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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的太监似乎浑然不闻两人之语,他低声道:“谢相,今日或有大事,事关胥家那位。”

谢承司顿时心下生疑,圣人一向对胥衡的态度模糊不定,怎么今日莫名提及他,最令他心惊的是,昨日议事圣人从未向他漏过此等意思。

“圣上如何想的?”

太监见四下无人,悄声说:“听张大监的意思,圣人似乎想将福安帝姬下嫁胥少将军。”

闻言,谢相眼眸变化,朝前头看了眼,天边阴雾浓郁,风雨欲来。

*

太极殿内。

阶上之人脸色不明,殿下诸臣如同泥塑一般,被这消息震得失神。

谢承司事先知晓,却也不着急开口,而是暗忖着如今圣人的心思。

前朝先帝去后,太子为质,文端王摄政,朝政不清,宦官当权,即使是世家出身,谢承司也不过是位列五品,不得重用,他那时只觉命运无常,自己满腹才华为臣,便想的是让谢家繁荣,可惜生不逢时,未有明主。

但谁也未曾想到,这位太子居然还能回京,并且以如此铁血手腕,他那时看着太极宫阶上的滚滚鲜血,他心中亦燃起野火,谢承司清楚,他的时机来了,于是率先朝着那位提着剑的太子行跪拜之礼,额叩地的瞬间高呼:“恭迎新帝归朝。”

虽然不曾同这位新帝对视,但谢承司仍能感觉到他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

如同北疆多年风沙磨练的石漠。

诸多心思不过一瞬息,谢承司朝右边看了一眼,怕是有人坐不住。

果不其然,柳潜率先跳出来,高声道:“臣私以为不妥。”

他身后的官员也纷纷附议,座上帝王仍不言语。

谢承司余光瞥过柳潜因气愤而涨红的脸,摸不准柳潜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他犹豫片刻,还是躬身道:“请圣上三思。”谢系一脉和中立一派的官员附议。

见着如此,圣人隔着帘幕,终于开口道:“若孤未记错,谢卿、柳卿与平边侯有几分交情。”

这便是同处高位的痛处,那时的平边侯胥度战功赫赫,又是难得的将帅,谢承司虽算不上拉拢,自然也是有几次彻夜共饮,那时只道是君子好友,如今便化成了圣人的怀疑,谢承司跪道:“臣深受帝恩,担臣子责,所思所虑皆为国计。”

“胥家有谋逆之罪,岂能以帝姬下嫁此等罪人,置国法于何地。”

那边柳潜倒是直白:“圣上未记错,平边侯推荐臣进朝堂,北疆之战臣做督军,与胥衡为同僚,两相算下来,确实有几分交情。”

此话一出,朝堂死寂,原本压抑的气氛更加浓重。

位之人的目光透过颤动的冕旒将众人的神情收入眼底,意有所指道:“柳卿倒是不忘恩情。”

随即又言:“谢相请起。”

在列官员揣摩着这位圣上的语气,谢相一脉松了口气,柳系一脉则捏了一把汗。

偏生柳潜这人恍若不觉,瞅了谢承司一眼,谢承司回视过去,两人目光一对,他便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柳潜清清嗓子,正声道:“圣上,臣方才又仔细想了想,圣人所抉必有深意,如若让福安帝姬下嫁胥衡,也有其裨益。”

“一来,胥家虽有谋逆之罪,然则满门已灭,只剩胥衡,亦被贬为庶人,若是下嫁,也可彰显圣人气度。”

“二来,北疆如今蠢蠢欲动,胥衡此人更甚其父,若是平白杀了,未免让北疆趁虚而入,臣敢问,若是没了胥衡,北疆侵犯边界,谁敢守,谁又能守?”

百官们无一人敢言,包括谢承司,因柳潜无半句虚言。

纵然百辩,可胥衡之将才无法遮掩,没了他,安国上下,竟一时真找不出能替他之人。

座上的圣人神情莫测,似乎有些神思不属。

谢承司率先回神,含笑道:“柳相说笑,若是因一人之才便不顾他之罪,那这律法如何实行,况且谋逆之罪,当诛九族,有了胥衡这个先例,那日后这朝纲能否安稳?人人皆仗着自己之才便为所欲为。”

其余官员细细思忖,所言有理,柳系一脉的官员也有些动摇。

柳潜冷笑:“谢相好口才,那我且问,人人皆有胥衡之能吗?若是有,可曾斩过北疆督国的首级?”

