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道明娘子高义,我心仰慕之。
湛玚第一回见到江素是在合风馆里,京城有名的男色之地。
说是男色之地,便是因着京城颇负声名的贞宁帝姬的缘由,贞宁帝姬年少远嫁他国,可惜夫君早逝,她改嫁其弟为后,然而造化弄人,新王立威不过五载亦猝然离世,贞宁帝姬的去处便成了难题,恰好此时帝姬请求归国,朝中议论纷纷,终究还是那位下旨,迎帝姬回朝,且赐食邑三千,这时才有心明者回过味,贞宁帝姬虽与圣人无同胞之情,却有同病相怜之意。
贞宁帝姬回朝后便大肆奢靡之风,行事不羁,流连于男色之地,这合风馆本是不知名小宅,因着帝姬的名头,才成为京中的翘楚。而公孙水甚是仰慕帝姬风采,那日拉着他去了馆中,香帏风动,脂粉味儿浓烈,任凭公孙水如何说,湛玚还是不肯上二楼,公孙水只得由他去,自顾自随人楼上去。
嘈杂声不断,湛玚尤为不耐,挑起珠帘倚在楼角,百无聊赖之际,只见馆后门一女子正对小倌说着话,她脸色白净,抿
着唇颇为沉静的模样,看上去便是哪家养在闺阁的千金。瞧了半天她脸色,看着也不像是来私会情郎的样子。
小倌带着悲色同她说了甚,便转身开了门,等了半刻钟,才和其余一人抬了一张草席出来,只露出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湛玚其父于刑部任职,耳濡目染之下,尸骨也瞧了不少,只一眼便知那是已死之人。
江素神情自若,甚至不觉尸臭,便领着人走了。
湛玚看得新奇,公孙水下楼时便见好友一幅出神的模样,一手抓了抓往下滑落的衣衫,一手在湛玚面前晃了晃。
“湛大公子,瞧什么呢?”
说着,公孙水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没瞧见什么有趣的,都是来来往往的百姓。
湛玚并不打算理会他,回首瞥了眼他脖颈上的细微红痕,便道:“回去了。”
公孙水浑不在意,“明日点卯你替我应一声。”
但湛玚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她,那日上司让他去郊外驿站取一件物什,一向对这些没什么兴趣的他难得应下,驾马出城,却没想出了驿站天公不作美,雨珠如帘,他找了茶摊歇脚等雨停,就见她背着筐篓,一身粗青衫,脸色甚至比上回见到还要白,戴着斗笠问了小二要杯茶。
小二显然与她熟识,倒茶时搭了句话:“江娘子,雨不算小,今日便不去了吧。”
她瞧了眼外头的雨,摇摇头,“还是要去。”
小二没再劝,躲在一旁偷闲。
她静静坐在那里,喝完了那杯热茶,又冒着雨走了,人影模糊在水雾之中。
湛玚不知怎的心下一动,招呼了小二问道:“她是何人?”
……
江素收拾完,起身向门外走去,用力拉开义庄的木门,门外是泼天的大雨,织成灰幕,令她有些惊讶地是立在门槛外三步之遥的人,他面如冠玉,俊逸非凡,硕大的油纸伞稳稳擒在他手中,雨水将伞面刷的油亮,大颗雨珠砸落在他的官服边缘,晕成更深的颜色。
“江娘子,我可否送你一程?”
江素一怔,捏紧衣袖中的薄刀刃。
下一刻,这人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握着伞柄的手腕轻微地动了一下,伞沿微微倾斜,落下些许阴影。
“我听小二说,你是这方圆十里的收尸人。”
他的声音穿透雨雾,清晰地送进江素的耳边,带着不急不缓的沉稳。
“娘子高义,我心仰慕之。”
……
江愁余坐在正屋门前的石阶上,头抵着冰冷的木柱,腿随意放着,坐姿说不上雅观,甚至过于随意,她目光虚虚落在自己的手上,几缕碎发不安分地垂落下来,但她似乎浑然不觉,任由发丝轻轻拂动着皮肤。
方才胥衡让寇伯诊治了一番,湛玚只是些皮肉伤,于性命无碍,却不知为何,昏过去后便没醒过来,只能勉强喂了药下去。
江愁余见状便拿了一些吃食去往隔壁药房,公孙水被绑起来后便扔在这里,见到推门而入的是她,公孙水先是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咬了口饼,啧啧两声随后才道:“若不是我曾见过,怕是也不会相信,你是另外一人。”
果然。江愁余心中明了,看来他们认出自己并非原主。
接着她问出今日的第一个问题:“……她叫什么?”
公孙水:“江素。湛玚说是取自千里外,素光同。”
回过神,江愁余就感觉面前有一道人影,缓缓仰起头看去,男人低着头说道:“哭过了?”
“……”
江愁余刚想问这么明显吗?就感觉对方抬起微冷的指尖落在她的眼皮上方,带着某种好闻的药香。
她头又重新埋下来:“她是江素。”
胥衡垂眼看她:“嗯。”
“我是江愁余。”
“好。”
“我们不是一个人,但我占据了她的身体。”这是江愁余穿越以来最大的秘密,连湛玚都不曾告诉,如今却一股脑告诉这个才见过三面的人。
“我知道了。”低沉的声音在她脑袋上方。
江愁余抬起头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惊讶!”
这种壳子里换人的事在古代很常见吗??
