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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援兵哭的真丑。

江愁余探出头看了眼邓老汉,戳了戳胥衡的肩膀。

“少将军,他好像在瞪我们。”

胥衡侧头看她,哦了一声,随即拉住左右晃荡的江愁余,让她站好。

“晃什么?”

江愁余反复试验之后,发现邓老汉的眼神死死黏在胥衡脸上,随即得出结论:“少将军,他瞪的是你。”

好奇怪,明明是自己凭借聪明才智从邓老汉魔爪逃脱,结果后者怨毒的人居然是胥衡。

“少将军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胥衡只在刚开始看了邓老汉一眼便收回目光。

江愁余不信,上一回龙傲天也是这么说的,倒不是觉得胥衡骗自己,而是她深刻发现这位龙傲天对自己招恨的认识程度远远不够。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算小,尤其还是在这静寂一片的矿洞,唱个山歌都能回响十八弯,邓老汉自然也听得分明,他笑意散去,皮肉包裹着骨头显得刻薄,“我等少将军自然不曾见过我,我却久仰少将军大名,北疆一战,主人曾同您一战惨败。”

北疆一战,江愁余曾听无数人都提及这场大战,两军交战,胥衡单骑仅凭手中剑便挑翻北疆战神同时担任督国一职的执哈何力,威名遍及两国。她不曾见过,但无论是从原著还是这一路行来人人口中所述,龙傲天确实担得起安国武将榜首。

“你是执哈何力的手下?也是两族血脉?”他说完,胥衡仿佛起了些兴致。

“我是主人的仆从。”后面的问题邓老汉却闭口不言,提及执哈何力他脸上满是狂热的恭敬。

胥衡的问完兴致也散去,他重新垂头看着躲在他后边的人正扶着腰,背着手不知在鼓捣什么。

原本江愁余看到两人说话,趁机偷摸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刚才左晃右摆应该是扯动了伤口。又是一阵一阵地刺痛,如果她没有素质,现在已经痛得尖叫,不过碍于公共场所,她还是咬牙忍住,表情管理肯定做不了。

所以当胥衡忽然回头看她时,她硬生生摆出个扭曲的微笑,礼不礼貌她不知道,但是应该挺让人欲言又止的。

因为她看着胥衡缓缓启唇想说什么。

“你还是别说了。”江愁余黑着脸果断阻止

,小嘴巴闭闭好。

胥衡住嘴,伸手去捞她腰间的香囊,老头说,他还在药丸里放了镇痛的药材。

一捏便是空荡荡的,一颗也没留下。

江愁余以为是他又难受,生怕下一刻脑海里重复播放警报,赶紧扯住胥衡的衣袖:“我们还是抓紧出去吧。”给你找个大夫瞧瞧吧,能不能别盯着香囊发呆,不会真毒入脑髓了吧。

她纠结了一下,这香囊花纹她还挺喜欢的,不过还是扯下塞给胥衡,权当安慰。

胥衡看着掌中的香囊几息沉默,道了声好。

“……”

邓老汉见他们这一唱一和的,出声打断道:“听说少将军来罗井镇,我便命人要好生款待少将军,不知少将军可曾见到他们?”

说完便观察胥衡的反应。

胥衡……

没有反应,他伸手拨弄江愁余发顶的呆毛,然后成功把手上的血污沾上去了。

江愁余本来感觉额间的青筋都要冒出来,但是余光瞥见邓老汉装不下去的脸又觉得她还算好的。

“他们行武出身,下手没轻没重的,若是他们招待不周,还望少将军见谅。”邓老汉继续道。

胥衡终于理他,俊美的脸上却挂着浓浓的讽刺:“执哈何力是北疆难得的聪明人,不过可惜了,所捧之人无心,连带着仆从也是糊涂的。”

“那些人我尽数杀了,至于款待。”

胥衡随意从怀中掏出一物,“我也收下了。”

离他最近的江愁余一看见那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东西由和田青玉所雕,青色螭龙盘踞于方玺之顶,龙身矫健,鳞爪怒张,仿佛随时要破玉腾空,择人而噬。那雕工精绝,每一片鳞甲,每一根须髯,都栩栩如生,在幽光下流转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而它的基座,是四四方方的白玉,托住其上的真龙。

我的老天奶,这是玉玺吧

江愁余看着胥衡勾着那半包着玉玺的布袋,一晃一晃,生怕下一刻玉玺从布袋滑落砸在地上。

她恨不得冲上去捧住。

不是哥,这玩意儿咱还是悠着玩,而且对面邓老汉的眼神也在看清玉玺的刹那变了。

准确来说,是从单纯的怨毒变成厌恶深恨贪婪嫉妒,该说不说,很有反派那味儿了。

与此同时他彻底冷下脸,撕开方才的伪装,真面目暴露无遗,“少将军你太过狂妄终究自讨苦吃,要是我没猜错,乌头子之毒怕是已经深入骨髓,此刻应是连剑都拿不起了。”

邓老汉说完,就见眼前原本该是无力之人提起剑指他。

剑正抵在他前面,闪着凛冽的寒芒。

“要来试试吗?”

邓老汉目光不定,心中惊恐,揣摩胥衡话中的真假,这乌头子是主人找全北疆药医,专门为对付胥衡所制,即便他是真神转世,也扛不住这一滴。

他眯着眼睛,打量着胥衡,只一瞬间见胥衡握剑的手都在颤抖了一下,于是他笑道:“愿向少将军请教。”

邓老汉话音落下,无数道身影从矿洞后无声地涌现,像从地底爬出的幽魂,刀刃在微光下反射着点点寒星,汇成一片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将胥衡等人围在中心。

江愁余从一开始的自信变成不确定再到怀疑,她凑近胥衡:“少将军,这些人你打得过吗?”

与此同时,胥衡亦低声说道:“如他所说我中毒颇深,你寻个时间便跑。”

江愁余第一反应是,哥你没开玩笑吧,却在见到胥衡愈发难看的脸色,心突然慢了一个呼吸,她愣愣说道:“可是那药你不是吃了吗?”

胥衡没再回答这个,抬剑杀过去,剑尖在石子上摩擦出火花。

短暂之间,他已同数不清的黑衣人过了数招。

而同样的,胥衡的身上也多出无数道剑痕,挺立的身姿,绷紧得如同拉满即将断裂的弓弦,长剑在他手中,沉重得像一座山,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他压抑不住的、从齿缝间挤出的闷哼。

“嗤啦——!”

利刃撕裂皮肉的声音,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一道狰狞的血口在他右臂炸开,素白的衣料瞬间被暗红浸透、扩散。鲜血顺着他的手臂蜿蜒而下,滴滴答答,砸落在脚下的尘埃里,绽开血花。

邓老汉见此情景,笑声陡然拔高,带着胜券在握的残忍快意,在刀剑的碰撞声中显得格外刺耳:“胥衡你不过如此,我蛰伏多年,便是为了了主人报仇,如今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他扔掉手中的木棍,踱步上前,想要亲手结束这压在北疆一国身上的威压。

江愁余心捏起来,她想往前冲,却有不少杀人朝她杀来,她往后连退,直至抵住身后的石壁。

她拼命呼唤着系统,但是系统依旧没有声音,这世间只剩下刀剑刺入血肉的闷响和胥衡压抑的喘息。

就在即将被这无边的绝望彻底吞没的刹那——

“嘎——!”

一声凄厉尖锐的鸟鸣,如同刺入长夜的光亮,毫无征兆地打破了这地下矿场!