“你有吗?谢相。”

这一盆冷水浇得好,原本大声反对的官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应答。

屡次被挑衅,谢承司隐没一贯的笑意,“我竟不知,柳相如此巧舌如簧,一味替谋逆的罪人开罪,自诩对圣人一片丹心,那本相也想问,这丹心向的谁?”

“柳相其心可诛啊。”这话说的轻飘飘,却不可不谓狠厉。

但一贯冲动的柳潜冷笑一声没上当:“我也不知谢相竟如此攀扯同僚,看来确实当不得这百官之首。”

座下的百官打着机锋,口舌攻讦,上头不言,直至殿外的小太监唱道:“淮边城都护蒋高澹求见。”

帝王开口言道:“宣。”

谢承司目光不定,他为何没接到消息蒋高瞻居然回京了,蒋高瞻此人愚忠,因而圣人才放他去守淮边城,何瓯领兵驻扎淮边城,蒋高瞻便兼任他的副统帅。

蒋高瞻担着百官的视线,几步上前,黝黑的脸上坚毅,跪道:“臣本该驻守淮边城,不该擅自回京,如今冒大不韪之罪,便是想进京陈情,状告边疆统帅何瓯。”

“何瓯此人通信勾结北疆异族,偷卖安国军械,引北疆蛮子进京。”

说罢,他将放在怀中的薄信奉上,随侍太监接过,双手呈递给幕帘后的人。

朝中众人震惊不已,随后便将目光投给谢承司。

要知道,何瓯此人便是谢承司的学生,更是由谢相举荐担任边疆统帅,如今居然叛国,也不知谢相是否知晓。

列为左首的谢相也被这消息震得有些愣怔,随后甩袍跪地,正声道:“臣识人不清,请圣上降罪。”

他之后的谢系一脉接连跪地求情:“何瓯此人狼子野心,请圣上严惩何瓯。”却只字不提谢相之罪。

柳潜看着哗啦啦跪了大片的朝堂,忍不住暗嘲,如此多人,知晓的是求情,不知晓的还以为在威逼圣上,也不知谢相这个老匹夫怎么尽收蠢货。

信中不过寥寥一页,裴定几瞬便看完,他语调丝毫未变道:“着人拿何瓯回京审罪,至于谢爱卿……”

谢系一脉的官员闻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却不敢出声。

“归家禁足一月,好生念念说苑。”

谢承司脸色难看,恭声应是,柳潜虽对圣人如此轻放过有不平,却瞧着谢承司的脸色,又觉心绪好些。

要知道说苑可不是寻常书籍,其中讲的尽是为臣之道,圣人明摆着对这位谢相不满。

“圣人宽宥。”柳潜高呼,其余百官也应声。

“福安下嫁之事,孤已命康忠郡王前去宣旨,尔等不必再言。”

偌大朝堂,众人垂首听着这位天下共主说道。

第57章 亲吻好了,到此为止。

为着今日蹭饭,王华清专门去隔壁邻里借了张木桌,费劲同小木桌拼在一处,她才直起腰回头冲江愁余说道:“你别装,再扇火都要扇熄了。”

江愁余心虚放下蒲扇,说道:“我这不是怕茶水凉了吗?”

公孙水扛着菜盘,将一盘盘看起来香气氤氲的菜肴放在拼好的木桌上,忍不住说道:“敢情就我在灶房忙活。”

从门口进来拎了酒坛的湛玚:“你不就是个上菜的吗?”