胥衡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沉默一瞬,“大约只有你觉得你瞒的很好。”
在她失去踪迹时,他查了江愁余从前的事,当诸多线索陈放在书案之上,他一一阅览,辗转打听才发现原先母亲递来的信所言不假,自己这位表妹心思灵敏,还曾多次悄然出府做着替人收尸的行当,与如今的江愁余简直是判若两人,虽然匪夷所思,不过他也还是猜到江素在那日替他挡剑时便死了,醒过来的是名为江愁余的女子,不过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的是,旁人便算了,那江素的贴身婢女轻竹难道没有看出自家主子的变化吗?可惜轻竹在罗井镇便悄然失踪,便是派出再多人手都未寻到。
想到湛玚的欲言又止,江愁余:“……”
玩不过你们这些古代人。
她勉强打起精神,准备去瞅一眼湛玚醒没醒,谁料一转身就被拦住。
“他没醒。”
“我去看一眼。”
“男女授受不亲。”
江愁余刚想指责这人封建,话到嘴边又想到好像他就是。
于是她换了种说法,假意微笑:“少将军,你是我的表兄可对?”
“是,也不是。”
江愁余:“……?”昨日不还是的吗?
“那你也是湛玚的表兄。”
“不是。”胥衡干脆利落地拒绝她的等式。
“江素未同湛玚成亲,礼法上我便不是湛玚的表兄。”
胥衡说完便见江愁余眼神直直往他身后瞟,他侧身便见湛玚苍白着脸,不知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那些诛心之语。
最终还是江愁余小步上去扶住他,盯着湛玚看了半天,才开口说道:“果然能做你仇家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胥衡:“……”
湛玚假装没听到她半带沙哑的嗓音,伸手揉乱她的头发,“所以当兄长的,最是不能接受如此妹婿。”
胥衡:“?”
插科打诨一番,凝固的气氛终于好些,胥衡看了一眼他们兄妹两人,往外走了几步,蹲下身整理药材些。
湛玚也学着江愁余方才的动作,坐在石阶上,抬头看了眼周围的布置,叹了口气,“不必有愧意,她……天生不足,照她的话说,便是数着尸身过日子。”
他还记得,那场雨之后,两人常相约义庄,其实说是相约,也不过是她自去,他得了消息赶去,倚在一旁看她拿着薄刃划开那些尸身。
即使是他,也难免偶觉骇人,可江素始终正色,未曾露出一点厌恶。
回城的路上,他欲言又止,她似乎知晓他的疑惑,难得露出笑意:“人有灵,无论生死,当敬之。”
“她无甚遗憾,是我执念罢了,其实在胥家被灭门前我曾收到她的来信。”
“信中寥寥几句,便是劝我顺心而为、报志而终。”
湛玚喉咙发紧,轻声道:“我本无所求,但忽然又收到来信,虽然这绝非她的字迹,却仍然还是心有妄念,经过辗转才去到罗井镇。客栈对视的那一眼,我便知道你不是她。”
风掠过,吹得廊下挂着的几串风干草药簌簌作响,不知从何处来的干花乍落在湛玚素白的衣角上,他拾起干花,抬起头看向江愁余:
“你为救胥衡跌落地洞,我出于私心将你救回便带来了昌平镇,不知为何你一醒来便失去先前的记忆,但绝无伤你之意。”
“相反,我望你能够好生活着,因为她也是这般想的。”
湛玚许久未曾说过这些往事,心中压着的一口气总算是缓缓散了,他目光落在江愁余垂放在膝上的手,饶是再等待,那只手也迟迟没有抬起来。
他沉默地收回目光,却在下一刻僵在原地。
感受着江愁余搁在他肩膀上的头和点点湿意,他忽地笑了,同样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给你的药丸今日也要记得吃。”
第52章 日常终于知道她这幅性子是怎么出来的……
正午的太阳,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酥了。江愁余瘫在院子里竹藤下那张宽宽
的美人靠上,身子没骨头似的往下溜,后腰靠在软枕上,说不出的舒坦。
躲在半梦半醒之际,木门外那儿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力地拍了拍门。
江愁余瞌睡虫跑了,起身去开门,只见外头阴影被两道人影堵了,前面站着的是穿红着绿的中年妇人,后面扯着一穿着簇新细布衫裙,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水灵灵的姑娘,“可是江娘子”
中年妇人似是专门打听过江愁余的情况,“常听王婆子说,这方圆百里怕是找不到比江娘子还水灵的姑娘家,真真是没说错。”
她话说的直接,又提到王婆,江愁余明了这妇人乃是处处和王婆别苗头的罗婆子。
罗婆子探头扫了眼里头,小声问道:“敢问江娘子,胥少将军可在”
提到此名,身后的姑娘便脸上泛着红晕,江愁余后知后觉,原来给胥衡做媒来了。
罗婆子见江愁余不答,屋内又没有声响,以为无人,便继续道:“还未恭贺江娘子之喜。”
“江娘子生的好,如今又有少将军做靠山,日后必定高嫁顺遂。”
说到此处,罗婆子和姑娘眼里满是艳羡,“我听说,少将军替娘子备下不少嫁妆。”
江愁余:……啊。
或许是她脸上疑惑明显,罗婆子摊开来讲,“一早我去街口便见少将军派人采买不少物什,浩浩荡荡运到你们这院子里,逢人问起便说是胥少将军给江娘子准备的。”
江愁余:我怎么不知道。
她昨日熬夜看话本,又是天明才睡,浑然不知外头的动静。
罗婆子一股脑说完,又拍了拍额角,“怪我不知礼,这是我小女,闺名单字媛,若是江娘子不嫌,平日也可唤她同玩,她虽没几样拿得出手,但女工还算得上好。”
江愁余还有些懵,几句敷衍过去,送走罗婆子两人后,木门又被人拍了拍,她开门也是差不多的说辞。
她这才发现,自己怕是近日来这镇上的香饽饽,都是为了打听胥衡的亲事而来。
在昨日有了湛玚的承认后,江愁余终于开始慢慢消化白月光竟是自己的事实,但带入到自己,面对禾安所说的痴情不移的人设保持怀疑态度。
就比如夜半陪胥衡试探京城来人这一段,按照禾安所说,她不惧生死之危,毅然陪同,但实际上作为一个菜鸡,江愁余非常清楚自己的实力,只会选择在那个时候老实呆在客栈,不拖后腿,怎么可能陪这位哥去试探京城来人,因此她严重怀疑他们的故事过于夸大其词。
而且江愁余总觉得,白月光这个buff时有时无,比如此刻她回过神准备去屋里拿话本看看助眠,在院子里小眯一会儿,略过呆在她屋子里处理事务的胥衡,费力地床底拉出小木箱,掀开一看,箱内空空荡荡的,笑意直接僵硬,只能问在书案前看书的胥衡,“我的话本呢?”