江愁余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抬头,她怕是自己幻听。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足够让所有人听到的声音。

众人皆抬头看向声源来处,唯独胥衡转头看向江愁余,哑声道:“害怕吗”

江愁余摇头,浑然不觉自己已然泪流满面,“我比你聪明,援兵来了。”

说完,便听见原先她们出来的那间矿洞,马夫正靠着石壁上,吊儿郎当说道:“江小娘子,答应你的事我已做到,银货两讫,概不售后。”

他随手扔了个东西下来,人眨眼之间消失不见。

江愁余顾不上他,抬手接住东西,摊开掌心,是那枚金纹鸟哨。

她最后拜托马夫的事情便是让他带着鸟哨去城外将暗卫带进城,虽然此时罗井镇已然封城,但按照马夫的本事,此事对于旁人来说难如登天,对他来说却应该不难。

从下矿洞起,她一直留有暗号,便是为了此刻。

江愁余将鸟哨放在唇边,第一次吹起它,哨声极具穿透力,与鸟鸣交响融合,无数覆面暗卫一一跳下矿洞。

方才还杀气腾腾、稳操胜券的杀手们,此刻如同呆立的木桩,被暗卫剑起刀落,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一剑封喉,有人被一箭贯穿心口,浓重的、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浓烈得如同实质,局势瞬间逆转。

就在这时,江愁余的手腕猛地一紧!

一股冰冷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抓住了她。那手上沾满了粘稠温热的血。

江愁余抬眼看去,眼见胥衡无力地放了剑,挪到了她身边。右臂的伤口还在汩汩涌着血,染透了半边衣襟。脸上溅满了血点,有他自己的,也有那些杀手的。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浓密的睫毛下,在弥漫的血雾之中,透露着无奈。

他攥着江愁余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紧接着,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哭的真丑。”

血珠顺着他染血的下颌滴落,砸在江愁余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的惨叫与鸦鸣,撞进我的耳膜,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面对暗卫突现,他没有想象中的惊喜,而是似乎有一种找到了答案的尘埃落定,“如若一日我身死,有他们,可保你一世无虞。”

第42章 带他走宿主将承担一定副作用。……

面对一位古代版酷哥垂眸看你,眼底冰霜融化,眼角的血痕未消,薄唇还说着类似于情话的保证,任由背后两方交战,他的目光依旧堪称温柔地落在你身上。

感天动地,颇有种为你与世界为敌的爽感。

江愁余想,即使是杀了十年鱼的人扛不住,包括她。

前提是她没看过原著。

可惜她看过,看的还是系统出品的完整版be原著,因此只能伸出小手,缓缓伸向胥衡的脸……

左边的肩膀上拍了拍。

她说,“少将军放心,方才我掐指一算,您长命百岁,活得比我们都久。”

想着这样说未免过于神叨叨,江愁余补上一句:“即使真如少将军所说,我必定会好生活着,连带着少将军那份。”

说完,她又狠

狠点了下头,表明自己的决心。

好不容易从总部手中夺回权限的374号听到这些话,两眼一黑,觉得自己也没必要这么努力,这世界直接爆炸吧!

而且你说归说,为毛真开始算胥衡能给你留多少东西,这礼貌吗??

【请宿主重视攻略任务。】吐槽归吐槽,宿主也只有一个,374号忍下气劝慰道。

“你醒啦?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江愁余感叹道。

“而且你看,龙傲天也没生气啊。”

374号不信,它使用江愁余视角,对上胥衡的目光,没扛过一秒,默默切回主视角。

吐槽无力,你就宠她吧。

而且提到休眠一事,374号就气短,怪不得宿主生气,自己不但没能帮上忙,而且还动不动消失,每次都是生死关头。不过说到这里,它必须需要提前提醒。

【我需要再次提醒宿主,这里是以小说为蓝本的世界,人一旦在这里死亡便是彻底死亡,请珍爱生命、保护身体,永远不要存有侥幸心理。】

其实从374号动不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电子音,江愁余便猜到这个所谓的攻略系统其实有两种人格,或者说两种个体。

第一个肯定是恋爱脑的系统本统,特点是自称374号、爱吐槽、偶尔掉落道具等小福利等,总而言之是一位比较人格化的系统。

而第二个从说话语气和行事风格,更加偏于利落果决,是典型的机械思维,不过从它能时不时让374号休眠,便看出它权限高于374号。

除了她打工,连她的系统也是个打工的。

说白了,同事之间有什么好值得计较的,江愁余并不生气,但还是闭嘴不搭话,她总觉得374号还是有些底牌没出。

果然见江愁余不理会它,本来就心虚的374号更加着急,它怕江愁余真摆烂不干,不敢逼得太紧,于是道:

【但宿主放心,之前答应宿主的条件将在任务完成时当场发放。】

威逼结束便是利诱,江愁余不吭声,继续瞧着。

【为了保护宿主的安全,系统决定为宿主永久开放道具使用权限,注意,此项系统只能操作一次,宿主确认开启吗?】

“开启。”江愁余终于等到,毫不犹豫确定。

【权限已开启,祝宿主攻略之旅顺利。】说完,374号消声。

系统的小插曲略过,江愁余又开心起来,却猛然间感觉肩膀一沉,胥衡阖上眼,眉间忍不住抽动,显然难受至极。

她慌忙扶他站起,赶来的禾安替她接过一半重量,后者问道:“娘子,我们该往哪处走?”

因着先前打斗躲在一旁的矿工在齐小的带领下缓缓走过来,众人手上或多或少都鲜血淋漓,禾安一手摸着腰间的剑作防备状,而齐小背上的齐大咳了几声,虚弱道:“多谢江娘子出手,这地下矿洞内内错综复杂,若是娘子想极快出矿,便只有走那条道。”

江愁余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那同样是一条极为狭窄又黑黢黢的矿洞,甚至还不如她刚才走的那条道。

仿佛是怕江愁余误会,齐大忍着喉咙的血沫继续道:“在他们为掩人耳目炸矿场时,我们都是从这条道外出探亲的。若是江娘子不信,我可同舍弟引路。”

他说完,原本沉默不已的矿工些皆附和不断。

“是啊,我等可为江娘子引路。”

“江娘子之恩我们便是舍命也报答不了。”

…………

说着,他们便朝着那矿洞走去,江愁余碰了碰胥衡的手,冷的如同冰窖,他不能再等,她不再犹豫下了决断,转头看向身后。

暗卫不愧是一人可抵百兵,短短时间便杀到了邓老汉的前头,还有一人得了禾安的指令,准备救下香娘。

谁知,邓老汉冷笑一声,反手扯过香娘,用匕首抵住她的脖子。

“你想救她,我偏不让你如愿,”

他大笑起来,笑声越发癫狂,完全不顾匕首已经割破香娘的皮肉,鲜血往下滴着。

“胥贼小儿必死无疑。”

被挟持的香娘隔着远远的距离,眼神还在矿工中寻索,只可惜,未找到她想要找的人,她最后转而看向江愁余,目光中尽是恳求。

不求她的命,只求江愁余能救自己夫君一面。

想到齐小所说,江愁余不忍看她的眼。

眼见江愁余如此,香娘脸上便是无尽的悲伤,甚至不觉痛意,只呆呆看着手中的碎布。

江愁余示意禾安,禾安得令便打算亲去救下香娘,可香娘却猛然打定某种主意,抬头无声说了一句话话。

香娘是真的羡慕这位江娘子,起码她寻到了自己的夫君,而她……

成亲之日所说的同生共死犹在眼前,她不想违约。

禾安没有看清,江愁余却懂了。

她拦住禾安,说道:“你领一部人带这些矿民离开此地。”

此话说完,禾安面露不赞同,毕竟矿道如何尚不可知,多些人才好。矿民更是不肯走,大声说着请江愁余带上他们。

江愁余扫过他们:“我救你们并非让你们同我一道,活下去才是你们的责任。”

这些矿民伤势并不危及性命,走方才的矿洞最为稳妥,却前路未知,她又何必带些人送死。

她不再管他们反应,继续吩咐道:“再有一部分人随我从此道走。”

最后,江愁余抬起头,脸上沾上的血污愈发衬得她眼睛明亮:“此地非我族者,皆杀。”

令下,刀光剑影不止,惨叫亦不停。

她不再管身后飞溅起来的血气,而是扶着胥衡一步一步朝着矿道走去。

复又进入黑暗,江愁余此刻却不再慌乱,她时不时摸一摸胥衡的胸膛,生怕停了起伏。

暗道狭窄不堪,她只能半背起男人才能勉强往前,江愁余不敢松一口气,脚下的碎石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滑脱,膝盖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矿道岩壁上,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背上的重量沉得像是要把脊椎直接压进地底,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痛楚,但江愁余反而把手捏着更紧。

