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愁余不为所动,清亮的眼神看得王华清生出愧疚。
“我承认,我表兄他不知道这是假说亲。”回来之后王华清便在给江愁余筛选男子,问来问去,人家都不愿意,无奈之际她只能去寻贺元良。
果不其然,说是为他说亲,贺元良脸色冷硬,说什么大好儿郎,先立业后成家。王华清本来也只是试试,便打算找江愁余另寻他法,谁知末了提及江愁余之名,贺元良忽然开口问道:“可是住在镇外的江娘子?”
王华清随她娘,心思活络,回头一瞧贺元良的脸便知道他有这般心思,如此才有了茶馆这一场。
江愁余叹了口气,“我本就是假意找人说亲,无成亲之意,便不必再耽误你表兄。”
王华清赶紧赔笑道:“自然自然,我回头便同他说清楚。”
江愁余心情复杂,又见王华清即使笑起来也遮掩不住的愁绪,“你可是有事?”她问道。
不提还好,一提王华清就泄了气,脸搁在椅背上重重叹了口气,“你也知晓我比你年长三岁,我阿娘急得不行,这几日在外奔走便是赶紧给我找户人家嫁出去。”
“我却不想嫁人,我只想跟话本里一样,要么仗剑天涯做侠女,要么就去从军,在胥少将军麾下。只可惜,先前我打听半天说是胥少将军会来镇上,却迟迟不见踪影。”
江愁余会意,“因而你方才向你表兄打听镇守摆宴一事?”
“是也,我表兄深得镇守看重,大小事皆会问计于他,先前来的那名仆从便是镇守府的,我敢笃定迎的这位贵客十有八九就是胥少将军!”
说着,她眨巴眼睛看向江
愁余,“余余——”
江愁余被她的眼神瞅得发毛,“触犯律法的事情我不做,还有……”
“我拍胸脯保证,绝对不是。”王华清信誓旦旦,说完才问道:“还有什么?”
江愁余微笑:“湛玚来了。”于此同时,茶馆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木梯被踩得吱呀作响,仿佛不堪重负地呻吟。
王华清:“……”
……
江愁余被湛玚逮回自家院子时,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眼见着湛玚惯常先去净手,混着泥土的水流向下砸在沙土之中,随即晕开成深色的一团。
他净完手,便拿过放凉的药递给江愁余,“你先前是在茶馆楼上看到我了?”
江愁余双手接过,埋着头喝药,苦的受不住,脸皱成一团,脑袋还跟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却不敢抬头看他。
她也没想到,湛玚突然回来,发现她在茶馆时还不着急,先是回院子把药熬上才慢悠悠来抓她。
湛玚垂头看她,见她都快把脸泡在药里,忍不住皱眉,加重了声音,“抬头。”
“别浪费我的药。”
江愁余磨磨蹭蹭起来,心想这下湛玚终于有从天而降,把她和王华清强行分开的无情模样,他先前没发脾气她还有点发怵。
湛玚见她喝完才拿过药碗搁在一旁,松了些眉眼,“说吧,这几日怪里怪气的怎么回事?”
他眸深似点漆,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寡夫样,哦,还有些仿佛看着叛逆女儿的老父亲无奈。
这么直抒胸臆吗?
江愁余动了动唇,还是问出口:“你房间里的画纸我看到了。”
湛玚靠在木栏上,“嗯”了一声,语调听不出态度。
房间里的东西很乱,他也懒得收拾,江愁余自然能看到。
“昨日趁你不在,我又去看了一眼。”江愁余老实交代自己的犯罪行为。
湛玚挑眉,“挺有本事,所以呢?”
江愁余越来越奇怪,怎么自己变成心虚的人,她同湛玚眸子四目相对。
“那个无脸的女子是我吗?”
湛玚毫不犹豫道:“不是你。”
虽然只是湛玚的一句话,但江愁余却放下心中的石头,和便宜兄长相处这么久,她自认为还算了解他的秉性,既然两人既然摊开来讲,湛玚此刻便不会骗她。
“她是你心悦之人吗?”
“是,此生所爱。”湛玚一问一答。
“她是因病早逝吗?”
“差不多。”便是还有旁的原因。
“你一直盯着我吃药,给我换药方是因为她吗?”
“是,也不是。”
“那为什么她和我连手上的痣都一样?”江愁余终于问出心中的疑虑。
湛玚却不再回答,伸出没怎么温度的手拍了拍她的发顶。
“因着遭难,你记不清楚从前的事,等你记起来了,我会告诉你。”
得到不算保证的保证,江愁余已经心满意足,抿了抿唇道:“我待你如兄长一般。”
所以没搞话本里那些有的没的。
以为她有问题的湛玚轻笑,“我则不然。”
什么意思?
“我待你如同亲女。”一句话落下,湛玚直接给自己加辈。
……?
江愁余忍下骂骂咧咧,又想到问道他为何回来的如此早,不是要明日才回来吗?
湛玚脸上的笑意散了些,顿了顿才道:“本来想去把山匪解决,没想到仇家追上门了。”
江愁余点点头,“哦,不信。”
真把她傻子啊,一下土匪一下仇家。
湛玚试图证明自己:“这回我没说谎,仇家真来了。”
“那你怎么得罪人家的?”江愁余反问。
“一日客栈路过,觉得那人的珍宝甚是有趣,便趁乱劫来看看。”湛玚想了想道。
“那是你不对,赶紧还给人家,你如此行径受人唾弃不齿于人罪大恶极千刀万剐。”江愁余顺着骂他。
“只可惜,珍宝已然面目全非,不知那人再见,可还认得出否。”湛玚意有所指。
不过江愁余没听出来,只觉得将湛玚骂了个痛快,将这几日的提心吊胆成功抒发,就准备去房间眯一会儿,同时还不忘提醒他:“若是华清来找我,不准拦。”
湛玚不置可否,看了眼外头才提醒道:“在院子里便可,莫出院子。”
这话听了许多遍,每天不厌其烦地说,江愁余假装乖巧应下,实则听过也算了,踏进房间时她又想起核查户帖一事,叮嘱湛玚记得收拾包袱。
等到门合拢,不再有动静,湛玚才直起身子,走到木门外,一人正在外边候着,憨厚的脸上却有双分外精明的眼睛,来人指了指里头,小声道:“她还没想起来?”
湛玚也是无奈,“我诊过她脉搏,除了心疾,并无大碍。”
瞧着自家好友脸色,公孙水偷笑,“罗井镇你让我助她一臂之力,却没想到突发地动,矿场塌陷,好在你及时寻到她,她才能活下来,却不想她就此失忆,还把你当成亲哥。”
“我便是她亲哥又如何?”湛玚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我自无所谓,也不管你如何想,不过我必须要提醒你,胥衡已到镇上,派出大量人手寻她。若是对上胥衡,你有几分把握?”公孙水直点关窍。
“而且这几个月来,胥衡铁骑踏过边陲诸城,麾下势力不可计数,加上他的名望,早晚成就大事,连京城都还未有动作。听说如今他性情越发冷厉,手段残忍,无甚弱点,但我们手中有他唯一的软肋,该怎么用你想好了吗”
说起此话,公孙水眼中闪过畏惧与谋算。
他所说湛玚心中清楚,不过他还是未有动作,“先吩咐人手潜下来,等胥衡走后再行事。”
公孙水难得见湛玚这般心软,犹豫再三也并未多言,只拍了拍他肩膀,“山上阴冷,多带些衣裳,等胥衡走后我会给你传消息。”
第46章 入城你想知道以前的事吗?
入夜,这座远陲的镇落被黑云笼罩,子时的梆子刚敲过一轮,余音颤巍巍地散在墨色之中。城门衙役赵严裹紧沉重的铁甲,眼皮沉得抬不起,旁边的同伴撞了撞他,小声说道:“醒醒,头儿来了。”
赵严一个激灵,瞌睡跑了大半,赶紧站直身体,抓紧手中的长枪,目光假装专注,实则偷偷摸摸观察自家头儿的脸色,显然他头儿——守城校尉雷弘康的脸冷得堪比这鬼天气,夜半冻得人骨缝里都冒着寒气。
雷弘康才从镇守府得令出来,心中的忧虑挥之不去,他一一扫过自己的人,厉声说道:“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镇守有令,子时过后,全城禁严,就算是一只蝇虫都不许放进来,听清楚了没?”