“收起来了。”男人头也不抬。
“收到哪里了?”江愁余希冀地问。
“药房的右边。”
江愁余赶紧去找自己的话本,刚踏出房门时,她突然顿住:“我没记错的话,药房右边是火灶。”
“……”
江愁余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胥衡:“你把我的话本烧了?”
说着把衣袖往上折了折,满脸写着我要和你同归于尽。
看着眼前想跳起来揍自己的某人,胥衡嘴角往上扯了扯,“藏起来了,在你喝药的这一月。”
凭什么江愁余不服。
“你的湛玚阿兄说,这一月需得保重身体,不可再点灯看话本。”
胥衡一字一句,不知似不似有意,阿兄两字尤为重。
“……我再也不如此。”江愁余试图挣扎。
“你昨日也是这么说的。”胥衡不吃这一套。
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江愁余咬紧后槽牙。
对面的人干脆地伸手推了案上的汤药。
“药快凉了。”
江愁余边瞪他,边端起碗喝了口,嗯,今日是甘梅味的。
一口气喝完还有些食欲大增,就见案上有多出一碟桂花糕。
江愁余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两口下肚,暗自点点头。
其实有些时候这白月光身份挺有用,就比如现在她的吃食都出自胥衡之手,还有喝的药再也不是苦味,每日跟开盲盒一般,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味道。
不开玩笑,镇上布庄的掌柜来给她量身量做衣裳时,腰都需放宽两寸。
默默怀念了片刻从前的纤瘦,她手却老实地开始拿第二块时,湛玚路过屋外,目光先是落在那一饮而尽的碗中和香甜的糕点上,忍不住觉得自家这妹过于娇惯。
与此同时,胥衡抬起他同他对视,虽然无言,但湛玚总觉得看出了一种无谓,我自会宠的架势。
看了眼两人的距离,又觉头有些疼,“出来。”
虽并未指名道姓,但江愁余知晓是在唤她。
老实出去,她就见湛玚一脸欲言又止,最后才说道:“他在你屋子”
江愁余点头,这不明显的吗?而且那书案也是他搬进来的,她悄悄摸了摸是上等的木材,方才听罗婆子所说,才知道这可是紫檀,价值不菲。
真想和有钱人拼了!
“不能让他去别的地方”湛玚说完,就见江愁余下意识说道:
“我问过,他不愿去你的屋子。”
湛玚:……
他第一次觉得,当时将她救回来时应当先治治脑子。
湛玚只能换了话题,“你那位好友来了,在院子后边等你。”
华清来了
江愁余穿过药房,来到后边瞅了眼,就见到躲躲闪闪的人头,而湛玚说完便又钻进药房,江愁余出了门便被王华清抱住手臂,听她说道:“这些日子我终于缓过来了。”
“湛玚不是你兄长。”
“胥少将军才是你亲亲表兄。”
“绝了,要我说,高嫁简直是以你和少将军的故事仿写的。”
江愁余表示婉拒,虽然她经历了这失忆的狗血桥段,但之后的强娶带球跑吃醋误会的情节更离谱。
王华清回味了一下话本,才问道:“那胥少将军和你兄长有仇那日突然来人把我提溜进大牢认人,我差点没认出是你兄长。”
江愁余摇摇头:“应该没有。”
王华清摸着下巴略微思索了一下,还是没多说,东扯西扯了一下她才开口道:“余余,我表兄要赴京赶考,就在三日后。”
江愁余当时虽然只在宴席匆匆一晃,但也看得出来贺元良一身书卷气,才学深厚,如今进京会考,说不准就踏上青云路。
王华清想了什么还是没说,人各有缘,当初宴会上自家表兄如若选择去找余余,说不准如今便不是这般光景。
第53章 提醒你忘了多钟情于他。
自那日宴席后,镇上便传得沸沸扬扬,胥少将军已至昌平镇,不少百姓堵在镇守府,看能否撞上胥少将军,一睹其英姿。
柴运今日都不敢回府,只能宿在衙门,听着面前衙役第四次禀报镇守府前水泄不通的消息,他按了按额角,做了退下的手势,又看了案上的邸报,更觉头疼,思索半天,他起身将邸报递给左下位的贺元良,忧心忡忡道:“那日胥衡当众离席,虽然他身边那位谋士含糊其词过去,我却总觉得有些不对,而胥衡来昌平镇本是隐秘行事,如今他来此的消息已传遍镇中,若是他觉得是有人故意为之……”
其实他最为担忧的是胥衡认为是他所为,那真是冤得百口莫辨。
贺元良接过邸报,细细阅览上面的消息,若有所思:“京城竟然派康
忠郡王前去西北戍边。”
提到此事,柴运更是愁,他指了指邸报,“昌平处于两州交汇,北往可去北疆,西向亦能直抵西北,相必康忠郡王必然会借道昌平,那岂不是和胥衡撞个正着。”
“镇守莫急。”孰料贺元良仍是一幅四平八稳的模样,他分析道:“圣人心思我等不敢揣测,但天下所及皆为王土,胥衡当下正在昌平镇,难道圣人便浑然不知吗?”