公孙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低头看了眼满桌的菜肴,忍不住道:“不过要我说,还得是你妹的功劳。”

如今在灶房忙活可是胥衡,若不是蹭上江愁余的,他们还未必吃得上这顿。

江愁余无语,这听起来好像在骂人。

她抢先坐在美人靠上,王华清也眼疾手快坐在旁边,随即开口问道:“余余,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愁余:“那……”你别讲了。

“那我就问了。”王华清接话道,那双杏眼瞬间亮得惊人,闪烁着八卦与难以置信混合的光芒。她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劲儿:“你怎么敢当众对胥少将军那啥的?”

江愁余心想,大约是困晕了吧。

原先站着的湛玚与公孙水也一一落座,两人将眼神落在江愁余身上。

公孙水略带戏谑笑道:“难道是情难自已?”

江愁余:……我不是恋爱脑。

湛玚神色平静:“下回不可如此。”

江愁余终于能够说话:“这种事难道还有下回吗?”

“哦?什么下回?”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禁言术,众人都不再吭声,王华清老老实实让开江愁余左边的座位,笑道:“美人靠太软了,我还是坐木凳。”

只见他们口中那位胥少将军,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江愁余身后。他难得是一身素净青衫,身姿挺拔如松,手里还端着一碟翠绿欲滴的清炒时蔬,显然刚从厨房过来。此刻,他正微微垂眸,目光扫过众人又看回到江愁余。

对面公孙水挑眉,拆了酒坛的封盖,替胥衡斟了杯酒,举杯道:“多谢胥少将军款待。”

胥衡在江愁余旁边坐下,举起杯盏停了一瞬,便一饮而尽,随后自然地将几道菜摆在江愁余面前。

公孙水没想到胥衡这般给面,同旁边的湛玚递了个眼神:啧啧啧瞧见了没,他抬的是左边的手,那尾指上的白玉扳指。

湛玚不理会,反而对着江愁余道:“这几日的方子有用,每日的药不能停,寇伯三日给你把脉一回,不可放纵。”显然最后一句是对旁边的胥衡说的,他目前只担心胥衡对着江愁余放纵太多。

江愁余闻言呆了片刻,才消化其中的意思,望着湛玚有些迟疑道:“那你呢?”

湛玚:“用完这顿,我便准备和公孙水回京。”

江愁余问:“京城是出了事吗?”

公孙水靠着湛玚的肩膀,夹了一筷菜塞嘴里,语气潇洒:“离家已久,是时候该回去了。”

湛玚躲开:“京城日日都有事,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些小事。”他还记得,有回难得同江素坐在义庄屋檐下看月升,耳畔是衙役匆匆赶往一处抄家,听说是犯了罪,家中妇孺都沦为罪奴,江素盯着那处看了许久才道:“世人眼中,京城是繁华城、富贵窝,青云地,但从来不是什么好去处。”

思绪回笼,见着江愁余眼中的不舍,他才露出笑意:“短别而已,终有一日你也会去京城的。”

江愁余总觉得这话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不过也没纠结许久,笑道:“那也是,我也想尝尝京城的佳肴。”说起来,穿过来这么久还没去京城逛过,相当于去首都没有去长城打卡。

公孙水:“到时我带着你逛遍京城。”

王华清语出惊人:“若是有机会,我也去瞅瞅,看看话本里的合风馆是不是真如此风流。”

湛玚两人用过饭便牵过拴在门口的高马走了,王华清也打

了个嗝,说到家中有事开溜。

江愁余望着木桌上的残羹剩饭沉思片刻,忍不住怀疑,他们是故意不想洗碗的。

她叹了口气,抬头就见胥衡抬起手,盯着扳指看了半天,随即准备取下,动作缓缓。

江愁余扯了他的衣角,指了指旁边的米袋,示意胥衡拿着跟在自己身后。

随后她果断来到邻里家,先是笑着感谢对方的借桌之情,以这一大袋米袋偿还,接着略带犹疑道他们有事着急外出,可惜家中宴席尚未收拾。

热心大娘惊喜地接过米袋,拍拍胸脯道:“我替你收拾。”