“是!”赵严与同伴大声应道,随即强撑着困意,回到自己的位置守着,站了没一会儿,便隐隐感觉地在抖动,他用脚踩了几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谁知“咚!咚!咚!”沉重的声响猛地撕裂死寂,不是梆子,是铁蹄踏土的闷响,由远及近,一声紧过一声,狠狠砸在赵严的心口上。
他终于敢肯定自己的感觉,颤颤巍巍说出自己的疑惑:“头儿,有人来了。”
雷弘康暗道不好,大踏步迈到城墙边往下看,只见城下黑压压一片,如同黑云压城。他们部分人手中火把的光刺破黑暗,跳跃着,映亮一片片精钢所制的玄铁冷甲,寒气森森,身下的良驹时不时踏脚喷出白气。为首一人,身形挺拔如孤峭寒峰,跨坐一匹通体如墨的良驹,玄甲之上有点点痕迹,分不清是水渍还是血迹,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极为敏锐地抬起头,露出漠然的目光,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直直钉在雷弘康的脸上,那目光比冬日寒霜更刺骨。
那一瞬间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心中的忧虑陡然成真,出府前镇守的话似乎萦绕耳边。
“今夜,东边有贵客至。”
他不懂,忙追问了一句,“那我该如何做?”
镇守不语,只挥手让他领命出去,踏出府门时,终究还是没忍住拦住身后那人——今年的解元贺元良,他精于谋算,深受镇守看重,雷弘康第一次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垂首请教道:“敢问吴大人……”
贺元良身着极为简单的青衣,说话时声音温润,即使雷弘康这一镇守大将如此谦卑请假,他也未露出自得,而是打断他:“在下不敢,我知校尉大人心中所想,那我问大人一句,可知这位贵客是何人?”
雷弘康摇头表示不知,虽然面上镇守待他不错,但也不再同从前般信重,小事便罢了,大事自己往往知头不知尾,甚至今日会有贵客远来,他也是才知晓。
贺元良轻轻说了两字。
雷弘康脸色大变,“怎会是那位大人?”
贺元良眯了眯眼,“万事皆有可能,他既然敢重回边疆便是有所考量,而镇守大人自成一派,最怕突起变数,因此只想将这位大佛应付走,校尉大人可懂在下之意”
雷弘康也不是蠢笨的,自然明白镇守既不想同这位有牵扯,亦不想得罪他,思来想去便是睁一眼闭一只眼,权当这位路过此镇而已。
贺元良见面前之人懂了,才继续道:“过两日便是镇上佳节,这位既然来了,我们便要尽地主之谊,若是校尉大人有机会便可请这位进府同饮浊酒。”
……
思绪回笼,雷弘康眼神不定,正想开口时,那人已然收回目光,他右后侧的人身着白衣,开口喊道:“开门——”
人声惊得雷弘康耳膜嗡嗡作响,他强撑着回喊道:“来者何人?”
“无名人士,途径镇落,想进城歇脚。”白衣人也就是长孙玄说道。
“全城禁严,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雷弘康找回些自己的声音,心中犹疑,不确定对方的身份。
长孙玄还想再喊,他左边的禾安抬手举起一块铁质令牌,“将军巡视,尔等速速开门。延误者,斩!”她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雷弘康这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令牌上明晃晃落着“胥”字,确定是这位胥少将军,他赶紧扭头冲着手下道:“开城门。”
“是。”赵严虽然不太懂对方是何人,光见头儿这副冒冷汗的神情,便猜到是大人物,
沉重的门闩被数人合力抬起,发出吱呀的声响。巨大的包铁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冷风卷着刺骨的铁锈味和浓重的汗马气息,猛地灌了进来,吹得城头立着的火把疯狂摇动。
铁蹄声再次轰鸣,硕大的光影先一步落在地上,随后便是玄甲碾过门洞的青石板路,蹄铁敲击石面,声音密集得如同战鼓,敲在雷弘康等人的心头。胥衡一人当先,驾着高头大马直直向前,他并未停留,马蹄踏过雷弘康身边时,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而雷弘康的步子却几乎是先一步地迈了上去,在胥衡勒马停在于城内街衢时,瞬间下跪在他的马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卑职乃昌平镇校尉雷弘康,见过胥少将军。”
胥衡端坐马上,玄色兜帽下的目光缓缓垂落,扫过脚下雷弘康的身影,那目光漠然,声调也无任何起伏:“镇守是谁?”
雷弘康背上冷汗打湿衣裳,却又被冷风吹得清醒些,“镇守大人乃是柴运,在昌平镇已就任五年有余。”
长孙玄闻言垂下头,对胥衡道:“少将军,不是京城的人,算得上明哲保身的聪明人。”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根本没想过要避着人,雷弘康将头直接抵在地上,心中疯狂跳动着念头,不会今夜此处便是他的葬身之地吧?
见胥衡不语,长孙玄心中亦是苦笑,这位主越发喜怒无常,即使是他,也在这一路上的血色残骨中不敢置喙胥衡的谋断,但昌平镇事关大业,冒着触怒这位主的风险,他也得直言。
“镇守派你守城,可曾说过什么?”他开口先是问雷弘康。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雷弘康抖着声音道:“镇守大人听闻有贵客来此落脚,便略备薄酒,命我请贵客前去府中赴宴。”
长孙玄心道不愧是聪明人,寥寥几句便将胥衡带军入城遮掩过去,至少从明面上找不出错处,既然人家给了下梯,他们也不好做的绝。
因此他打定主意便道:“既然镇守大人相邀,少将军可去赴宴,或有可谈之事。”
言下之意便是先礼后兵,眼见这位主不为所动,甚至缓缓摸向尾指上的玄色扳指,动作并不快,长孙玄却熟知他这一动作难以掩饰的杀意,头皮发麻,赶紧道:
“昌平镇及其方圆十里,我已借用镇守之名核查户帖,想来不久便会有江娘子消息。”
说完,便见胥衡侧首,眉微微往下一压,便有种从内到外的不耐冷漠,他今夜第一回开口,声调沉得有些哑,语调迫人:“长孙玄,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便松开扳指,驾马往前,话语砸在雷弘康心头上,“两日后,我应约。”
留下长孙玄擦了擦额角,苦笑浮上他的脸,这一路上总归有需让胥衡扭转心思的关头,饶是他嘴皮子说干,这位主依旧如同顽石不通,无奈之下,他只得搬出小友名头,此招风险虽大,胜算却大。
只是令他至今奇怪的是,凡有十回,无一例外,如今这位恶名在外的胥少将军总会为了一个不知来处的消息屡次深夜寻人。
然而可惜,造化弄人,一人去仍是一人回。
……
江愁余做了一场有些久的梦,不过梦醒之后便回忆不起梦中的场景。她趿拉着鞋,推开门一眼就见湛玚蹲在火炉旁,她下意识以为又在煎药,不过嗅到的香甜气息让她走到湛玚的旁边也蹲下来,见着泛着焦灰的木柴旁的黑乎乎东西,眼睛一亮,“烤红薯!”
湛玚回过神,瞅她一眼,还是如平常一般说道,“平日闻到药味就想跑,如今见到番薯就凑过来。”
江愁余不想理会他,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烤红薯,就准备伸手去拿。
湛玚先她一步用枯枝把烤番薯戳出来,同时道:“只许用一个。”
虽然说是如此,他却没有拿走其余的烤番薯。
人只管如今饱,江愁余只当没听见,小心翼翼扯开外皮,咬了一口金灿灿的瓤肉,被烫的小口呼着白气,嘴里全是暖融融的甜香。
正当她继续咬第二口,就听见湛玚语调平平道:
“这两日查得紧,我们今夜便去山上躲一阵。”
每次提及这事,以及湛玚迷一般的措辞,江愁余就有种感觉自己是犯事后的在逃人员,不过好在先前有铺垫,她勉强能接受,于是点点头。
湛玚看着她这副有吃有喝万事足的模样,眼下闪过不少情绪,又想到这些日子收到的消息,他犹豫之后还是问道:“你想知道你失忆前的事吗?”