“镇守可还记得,圣人当年杀回京城,登基第一件事便是着手处置罪臣,龙案之上的罪证堆如小山,便是不动声色之机搜集而成,要知晓,圣人自去北疆之后再未回过京城,却依旧能做到这般,可见手眼通天。”
经贺元良提醒,他也想起此事,身后惊出一身冷汗,甚至不敢多言,生怕这衙门之内也是圣人的暗探。
贺元良继续道:“圣人心思难以揣摩,对胥衡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既没有痛下杀手,也未替他洗去叛臣的罪名,这回康忠郡王来此,其实也算代表圣人的意思,镇守就任昌平镇一向尽职,圣人自然看在眼里,只要两头不沾,便可坐山观虎斗。”
一通分析下来,柴运皱在一处的长眉略微松了些,他露出笑意:“元良所言极是。”随即又道:“有元良者幸也,三日后你便要进京赴考,我知以你之才必然能高中榜首,但也需跟你叮嘱一二。”
贺元良苦坐一日,便是在等柴运此话,他站起身作揖,言辞感激:“还请镇守大人指教。”
柴运知晓贺元良之才绝不会屈居于这小小镇守府,京城青云地才是他的去处,他不介意如今卖他一个人情,若是贺元良一朝化龙,他说不准也能沾一沾雨露。
“会考的主考官你可知晓是谁?”
贺元良之前专门派人打听过,如今问到,他毫不犹豫地报了几位主考官之名以及喜恶。
柴运满意地点头,却还是说:“你能知晓这些已是不错,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
他示意贺元良凑近些,“京城派系盘根错节,有世家与清流针锋相对,深究下去不过是两人。”
“左相谢承司,右相柳潜。其中朝堂不过是他们两人分庭抗礼,如若你进京得了其中一人的青眼,那便不必担忧。”
贺元良忍不住心中思忖,既如此,那面前的柴运是谁的人。
柴运似乎看透贺元良所想,他继续道:“谢家门阀,子弟众多,底蕴深厚,一向看重门第,虽如今谢承司担任家主,也招揽不少有才之士,但还是少之又少,至于右相柳潜,寒门出身,深得圣人信重,领着一群言官,动辄参奏,寻常官员生怕惹上他们。”
他停顿一下,“除了这两人之外,本该还需注意一人。”
“何人?”贺元良问道。
“方才所言及的康忠郡王章修。他不是圣人亲子,却是圣人自幼从宗室接进宫抚养,未及冠便由圣人赐号封郡王,要知道,本朝王爵之位屈指可数,连圣人亲子都尚还由序齿称之,可见这位康忠郡王的地位。”
柴运一直以为,圣人会一直将康忠郡王留在京城,却没想忽然就将他派去西北戍边,要说是为了积攒军功,可西北胜过北疆,蛮族早已臣服本朝,远远安定许多,他确实猜不到圣人此番的用意为何。
贺元良听到末句,心中嗤笑,康忠此号便是意为忠于圣人才能得以安康,除却表面的信重,未尝也不是一种提醒。
要他看,方才所说几位贵人不过也是棋子,而棋子价值几何全看执棋人,他若是成不了执棋人,也要做天下权力之系者的棋子,无可替代。
“多谢镇守大人指点。”贺元良躬身道,抬头看向这位自己实则不太看得起的镇守,心中的心思变化,他一向以为这位镇守胆怯无智,却没想到此人也是暗藏锋芒。
柴云虚托他一把,“不过是些小事。”他停顿了片刻,“只是我思来想去,心中还是不安,是否还是得去拜见一番胥少将军?”
“镇守心思周全,元良敬服,只不过如今镇守事务繁忙,许多事亟待大人决断,元良斗胆请命,愿为镇守大人前去拜见胥少将军。”贺元良开口道。
镇中传闻他亦有听说,江娘子居然是胥衡的表妹,且后者颇为看重江娘子,那他这回更是要走一遭。
闻此言柴运松了口气,面上还是装作为难地应答:“既如此,那便有劳元良。”
胥衡此人心思更是诡谲,行事全凭喜怒,他可不想触了霉头,凭空丢了命,既然贺元良愿替他去,当然自无不可。
……
这几日小院热闹得不行,江愁余有些心累,再一次将打听胥衡亲事的隔壁邻里敷衍走,好不容易准备坐下来歇会儿,喝两口茶水,没想到将茶壶倒了个底朝天,都没流出一滴水。
她沉默了一瞬,看向对面的人:“这是我的茶点。”
公孙水又抓紧往嘴里塞一块奶糕,胡乱“嗯”了一声,“我知晓,还给你留了。”
盘中盛得满满当当的糕点从公孙水坐下来到现在,已经只剩两块,这还是他美其名曰的留。
“有一说一,胥少将军做吃食真有一手,比湛玚好多了。”不愧是便宜兄长的好友,拉踩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江愁余眼见他要把罪恶的双手伸向唯二的糕点,终于忍无可忍:“少将军……”
她一开口,公孙水直接跳起来,环顾四周,满脸写着我没欺负人,左右看了都不见胥衡人,他才瞪了眼江愁余:“吓我作甚,就算我吃了,那又如何,湛玚让我守着你,我还没收他银钱,这些糕点便算作是利息。”
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先是胥衡接到急报,想来应是有要事,便带着长孙玄出门,命禾安留下来守着江愁余,想着加上湛玚应当无大碍。然而半个时辰后禾安又接到属下传信,应当也是颇为紧急,江愁余见状便说:“你去吧。”
禾安摇头,将信纸揉成团,说道:“我守着娘子。”
江愁余心道,怎么有种守着孩童的即实感,她指了指正在砍柴的湛玚,“无事,我阿兄守着我呢。”
等禾安走后,江愁余刚躺上美人椅,寇伯匆匆推开木门,说是终于找到近来新药方的草药,只是长于高山西侧,需湛玚一同前往采摘才能保持药性,湛玚放下手中的柴火,看了江愁余,纠结了半刻钟,接着起身去药房把睡大觉的公孙水松绑,言简意赅说道:“我要出门一趟,你先守着她。”
于是公孙水就这么莫名其妙放出来,他顺势霸占江愁余的位置,边看戏似的见江愁余扯鬼话打发那些人。
譬如胥衡有隐疾或是他已有未婚妻,可惜未婚妻另嫁他人,他心中悲痛立下不再娶的誓言,谁知对面的俏丽小娘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道:“我愿意嫁给少将军,哪怕是为妾为婢。”
江愁余:“……别这般。”
公孙水笑得肚子疼,伸手喝了口茶水,没想到甚是美味,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这里,公孙水也有些心虚,虽然他说的振振有词,实际上也是怕江愁余真同湛玚和胥衡说,前者暂且不论,后者起码能将他弄个半死。
江愁余瞧着公孙水这副锱铢必较的模样,心中那股似曾见过的感觉又涌上来。
她没心思再斗嘴,坐下来抬头看他问:“我们先前也见过吗?”