前头的暗卫在替他们开路,或许是方才江愁余的动作太大,背上的人似乎被刚才的颠簸惊动,发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呻吟。那微弱的声音在这死寂的通道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耳边。

“傻子,你自己走。”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被高烧灼烧过的干裂感。滚烫的、不正常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喷在江愁余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明明出口就在前方,江愁余一张口眼泪先流出来,“我不。”声音哽咽,“我要送你出去。”

背上的人似乎笑了笑,胸腔微微震动,他轻说了句,“你不是要去过好日子吗?”说完彻底耗尽了这短暂的清明,那点细微的动静消失了,滚烫的呼吸再次变得微弱而紊乱,头沉甸甸地重新垂落在江愁余的肩窝。

黑暗无边无际,沉重地压下来,不可避免的碎石往脚心钻,痛的江愁余皱眉,迈出的下一步却没有慢,就在意识快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疼痛吞噬殆尽时,前方,极远极远的地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极其模糊的异样。

不是矿道里那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墨黑。那是一点极其稀薄的、带着温度的灰白。

江愁余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喉咙里火烧火燎,血腥味更浓,但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着那点微光扑去。

那是出口!

光晕在视野里一点点扩大,轮廓越来越清晰。真实的令人恍惚、这是胥衡的生机。

“出口!”江愁余不知何时,自己的声音已然沙哑,此话让前头的开路的暗卫更加卖力,每一步都踏在碎石和腐朽的木头上,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背上的人依旧毫无知觉,头颅随着江愁余

的动作而无力地晃动,脸上苍白得骇人。

江愁余边小声对他说这话,边往前头奔去,眼见暗卫已经破开洞口,清晰的明亮照彻洞口,好似所有停滞的空间与时间都流动起来。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恐怖咆哮,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响!脚下的地面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波涛,开始剧烈地上下颠簸、左右摇晃!

江愁余完全无法站稳,被这股磅礴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地,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尖锐的碎石上。背上的重量瞬间砸在地上,天旋地转,耳中充斥着岩石断裂的轰鸣,还有碎石暴雨般砸落的噼啪声!呛人的尘土如同浓雾般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刚刚还近在咫尺的光明洞口。

“是地动!”从未开口的暗卫也惊呼道,即使突发地洞,他们行事依旧井然有序,落在洞外的暗卫纷纷伸手拉起离得近的同伴,最后带着血污的手复又伸进来。

江愁余毫不犹豫,更不知哪里来的气力,她咬着牙,一腾背上的人,顺着力往上甩起不小距离,暗卫抓住昏迷的胥衡,拼命往上拉。

“带他走——!”

江愁余从喉间发出怒喊,原本向前的身体在巨大的反作用力失去了所有支撑点,脚下倾斜岩层在猛烈的又一波震动下彻底碎裂、崩塌。身体骤然一轻,随即是彻底失控的失重感。冰冷的、带着死亡气息的风猛地灌入口鼻。

江愁余在坠落。

急速地、无可挽回地坠向矿道深处那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视野在急速下坠中变得模糊、晃动。在意识完全被黑暗吞噬前的最后一瞬,江愁余快速默念一句话——为胥衡使用续命丸和替花愁。

【续命丸使用成功。】

【替花愁使用成功,注:替花愁只能在男主遭受攻击时使用,因宿主第一次使用,系统依旧判定有效,同时宿主将会承担一定副作用。】

第43章 兄长她居然穿越了。

胥衡从入军时便鲜少做梦,那时胥父还是统领大军的将帅,军帐中摆着庆功酒,其中一位叔伯拍了胥衡的肩膀,带着七分醉意,口齿含糊说道:“你杀孽太重,鬼神不侵,因此难入梦。”

胥父嗤笑,抓住叔父衣领,发誓要与他不醉不休。

胥衡亦不信鬼神之说,这话却不知何时传到胥母耳中,这位妇人的夫与子皆沾的是颈上血,为赎罪,她不沾荤腥,为他们父子祈福。一听此话,更是心中不安,连夜请了大师为胥衡算命,大师瞧了胥衡许久,只下了“命途多舛,化极成端。”的判语。

尽管胥母再三恳求,大师亦不多言,出了府门。

那时胥衡年少气盛,自以为手中尽握,人生大有可为。

之后如何。

胥衡睁开眼,脸色难看的不行,眼尾泛红,抬起眼帘扫了一眼推门而入的那人,乌黑的瞳仁中压着浓重的戾气。

“寻到了吗?”

从抚仙会完好友便匆匆赶来罗井镇的长孙玄,显得有些灰头土脸,他路上听说罗井镇地动,便是快马加鞭。

饶是他习惯行走诸国,也难掩疲惫,到地古矿场时他翻身下马,便见众多暗卫守着昏迷的胥衡,生死难辨,而整个矿洞简直如同土壤被犁翻过来了一般,同胥衡一道的江愁余不知所踪。

长孙玄一瞬间甚至想撂挑子,一走了之,不过想到江愁余的托付,他还是咬咬牙,在暗卫的刀剑之下走到胥衡身边,从他紧握的手掌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掏出那枚鸟哨,命暗卫随他护送胥衡。

到了一处民舍,长孙玄又赶紧外出请大夫,无一不咋舌。

他以为胥衡身上伤势过重,药石无医,就听这些大夫闷着头讨论道:“怪哉,这毒难解,这身上伤难治,居然他还活着。”语气颇为纳闷。

“是也,脉搏如雀啄食,势大而阔,哪里像重伤之人。”另一人又把了把脉,老脸不可思议。

长孙玄盯着胥衡,他呼吸沉缓,想到江愁余言之凿凿道胥衡必是他所寻明主。

真假不论,这人确真神也,不过胥衡重伤一事需得隐秘下来,万万不能让京城知晓。

想到这里,他给足诊金送走大夫些,还吩咐暗卫盯紧他们,若有异动,即刻杀之。这般时刻,他容不得心软。

与此同时,他暗中派人去寻当日在矿场之人,两日过后便带来一位名曰齐小的人,他开始闭口不言,却在长孙玄提及江愁余时哽咽,将那日所发生之事悉数道来。

不再顾忌香娘,暗卫以极快的速度杀向邓老汉,谁知突然天翻地覆,江愁余所去的那条矿洞上面的石壁崩裂,落石不住掉落,直接坍塌成一片,暗卫见状转头寻人,而邓老汉也趁机带着香娘逃脱,不知去向。

长孙玄听完沉默半刻,才开口说道:“若是想保住命,便将此事烂在肚子里,不可对外人言说。”他语气无情,声音却哑得不行。

即使眼前这人不说,齐小也不会说的,江娘子对他们有大恩,他岂会害她夫君,守在他身侧的暗卫欲带他离开,他转身走了两步,猛地回头问道:“她真的死了吗?”

