺霜赛雪的肌肤衬得愈发剔透, 眉眼间的艳色被放大到了极致, 近乎灼目。
梳妆女官上前,动作轻柔地拆卸下原有的少女发髻。她是长公主亲自请来的女官, 曾为数位公主梳过妆。
女官手法娴熟,口中断断续续念着吉祥的祝词。待到敷粉施朱完毕, 女官正要做最后的点缀。孟令窈抬手执起一支螺黛, 顺着自己偏圆的眼型,在眼尾处细细勾勒出一道微微上扬的弧线。
笔尖轻提,原本柔和的眼神瞬间添了几分明澈的锐利。她端详着镜中的变化, 唇角微不可察地满意一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