大娘动作麻利,转身进屋将米袋交给自家那口子,便拿出丝瓜络直接往江愁余他们院子去,走时江愁余又往门口的木篓里放了一块碎银。

这下院子暂时也回不去,江愁余领着胥衡走在乡间小道上,还好是饭时,路上没太多人,不过为了避免明日村口巷尾都是他们的传闻,她还是选择带着胥衡走小湖边。

想起上回李家姑娘和自家同窗走了半路,第二日便传出李家姑娘已经珠胎暗结,李家姑娘直接气病,李大娘则是拎着柴刀上门一一问候那些爱在村头摆闲话的妇人些,气势之猛,只看村口空了好几日便可知。

旁边的胥衡低头看了眼和走得慢吞吞的某人之间距离,他皱了皱眉,眼见江愁余心不在焉,脚下没留神踩到一块溜滑的鹅卵石,整个人猛地向前一趔趄。他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肘,顺势将某人往身边扯了些。

“看路。”胥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块浸在寒潭里的玉石,听不出喜怒。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

江愁余缓过神,余光瞥过胥衡清晰的下颌线,又开始忍不住感叹自己眼光不错,长得帅武力值强工作也不错,算起来还是体制内,如果不犯大罪能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脚步不知何时停住了。

江愁余茫然抬头,才发现胥衡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她。他就站在几步开外,身侧是一株枝条垂拂、姿态婀娜的老柳树。河面吹来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撩动他额前的几缕墨发。

江愁余心漏跳一拍后,脑子里快速闪现偶像剧名场面,此时应该是bgm起,说时迟那时快,不知何处的短笛声悠扬。

绝了。

她看着胥衡往她缓缓走过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近得能看清他青色衣襟上细密的云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寒香,不知道是哪处铺子的香,还怪好闻,她明日也去买一些。

只见胥衡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微凉的指腹托住她的下巴,凑近了些。

江愁余几乎一切感知都在无止境扩大,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又仿佛只凝固了一瞬。

于是她看见薄唇一启一合,低沉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你昨夜又点灯看话本了?”

不开玩笑,有种老父亲检查作业的感觉。

江愁余:“……”少女心彻底碎掉了。

她面无表情地打掉他的手,收回先前的判断,眼前这个直男凭什么有女朋友,活该单身一辈子。

“看了,怎么地?”

面对江愁余突如其来的变脸,胥衡挑了挑眉,随后道:“那便多加一碗药。”

江愁余:“?”

她觉得这病应该不会让她噶,但迟早会被这位哥气厥过去。

为了保命,她假意微笑:“我想了一下,让大娘独自一人帮我们洗碗实在不该,我还是回去帮帮她。”

刚退了一步,手腕就被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攥住,相比于上一回,更加轻柔,似乎生怕伤到她。

胥衡的脸在她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一瞬间只有唇舌的感知,覆盖了她的视野,隔绝了微凉的河风,也隔绝了远处的笛声。

江愁余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猛地贴住了她的唇。

“嗯——!”

所有的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烫而陌生的触感彻底堵死,闷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模糊破碎的呜咽。

似乎感受到她的放松,对方趁机而入,敲开她的防守,唇舌交融,她被迫仰着头,颈侧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纤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疯狂地颤抖着,鼻息间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又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微凉的鼻尖轻轻蹭过自己的脸颊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水声不断。

不知过了好久,对面的人终于稍稍松开。

新鲜的空气骤然涌入肺腑,江愁余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满是咸鱼的无神。

胥衡依旧离得极近,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正沉沉地锁着她,里面翻涌着暗色。

江愁余摸了摸嘴唇,有些肿了,残留着被碾磨过的麻痒和灼热感。她张了张嘴,忍着喘息为保全小命,抢先一步道:“到此为止。”

老天奶,抛开小命不谈,感觉再下去就是绿江审核不过的程度。

胥衡笑了,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微肿的唇瓣上,他低沉微哑、带着一种奇异磁性的声音,贴着江愁余通红的耳廓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烫得她耳根发麻:

“太弱。”

江愁余:……?

我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试试。

第58章 一更九族消消乐

男色当前,率先冷静下来的江愁余果断决定打道回府,并为了做铺垫,义正言辞地给身后的人科普养生之道,胥衡落后她一步,好脾气地敷衍。

江愁余说得嘴皮都干了,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他脸上带笑,还慢吞吞来了句“然后呢?”