长孙玄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语气更加冰冷:“我说过,不可再提及此事,”

齐小心中却有自己的答案,犟着说道:“她没有死。”而且这人真奇怪,明明说出的话如此残忍,眼中的悲伤几乎快要溢出来。

跟江姐姐的夫君一样,那日地动,他将兄长托付给其余人,转头回了废墟的矿场,便见清醒过来的姐夫命众多暗卫搜人,而他自己则发了狠徒手刨着碎石,手上尽是血块,而血块又被涌出的鲜血覆盖,他的眼眶往外爬着血丝,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他动作顿住,小心翼翼从土底翻出来一枚鸟哨,他再次掘着,死死盯着膝下那方寸之地,仿佛要将坚硬的土层烧穿,却迟迟不见鸟哨的主人,似乎她从未来过这世间。

……

长孙玄不知道齐小还瞒着自己此事,这几日他守在胥衡身边,每日他偶尔清醒,便是问自己可曾寻到人,随即又被伤势拖入昏迷,明明无生命之危,却始终无法彻底清醒,直至今日,他抬头同胥衡对视,小心说道:“这十日我皆派人去寻,只不过无所踪迹。”

这句话尾音还未落下,胥衡便站起身,脸色寡白而冷淡,“我去寻,我倒不信,活生生的人偏生寻不到。”

他语调冷然,躁意不加掩饰。

长孙玄赶紧伸手拦住,下一秒剑光就以极其微妙的角度架在他的脖子上,甚至还斩断他的一缕发丝。

“让开。”胥衡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没了耐心。

毫不客气的一剑撕开两人勉强伪装起来的明主和忠臣的遮羞布。

长孙玄算是明白,眼前这位胥少将军已经半疯,没了江小友,跟煞神没什么区别。

“如同少将军所说,小友生死自有人在,可偏偏我们遍寻不到,那便说明——”

他停滞了片刻,“有人带走了小友。”

胥衡闻言,才抬头看他,血色的眼睛似乎要洞察人心中所想,压迫感十足,“封锁罗井镇,任何人不得出城。”

长孙玄看见移开的剑身,趁机喘了口气,又想到之后所说的话,脸色难看起来:“前五日便由镇守发话开城,此时怕是来不及了。”

说完他又怕胥衡贸然动手,毕竟钱丰要是左相学生,一朝动便怕京城那边知晓,犹豫之际便见到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原先守在外边的暗卫推门而入拎进来一人,方正面孔,脸色微黄,身着三品大员的官袍,如今却被断掉手指,匍匐在地上叫痛,正是罗井镇镇守钱丰要。

由着长孙玄使唤,从不吭声的暗卫却不再看长孙玄,低头冲胥衡禀报道:“主子,他已招。”双

手递过一张纸,上面竟然尽是用血陈书!

胥衡脸色冷沉接过,略略看完便道:“启程去边陲。”

“是。”

一旁的长孙玄心弦骤然紧绷,他原本以为胥衡重伤,外界世事难以知晓,结果没想到他途中醒来便重掌暗卫,做了不少动作,此等心机,他不得不服,又庆幸自己并无生出旁的心思,不然恐怕来脑袋就要离家了,且看他的架势,怕是要将带走小友之人挫骨扬灰。

长孙玄想明白便啧啧称奇,本来是心无旁骛之人被情爱所绊,不知是好是坏。

……

西北之地黄沙漫天,无休无止的风卷着它,像无数细小的刀子,刮过脸颊,钻进鼻腔,带来呛人的土腥气。入眼处,一片浑浊的昏黄,天地界限模糊,只有几道低矮、轮廓模糊的土墙影子,倔强地刺破这黄蒙蒙的混沌。

虽然这样的场景江愁余看了许多遍,但她还是把窗打开,羊膻味,汗味,某种不知名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种被烈日长久炙烤后尘土散发的焦燥,混杂在一起。

并不好闻,不过却给她种活着的感觉,“咳…咳咳……”一阵熟悉的痒意猛地蹿上来,带着撕裂般的灼痛,她这次只坚持咳了三声,相比于刚穿过来的时候进步了许多。

想到这里,江愁余头疼不已,她一个平平无奇女大学生,怎么一穿越没有任何金手指,甚至连系统都没有,只有动一下咳半死的虚弱身体。

不知何时,一人从右边土墙砌成的小矮屋钻出来,他穿着灰白色的衣衫,同样白色的发带将发丝胡乱栓起,手里端着碗苦涩浓黑的药汁,老远就看见碗底沉淀的深褐色药渣,江愁余还是忍不住吐槽,看着年岁不大啊,一幅寡夫样。

寡夫视线落在江愁余伸出的爪子上,“江小二,你手爪子是不想要了吗”

江愁余被迫关上窗户,数着拍子,果然五下呼吸就那人就冲进来,将药汁递给她,言简意赅:“喝。”

“兄长,我觉得我好多了,你看。”江愁余站起来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顽强的生命力。

“……你别逼我揍你。”寡夫不吃这一套。

在他的压迫之下,江愁余勉强接过,喝了半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不想再受折磨,她赶紧一口干完,把碗还给寡夫,并用自己怨念的眼神诅咒他。

寡夫丝毫不在意她的眼神,正想叮嘱她不可出门,便听见外边的门被人敲了敲。

面前的江愁余耳朵灵光,直接从他右边钻过,出了院子去开门,嘴上还高呼:“来了,别敲了。”

风大得让她闭上眼缓了缓,不过胸口的隐痛好了些,看来这回的药还是有用的,其实准确来说,江愁余刚穿过来便见这寡夫脸给自己请了大夫诊治,大夫皱着眉叹息了几下,说心疾难医,命数只能如此,好在只是女子,不必过于费心,然后这位大夫就爬着出去了,连药箱都没顾上拿。

那时江愁余就知道这位看着年岁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寡妇脸是自己的便宜兄长,而且脾性不太好。

不过勉强算人冷心热,并未直接放任她去死,而是自己看药书给江愁余治病,江愁余从旁了解了一下,自己怕是胸痹,即古代版心脏病。

江愁余果断认命,没想到这人却一直折腾出不少汤药,她刚开始持怀疑态度,抵死不喝,上一世自己连喝感冒药都要仔细看说明书,她信不过无证开药!

寡夫脸盯着看了她一会儿,没揍她,转去把院子里那砍柴的木桩垫劈成两半,之后江愁余就开始老实喝药,一直到现在,好没好另说,至少吊着一口气活着。

院墙也是黄土夯成的,不高,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院门是两扇厚重的、带着深深裂纹的老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江愁余两下打开门,便见门外站着一人,江愁余看清的一瞬间就想关门,谁知王婆硬是凭借比常人宽出两倍的身体硬生生挤进来,同时小眼睛往院子里瞧,殷勤问道:“妹子,湛公子今日在吗”

“不在。”江愁余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假话,“他去山上挖草药去了,可能要些日子才能回来,你要是想替他说亲,还得等着。”

江愁余醒过来便在这边陲小镇,人人往来热情,唯一不太好的便是说亲之风盛行,三户一媒婆,而这王婆便是这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媒婆,来敲他们家门许多次了,便是为了替湛玚说亲。

湛玚就是寡夫脸,至于他们明明是兄妹,为何姓氏不一样,江愁余本来也想问来着,不过想了想还是闭嘴,毕竟自己也不是原装的啊,她还是会心虚的,于是就稀里糊涂下来。

第44章 雨夜这墙上居然都是女子画像。……

照例敷衍完,江愁余就打算随手关门,谁料王婆手比她快,神秘兮兮地拦住她,脸上带着笑意说道:“若是湛公子不在家便算了,我原本也不是特意为他来的。”

不是为了湛玚,那是为了谁?

总不会是为了我吧。

江愁余还记得王婆第一回上门时,除了对湛玚惊为天人之外,也正好瞧见了院子里的自己,当场下定决心,决意为他们兄妹两人说个好亲。

不过可惜饶是她经验丰富,人脉这一块更是没得说,但依旧遭遇媒婆生涯滑铁卢——他们兄妹二人说不出去!