第47章 宴席恭迎胥少将军。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江愁余一头雾水:不是,你能不能别露出这种神情,感觉下一秒就会脱口而出我们从前是仇人之类的狗血关系。
哪知湛玚说完,又瞬间反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不想知道是明智的选择,我答应你绝不会告诉你。”
“……”
哥,我确定我刚才没有说话。
“怎么?哦,我的包袱都收拾好了,你替我先拿到山上的木屋去。”湛玚得寸进尺道。
“……你又去哪儿?”江愁余问。
“仇家上门,我去会会。”湛玚自然而然道。
“虽然你是我兄长,按道理来说,我应该站在你这边,但是我还是想说一句话。”江愁余试图唤醒这位过于自信的便宜兄长。
“说。”湛玚脸上写满我看你能说出什么鬼话。
“别打肿脸充胖子,打不过就跑。”
“……瞧不起我?”湛玚面无表情。
江愁余心想主要是你昨日归家的速度不是间接证明了你打不过人家吗?虽然不知道湛玚为什么突
发奇想要去挨揍,但她还是选择尊重他人命运。
“我没有。”
湛玚冷笑一声,“吃完了吗?”
江愁余看了看手中只咬了几口的红薯,非常自然地捞去身后,“吃完了。”
所以别想和我抢。
“那就去吃药。”
“今日的药我喝完了。”江愁余唇角边的笑容收敛。
“哦,我又给你做了保养的药丸。”他丢给江愁余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
“……好狠毒,祝你打不过。”江愁余无语凝噎,看着这位没人性的哥扬长而去。
……
湛玚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包袱,不算太重,江愁余拿上自己的三五个包袱就驮起来往昌平镇的后山去,轻车熟路地一口气爬到山上的木屋,江愁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隐隐感觉到心口不太舒服。
她放下包袱,到不远处捡了些干枯枝烧火,这才坐下来休息,忽然想到刚穿来时这具身体简直是走一步路缓三口气,好在湛玚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药方子,喝了两月江愁余才感觉勉强好些,如果有生命值,那就是从岌岌可危的十到勉强保命的五十。
饶是这样,江愁余也满足了,她从荷包里拿出一枚药丸嗅了嗅,似乎少了些苦味,她就着水一口服下,又探头瞧了瞧外头的天色,估摸湛玚不会来,她反锁门之后就躺下睡觉。
该说不说,兴许是运动过的缘故,她一觉到天明,还早起烤了块馕吃,随后继续躺着。因着湛玚经常上山采药,山上木屋存放的粮食足够两人吃上七八日,也因此江愁余心安理得地继续躺着,等风头过去再下山。
谁知第二日夜里,她正看话本入神,就听见外头的敲门声,她边趿上鞋履,一遍默念如果是湛玚,她一定要揍他。
然而外头的人声响起,“余余,是我!”
江愁余一开门,这人便风风火火闯进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缓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这屋子别说是那些巡查的人,就连我来过几回,也差点找不着。”
她说完又反应过来道:“你阿兄不在吧?”
那日王华清回去心中一直惴惴不安,虽然湛玚看上去不像那种会动手的男子,但她总觉得自家好友这位兄长不简单,让人瞧着发虚。
“不在。”江愁余心想估摸被打了吧,见王华清掩饰不住的兴奋,于是问道:“你这般着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说到这个,王华清炯炯有神的眼睛凑过来,手指忽然攥住江愁余的手腕,指尖微微颤抖,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布衣袖渗进来。
“余余,你之前在茶楼答应了我一件事!”她压低的嗓音带着兴奋,在这不大的木屋显得格外明显。
“……没错,但是我不做……”江愁余试图挣扎。
“我说了,绝对不是你想的那种事!”王华清便当她答应了,拉上人就走。
……
两人下山之后未作停留,便转了好几个巷子,最后在一座宅邸的后门停住,门口守着两个小厮,王华清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转头盯着江愁余的脸,略略沉思后,便从怀里掏出木盒,打开看是赭色的粉末,她用手沾了些便往江愁余脸上抹,同时小声道:“我们这次是镇守府的婢女,肤白容易叫人看出来。”
王华清手上的动作不停,心中忍不住感叹道自己真是暴殄天物,两三下就把一张好好的美人脸整成烧火丫头。
弄完之后,她将江愁余拉到身后,便大方走到那守门小厮前面,笑着道:“两位小哥,我们是王妈妈的人,不知可否通融让我们姐妹二人进去。”
守门小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狐疑道:“你们两人眼生,倒是未曾见过。”
王华清丝毫不怯,眉眼都没动,继续扯道:“我们是刚进府的,因为近日府中要设宴,王妈妈要帮衬夫人,大小姐身边离不开人,便只有吩咐我们两个去给大小姐采买脂粉。谁料罗敷斋掌柜去分铺收账,迟迟未归,我们这才耽误了些时辰。”
她说着又往这两人手中塞了块碎银,“两位小哥辛劳,这便算我们的些许心意。”
捏着碎银的一人掂量了下重量,便对狐疑的小厮说道:“都是做奴婢的,她们也不容易,不然放她们进去?”
狐疑那人却冷着脸,“近来府中大事要紧,何管家特意吩咐我等要守好府门,若是出了事,便是我们兄弟二人的罪过。若是你们能拿出出府对牌查验,我们便放你们进去。”
他这话一出,原先替她们说话的小厮脸色动摇,王华清暗道不好,脸色却没有变化,继续道:“王妈妈只吩咐下来,我们出府也是从西角门出去的,未有人要过什么对牌。”
小厮些却冷了脸色,“既没有对牌,我们便不能放你们进去。”
正当王华清不知所措时,紧闭的门从里打开,一位看上去颇为严厉的妈妈冷声道:“还不滚进来,大小姐正要用脂粉,你们两个倒好,这个时辰才回来。”
两位小厮赶紧赔笑道:“王妈妈。”
王华清眼神一亮,忙喊道:“王妈妈,是掌柜耽误,我们这才晚了时辰。”边说着就拉上江愁余迈上台阶,稳稳当当进了镇守府。
落在后边的江愁余打量着这镇守府,层层叠叠的院落曲折幽深,空气中飘散着草木、泥土以及难以名状的香味,她有点想打喷嚏,不过看着来来回回奴仆脸上的得色,江愁余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王华清则晃了一眼,毫不客气地说道:“表姑,这镇守府真大。”
王妈妈瞥她一眼,“叫我王妈妈,莫让旁人知晓我们的关系。”说着目光在江愁余身上转了一圈。
“她不同,是我闺中好友。”王华清挡在江愁余面前,同时说道:“您不是不愿意帮我吗?”
她原本便想的是托在镇守府的亲戚帮她混入府,也就是转了几个弯的表姑王妈妈,谁料她断然拒绝,王华清只得铤而走险,打算贿赂守门小厮。
提及这茬,王婆婆气不打一处来,“我若是不来,便由着你胡闹,丢尽王家和你表兄的脸?”
王华清一脸心虚地闭嘴,殊不知王妈妈也是头疼,她是镇守夫人的仆从,也是大小姐的奶嬷嬷,加之贺元良颇受镇守看重,她也算沾光,在这府中说得上话。
除此之外,大小姐更是对贺元良一往情深,按理说,镇守应当是乐见其成,谁知前几日却转了心思,让大小姐好生收拾,今夜迎接贵客。
如今大小姐还在屋里闹绝食,夫人拗不过夫命,饶是心疼亲女,也说不出什么话,而自己自然也想贺元良迎娶大小姐,这样自己在府中的地位水涨船高。
事与愿违,王妈妈想着头愈发疼,只想回去歇着,便招呼了一个小婢女,“你带她们去换身衣裳。”
小婢女喏喏应下,接过王华清同江愁余两人,便带她们去往后院。
没了王妈妈,王华清越发大胆,直接问道:“不知府中可开宴了吗?”