乍一听非常捧场,实际上江愁余好没气扯了把旁边的野生粽叶,拍在胥衡一直落在她唇的眼睛上。

胥衡笑出声,顺势拉出江愁余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道回院子。

好一幅岁月静好的乡景图。

前提是没有长孙玄带着众多隐卫分列在面前的岔路口。

长孙玄见到两人交握的手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神色,冲胥衡行礼时还忍不住看向江愁余,那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欣慰

江愁余虽然只在宴席上匆匆见过一面胥衡这位谋士,有一说一,这谋士在话本里的戏份也不少,但风评似乎不比胥衡好,被民间锐评为诡士,行事诡谲。

但这回看上去,踩着草鞋,脸上没有过深的纹路,却是写满了沧桑感,不像谋士,倒像是江湖文里那种醉倒破庙的落魄游侠。

胥衡这时似乎才想起,朝江愁余介绍道:“长孙先生,单名玄。”

他这话一出,长孙玄忍不住感叹,这还是第一回从这位少将军口中听到长孙先生四字。这般想着,他上前一步正色道:“少将军,康忠郡王一到昌平镇驿站,便向镇守府递名帖,说是要拜见少将军。”

如今胥衡虽常来江愁余的小院,不过对外仍称住在镇守府。

“镇守府收下名帖,去了驿站请罪,言您未在府中。康忠郡王便命属下搜寻您的下落。”

胥衡脸上没有意外,“依照他的性子,镇守府找不到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说吧,他如今在哪儿?”

长孙玄往下沉了些腰,欲言又止,“小院门外。”

……

江愁余跟着胥衡回到小院时,路过邻里家,显然李大娘在门口探头等了不久,她手在布兜上擦了擦,称院子已经收拾好了,随后又指了不远处的小院门口,语气惊叹:“江娘子,

有位贵人在你院门口,说是寻人,生的好生俊俏。”

真要是说起来,只她瞧过的江娘子亲友都生得好,李大娘暗自琢磨,那小孙儿的聘礼日后要多备些,日后也娶个漂亮娘子,免得像自家那口子那张老脸。

江愁余笑着道了一声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那位康忠郡王身着玉白色郡王常服,一丝褶皱也无,身姿如松,面容温润俊朗,轮廓清晰,肤色莹白,透着内敛的光泽,此时带着浅笑,身上沉淀着的是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威仪,感觉又是一种男主人设——温润如玉白切黑。

她打量的那一刻这人同样望过来,眸光如同玉的冷,清寒又难测。

“江娘子?”他率先开口,声音柔和,如同暖泉。

江愁余第一反应看了眼旁边的胥衡,后者平静地垂眸回望:“你不认识。”

她于是安心的当社恐,朝对面这位康忠郡王浅笑了一下,便不说话。

而胥衡显然好脾气只对江愁余,冲旁人语气便不太耐烦:“有话直说,昌平镇乃是要塞,你取道便罢了,一进城便来寻我,也是为了你的西北”

章修依旧带笑:“吾知你在昌平镇,许久未见,时机正好,当然要来见你一面。”

两人话说的不客气,那股熟稔却无法掩饰。

江愁余这回瞅了长孙玄一眼:这是搞哪出?

长孙玄也茫然:不知道啊,少将军未曾提及过。

那边的胥衡冷笑:“你还是为着你那位叔父?”

世人皆知,康忠郡王是从宗室抱养的,论起辈分,如今的圣人正是他的叔父。

章修叹了口气,“还是瞒不过你。”

说罢,他脸上笑意散去,身为郡王的气度展露无遗,从怀中取出明黄色的绢帛,正色道:“胥衡接旨。”

我了个豆,一言不合掏圣旨。

江愁余正犹豫跪不跪,跪吧,她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呢,不跪吧,万一真赐她大不敬之罪,她和自己脑袋还是蛮有感情的,而且还是第一次见到圣旨呢,不太熟悉操作流程,谁知身旁的胥衡忽然托住她的手臂,替她做出决定。

“不必跪。”他缓缓说道,语气平淡的似乎在说小事。

胥衡未动,长孙玄以及身后的隐卫也无所动作。

对面的章修似乎早已料到,复又笑起来摇头:“好在颁旨的人是吾,未带旁人,若是那些谏官在又要多嘴多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辅国将军胥衡,英武卓然,忠勤体国,年已及冠,当择贤配。福安帝姬章问虞,温良敦厚,品貌端方,泽披圣恩。堪称良缘佳配。特赐婚于尔二人,择吉日完婚,以彰天家恩泽,成秦晋之好。钦此!”