公孙水见她忧愁的模样,抱胸问道:“你记起来了?”
江愁余摇头,“没有,只是总觉得似曾相识。”这样的感觉久了,隐隐约约就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公孙水屈指敲了敲特制小木桌,思索片刻道:“是觉得忘记了一个人吗?”
“不
是。”江愁余毫不犹豫。
“那是一件事?”
“好像也不对。”
“丢了东西?”
“没有。”
“那我知道了。”公孙水逐渐肯定自己的想法。
“什么?”被他这几连问,江愁余也难得紧张起来。
“你忘记了你和胥衡之间的一段情,换而言之,你忘了你有多钟情于他。”
“愿舍生,只为他活。”
第54章 名份归根结底,是我没有名份。
或许是公孙水一向玩笑的脸上难得正色,一向理由众多的江愁余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
忽然又响起敲门声,江愁余难得松了口气,有种临时取消考试的劫后余生,心中感谢这位挽救她于尴尬水火的姑娘,发誓这回她一定编个容易接受的由头。
谁知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不是俏丽、带着羞怯的小娘子,而是一位温润如玉的男子。
江愁余上回虽只在席上匆匆一眼,但也有些许印象,她惊讶道:
“贺解元?”
贺元良见江愁余认出他,眼中笑意更甚,“江娘子安好。”
“华清今日没来找我。”江愁余想到什么,赶紧道。
“我知晓。”贺元良目光落在江愁余比先前明显红润些的脸色上,又匆匆避开目光。
“那是华清找我有事吗?”江愁余又问道,心中在想不会是华清被她娘禁足了吧,才托贺解元来传话。
“……不是,我今日并非受表妹之托。”贺元良直接道。
江愁余奇怪,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后边的公孙水拍腿大笑,甚至蜷在美人椅背上,说不出话。
她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公孙水也怕惹怒她,赶紧捂住嘴,示意自己不会再发出声响。
见他总算消停,她才回首问道:“那不知贺解元来所为何事?”
在方才动静时,贺元良也看过去,只见那男子身着道袍,洒拓地靠在美人椅上,脸虽不出众,倒是自称风流气质,望向这边的眼神似笑非笑,细细看来,还带着一丝嘲讽。
瞧他动作,不像是寻常仆从,那日宴席也未见此人,想来也不是胥衡的人,江娘子的兄长他亦见过一面,那此人是谁?
他暗自皱眉,纠结着此人身份,面上没有表露半分,温和笑道:“某受镇守大人之命,特来拜见胥少将军,不知少将军可在”
提及镇守,江愁余还记得之前借住过人家的屋子,虽然印象中也是有人特来拜见,不过都被胥衡一一回绝,没曾想如今又上门。
“实在不巧,少将军有事外出,贺解元若是有要事,我可代为告知。”江愁余想了想说道,万一镇守有要事,也不能耽误。
贺元良笑容一滞,“并无要事,只是从镇守府一路过来,想向江娘子讨一杯茶水。”
江愁余恍然,赶紧让开:“贺解元请进,只是家中并无好茶,不及上回的雨前云岫,还望贺解元莫要嫌弃。”
她请贺元良在院子里唯一空的木椅上坐下,右手拎起茶壶斟茶。
倒不出一点。
江愁余:“……”忘了。
她连忙将茶壶塞给在旁边笑趴的公孙水,“去接一壶茶水。”
公孙水垂眼看着怀中的茶壶,实在不想错过这出好戏,可惜江愁余的眼神几乎快要杀人,他只能憋住笑,扫了眼贺元良,晃悠悠拎着茶壶去灶台那边。
江愁余略微局促道:“家中杂乱,让贺解元见笑了。”
谁懂,单独和好友长辈相处,还是有些尴尬的,虽然这位贺解元并不年长她们多少,但是总觉得和她们差辈了,江愁余觉得这可能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吧。
她目光落在杯中空空的茶盏上,心中预设万一贺解元也许会问到的题。
你和华清认识多久了?
上月她将私房钱花了个干净,是同你一道吗
你们平日都做什么?
正想着,忽然对面开口问道:“敢问江娘子,方才那位是?”
“……啊?”
江愁余那句不是我花的赶紧转个语调道:“他是兄长为我请的护卫。”
虽然没给钱。
贺元良没想到那人如此气质居然只是个护卫,不过很快又想通,是胥衡麾下能人也不一定。
刚接完茶水出来的公孙水也没想到自己是个护卫,看着相对的两人,他冷哼一声,给三人斟好茶,将茶壶放在小木桌上,便手臂一伸,捞过湛玚砍柴时坐的小杌凳,一屁股坐下去,恰好加在两人中间,虽然伸不开手脚,但他硬是没挪开。
江愁余往右移了一些,“你作甚?”