小婢女哪里敢搭话,急忙摇头,脚步匆匆地将她们带到后院某一间屋子,低声道:“这里有衣裳,两位姐姐换完便出来。”说完赶紧退出去。
王华清摸了摸那粗布婢女衣裙,选了稍微滑顺的一套递给江愁余,“这一套你应当合身。”
江愁余抖开那套衣裙,还想挣扎,王华清却像知晓她想说的话,赶忙将她退到木架里边,隔着布帘说道:“不会被识破的,而且就这一次,我们匆匆看完便出来。而且你不想见见这位名满天下的少将军吗?”
江愁余还真不想,按照前世的经验,还是话本里的纸片人最好,没听过见光死吗?
不过话语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究被好友脸上的执着给堵了回去,化作悄无声息的叹气。
王华清飞快地换好衣裳,还转过身地替江愁余系着腰间那根的布带,又重新梳了两人的发髻,尝试掩饰江愁余过分惹人的美貌,“稍后我们垂着头,只负责侍候添酒,没人会注意两个小婢女。”
见江愁余还不放心,她才继续道:“安心,表兄也在席间,若是有事,他也会替我们周旋。”一幅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模样。
江愁余:……为你表兄发声。
于是,两人便出了房间,由小婢女带着去了宴厅。
无数琉璃灯盏悬于回廊、缀于花树、浮在曲池之上,烛火透过剔透的琉璃壁,两人垂着头沿着回廊走,忽然骤然响起一阵清越的琴声,即使是江愁余未学过琴,也听得出来抚琴之人的情思。
掀开暖帘,王华清和江愁余随着其余仆从分成两列,如同鱼流入海般悄然站在众位宾客之后,江愁余看了眼前面的紫檀矮几上早已放满琳琅满目的佳肴。玛瑙碟里,金黄的橙盏托着莹白的蟹肉。她伺候的这位宾客小心翼翼送入唇间,满足地喟叹一声,又端起了青玉酒杯浅酌。
而席中间的抚琴之人身姿窈窕,乌发如云,仅用一只初绽的玉兰簪挽发,再无多余珠翠,却更是衬得肤光胜雪,想来这便是镇守千金。
她半垂着头,眸光却忍不住往席间一方瞧,江愁余循着一看,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那一座的男子身着雪青绸缎长袍,面容疏淡,难掩好颜色,而王华清站在他身后,神情难看得憋不住,江愁余便猜到此人正是贺元良。
主位上的人略显富态,席中众人祝贺,他也只是匆匆回谢,目光落在暖帘之上,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柴雪寇奏完一曲便由着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将泛着幽光的古琴抬走,自己则坐在贺元良上方,她伸出玉手举起杯盏,红晕微开,侧头对贺元良道:“还未来得及恭贺大人金榜题名。”
贺元良亦举起杯盏道:“多谢柴小姐。”
虽是笑着,人却没有再多一句话,柴雪寇心中一黯,也不再搭话。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席间开始行酒令,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江愁余站得有些累了,而且腹中空空,正准备找个时机开溜,
正厅那两扇厚重锦缎门帘,被侍从肃然无声地高高掀起。
门外深沉的夜色如同泼墨,瞬间映入这觥筹交错之地,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脚踏入其中。
紧接着也是玄色。
锦袍剪裁利落,紧束的犀带勒出劲窄挺拔的腰身,勾勒出蛰伏的力量感。随着他一步一步,袍角翻动,上面用暗金丝线绣成的梼杌兽纹在满堂灯火下骤然显现!异兽狰狞,盘踞在翻涌的云涛之中,张牙舞爪,凶戾之气扑面而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雅青半旧麻衣的男子,足蹬草履,脸上笑盈盈,而他身旁的女子亦是身着玄色锦衣,神情冰冷,目光如鹰。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如同被人掐住,鼎沸的人声、丝竹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无数方才还言笑宴宴的脸孔骤然僵住,表情定格在惊愕与敬畏之间,而稳坐在上的镇守赶忙站起,两三步到这人面前,恭敬作揖道:“恭迎胥少将军,还请将军上座。”
第48章 重逢从始至终只有你。
众人噤若寒蝉,随着柴镇守的动作赶忙跪下,头颅深埋,生怕这位主看到自己,拿自己开刀,众所周知,胥少将军无端入府,不是杀人便是灭门。人群齐刷刷跟着跪倒一片,像是待宰的羔羊,江愁余见状趁乱躲到宽大的屏风后,身形被遮得严严实实,而原先还笑语嫣然的柴雪寇此时更是瑟瑟发抖,薄纱披帛下的肩膀难以抑制地细微战栗,想到父亲对自己所说的献身胥少将军之类的话,嘴唇发白,她如何敢啊。
被众人注视的胥衡走得并不快,每一步却像在踩在众人脑袋上,他一步,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没有停顿,仿佛根本没有听到柴运的恭请也根本没有看匍匐在脚下的众人,他漠然地平视着前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施舍在座任何一人,旁若无人地走向象征着尊荣的主位,侍立在旁的婢女吓得往后退却几步,而他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谦让的客套,高大的身影微微一转,自然而然地沉身坐了下去,身后一男一女也落在他两侧,任何一人不敢出言置喙。
柴运垂首时也瞧着这位惹不起的主的动静,怕他不来,而他一来又怵得慌,他直起身扫过同样站起的贺元良,是他给自己出的邀请胥衡上门的主意,如今后者朝他谦卑颔首,柴运想到谋划,稳住心神,装作从善如流地在左手第一席落座,举起杯盏朝上首大笑敬酒,“胥少将军亲临寒舍,某阖府上下不胜惶恐,便以此杯敬奉少将军。”
他说完,一口饮下,倾斜杯盏以示诚意。
闻言胥衡乌沉的瞳孔落在他身上,如同青山般厚重的压迫感让人说不出话,他不语,负责替他周旋的长孙玄认命叹了口气,上前伸手作了个揖,打圆场道:“镇守相邀,本不该拒,谁知昨夜有匪人偷袭客栈,少将军同那人几番交手,不慎受了些轻伤,军医诊治后叮嘱不便饮酒,只能辜负镇守好意。”
“是某不好,少将军随意,只是不知何人匪徒竟然对少将军动手?”柴运惊诧。
“何人尚未审出来,不过也快了。”长孙玄脸色带着笑意,只是下句话莫名添了些血气,“在下常听闻昌平镇民生安乐,来了城中,这才觉还是徒有虚名,镇守大人还需勉励。”
柴运额角冷汗连连,他早就听闻胥衡身边有位白衣谋士,出计诡谲,不废一兵一卒,便替胥衡解决不少难缠的人物,很是有些名气,如今撞上才觉此人说话着实难听,他这么说,言下之意便是责自己未尽镇守之责,竟然让胥衡在此地受匪人所伤。
正犹豫开口之际,隔着两席的贺元良接过话头道:“半月前京城曾派人来垂问镇守安康,镇守身负圣恩却也不敢怠,连日处置镇中要务,整治军中,或有隙漏之处,却是无心之过,还望少将军海涵。”
有人递了台阶,柴运连忙装作跪下请罪道:“是某罪过,若是审出那人身份,还请少将军告之,某亲去监刑,以展律法。”
他们主仆一唱一和便将这罪责脱了个干净,还提及京城那位,长孙玄岂会不知他们之意,脸色笑意消失,他不再言语,垂首请示始终一言未发的胥衡。
却见胥衡这人乌黑的眼瞳动了一下,目光似有实质一般落在左侧宾客的屏风,薄唇微抿,根本未听他们所言,旁人瞧不出,长孙玄却知道胥衡这是难得的失态,上次这般还是他在军帐中得到小友消息时,即刻扔下诸将,将事务抛给自己,连夜奔赴千里之外去查探情况。
“少将军。”长孙玄虽不知这回又是为了什么,还是提了些声调提醒道,毕竟是宴席之中,诸多势力,还是需得有些面子情。
闻言胥衡才慢慢回过神,眉骨微动,侧过脸语不惊人死不休:“你来处理,我出去寻人。”
寻什么人?