听了前半截江愁余还以为是要给胥衡升官,心道不愧是她看中的体制内潜力股,结果后半截直接来了个赐婚,她瞬间陷入迷茫,不是说好的白月光吗,还没甜两章怎么就变成悲情女配了。

章修说完便合上绢帛,抬眼看向胥衡。

却没想胥衡以及他周遭的人几乎都看向同一人——那位江娘子。

章修:“……”

江愁余回过神就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不是,长孙先生你怎么面露愤色,难道不应该被横刀夺爱的不是我吗?

还有我看见你们后边的人说小话了,怎么还拿小本子在记啊,这是工作时间!

江愁余最后才对上胥衡的目光,心中感叹终于总算还有个同她一样冷静的人。

紧接着就见胥衡面无表情地往前两步,夺过章修手中的圣旨,直接往旁边一扔,准确无疑地落在墙角的火盆里。

火舌往上窜了些,须臾便吞没那片明黄色,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原地的江愁余脸都僵了。

啊?不是哥你疯了吗?这是圣旨啊!你是要玩九族消消乐吗

江愁余捏紧了手,几次张开口都没说出话:这回她是真没话说了,已经在算九族里有没有她了,要是有,还能脱族吗?

胥衡却似乎误会她的意思,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平静:“不必在意旁人的疯语。”

“……”

对于这句貌似的情话,江愁余表示不感动,甚至不太敢动,望着这人,很想问一句:哥你是想要造反吗?这么嚣张,你骂的是皇帝诶!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这句话你听过吗?

但她发现,除了她,其余所有人,脸上一丁点儿的惊讶都没有,仿佛早就默认这个事实。

甚至那位被夺圣旨的康忠郡王脸上的笑意都没变化,从善如流地说道:“烧了没用,天子之令不可违。”

他顿了顿补充说道:“那是吾手抄的,原旨并不在此处。”

江愁余:“……”

别的不说,他在你面前烧圣旨诶,你就这反应??

世界真是癫了。

江愁余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她不再参与这一段谜之对话,步伐坚定地进了院子,接着透着门缝扫了一眼外边的人,准确来说,应该是胥衡,果断关上了院门。

胥衡:“……”如果我没看错,这人瞪了我一眼。

长孙玄:这回您没看错。

章修自幼在圣人膝下长大的,生活起居却是由皇后照料,后宫多的是女子,心思弯弯绕绕,他看得多了,便也能从只言片语、甚至神色读出些什么。

他心道有趣,于是对自己这位年少好友道:“你的谋算,天知地知麾下之人知、吾知甚至说句大逆不道的。”

“连圣人也知。”

“但偏偏这位江娘子不知呢。”

……

江愁余回到木屋,瘫在榻上,心思还在乱飘,努力消化自己的新晋男友居然打算造反这个重磅信息。

又想到便宜兄长临走前的那句说的莫名其妙的话——总有一日会到京城的。

他丫的,你没说是造反被抓押解进京啊。

是的,江愁余没有考虑过胥衡造反成功这件事,就她穿过来的感受,虽说是诸州并立,但还是共尊京中圣人,没有听说哪里有造反的情况,先例便没有。

造反一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前两者不谈,单说人和,起码就是要兵财,她不知晓胥衡手中有多少钱财,如若要养兵,便是源源不断的花销,而且仅凭如今手中的隐卫要想打进京,成功概率约等于没有,开玩笑,他又不是男频文龙傲天。