“替你兄长看着你。”公孙水屈指敲了敲小木桌,郑重其事道。
面对突然起来的犯病,江愁余选择不理会他,冲对面的贺元良道喜:“听华清说,贺解元即将赴京赶考,那便祝解元一举夺魁,青云直上。”
贺元良笑意加深,神情柔和:“谢过江娘子吉言,我听华清说江娘子喜品佳肴,京城上品酒楼不少,汇集各地菜肴,若是江娘子愿意,可去京城一尝。”
乍一听江愁余颇为心动,只是想起没穿越之前和好友的跨省旅行,瞬间老实,她还是愿意躺在昌平镇,“若是得闲,我必去尝一尝。”
“贺解元大才,敢问京城哪家酒楼菜肴最佳,我亦想去尝尝。”默不作声的公孙水忽然说道。
“京城最佳当属平沙楼,其中炙羊肉乃是招牌菜肴。”贺元良思索片刻说道。
“平沙楼如其名,大雁平沙,往来宾客都是走商与江湖客,炙羊肉以枣木为炭,选肥瘦相间的上好羊腿肉,烟熏肉香四溢,担得起招牌菜之誉,唯一不足便是用料过猛,反倒掩盖羊肉本身的奶香,不如去试山海兜,各地野产入锅烹制,别有一番鲜味。”公孙水不假思索道。
“得月阁的金玉羹亦是不错。”贺元良笑意浅了些,继续道。
“金玉羹确实不错,可惜原先的师傅离世,他儿孙只能做出这道菜的四分。”公孙水脸上露出憾然。
“还有城北的梁记食肆,他家的肉油饼也值得一试。”贺元良一字一句道。
“这家呀。”公孙水叹了口气,“店家缺斤短两,不少老食客已去隔壁的王家烧饼,梁记掌柜还当街指桑骂槐,还引了京兆尹派衙役来。”
“……看来这位仁兄是京城来的?”贺元良笑意彻底消散,心中有些恼怒。
“在下对吃食颇有心得,献丑。”公孙水带笑作了个揖。
“那不知仁兄可否为某推荐一地,日后若是能就任京城,也好与同僚共品。”贺元良问道,只是语气远不如方才平和。
“既然贺解元开口,在下必然知无不言,若说京城佳肴,风味最佳,在下认为怕只有合风馆。”公孙水喉咙微动,显然颇为回忆。
“……合风馆?”贺元良脸色难看,“若是某并未记错,那好似是风月之地。”
说后半句时,他言辞含糊,似乎生怕江愁余听清。
“贺解元并未记错,若是要邀同僚,此地可去,必叫你等悦然而归。”
“污言秽语,岂有此理,恕某不能苟同。”贺元良转而看向江愁余,“江娘子,你虽良善,不爱与人为难,但也不可纵容恶仆。”
“今日我便先告辞,改日再来拜会少将军。”说罢,贺元良一甩袖离去。
目睹全程的江愁余:“……”
她转而看向公孙水,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同江愁余对视,他挑了挑眉,“江娘子,还不谢我”
谢毛?
江愁余虽不知他为何对贺元良言辞犀利,但也想听听公孙水所说,毕竟判罪也要双方发言完毕吧。
公孙水心想,怪不得湛玚提及江愁余时而头疼不已,时而又颇为安慰,毕竟世人大多被言辞蛊惑,看不清真秉性。
“敢问江娘子见过这人几回?”
江愁余:“应该算第二回吧。”
公孙水:“他第一错便是过于殷勤,明明第二回,言辞之间却时时提及江娘子你的兴趣所在,此事他断然是事先打听过。”
“一男子去打听一女子的兴趣,处处迎合,唯有两种缘故。”
“哪两种?”江愁余不明所以。
“一是心悦。”公孙水眨了回眼,“江娘子,他心悦于你,因此情难自已。”
江愁余:“……”
开什么玩笑?
就不该听他胡说八道的。
“二便是有利可图。”公孙水摸了摸下巴,“照我而言,两种缘故皆有,不过更为偏重第二罢了。”
啊?
江愁余反应过来:“我有利可图?”
公孙水正想解释,却忽然顿住,顶着江愁余疑问的眼神,朝门外努嘴,声音轻飘飘:“外人看来,你是胥少将军之妹,在你身后不是一人,是万数的胥家军。”
说完他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朝着胥衡道:“这一回
替你守好了,不过即使无人,她也不会吃亏。”
公孙水也没想到江愁余居然如此不开窍,这两人还怪好玩,之后说不准有好戏看。边想着,边打算去湛玚屋子补眠,这两日在稻草上睡得腰酸背痛。
经过公孙水的提醒,江愁余终于有些恍然,转首看向门口的胥衡,两人视线相对,他的眉挑起来,俊俏的脸上表情说不上好和坏,眉眼低垂,声调幽幽:“我出去一回,便有人寻上门。”
“归根结底,不过是我没有名份。”
说着这话,他脸上满是无奈,眼睫轻颤。
江愁余心想,要命。
上次对你的评价少了一句。
表兄的身份,正室的态度,还有如今勾栏的做派。
第55章 白玉不是要名份吗?