长孙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见胥衡站起,在众人惊诧的神情中脸色冷漠径直走过,守在暖帘的侍从不明所以,却在他的眼神之中下意识掀起帘子,眼睁睁看着这位贵客复又消失在夜色之中。
“少将军这是?”莫名来这一出,柴运眼神不定,以为胥衡不喜,话朝着长孙玄问道。
长孙玄忍下心头的苦意,脸上装作笑起来招呼,“少将军接到急报,赶去处置,特命在下陪诸位不醉不归。”
他认命地拿起未曾动过的杯盏举起,“来饮!”
没了胥衡,席中热闹起来,贺元良见状,眼底划过深思,这位胥少将军匆匆而走是出了什么大事吗?或是有哪方势力异动
正想着人却被从后边拍了一下,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婢女不小心,回头就见本不该出现在席间的王华清满脸震撼地问道:“表兄,这便是胥少将军?”
王华清没想到这位胥少将军行事竟然是如此无常,虽说长得出奇好看,不过也同话本里不太像,跟余余兄长一般骇人。
饶是贺元良算过千万,也没想到王华清居然混进来,还敢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身后良久,这下才吭声,他按耐不住怒气,“你如何会混进来?”
王华清还陷在方才胥衡的威势之中,听见自己表兄这般说才解释道:“
多亏表姑襄助,我和余余才能混进来。”
闻言贺元良俊美的脸更是一下子沉下来,“你胡来便算了,还拉上江娘子,江娘子人在何处?”
“对面席……诶?”王华清指向对面,却见本该站在屏风旁的江愁余早已不见,她朝四周看了一圈,确定江愁余已不在席间,瞬间着急起来,扯着贺元良的衣袖,“表兄,余余不见了,快找找她。”
贺元良没想到事出突然,神情难看,瞧了眼同长孙玄聊的正酣的柴运,准备拉着王华清悄然出去,就听见柴运忽然回首招呼他:“元良过来,见过长孙先生。”
贺元良的脚步一下子顿住,柴运招呼他便是想将他引荐给长孙玄,甚至是那位胥少将军,这机会来之不易。
身后的王华清似乎看出他的犹疑,加重语气,“表兄,这府中混乱,若是余余出了意外——”
可她面前的贺元良似乎下定决心,缓缓挣脱她的手,闭了眼,平复心绪,才耐着性子缓声开口:“我脱不开身,你拿着我的令牌去寻王妈妈,让她帮你寻人。”取下身上的令牌塞给她,人的脚步却往前。
王华清只能眼睁睁看着贺元良朝上首走去,她根本来不及纠结,只能赶紧朝着外头走去,准备喊人去寻江愁余。
而站在上首的长孙玄亦是俯视着他们的动作,见贺元良毫不犹豫地走过来,他心道有意思,同这位隐在柴运身后的谋士对视,这人虽尽力掩饰眼底的心思,长孙玄历事诸多,一眼便断然,此子非常人,有难及的野心。
“这位便是贺解元吗?”他朝柴运问道。
……
江愁余本来也想瞧一瞧这位胥少将军的真容,起码确定是不是见光死,谁知那屏风不知是何材质,把那人遮了个严严实实,她只瞅到玄色的衣角,不过从众人脸上的惊恐,她也能猜到无非是高大凶猛、杀人如麻的煞神长相,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没吃药丸的缘故,她心砰砰跳,感觉快要逃出胸膛。
她虽然没看到,但估摸王华清应该看见,于是觉得今日圆满,等到那镇守与那人说话之际,她便假装送酒的侍女顺势垂首退出去,沿着方才来的廊桥回到后厨,她才感觉能呼吸,又对前面婢女说道要去方便,那侍女应该是知晓她是王妈妈的人,上下打量她一番,才松开道:“快去快回,莫要乱跑冲撞贵人。”
江愁余连忙应是,心想那说不准。
她出了后厨,循着记忆中的小道走了会儿,然后就成功发现自己迷路了,江愁余着实想不通,为毛古代房屋修的重重叠叠,都是假山桥流,根本分不清。今日没来得及用饭,她两眼发黑、脚下发飘,无奈之际,她找了棵长势颇好的榆树靠着歇,摸了摸空荡荡的小腹,后悔方才没趁机吃些东西。
然而后悔也无用,她浑身上下能吃的居然只有湛玚给的保养丸。
也行吧。
她取了一颗,正准备往嘴里塞,一口气吃下。
倏地,耳畔无端响起一阵急促的鸟哨声,江愁余惊讶之余回头看去。
只见身着玄色的高大男人缓缓移开唇边的鸟哨,她注意到他尾指上有一枚玄色扳指,还怪显白,眉眼深邃幽然,钉在她身上,眼皮都不眨一下,墨发被白色发带挽起,眉骨微提,眼睫垂下一片阴影,气质冷淡,说出的话也不客气:“又在乱吃什么脏东西?”
江愁余虽然从来没见过这人,却也觉得比自己那便宜兄长还眼前一亮,要是放在话本里果断是男主,如果那胥少将军长这样就挺好,只可惜了。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回神又见这人越来越黑的脸,想起他的话,斟酌了半晌,她小心翼翼同他对视,开口回道:“不是脏东西,是保养的药丸,你要来一颗吗?”
王华清好不容易找人问了半天,小跑过来见到这一场面,忍不住两眼一黑。
绝对是她在做梦,怎么看见一向咸鱼的好友热情邀请煞神胥少将军吃东西。
哦,不是东西,是药。
……
胥衡脸色黑的更严重,几月不见,眼前的江愁余明显消瘦了许多,手中拿着不知何处来的脏东西,脸上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所及之处没有一处好的。
他烦躁得不行,下意识又要摸向尾指却止住,隐忍地皱眉,他眼神转向忽然出现的乱发女子,问道:“她失忆了?”
声线冷沉。
王华清掐着掌心,拼命让自己清醒,听见煞神这么问,她下意识老实道:“是。”
胥衡得到答案,不再理会她,转头对着江愁余道:“还不过来。”
江愁余朝左右两边看了一眼,确定只有自己一人,而这位酷哥大概是在同自己说话,才指着自己疑惑道:“我吗?”
胥衡眼皮压抑不住地跳,几乎快要忍不住烦躁,两步走到她面前,垂眸看了眼她手中捏着的药丸,缓缓伸出手。
江愁余惊讶不定地看着酷哥弯下腰,他将方才吹过的鸟哨慢慢系在她的手腕间,指尖微凉,声音低哑:“莫要再弄丢了。”
她心头一颤,听见了胸口咚咚直跳的声音,明明没有犯病,却还是控制不住,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穿书以来从未和男子如今近的距离,总不可能是她对这酷哥一见钟情吧哈哈哈。
气氛有点微妙,胥衡打了个死结,却仍觉得不够结实,想着下回给她熔个不好取的,他抬起头,就见江愁余眼神落在他脸上,欲言又止。
“看什么?”他自然而然地拿过她手中的药丸扔在一旁。
“你不会要哭了吧?”江愁余抬眼望向他,隔得远觉得他压迫感十足,近了却觉得他身形高大,随意一站似乎都能将她罩住,脸上明明是冷淡的表情,然而眼底泛着血色,非常像她小侄子要哭不哭时。
“……”胥衡神色又不太好看。
江愁余莫名想笑,正想开口问他叫什么,观他衣着不似奴仆,倒像是来赴宴的宾客。
与此同时,终于暂时摆脱柴运和贺元良的长孙玄带着禾安出来寻人,就见树下一男一女相互对视,目光溶溶,其中一人正是胥衡。
令人傻眼的是,另外一人正是遍寻不见的江小友,他刹那间泪花闪烁,苍天有眼,他终于不用再忍受胥衡的喜怒无常。
“少将军,还有小友!”