江愁余忧愁地想,当时禾安讲故事的时候怎么只讲感情线啊,开头说胥家灭门,胥衡同她被仇家追杀,接着聊一路上艰难险阻,但两人不离不弃,最后是她失踪。事业线真是只字不提,怎么没说仇家来自京城,十有八九还是那位圣人,她这位表哥兼对象还是个造反分子。

麻了,累了。

她索性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苦笑着安慰自己早些睡,还不知日后有没有这种好日子过。

接着就做了一夜的噩梦,集结了印象中的所有地府报道套餐。

第59章 二更一恢复记忆就听说龙傲天在搞事。……

昨日做的梦太过骇人,以至于第二日拖着王华清到茶馆时,江愁余还心有余悸。

王华清瞧得好笑:“这回又是怎么了,简直比你上一回以为自己是话本替身脸色还难看?”

江愁余躺在软榻上,绢扇盖住她的脸,浑身散发着心如死灰的气息,她无力地挥挥手:“上回就说了,那不是我,只是比如。”

自从上一回王华清就再也不相信她的鬼话。

江愁余声音闷闷:“如若你的意中人有事瞒着你,怎么办?”

有事瞒着

王华清显然想到别处去,双手撑在桌子上,语气震惊:“胥少将军养外室了?”

江愁余心想,比这个严重一万倍。

王华清越想越多,一手拍桌气愤道:“虽然我阿娘总说,身为男子三妻四妾是再正常不过,我却觉得若是两人相知相怜,便可白首与共。”

“说得好!”

“是吧,所以胥少将军此事你不可忍下。”王华清直直看向江愁余。

“……方才不是我在说话。”江愁余拿开绢扇,指向旁边的隔间。

王华清:“啊?”

正准备开口问隔壁乃是何人,就听见门上的宣纸上隐约透出一人阴影。

瞧着像是娉娉袅袅的女子。

她轻声开口:“不知我能否与两位姐姐一同品茶?”

王华清看了眼旁边的江愁余,笑着道:“请进。”

女子缓缓

推门而入,入目便是粉颜丹唇,明睐秀眉,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前边的王华清身上,而是看向江愁余。

想到昨日章修回到驿站始终挥之不去的笑意,以及意味深长地那句:“这位江娘子不同常人。”

“何处不同”她追问。

“她同胥衡相处良久,居然不知胥衡的心思,如今被我点破,也未说只言片语。”

“她已对胥衡情根深种?”

“……看上去也不像。”章修带着浅浅笑意倒了杯茶水,“福安,这道赐婚旨意,胥衡如今不接,你该如何?圣人对你可是期望颇深。”

“……”

女子也就是福安帝姬章问虞收回目光,朝着王华清亦笑道:“听这位姐姐说话颇为豪气,我心向往之,因此冒昧叨扰。”

被她看了一眼的江愁余坐起来,总觉得这眼神怪怪的,不是恶意,但就是说不上的感觉。

王华清被这猝不及防的赞赏夸得连连摆手,脸色通红,又让章问虞坐下,问道:“敢问妹妹名姓?我姓王。”

又指了指软榻上的江愁余:“她姓江,唤她江娘子便好。”

虽然眼前这娘子笑盈盈的,不过王华清下意识还是不愿透露太多信息。

而对面之人似乎也没察觉,“我姓章,名唤问虞。”

昨日之景历历在目,江愁余对这名姓还有印象:“可是福安帝姬?”

章问虞装作微讶:“江娘子怎知?”

江愁余指了指她捏住的手帕一角,明晃晃写着福安两字。

章问虞:“……”

被这一打岔,王华清一时不知是夸江愁余心细还是先拜见帝姬。

江愁余完全没有面对所谓情敌的尴尬感,反而主动招呼章问虞用点心:“这家的茶糕味道清甜,帝姬可以试试。”

“唤我阿虞便好。”章问虞满脸惊喜,捏了块糕点说道。

江愁余也不客气,“那阿虞你快试试。”

“好。”

王华清对眼前这一幕啧啧称奇,想着透口气,随后推开木窗,便瞧见一人立在楼下。

她犹豫道:“余余,胥少将军在楼下。”

此话说完,江愁余见章问虞的手一顿,心中叹了口气,对章问虞说道:“那我先下去了。”

“昨日康忠堂兄应当同江娘子说过我同胥衡的婚事,不知江娘子如何想?”章问虞忽而问道。

江愁余犹豫说道:“我大约是尊重吧。”主要是她没有面对情敌的经验啊,还给她安排这种情节。

章问虞:“……接着呢?”