想的乱七八糟,拎着茶壶的手一直没松,直到微烫的水漫过内壁的釉色纹路,抵达了杯口。
满了。
可水流还在继续,壶嘴源源不断地倾注,越过杯盏,顺着光滑的瓷壁蜿蜒而下,迅速在小木桌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溢出来了。
江愁余却并未察觉,她眨了眨眼睛,心跳莫名加快,露在外面的耳尖通红。
“还不松手。”声音从她头上而下,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住她的手,带着些许冷意。
她终于回神,发现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面前,几乎是飞快地、慌乱地松开茶壶,还好胥衡接的及时,饶是如此,小木桌也蓦地动了一下,过满的茶水倾斜出来,不烫的水溅在她另一只手的手背上以及那枚鸟哨上,却莫名生起热意。
胥衡替她放下茶壶,复又低头看着江愁余慌乱的脸,眼里浮现一点笑意,正想说什么
就在这一刻——
“吱呀——哐当”
木门又被人推开,一道高大挺拔,寡夫脸上面无表情,拿在手上的药篓随手扔在地上,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的停留一瞬,眼神平静无波。
后边匆匆赶来的寇伯弯着腰喘气,见到胥衡赶紧邀功道:“少将军,好在有湛先生,我们寻到了那味急缺的药材。”
要是这回方子有用,他总算能够松一口气,这些日子他胡子都愁得揪掉不少。
“过来喝药。”湛玚开口,听不出情绪,说罢,朝着药房过去,路过半敞的自己屋子,见公孙水正一脸怪笑,他终于忍不住道:“笑什么?不是让你看着她吗?”
公孙水无辜:“她不是好好的吗?”
湛玚的脸色难看了些。
公孙水懂了,拍了拍自家好友的肩膀,“妹大不由兄,看开些。”
湛玚再没说话,只是拽着他往前拖进灶房,任由公孙水大喊大叫,随后重重关上木门。
不明所以的寇伯捡起药篓,一时不知该不该跟上去,生怕撞破单方面斗殴场面。
方才被湛玚看了一眼的胥衡:“……”
旁边的江愁余被这一茬弄得重新面无表情,她站起身,加快步伐朝着自己屋子走去,也学着自己兄长关上房门。
……
两日之后,昌平镇长街铺花,送贺元良进京,人头攒动,从巷头到巷尾,荡起一片滚烫的喧嚣。长街两侧,家家户户的门楣窗棂上,早已密密匝匝悬起簇新的红绸,风一过,便翻涌成一片灼目的海。檐角下挂着的彩纸灯笼还在晨风里微微打着晃,灯穗拂过高低的人头。
王华清拉了把睡眼朦胧的江愁余,“怪不得我阿娘整日嘴上念叨表兄,说是贺家和王家烧了几辈子高香才得了个当大官的子孙。”
同她们一道挤在街角的小娘子不容易,激动得满脸通红,踮着脚尖,右手高高扬起,直指长街尽头那一片更为煊赫的明艳色彩:“是贺解元来了!”
随之而起的是锣声“哐哐”地敲打着耳膜,震得人心头发颤。
赴京仪仗来了。
当先开道的衙役们身着簇新的皂色公服,腰挎朴刀,手中高擎着朱漆描金的“肃静”、“回避”牌,沉重的步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紧随其后的,是两列手捧彩旗的童子,鲜亮的绸旗在晨风里猎猎招展,映着初升的日头,流动着刺目的光。
然而一切嘈杂骤然失声,金鞍玉辔,红绸将鞍鞯缠得严严实实,而它之上便是今日进京赴考的解元公贺元良,他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直裰,浆洗得笔挺,衬得身形挺拔如修竹,眉眼温润,鼻梁挺直,薄唇微抿。
人群的欢呼声浪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轰然炸开。数不胜数的鲜花、彩绦、绣工精致的香帕,纷纷扬扬地从两侧的绣楼窗口抛掷下来,落在他身上、青石板上,又被马蹄不疾不徐地踏过。
“贺解元此去必然高中榜首,金榜题名。”有人扯着嗓子嘶喊。
“元良兄此番赴京,定是蟾宫折桂,不枉苦读多年。”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挤在一处,声音刻意拔高,脸上堆着笑,眼神颇为艳羡地看着马上之人,话语里浸透了陈年老醋的酸涩,“驾马游街,何等恩荣!恐怕随后游的便不是这小小昌平镇,而是京城那富贵地。”
“谁说不是呢?”旁边立刻有人随即附和,眉宇之间却挂上不得志的愁。
王华清听着周围的谄媚艳羡之语,还有不少小娘子脸上的红晕,她忍不住啧了一声,回头看向身后的江愁余。
她眼底发青,第八回打了个哈欠,眼神迷离,显然困倦得不行,同周围人迥然不同。
王华清无语:“你这两日作甚去了,瞧着像两日没沾过床铺。我昨日还去寻过你一回,谁谁知你兄长说你早早便出门了。”
江愁余心想,你还真说对了,她忍住哈欠,目光落在隔壁食铺上,似乎贺元良此人还比不上食铺上的肉包,她凑近冲店家晃了晃手,问道:“肉包几文一个?”
店家恋恋不舍地回过头,说道:“两文。”
“我要五个。”江愁余干脆利落道,低头在荷包里摸铜钱,王华清看着她摸了一会儿就僵着脸抬头看自己。
“华清,给我些钱。”
王华清:“……”不是,你会缺钱吗?我可是听说胥少将军采买了不少贵重物什给你。
结果瞧了半天,江愁余还是一幅认真模样。
她才面露无奈,摊了摊手,“你知晓的,这月的钱已然花了个干净。”
江愁余:“……”
她只好忍痛放弃,一抬头就店家眼神呆愣地看着她身后,嘴唇颤抖,声音震惊:“贺……贺解元……”
“我替这位娘子给。”身后同时响起温润的声音,一粒碎银便轻轻放在食板之上。
江愁余惊讶回头,便见本该端坐马上巡街的贺元良不知何时下马,到了她的身后,笑意浅浅。
“多谢贺解元,不过我万万不敢收。”江愁余推拒。
前两日贺元良出了院子,才后知后觉方才不过是那人故意激怒奚落于他,可惜他一时不察,泄了情绪,倒让江愁余生了疏离心思,可进京在即,他无挽救之机,只能先按捺住心思,待来日再说,胥衡此人野心勃然,京城他迟早会回,而江愁余必然会随他进京,那时他羽翼丰满,便不惧人口舌。
这般想着他脸上略带歉意:“前两日之事是某担忧江娘子名声,因此一时心急说了些冒犯之语,归家细想后便觉不该,那人如何是江娘子私事,我不该随意置喙。”
“上回同江娘子所说之诺作数,若是有朝一日江娘子前往京城,我必好生款待。”
“这回的肉包只算作略表歉意的薄礼,难道江娘子也不肯收吗?”