……?
什么少将军。
江愁余看过去,就见在旁僵立许久的王华清张了张嘴,颇为难言地冲她颔首。
“……?”
江愁余刚乱跳的心瞬间如死水般平静,沉默半晌,觉得上天捉弄般荒唐,她往后大退了两步,磕磕绊绊行了个礼道:“见过胥少将军。”
此话说完,她就感觉这人身上冷凝的气质又重了几分。
胥衡眉心跳得厉害,他眼神凛冽,落在长孙玄身上,“去把昌平镇最好的大夫找来,给她治治。”
江愁余直觉猜到他还有后半句——治治脑子。
……
那一夜,镇守府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的全是举得出名头的大夫。
不过无一例外,皆是摇着头,念叨“除了心疾,我并未诊出有任何不妥之处。”,于是被客气地请出了府邸。
江愁余躺在榻上,觉得眼前的场景有些眼熟,但又说不出。
她撑着身体,瞧了一眼三
步之外的胥衡,他沉着脸正同白衣男子说些什么,于是她抬眼,倒着看自己脑袋后边的王华清,她正焦虑地扣着手指,警惕地看着胥衡。
“见到仰慕对象的感觉如何?”江愁余故意问道。
王华清闻言,露出比苦还难看的笑容,“没有下一回了。”
“为何?”
“胥少将军看着比你阿兄还吓人。”王华清还对方才的场景心有余悸,她蹲下来,小声问道:“余余,你从前和胥少将军是熟识吗?”
江愁余心想你真是问到重点了,老实回道:“我记不清了。”
她在想,不会这位胥少将军是同原主有过一段虐恋吧?只可惜被她穿过来了,这对小情侣惨遭分开。那自己真是作孽,想到如今不知在何处的湛玚以及他屡次的欲言又止,越发肯定自己的脑补。
好了,心中乱撞的小鹿直接撞死吧,江愁余如鲠在喉,没想到第一次的心动就这么无疾而终,果然还得是心中无情爱。
王华清见到江愁余变化的神情,肯定自己的想法,越发八卦,“失忆女主与男主久别重逢,自此天雷勾地火,两方——”
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愁余果断打断她:“我困了!”
“那你好生休息。”王华清恋恋不舍地止住,“有事唤我。”她匆匆朝不远处的胥衡行了一礼,埋头冲出去。
江愁余算是看出来,自家好友是真怕胥衡,想到这里她瞥了一眼那人,谁知似乎有什么心灵感应,胥衡也侧头朝她看过来,眼神只沉下她一人。她感觉后背一紧,心口又开始跳,她赶紧转身面朝着里边,将被子扯来盖住自己,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正向胥衡禀报江愁余在昌平镇大小事的长孙玄一顿,眼见胥衡伸手掩过门扉,才不耐道:“只有这些?”
长孙玄心想,这些也是我好不容易在如此短的时辰收集到的。
“可曾查过她那位名义上的兄长?”胥衡问道。
长孙玄摇头,“只知小友有位兄长,待她不差,常上山采药为她治病。”
说完,他就暗道糟糕。
只听见胥衡脸色难看得快要滴水,“待她不差?她能虚弱成这样?”
长孙玄老实下来,“也不知小友失忆一事是不是也是他的手脚。”
胥衡瞳色沉沉,“让方才出去的女子去地牢认认人。”
“少将军是怀疑昨夜那贼人是小友兄长?”
前日他们进城后便选了一座客栈落脚,让隐卫分散在城中,找寻江愁余的线索,谁知半夜有一队人马袭击客栈,目标只有胥衡一人,且为首之人身手不差,硬是突破禾安和影卫的重重阻拦,杀到胥衡面前。胥衡同那人交手数十回合,才将这人擒住,找了所地牢关着,派人审讯,只可惜是具硬骨头,上了诸多刑具,一字不吐。
而如今这人可能是小友的兄长?
长孙玄不再追问,领命去办。
……
江愁余睡醒睁开眼时还有点懵,看了眼外边的微亮的天色,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在陌生的地方睡了一夜。
同时,门被敲了敲,一人端着托盘推门而入,轻飘飘看了一眼她道:“过来用膳。”
江愁余“哦”了一声,下意识坐在桌前,直到接过胥衡递过来的清粥,才想到不对啊。
她低头瞅了眼泛着香味的粥品,委婉道:“多谢少将军款待,不过我已离家许久,还未向家人报平安,不知我好友……也就是昨日守着我的红衣女子在哪儿?”
直觉告诉她,这位胥少将军肯定没记住王华清的脸。
“……她走了。”胥衡垂头凝视着她,皱了皱眉才说道。
好哇。
江愁余顾不上吐槽自己这位好友,就准备起身告辞。
“先喝粥。”胥衡声音冷而薄。
江愁余痛恨身体的反应,喝了一口之后眼睛一亮,“这府中的手艺真好。”
这粥鲜而不腻,让人忍不住想喝第二口。
“我做的。”对面的人说道。
“……哈哈,那你还蛮厉害。”江愁余脱口而出,又是难言的熟悉感,而她也敏锐地感觉到胥衡一怔。
她悻悻闭上嘴巴,埋头喝粥,不敢再搭话。
完蛋,扯到这位哥从前的美好回忆了。
胥衡盯着她的发顶,“你醒来便在昌平镇?”
“是。”江愁余咽下一口。
“呆了多久?”
江愁余:“两个多月。”
“只有你自己?”
“……还有我兄长。”虽然不知道胥衡为何这么问,按理来说,她不是很能接受旁人刺探自己的私事,不过面对这位胥少将军,她总有种隐隐的熟悉感和无奈。
“两个多月,可有旁人欺辱你?”胥衡终于问出他最想知道的。
江愁余本来因为他接下来会问自家兄长在何处,没想到她居然问这个问题,忍不住心酸想道,果然是与原主感情深厚。
“没有,我住在镇外,那里人们都很热情,平日我就在家中看看话本。”江愁余犹豫片刻道,“其实……”我不是你一直念着的那个人。
她话没说出口,对面的胥衡同她对视,面无表情,像是知晓她想说什么。
“从前也是你。”
“不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都是你。”
“你忘了也无碍,只需记得,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我会把将你带走的人碎尸万段。”他站起身,眉眼冷漠果决,平静语气之下是汹涌的怒意。
第49章 心虚地牢里的人还活着吗
江愁余从有记忆开始没怎么遇到过情绪不好的人,除了她偶尔不吃药,湛玚即使气到没话说,也是靠墙冷笑一声,当着她面,在正熬着的药里加上没用但苦的药材,并将木柜里的蜜饯全都藏起来。
而这下面对胥衡浑身散发的危险气息,她飞快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犹豫片刻,伸出小手拍了拍面前男人的肩膀,“你先别生气。”
你这样蛮像剧里的霸道总裁,一怒冲冠为红颜,不过她自认为自己只是晒干的咸鱼,有点承受不住。
没想到胥衡抬眸扫了一眼她说:“你不相信我方才所说?”声线冷沉。
明明他神情没变,但江愁余总感觉他比先前还要更生气,她涌到喉咙之间的那句“主要是我真不记得了啊”默默转为试图安抚:“倒也不是。”
主要是这情节也太狗血套路了吧,乡野村女竟有这样的过往,或者是恶名在外的胥少将军竟是我前……不对。
江愁余眨巴一下眼睛,终于想起来关键的问题,不知哪里来的熊心豹子胆,慢吞吞地问道:“我是说,如若真如少将军所言,那……我同你……是呃?”
虽然话没说完,但胥衡已懂她的意思。
接下来她就看着这位能让夜半小儿啼哭,面无表情的少将军凝噎,在她的炯炯目光下最终吐出两个字:“表兄。”
江愁余:“……”
吓死我了。
那你一副装模作样的正室气质作甚?