两人容貌皆是绝色,只可惜前者家贫、性子冷,一瞧便是冷心人,不少家的小娘子望而却步,后者更是病体难支,靠着药汤吊命,哪家人家敢要,怕喜事变丧事,在他们兄妹不知晓的情况之下,王婆很是痛心了一阵。

“正是江小娘子你。”不过此时的王婆眼神发光,把江愁余从上到下好生打量了一番,啧啧称羡,颇有点像上世江愁余外婆去菜市场挑母鸡的神情。

“虽说你体弱,不好生养,但我给你说的这门亲是大户人家,不看重这些,尤其是男方家中已有长子,子嗣便不成问题,男方虽说年纪大些,但娘子嫁过去之后不必受生育之苦,只需执掌中馈、侍奉公婆、相夫教子,过富家夫人的日子,真是好福气啊。”

王婆的话一长溜,江愁余反应慢,先是中译中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给她找了位双亲俱在、还有好大儿的二婚中年男(疑似?),让她嫁过去拿继母剧本的。

想通后,江愁余抬起头笑了笑,在王婆满意的表情之下,眼疾手快地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拒绝地比她吃饭还快,“王婆如此好的亲事,我还是配不上,您另寻旁人吧。”

任凭王婆在外边拍门,叫喊道:“死丫头,这亲事是抬举你,没我你还不够上。”

江愁余没再理会,连忙回了屋子把手放在火炕上烤着,喝了杯水压住自己喉咙中的痒意,开始放空,从穿越过来她就在默默翻阅这个朝代的历史,发现是完全陌生的架空朝代,她就歇了穿回现代的心思,加上自己这个病若西子的身体,她愿望不大,只想低电量多活一阵,嫁人也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内,而且看便宜兄长的性子,应该也不是那种迂腐世俗的人,自己都不成亲,也不催她。有着这位兄长扛在前头,江愁余非常安心。

想到这里,她才发现湛玚不在屋里,估摸又回到他的药房折腾了,说起来,江愁余还没去过药房——其实就是较矮的土屋,湛玚一般就住那屋。

江愁余拿上方才的陶土碗转道又去药房,发现湛玚在里面磨药,药碾子之内粉末四溅,江愁余不敢踏进去,生怕又咳起来,湛玚也同样开口:“你就站在外边。”

眼见着湛玚干活,她也不好意思闲着,在外边理着药材分筐,说道:“你怎么不问方才是谁来?”

“王婆。”湛玚头也不抬。

江愁余啧啧两声,“猜对了,不过这番人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给我说亲事。”

湛玚面无波动的寡夫脸上,语气变得不这么顺畅:“你?”

“把你说给谁?”

江愁余把王婆的话悉数转达。

良久沉默,湛玚当场陷入沉默,随后评价道:“看起来你有些不服气。”

不服气?

呵。

那肯定的啊。

江愁余撇了撇嘴角:“给你介绍的要不然就是家底丰厚,不嫌你家贫的世家淑女,要不然就是这乡里远近闻名的美人姑娘。”

她算是看清楚了,还是男色值钱。

湛玚终于舍得从药材分给她一个眼神,“那你下辈子投胎再努力赶上我。”

吐槽归吐槽,江愁余还是非常关心这位便宜兄长的终身大事,她把脑袋往前递出一些,“若是你有心悦之人,那便……”

江愁余还是很鼓励自由恋爱的,自己不成亲算了,但也不能一直拖累湛玚,正感叹之际,便见湛玚精神状态稳定地往药炉里加了一勺黄连粉。

“别加了!”她咬牙道,希冀靠言语拦住他邪恶的行为,不过还是晚了,看着黑漆漆的药汤冒着咕噜气泡,瞬间苦意上脸。

明明湛玚没什么表情,她却是从中读出些许看弱鸡的嘲讽。

“今日的这炉子里的药都要喝完。”说完,他就转去药房隔壁的房间。

江愁余蹲着守着药炉的火,摸着下巴回想湛玚的神情,自从王婆第一日上门是他开的门之后,后边王婆来都是他让她打发走。

而且她算是发现,每次提到成亲一事,湛玚就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似乎极为不喜她提到这事。而且更奇怪的是每月大多时间除了采药熬药,他就呆在那间屋子,加上常年穿着白衫,几乎都没见过他换过其他颜色。

江愁余有了个大胆的怀疑,那屋子肯定有秘密。

不过只是猜测,她也不想刻意去打听湛玚的秘密,毕竟谁没有秘密,她穿越这件事就不敢让湛玚知晓。

等到药熬好放凉之后,江愁余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完,但翻涌的苦意挥之不去,她赶紧从木柜中取出果干吃了些才好下来。

把药房门锁上,她才回到房间躺着继续看话本,这是最后一本还没看过的话本,江愁余看了眼封面,上面写着《失忆后我竟成为神医替身妻子》,一下子攫住她的好奇心。

翻开第一页,江愁余便沉迷其中,毫无睡意,一直看到天破晓。

听见外边的动静,她赶紧起身,顶着眼下的青黑去用早饭,而湛玚毫无意外又是一身白衣,见着江愁余难掩倦色,冷笑一声。

江愁余捏着筷子,胆战心惊地用完早饭,准备开溜,便听见身后之人说道:

“我出去寻药材,今日若是有人送信来,便将信放在我屋子里。”

“收到!”江愁余赶紧应下,惊诧于这哥居然让自己进他屋子,赶紧应下。

湛玚交代完就背上药筐出了土屋。

想着如今睡了晚上也睡不着,江愁余继续看话本,外头又传来敲门声,她起身去开门,门开后是一个年岁不大的绿衫女孩,她笑起来明艳大方,此刻却鬼鬼祟祟地看着周围,趁门开钻进来,拍拍胸脯说道:“吓死我了,还好我娘没守在你们家门口,不然撞见我就惨。”

她将肩膀上的包袱取下,下意识想递给江愁余,却在看见她的脸色后问道:“你昨夜又看话本了?”

绿衫女孩名叫王华清,她口中的娘正是王婆,不过虽是亲母女,却是视同水火,王婆看不上她胸无大志,王华清也瞧不上自己亲娘胡乱说亲的模样,江愁余之所以同王华清相熟,便是因为她俩都喜欢看话本子,可惜湛玚不许她出门,只能每旬等王华清给她送些新的话本子。

王华清不见外,大咧咧往里边走,自己拖着包袱往里走,同时问道:“你阿兄又出门采药了?”

“是啊。”江愁余搭把手,把包袱解开,同时吐槽道:“昨日那话本看得人心塞,我恨巴掌扇不进书里。”

女主居然心甘情愿当替身,被男主折磨得死去活来。

给江愁余的话本都是王华清先前看过的,觉得不错才送来,江愁余一提,她也有些印象,噗嗤一下笑了,突然想到什么说道:“但你不觉得话本中的男主像你阿兄吗?”

一提这个,江愁余嘴里都是苦味,“你别提,我有点反胃。”

王华清连忙躲开,大笑道:“不提这事,我这回给你带的话本不同以往。”

江愁余翻了翻,虽然文名倒差不差,不过男女主人设终于变了些,她拿起一本——高嫁将军表兄。

王华清随手拿起一旁还未吃的馒头狠狠咬了口,指着这本道:“这本最受人追捧,如今外头的茶馆都说的这本书,我今早起了便冲去书馆抢在第一位买,没舍得看就给你送过来。”

说着,她凑到江愁余耳边小声道,“听说是仿照胥少将军写的。”

胥少将军这四个字,江愁余已经从王华清嘴里听到无数回,他们这边陲小镇深受他的功劳,不然如今在上头坐着的就是北疆人,哪儿还有他们什么好日子过。

而王华清则是胥少将军的头号仰慕者,什么湛玚还是别家公子根本不在意,王婆几次想给自家亲女说亲都被气得拿起鸡毛掸子追出二里地,王华清依旧我行我素。

居然没看自家偶像的书,先给江愁余送过来,不愧是书搭子。

江愁余给她倒了碗甜汤以免她撑着,又将话本重新收到包袱里藏到床底。

虽然看话本,湛玚不会说她,但她发现每次自己看话本熬夜之后,第二日喝的药都要苦上三分,久而久之,她就知晓湛玚不喜这些杂书。

一见她的动作,王华清咬着馒头,感叹道:“你阿兄虽然一幅棺材脸,不过对你着实不错,吃食家中活都一手包了,怪不得我娘天天在家里愁,将谁说给你阿兄。听说我姨母特地从隔壁村托人送信来,就是想给我表姐留意一下你阿兄。”

江愁余喝了口甜汤又放下,“不知道哪家娘子能入得了他法眼。”

王华清说过这一茬便提起别的事,“哎,我觉着最近不太平。”她脸上露出忧愁,“听我娘说,这几日说亲的人家都少了许多,稍微富裕些的人家都在往外搬家,说不准什么时候又要打战。”

江愁余大门不出,湛玚又憋不出几句话,几乎所有外界消息都是王华清说给她听的,“是同北疆吗?”