好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江愁余心中叹了口气,感受到来自四面八
方的热切目光,她忍不住在想,早知是如此情景,今日任凭王华清如何劝说,她也不来。
“那便多谢贺解元。”她最后只能应下,店家赶紧将包好的油纸系上细麻绳,双手递给江愁余时,油包却半途落到另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里。
“烫,别碰。”冷而不寒的声音响起,江愁余这下不用回头便知晓是胥衡,心中嘀咕他怎么找来的,要知道这两日她早出晚归,连湛玚都不知道她的行踪。
胥衡先没理会两日不见的某人,用指腹搓了搓油包上麻绳,目光落在他与江愁余对面的贺元良上。
贺元良被这带着寒意的眼神瞧得呼吸一窒,才稳住表情勉强笑道:“胥少将军。”
胥衡没应,似是无趣地收回目光,垂下眼眸看某人,“不是有钱吗?”
江愁余面上敷衍:“少将军说的是。”
贺元良见此情状,心中总觉怪异,但还是没再多言,只是对着江愁余道:“望能与江娘子有缘相逢。”
说罢,便转身上马,悬在他腰间束带上的那枚玉佩,雕工是顶顶精细的双鱼戏水,鱼尾灵动,鳞片宛然。此刻,它正随着白马沉稳的步伐,一下,又一下,轻轻晃荡着。玉质在晨光里流转着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怪不得说白玉衬人。
江愁余眼神落在白玉上,忍不住感叹的间隙,旁边的人道:“若是要跟着他去京城还赶得及。”
又是酸言酸语。
她回头同他对视了会儿,慢悠悠从衣袖里掏出小小的木盒,胥衡难得愣了片刻。
“送给我的?”
他接过,很轻,缓缓打开,与瞧着平平无奇的木盒不同,盒内垫着玄色的绸缎,村的中央那枚物什更加皎洁纯白,瞬间攫住胥衡的目光。
这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白玉做的扳指。
胥衡低头捏了一把她的荷包,果然空无一物。
对面的江愁余自然地抓起胥衡另外一只手,垂首戴在他的小指上。
扳指嵌入白皙的指节之中,恰好合适。
江愁余忍不住佩服自己的目测水平,就偷瞄了一眼,就精确掌握了手指的尺寸,妥帖戴好之后,她又拍了拍这人的肩膀以示安慰。
胥衡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两日的不安定和犹疑都在这一刻化成胸膛难以平息的跳动。
他方才拒人千里的目光此刻落在在自己的尾指上,仿佛那里刻着极为罕见的图案。
声音里带着道不明的紧绷。“你……”是何意?
江愁余顶着困倦的脸,又打了个哈欠,笑了笑,“不是要名份吗?”
“白玉更衬你。”
第56章 下嫁朝堂相争。
千里之外的京城一片肃杀,风刀子刮起来脸直生疼。
萧瑟冷清的正街忽的喧哗起来,马蹄声、轿夫脚步声交织在一块,不约而同朝着皇宫正门赶去。
一辆看起来颇为华贵的乌青色官轿稳稳当当落在宫门前,里头人掀帘下轿,乌发浓密,精神矍铄,眼神温和深邃,看起来不像权倾半朝的阁老,像是寻常人家家翁。早已候在宫门前的官员些纷纷垂手恭立,齐声道一句:“谢相。”
左相谢承司笑着摆摆手,问道:“诸位这是在等本相?”
诸位官员面露殷勤,还未来得及回话,官轿后边来的马车上直接跳下一人,眉有深纹,脸色肃然,冷哼道:“谢相尊贵,诸位同僚岂敢先你一步,还扯说是等你。”
原本想着回话的官员些见到此人,心中叫苦,赶紧躬身,又道:“柳相。”
寒风迎面扑来,柳潜胡乱抓了下自己的胡子,先是扫了一眼诸位官员,几乎都是谢相门下,嗤笑道:“是我多言,原来皆是谢相门生。”
他转头对着谢承司笑道:“要我说,谢相才乃天下师。”
柳潜此人说话贯是尖酸刻薄,谢承司神情未变,还含笑道:“荀师在前,吾辈难以望其项背,时辰快到,柳相先行。”
几番来回,高下立见。
匆匆赶来的官员抬眼瞧见两人立在一处,些恨不得把头垂在地上,这谢相出身世家,底蕴深厚,而这柳相也领着不少寒门子弟,深受圣人信重,顶着谏官的半职,成天盯着旁人短处,麾下的官员更是如同疯犬死咬不放,两人皆是位极人臣,不是他们得罪得起的,如今只能装傻充楞。
那边柳潜顿时脸沉下来,最后还是忍下去,一甩袖朝着宫里头走去,侯立在旁的部分官员赶紧跟上去,哗啦啦少了半数。
礼部尚书潘壑上前低声道:“这柳潜性子古怪,倒是很会拉拢人。”
“臣听闻,这回会试有不少各州学子去右相府拜见。”
谢承司伸手理理官服的袖角,闻言看了一眼潘壑,声音淡淡道:“你今日倒是有些聒噪。”
潘壑脸白了白,但还是忍不住道:“区区柳潜,不过是乡里一举人,今朝爬到右相位置,倒是小人得志,还敢同谢相作对……”他抱怨之间,忽见谢承司眯了眯眼,下意识忍下欲言之语。
谢承司有些失了耐心,心道蠢货,警告道:“若是这礼部尚书的位置你不想做,大可换人。”
潘壑不断喏声,哪里再敢多言,往后退了一步,擦了擦额角冒出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