她没再理会这位也许是看话本看多了的酷哥,老老实实移过粥,一口一口往嘴里塞,感到五脏庙被安抚住,她就开始考虑开溜一事,毕竟湛玚不知何时回来,要是真因斗殴进了牢狱,她还得去屋里翻翻有没有银钱去捞他。
谁料对面的人似乎看懂她的小心思,复又开口道:“从现在开始,禾安会一直跟着你,晌午窦伯便会到昌平镇来替你诊脉,这几个时辰你就呆在屋里。”
江愁余听完算是发现,这位胥少将军简直比自己便宜兄长还有掌控欲,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关键是从她的视角,两人就比陌生人好上那么一丢,虽然她承认,之前是对这位酷哥有点非分之想,不过在得知他和原主的疑似关系之后那名曰心动的小火苗就熄灭了。
是的,她如今还是觉着其中有误会,她怎么可能会是原主呢,明明她的记忆没有断层,不过她也不打算说出来,好吧,主要是说出来眼前这人也不会信,先苟着吧。
苟得一时在,不怕没柴烧。
胥衡不知道她脑瓜里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想法,但不妨碍他停顿了片刻道:“寇伯的药不苦,先前你吃的甘味药丸是他做的。”
来了,终于开始回忆往昔了。
原主
不爱吃苦药,就特意找人为她做甜的药丸。
江愁余酸溜溜:……你们还挺甜的,磕了。
交代完稍后的事情,胥衡垂眸将桌上的碗筷一一收拾完放在食盘里,人出去的同时说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唤我。”
保证没事。
他前脚刚走,江愁余就扑向床,在柔软得陷进去的床铺里滚了两圈才勉强压抑住胸膛的剧烈起伏,她深深唾弃自己不争气的心口,跳毛啊。
又不是为你做的。
你是替身懂吗?拿的是哭着闹着问男主为什么不爱自己的虐恋剧本。
不想死就老实点。
念叨了两三遍果然这心跳就老实了,生死之前,情爱都是小事。
江愁余深觉古人诚不欺我,忽然听到门又重新被人轻轻推开,一位玄色衣裳的劲装女子迈入门槛进来,看起来有些眼熟,好似昨夜跟着胥少将军之后的人,隔了几步远,仍然能看到她利落的下颌线,好一张古代冷艳御姐脸,江愁余忍不住赞叹之际,就听见对方说:“娘子——”
我了个豆。
顶着御姐脸带着哭腔,好大的反差。
但应该是胥衡交代过她所谓失忆一事,眼前女子并没有贸然冲上来,而是隔着三步的距离,眼巴巴地看着她。
江愁余迟疑道:“……禾安?”
“娘子你记起我了吗?”禾安激动道。
那倒不是,方才胥少将军出门前不是才说了吗?
但她没想到它居然派来了自己的左膀右臂,可见对自己这位替身的看重。
江愁余想了想,还是挥手招呼她过来坐,仔细看了一眼禾安满脸心疼的神情,才试探开口道:“可以跟我说说胥少将军和她……从前的我的故事吗?”
禾安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在接下来的后半场,江愁余私以为这位左膀右臂很有说书人的潜质,故事跌宕起伏,感觉自己听了高嫁将军表兄的下册全本,病弱表妹陪着将军表兄日日夜夜,鼓励他走上正道,最后更是为了表兄葬身地洞,怪不得这位胥少将军如此难忘。
白月光就算了,比白月光更动人心弦的是死去的白月光。
江愁余又抓了一把瓜子来磕,心中默默感叹即使从第二人称听,也蛮感人的。
听书的她尚且如此,而说书的禾安更是讲得眼眶泛红,她紧紧抓住江愁余的手说道:“娘子,你和少将军一定要好好的。”
好了,是胥少将军与原主的cp粉,鉴定完毕,而顶着原主皮囊的江愁余避无可避地心虚,她敷衍了一通才将禾安哄好。
突然门从外边被人推开,两人齐刷刷回头看去,发现胥衡带着一位喘着粗气的鹤发老人踏进来,江愁余的目光成功被后者吸引,主要是他喘的程度让江愁余都想给他递一枚保养身体的药丸。
孰料摸了摸腰间,空无一物。
她这才想起,昨夜这位胥少将军毫不客气地连药带荷包一起扔了,甚至连借口都懒得编,她明明想质问一二,却又被之后的事情打断了。
思绪之间,某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并且目光定格在她落在禾安肩膀上的手。
“这是做什么?”
禾安赶紧站起,小声解释道:“娘子问了我些从前和少将军的事。”
说完,胥衡明显脸色缓和了些,转向江愁余,眼睑垂下来,问了个猝不及防的问题,“你安慰人都是这般吗?”
被拆穿安慰人喜欢拍肩膀江愁余:“……不可以吗?”
……
老者还是身体素质好,缓过气之后搭上江愁余的手腕,认认真真地把了半晌,江愁余不时看看他,几乎快要怀疑这位老者的医术时,他终于收回手,取回脉枕时叹了口气:“江娘子天生不足,心血失养致心悸乏力,寿数早衰。”
说起来,他也不由得面露疑色,按理来说,这脉象并不难诊,可为何上一回他并未把出来,太过蹊跷,好似这病是突然而发的,真是好生奇怪。
一句话没有几个好词,胥衡闻言脸色又不好看起来,眉心紧皱。
“好在江娘子一直用补益心气的汤药养着,如今才能看起来如同常人一般。”寇伯也算是人精,瞧见这脸色赶紧找补。
江愁余不意外,这段日子多多少少能从自己换药的频率看出,湛玚显然也是为这身体用药伤透了脑筋,古代又没有手术条件,这样的病约莫等同于绝症,而对她而言,这一切都挺像做梦,说不准梦醒了,她又回到现代过好日子,这么一想,倒也还能放宽心暂时活着。
除了偶尔半夜被疼得惊醒过来,额头冷汗止不住时,每当这个时候她就无比怀念现代的止疼药以及医疗技术。
即使寇伯如此说,他仍然下颚紧绷,又看了眼脸色白得像鬼的江愁余,胸膛中原本因见到江愁余而平息的火重新烧起来,一字一句道:“废话不用说,只用告诉我,需要什么药才能治好她?”
“属下还需斟酌一番,若是能找到之前为江娘子调养身体之人,或可一试。”寇伯想了想道。
这话一出,江愁余的目光锁定在胥衡脸上:“先前是我兄长为我调养的。”
听见了吗?所以如果你真的在乎原主的身体,麻烦赶紧帮我找一下那不靠谱的便宜兄长。
寇伯虽然不知道为何江娘子又多出个兄长,不过听到那人有所踪迹,还是松了口气,心中有了底,于是道:“江娘子的兄长可是行医多年?”
江愁余仔细回想了一下,想起刚开始时湛玚熬的第一口药就让自己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过来,完全昧不下良心说是,只能老实道:“并未,他从医道至多两月有余。”
“竟是如此那令兄是如何斟酌药方的”寇伯惊讶地连胡子也不摸了。
“家兄有本医书,上面记载的皆是许多胸痹之人的病况以及与之对应的药方。”说起来,当时江愁余看到时也是颇为震惊,还问过湛玚这本书来历。
那是湛玚还出神了一会儿,胡诌说是捡的。
“那真是年少有为。”因着江愁余的神情,寇伯误以为她是替兄谦逊。
“既如此,那便请少将军寻得江娘子兄长。”
两人同时看向屋内的胥衡,这下轮到胥衡沉默,他转头看向禾安,声调不变:“地牢里的人还活着吗?”
江愁余:?
寇伯:……咦
禾安:……啊?