“应该是,虽说自从胥少将军那战将北疆打了个落花流水,不过现在坐镇边陲的又不是少将军,北疆自然不怕。”王华清双手撑着脸,叹了口气,“要是少将军能来北疆便好,料想那些北疆蛮子也不敢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才能从军入胥家军啊。”

她拍了下桌子恨道:“就怪京城那些贪官,凭什么说少将军有谋反之心,他为我们边陲征战时,那些人还躲在京城里,太平了就跳出来,我呸!”

江愁余早就习惯王华清风风火火的性子,安抚道:“说不准那位胥少将军已经前来边陲了。”

“如果真来,我就算冒着被我娘和你阿兄打死的可能,也要拉着你去看。”王华清激动道。

看不看倒是无所谓,要是真有那一天,她最先比较担心王华清的双手双脚。

湛玚那性子,感觉上一秒她拉着自己踏出院子,下一秒湛玚就拿着木棍守在门口。

倒完苦水,两人一言一语又聊起近日的新鲜事,谁家儿郎被未婚妻捉奸,被未来舅兄打了个鼻青脸肿,不然就是某家老爷的长子居然不是亲子,闹着去衙门滴血认亲。时辰过的飞快,王华清说的口干舌燥,一口干完甜汤约好下次的日子,又风风火火出门去。

江愁余把碗筷收拾到水盆,便开始着手洗,突然听到门口又被人拍了拍,她以为是王华清去而复返,擦了擦手便去开门。

一打开木门,却空无一人,江愁余脑海中浮现诸多惊悚片段,赶紧准备锁门,目光落在门前的木槛上,就见一张泛黄的信封,用火漆封口,印了看不清楚的章。

她捡起,壮起胆子往外边敲了敲,确认无人,才锁上门,放下粗重的木棍,边研究着信封便往房间

走,谁知忽然下起豆大的雨珠。

江愁余忙躲去檐下,看了天色和雨势,估摸依着湛玚的习惯今夜怕是不会回来,而是留在山中过夜,手中的信封也看不出来东西,索性先放去他屋子。

踏进湛玚的屋子,便见门扉虚掩着,露着一道窄窄的缝隙,大概是留着她进出。说起来,江愁余还从未来过这间屋子,她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吱嘎——”

门轴干涩的摩擦声在绝对寂静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难得有些紧张。

门内,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墨香扑面而来,还有一种别种说不出气息,江愁余摸索着找灯台,可左右两边都没有,不知道屋子里的布置她也不敢乱碰,好在先前熬药的时候抓了个火折子。

她一手掏出,放在嘴边吹了吹,终于橙黄的火光跳起,照亮门内的景象。

只一眼,江愁余便惊讶到不知所措,僵立在原地。

一张宽大的木桌占据中央位置,案面不算整洁,沉重的端砚墨迹干透,狼毫笔随意放着,而在木桌之后,或者是说整个房间三面、目之所及都是密密麻麻贴满了画质,层层叠叠,新旧交杂,边缘卷翘着。

而画纸上的人都是同一名女子,姿态各异,有站在山崖眺望的背影,有低头看书的侧影等等,只不过都没有模样,笔触时而细腻温婉,勾勒发丝衣袂;时而狂放不羁,用大块墨色泼洒出风中飘舞的裙裾。

江愁余恍然,原来湛玚不是没开情窍,而是早就心有所属,怪不得每次跟他提及说亲这事就一脸不爽,就是不知道这女子是何人。

她顺势贴近了看,可惜无论是新旧画纸都看不出模样,唯一画正脸的一张也在原本该是面容的地方有大块留白,江愁余颇为可惜地直起身,她本来还想着助湛玚一臂之力。

只是没想到,这人看着一脸寡夫相,结果居然还搞暗恋纯爱。

江愁余摸着下巴思考,但她总觉得这女子身影有些说不出的熟悉感。

“吱呀——”

门扉被彻底推开的声音,打断她的思考,江愁余惊讶回头。

一个颀长的身影背对着外面忽闪的雷光,轮廓模糊。他站在那里,或许是因为连夜赶回来,他身上的蓑衣沾了不少雨水,往下连续滴着,他垂着头,散发着阴郁和压迫感。

第45章 三更合一我为何与那女子一样

四目相对。

湛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愠怒,没有惊诧,甚至连一丝被撞破隐秘的尴尬也无,只有一片沉沉的、如同枯井的死寂。那死寂凝在他紧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薄唇上,沉甸甸地弥漫开来,他背对着门外强烈的光线,面容陷在阴影里,同平常大相径庭。

“信送到了?”他开口问,进屋的同时随手解下身上的蓑衣,蓑衣随着他的动作往下滴的水加快些了,他娴熟地点亮放在角落的烛台,光亮向四周蔓延,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湛玚的神情也稍微缓和,回了些人味儿,抬头看向江愁余。

江愁余后知后觉道:“送到了。敲了门就放在门口,没瞧见人。”将手中的信递给走过来的湛玚,人就往门口蹭,准备开溜。

湛玚接过没急着拆开,甚至目光都没移开,又问道:“今日的药喝完没?”

果然又来了。

每次湛玚出了门回来就要盘问她用药情况,这时候就拿出了医者的仁心。

江愁余闻言,短暂心虚了一下,就睁眼睛道:“那药罐里的都喝完了,一滴没剩。”

“那是早晨的,晚饭之后的药?”后者太过了解她,根本不给她钻空子的机会。

江愁余私心觉得那罐子里的分量抵得上足足三日,而且晚饭她都没用,更不用说喝药。

她努力辩解:“是药三分毒。那么苦谁能喝的下?”

谁料,她说完湛玚的脸色又沉下来,“良药苦口,你以为谁都像你,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这话说的不客气,江愁余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怒意,泥人火气也起来,正想同他争论两句,却见他的目光早就落到那些随风而起的画纸之上。

江愁余灵光一现,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想,这画纸上的女子不会就是因病早逝吧?

这就能解释湛玚为何对此事尤为在意。

怒气戛然而止,好奇心压过一切,甚至她还产生同情,毕竟这滋味不好受,犹豫片刻后尝试问道:“这画纸上的女子是阿兄的心悦之人?”

湛玚黑漆漆的瞳孔转来看向江愁余,又恢复成那张寡夫脸,仿佛刚才的情绪只是错觉,“我方才进院子时,便已经将药熬上,你赶紧去喝。”

哦。

江愁余收回真情实意的同情,心中骂骂咧咧,但还妄图挣扎一下,“其实我觉着……”

“我觉着可以再多加一味黄连,药效更佳。”湛玚淡淡接下去。

算你狠。

江愁余只能老实往外走,顺便拎走流了一滩水的蓑衣,到了走廊上才拿起木板使劲拍了拍,夹带着拍某人头的怒意,准备将湿漉漉的蓑衣晾起来,指尖毫无防备地摸到一片冰冷湛腻,她抽手放在廊下昏黄的灯火下看,指腹竟然染上了刺眼的暗红,她忙扯过蓑衣查看,粗糙的棕毛处,边缘还沾着猩红。

她心猛地一沉,方才湛玚的脸色难看,她以为是发现自己看到那些画纸,他觉得冒犯,没想到竟然是因为受伤,江愁余丢下蓑衣,转身又去敲了敲湛玚的房门。

“何事?”湛玚开了门,少见换了身黑衣,俊逸脸上依旧无甚表情。

江愁余嘴巴张了张,努力措辞。

你没受重伤吧,还能活着吗?

其实我也不需要喝药,要不你别去采了。

我很惜命的,你也要惜命。

此时看着江愁余嘴巴张张合合,一个字也说不出的时候,湛玚挑眉,选择伸手抓起她的手腕把脉,语气平平,“你吃了我放在木柜里的果干?”