第50章 是你吗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地牢深处渗出的寒气,比外面的冷风更加刺骨,激得人不寒而栗,通往地牢的石层层陡峭,还带着青苔的湿滑,石壁上幽暗的灯火将潜入者的影子扭曲、拉长,如同夜行的鬼影。浓得散不开的霉味、铁锈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头皮发麻的腥气,混杂在一起,奇特的气味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次呼吸。
公孙水一边心里骂骂咧咧,往下的步伐又快又急,目标也非常明确——被关在最里面的湛玚,他真没想到本来就疯的人疯起来更是无所顾忌,竟然敢直接带人去杀胥衡。
这下好了,成功被囚,还要让他半夜潜入来捞。
好在听传来的消息,胥衡今日似有要事被绊住了脚,一直在镇守府未曾出府,他不再犹疑,趁这大好机会来救湛玚,手上挥剑的动作不敢停,动手的空隙间搓了搓震麻的手臂,心里暗骂这胥衡练出来的是什么难缠玩意儿,尽管人少,公孙水也耗了不少带来的好手才一步步杀到最里边,他的剑上是浓烈的血红,几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被模糊的人影牵引,在黑漆漆的墙壁之前,有一人浑身都是血,双手无力地吊起,头低垂着,乱发看不清面容,看不清楚是死是活。
公孙水忙上前摸了摸湛玚的胸膛,还有微弱起伏,总算松了今夜的第一口气,抬剑正想砍断他手脚的铁链时,就听见眼前之人几乎不可闻的话:“走——”
走个鬼。
公孙水没有停顿,下手利落,铁链断开,浑身是血的人不受控地往下滑,他赶紧扶住,顺
势塞了枚价值千金的保命药,脸都肉疼地扭曲了一下,自己都舍不得吃算是赔给这小子了,紧接着准备带他出去,往前快跑了两步,就见往下的石阶缓缓映出几道分不清男女的人影,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无出路更无藏身之所。
“你不该来救我。”公孙水几乎都要窒息,肩膀的人服了药好些,还咳出几口血沫,将后半段话说道:“胥衡已经派人来刺探我的身份,知晓我是当初掳走江愁余的人,他绝对不可能放过我。”
……你还是别说了,我都有些后悔来救你了。公孙水心道,额上冒出的汗水越发多,心中掂量自己能在胥衡手中过上几招。
毫无意外,千万种可能都没有胜算。
公孙水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绝望的滋味,而人影越来越近,他苦笑道:“当初说要和你同生共死,还真应验了。”
靠在肩膀上的人已然又昏迷过去,他手不曾松开,反而更抓紧了些。
……
得知湛玚嘴里念念叨叨的仇家居然是胥衡时,江愁余第一反应是怀疑人生,怎么感觉拿的是碍于家仇,对男主又爱又杀的虐恋剧本。
按照剧情来说,她下一步就是怒斥胥衡狠毒,从怀中掏出匕首,狠狠刺进他心口。接着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的胥衡,说道:“我从未爱过你,我们之间只有家仇。”
脑补之余,她犹豫地看了眼和这位胥少将军近在咫尺的距离,心想这包能得手啊,这人完全没防备,当然如果他有后手,那当她没说。
“想杀我吗?”胥衡忽然垂头看了眼她,听不出什么情绪,平淡得似乎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反应过来的江愁余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开玩笑,自家便宜兄长都打不过你,我这瘦胳膊瘦腿的弱鸡身体,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而且她总不明白出于何种缘故,尽管从一开始见面,这位酷哥就对自己不太客气,包括但不限于扔她药丸、让她待在房间、甚至如今还把她兄长关在地牢里等恶劣行径。
她还是对他生不起气,除了那一丢丢的心动,她默默复盘了一下,最后总结居然震惊发现,她对他有依赖感和信任感。
江愁余第一反应是后悔没做性缘脑的测试题,她居然是这样的人格吗?
除她自身,她也发现,自己不管是老实呆着还是怒起拍桌,这酷哥都一副随便你造的宠溺表情,譬如此刻,明显他冷硬的态度软化下来,懒散地扯了扯她系在发上的流苏银饰。
“去地牢,寇伯你也跟过来。”
本来还在眼观鼻鼻观心的寇伯“欸”了声抬头,显然没想到还有自己的戏份,认命地叹了口气,拿上跟他一半身体大小的药箱。
江愁余见状悄悄松了口气,起码这酷哥没想让湛玚生死由天的意思,起码捞便宜兄长一命。
来不及耽搁,众人匆匆出府赶往隔了几条街的宅邸地牢,还未挨近,就见石阶上的尸首堆成一片,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让从来没见过这种大场面的江愁余呆滞了一会儿,恶心感不可避免地涌上喉咙,禾安上前半蹲下来,一一查验完,言简意赅道:“有人闯地牢。”
江愁余愣了一下,就感到旁边的胥衡扫了她一眼。
青天大老爷在上,不是我啊。
江愁余还想解释,就见胥衡移过眼神,随后就往她嘴里塞了个药丸,入口的一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味道猛地在那颗小丸间炸开!那先是极致的酸意,瞬间驱散那股恶心感。
奇异的是,这极致的酸意慢慢化为回甘,沿着喉咙一路向下,如同一股清冽的寒流。
还别说挺好吃的,江愁余细细品味,胃里总算好了些,她侧首瞄了眼,就见胥衡缓缓收回指尖,察觉到她的眼神,开口问道:“味道如何”
“好吃。”江愁余完全没有看到身后寇伯苦着脸,他心想能不好吃吗为了满足这位少将军所说的回甘之味,他愁了半个月,试药试得口舌都木了,才制出如此味道。
就这样,少将军还尤嫌不够。
看着眼睛发亮的江愁余,胥衡那股气终于缓和些,他将装药的香囊递给她,“难受时才用。”是药三分毒,虽然她因身体不得不吃,但总归少用些好。
江愁余趁他不注意,低头瞅了眼沉甸甸的香囊,这巴掌大的香囊里除了用纸分装好的药丸,其余的都是数不胜数的金豆子,她粗略估摸了一个数,按照昌平镇的物价,能够让她舒舒服服过二十年。!
她猛地抬头看胥衡,完全不敢想象自己就这么轻易一日暴富,然后忽然想到经典替身剧情,皱着眉露出防备的表情。
你别以为这些钱财就能收买我。
胥衡却误以为什么,声音低沉,甚至有些别样的温柔,“从前便想给你的,还有我名下的资财。”
哥,其实这个替身我能演的,果然没有硬骨头,只有钱没到位。
人,主打一个老实。江愁余非常识相地扯出一个微笑,捏着荷包赶紧跟上去。
他们刚下地牢,就见一人忽然持剑杀来,气势汹汹,而男人将她拉在后面,宽阔的脊背绷紧如青松。他的一只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未等禾安出手,扶在刀柄上的右手快如闪电!只听“锵啷”一声清越龙吟,寒光乍现!他的佩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悍然出鞘,由下至上,精准地迎向那人!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地牢狭窄的空间里轰然响起,震得人不适!离得近了,烛火映出袭击者因覆面而露出的半张脸和胥衡冷峻如冰的眼眸,两方僵持。
江愁余的目光却落在被他背上的人身上,相处月余,她自然认得出乱发之下的脸,他破碎的衣衫早已被深褐色的血痂浸透,紧紧黏在肢体上,他闭着眼,身上冒出鲜红的血珠混着汗水蜿蜒而下,胸膛微微起伏,似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痛楚,她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紧,手不受控制地抬起,缓缓伸向湛玚的脸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到湛玚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精准而迅速地握住她的手腕,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半空中稳稳截住她的手,然后捞了回来。
与此同时,声音同时响起:
“江愁余。”声音愠怒。
“咦?”声音疑惑。
前一声是胥衡隐忍地皱眉,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后一声则是江愁余本人自己发出的。
后者懵逼:啊怎么回事!怎么手不受控制了,明明她没想过伸手的,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也不难看出蒙面人已然给湛玚喂了药,性命无碍,她松了口气,便想着赶紧先出去,却不知为何,手却跟有了意识一般,自顾自伸了出去。
而蒙面人背上的湛玚似乎感受到这凝滞的气氛,他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被截在半空中的手,顺着手腕移到江愁余惊恐不定的脸上。
他瞬间了然了什么,苍白着脸,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扯了一下,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有所希冀,不顾旁人惊讶的目光,他目光锁定在江愁余的脸上,一字一句说道:“是你吗?”
后面的名字他没有喊出声,生怕惊扰到什么,同他直视的江愁余只能通过口型依稀分辨出那是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