问这作甚,江愁余还是老实点头。

“怪不得你哑了,那是我调制的新药,服用之后五日说不出话。”他收回手,摇摇头。

江愁余闻言拳头硬了,“算你狠,我还以为是你专门为了我喝药怕苦买的。”

狗东西。

一长溜话出来之后就见湛玚寡夫脸上扯出一丝笑意,“看来药量还不够。”

……有病吧,逗我很有意思吗?

江愁余真想揍他,同时忍不住吐槽,这就是便宜兄长吗?令人又爱又恨的兄妹情。

面对眼前之人的跳脚,湛玚抬手拍了拍她破防的脑袋,问道:“要吃宵夜吗?”

“吃。”江愁余一向信奉不吃白不吃,虽然湛玚手艺也不咋地,至少好过她炸掉灶房,但她总觉得湛玚不可能这么好心,颇为怀疑地打量他的背影。

果然,湛玚走向灶房的同时声音幽幽传来,“吃完记得用药。”

我就知道!

……

翌日,江愁余在用早饭时才反应过来,拍桌道:“你还未告诉我,你昨日干什么去了?居然还会受伤。”

“采药去了。”湛玚把自己的粥移开,生怕被殃及,嘴上继续敷衍。

“你昨日根本没带草药回来!”对面之人更气,指着他无情揭穿。

“我真的采了,只不过回家途中遇上一队山匪,被他们弄掉了,我也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回来。”湛玚也从江愁余身上学到扯谎的自然。

“那不然我们去镇上买药吧,这几日都别去山上,我听华清说北疆蠢蠢欲动,不太平。”江愁余坐下戳着咸菜,提议道。

毕竟保命要紧。

湛玚没想到江愁余也有所耳闻,想到信中递来的消息,他于是说道:“那你别出门了,我就去镇上买药。”

……

突然被禁足的江愁余脸一下就垮了,不过又想到什么,嘿嘿笑了一声,冲着湛玚说道:“我在家中呆着也是无聊,若是能有些解闷的东西便是再好不过了。”

“说人话。”湛玚直接问。

“我要新出的话本子,

特别是高嫁的下册,你得早些去,不然买不到,还有乡婆婆的桂花糕也要一份,还要……”

昨日把多余的私房钱给王华清以表谢意,她就彻底空袋了,此时便是湛玚送上来的机会。

对面在报菜名,湛玚嘴角抽了抽,第一次怀疑自己把江愁余从矿场捡回来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还不如留给那人养。

江愁余不知道对面已经悔不当初,她此时只是单纯忘本,觉得有个兄长也不是什么坏事!

等湛玚走后,江愁余无聊下来,又开始百无聊赖地翻话本,高嫁少将军那本已经看完,只等着湛玚带新的下册回来,她无奈接着看神医恶俗的套路,接着上回,失忆后的女主终于发现神医之所以对自己冷淡,便是因为他心有所属,只可惜那女子因病早逝,神医万般情思无所寄托,无意间撞见失忆的女主,惊讶于她同白月光肖似的容颜,因此才救她一命,还想方设法保住她的性命,女主却以为是神医对自己有情。

不对劲,有点子不对劲。

江愁余眨眼间坐起来,这人设好熟悉。

昨夜那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没纠结过久,出了院子先是把木门牢牢锁住,随后才朝着湛玚的屋子去,脚步轻轻。

是的,她决定再去看看。

即使昨日她无意间瞧见他的秘密,湛玚依旧没上锁,该说不说,放在权谋剧里就是bug一般的存在,吐槽之际,江愁余使劲一推门便开了,屋内陈设与昨夜并无二致,唯一有变化的便是四周墙上的画纸都没了。

她赶紧去小心翻找木柜,皆一无所获。

不是,都烧了吗?

江愁余纳闷,眼神四处寻找时终于在木椅下边发现卷成一团的宣纸,想来是漏网之鱼,她赶紧抓起,随后轻手轻脚地退出湛玚的屋子。

窜到自己房间才松了口气,喝了大口水才安抚住砰砰直跳的心,眼神盯着桌上的纸团,再三犹豫她还是打开了。

这宣纸或许是练笔,练完即弃。被揉皱的时间尚短,露出一角的白色,并且折痕并不重。

入手微糙,带着宣纸特有的筋骨。指尖捻开,那团纸在她掌中窸窣作响,缓慢地显露出被强行折叠的褶皱。烛光在书案上跳跃着,照亮了纸上的线条——相比于昨日的无脸,这张纸的留下的痕迹更少,寥寥数笔勾勒出的竟是只有一双手。没有身躯,没有面孔,只有一双搁在细草前的手,在翠绿的映衬下更为白皙细腻。

那双手被墨线勾得极简,却骨节分明,指形修长,仿佛能触到其下蕴藏的筋骨。江愁余的目光凝在那纸上,烛火的光晕似乎在她眼中晃过清晰地映出那手腕内侧,靠近腕骨凸起下方,一个极细微的墨点,似乎是蘸上去的。

江愁余又凑近了点,心骤然悬了起来。

那似乎不是无意的,笔触圆润,是作画之人特意用细笔点上去的,还掺和赤色的颜料。

那是一颗痣。一颗小得如同针尖刺破纸面、墨色微微沁红的痣。

江愁余心想不会吧,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搁在案边的左手。烛光同样落在她白皙的腕上,清晰无比地映照出那个位置——手腕内侧,靠近腕凸起下方,一颗小小的痣。

她的目光在纸上那墨点与自己腕上的痣之间来回跳跃,纸上的痣,位置、形状……分毫不差!毫无疑问,湛玚所画之人正是她。

那股背影的熟悉感终于有了来处。

不会吧!

江愁余猛地又看向那话本,想到话本里各种虐身虐心情节,都忍不住牙帮子痛。

她拿的是虐文女主人设

……

天色刚有几分微明,青灰的雾霭弥漫着,缠绕着低矮的土坯房舍,这是镇上一日里风沙最少的时刻。

王华清伸了伸懒腰,照理来说,她此刻应该在家里的炕上睡大觉,最多听自家娘亲念叨几句,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江愁余的屋子里。

“所以你大清早把我叫来干嘛?”王华清看向瘫软在木桌上的女子问道。

江愁余抬起脸忧愁得几乎变形。

“其实也不是很重要的事。”

“如果你不是一幅天要塌了的表情,我可能会相信你的鬼话。”说着话,王华清伸出手戳了戳江愁余的脸,饶是如她,也看出江愁余显然有心事。

江愁余又叹了第四十五回气,事情还要从昨天说起,自从她发现自己大概可能也许是画中人,她就非常忧愁,甚至没心思用饭,湛玚采买完回来她更是不敢出房间。而湛玚近日来看起来也非常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早更是隔着门外说他要外出一趟,约莫第二日才归,江愁余才敢把活动范围扩大到院子里。

她拿出话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再综合湛玚的态度,她肯定自己不是那位早逝白月光,毕竟看湛玚对自己的态度就能看出——活着就行,那留给她的角色只有那个失忆女主了,不过她清楚记得自己穿越过来的记忆,哪里来的失忆呢?

“华清,你还记得我们多久相熟的吗?”

王华清学着江愁余的动作,一支手撑着木桌,思索了片刻道:“两月前的一日,我去书馆买书,无意间碰上你来买书,按理说,我们两人应是匆匆而过。”

“只是没想到,你兄长来书馆逮你回去喝药,那场面……”

“好了,到此为止。”江愁余果断打断她回忆自己的黑历史。

王华清忍住笑容,想到近日的事提醒道:“镇上又在派人核查户帖,你们最近当心。”

又来人口普查了?

江愁余从这座小镇醒来,呆了两个多月,每到核查户帖的日子,都会和湛玚默默收拾东西躲到山上去,想当初她第一次听闻他们兄妹两人是古代黑户,即无通关凭证和户帖的人,江愁余属实很震惊,湛玚对此的说法是家中遭灾户帖被烧没了。

你骗鬼呢,那补办啊,她忍不住说道。

湛玚当时嘶了一声,一幅那你别问了的死人脸,手上还准备去夹菜。

江愁余面色复杂地成功抢过碗中仅存的肉包,一边吃一遍安慰自己,没事,好歹不是自己一个人,后面又认识王华清这位小道消息第二人,仅次于她娘,更是从来没被查到过。

如今听闻王华清这么说,她已经开始熟练盘点带什么东西去山上住几天。

王华清隔着木桌看着她收拾的背影,欣赏了一会儿,说道:“余余,你从南边来的吗?”

“不知道,怎么突然这么问?”江愁余穿过来睁开眼时,就见湛玚出手将那位大夫打了出去,又转过来面向她,言简意赅问道:“认得我吗?”

说实话,那时候她是很慌张的,毕竟她是魂穿没继承原主记忆,仔细将这张好看但颇为寡夫相的脸如同深潭沉渊,似乎直抵人心幽微之处,被他注视着江愁余甚至都怀疑他已经看出这芯子换了人。

不过好在最后,湛玚收回目光,说了句“忘了也好。”便没再追问此事,只说他们两人是兄妹,逃难于此,江愁余也从没主动探究过原主的来处。

王华清看向包袱底下的衣裙,轻轻扯出一角,摸着上边的纹路道:“这上面的繁花缠枝纹是安国南边的花样,你看我们镇上最好的绣庄也没有,要不然你们便是南人,要不然就是你们曾去过南边。”

江愁余其实对这条衣裙也无甚印象,却下意识舍不得扔,镇上风沙大,衣裙

料子好,她很少穿,更不知道它有如此来历,听王华清这么说她才有实感,看来原主之前也过的是好日子,不知为何落到逃难这一步。

疑问一闪而过,她却依旧不打算深究,毕竟人还是得往前看,将包袱收拾好她才重新又坐下来,给王华清和自己斟了杯茶,“可能是吧,我也记不清了。”

江愁余失忆这事王华清知道,她瞧着江愁余又要瘫回咸鱼样,赶紧拦住,“难道你就不想记起从前的事”

“不想。”那是原主的人生,她不能在心安理得占据人家身体之后还去窥探她的过去。

见江愁余真没这心思,王华清也不强求,说笑道:“说不准有绝世好男儿等着你。”

江愁余表示不可能,而且和湛玚这烂摊子还没解决。

于是她决定虚心请教,“那个神医话本我往后看了,女主终于发现她是替身。”

“我都没往后边看,她不会被神医虐了吧”

“这倒没有,假如她醒悟了,该怎么办呢”

好问题。

王华清思考了两个眨眼功夫,就给出自己的独特见解,“先下手为强,把神医做掉一了百了。”

江愁余:“……女主病弱!”

“那不然就寻个人假装说亲,让那个神医知难而退。”王华清打量着江愁余。

被盯得心虚的江愁余:“假装说亲?”

王华清打了个响指,“是啊,若是女主已经有说亲之人,礼法在上,神医只好退却。”

江愁余刚开始听只觉得这法子走歪门邪道,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有可行之处。

不是甜文种田文她也认,但虐文是万万不行的,她走不了替身路线,挺伤身体的。

“那哪里来的假装说亲之人?”江愁余继续问。

“放心,有我在,一定给你找个好的。”王华清拍拍胸脯,一幅包在我身上的模样。

“不是我。”江愁余试图遮掩。

“好好好。”王华清打定主意便打算去做,顺便睡个回笼觉,她打了个哈欠,这么早起来还怪不习惯的。

江愁余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旁边又高了一摞的话本,是昨日湛玚带回来的,那本高嫁正放在上面,只不过如今她没心思看,将全部收拢起来便等着王华清的消息。

面对好友的请求,王华清动作很快,晌午就托人递来信,让江愁余去镇上的茶馆品茶。

江愁余估摸着时辰,便没给湛玚留信,独自去茶馆赴约,她极少出门,好在先前有过偷跑去买话本那几回的经验,去镇上的路还有印象。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已经被人脚印、车轮碾过的发亮,赶集的人流从四面八方汇入这狭长的街上,喧声热闹,江愁余找了个卖胭脂的铺子,问了一番路才勉强走到那茶馆,王华清应该是已经吩咐过,小二径直带着她上了二楼,弓着腰笑道:“那边的厢间便是王娘子定下的。”

江愁余推开门,门内两人皆朝她看过来,只不过王华清直接牵她过来,而对面的说亲之人则是隔着屏风,只隐约见到身姿挺拔,看不清面容。

王华清目光先是在江愁余身上扫了一遍,才用气声说道:“这人是我好不容易寻来,你好生聊。”

说着便轻咳了一声,介绍道:“这是江娘子,我的好友。”

“余余,这是我的表兄贺元良。”

江愁余一听便攥紧王华清的手腕,用气声惊讶问道:“是你那位解元表兄?”

王婆之所以能够游走在达官贵人之间,甚至能够知晓镇上的消息,除了她是有名的媒人以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这贺元良,他是这镇上有名的才子,更是在今年乡试中名列榜首,贺家门槛几乎都被踏破了。

这般人物来给她作托,未免是大材小用。

王华清同样捏捏她的手,示意江愁余安心,“你这般好,自然要配世上最好的男儿,虽然我目前只能找到这镇上最好的男儿。”

两人嘀咕之间,对方只缓缓抬起茶盏饮茶,并未多言,等到两人话毕,他才开口道:“江娘子,贺某冒昧,在此相候。”他声音不高,清润悦耳,清晰地送入两人耳中。

“贺公子安好。”江愁余问好,也拿着一旁的茶盏喝了口茶,回味香味四溢,即使是她也知道是难得的好茶。

贺元良似乎有所觉察,解释道:“这是雨前云岫,算是今年的新茶。”

江愁余默默点头,又喝了两口。

旁边的王华清看得心慌,生怕两人就在里喝到底,她踩了踩江愁余的脚,接过话头,“这茶我听阿娘说,是镇守大人赠予表兄你的。”

“镇守大人厚爱。”贺元良搁下茶。

“表兄真是前途无限,听说镇守大人为迎贵客要于府中摆宴,不知此言是否属实?”

“确实不错。”贺元良应答完便隔着屏风看向江愁余。

“过几日镇上游舟,江娘子可与表妹一同来赏玩。”

趁着王华清接过话头,与那贺公子打听着宴席,江愁余悄然侧过脸,将窗扉被轻轻推开稍许,市井的喧嚣如同涌出的活水,轰然涌入,带来新鲜的气息,楼下斜对面,壮硕的汉子光着膀子,正将一屉刚出笼的肉包子掀开,笼盖拿来,刹那间,白茫茫的热气冲天而起,随之带着诱人的香气,直扑上来。而隔壁的馄饨摊子也不甘示弱,小贩手中铁勺一下下敲击着锅边,“当当当——”脆响不断,吆喝声拖得老长,不少人被引过去点了碗。

江愁余看得新奇,却猝不及防被贺元良点名,她抬起头,王华清赶紧提醒:“表兄问我们过几日是否要去看游舟?”

游舟江愁余也未曾见过,自然是想去的,只不过……

正想开口时,门外便被轻轻敲了敲,一位仆从衣着的人进来,小步到贺元良身边低语了几句,随后便退到外边,贺元良则是站起身行揖,“在下还有要事,改日再同表妹与江娘子品茶,这厢间景致不错,可好生休憩,另外我已订好酒楼名菜,稍后便会送来,还望表妹与江娘子见谅。”

贺元良这一番安排可谓是周全,王华清自然放过他,摆手道:“表兄自去忙。”

说完贺元良仍是不动,目光落在江愁余投在屏风上的身影。

王华清闻言知雅意,扯了扯江愁余的衣角,江愁余回神亦笑道:“无事,多谢贺公子。”

贺元良这才匆匆而去,厢间只留她们两人,江愁余重新坐下,眼睛看向王华清问道:“老实交代。”

王华清心虚一笑,双手抓紧茶盏喝,同时招呼江愁余:“这家茶馆糕点口味特别,我记得你嗜甜,多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