王华清:“……”不是啊,你们在说什么?

江愁余说不出来了,不过好在胥衡推门而入,完全没看其余两人,而是对江愁余低声道:“回家吃饭。”

一夜未见,他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语气称得上柔和。

江愁余站起身,作为知晓两方身份的她,想着要不要介绍这对应该没见面的婚约对象,不过也怪怪的,两相犹豫之际,王华清终于回过神:“什么意思?这位章娘子与胥少将军定下婚约?那你……”

沉默的气氛让王华清有所察觉,蓦地捂住自己的小嘴巴,并在怀疑自己能否见到明日的初阳。

果然,胥衡终于舍得分出眼神,扫了眼章问虞,一句话未说。

而章问虞则是被那如同扫视死人的一眼看得脸色发白,赶紧垂头避开。

江愁余边跟着胥衡下楼,边在严重怀疑,胥衡是大魔王反派人设。

留在隔间的王华清好不容易才从方才的修罗场里面缓过神,就见章问虞一脸失神,犹豫着拍了拍她的肩,“胥少将军虽然名声不太好,又传他杀人如麻、能止小儿夜啼,但……”

她后半截话还没说完,章问虞就苍白着小脸说道:“你说得对,我得赶紧追上去。”

说罢,便提起裙角匆匆下楼。

王华清:我说什么了吗?

江愁余下了转角便感觉后面有人扯住自己的手,她疑惑回头,就见章问虞白着脸,声调颤抖地说道:“江姐姐,你不要喜欢他,你会死的——”

“你信我,我亲眼所见你被——”

江愁余眼皮一跳,就见章问虞嘴唇张张合合,耳畔却听不见她的声音,同时一股难以控制的晕眩感像重锤一般袭击脑海,晃过不少片段。

意识像是泡在浑浊的水之中,沉甸甸地往下坠,她竭力想抓住什么,眼皮如同千钧重,眼前的黑暗不容抗拒地彻底淹没她。

几乎是同一时刻,江愁余耳边忽然嗡鸣,电子音忽然响起,不带一丝情感:

【检测到人物异常行为,已开始修正模式——】

【鉴于宿主记忆存在缺失,总部特地批准以记忆碎片的形式投放给宿主,请宿主放松身心。】

【检测完毕,男主好感度百分之九十,任务进度百分之六十。】

【请宿主认真完成任务。】

……

无数碎片,带着数不清的情感一遍遍冲刷着理智,是穿书时的震惊,第一次面对龙傲天的害怕,以及后边逐渐动摇的心。

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仿佛无数钢针刺扎着大脑。

【检测到宿主心率持续上升,374号申请为宿主开启疼痛降级。】似乎有一道焦急的电子音说道。

【理由不足,驳回申请。】两秒钟后,之前的冰冷电子音毫不留情拒绝。

模糊听见的江愁余心想:死总部毫无人性,我要投诉。

随后在剧烈的疼痛中彻底失去意识。

……

江愁余缓缓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晃动,绣着缠枝莲纹的淡色帐子蒙上一层擦不干的水雾,耳边似乎还是那道冰冷电子音作响,让她忍不住皱眉,屋子里挥之不去的药味又令人几欲作呕。

“余余你醒了?”一侧带着哭腔、年轻的女声叫道,“寇伯快来,余余醒了。”

人头攒动,不约而同地让出道,寇伯两步并一步来到床榻边,搭上江愁余的脉搏,诊了几次才确定地松了口气,“江娘子如今脉搏平稳,算是熬过去了。”

王华清哭出声,“你吓死我了。”来不及擦眼泪,伸出小心翼翼将江愁余扶坐起来,又往她后背塞进一个软枕,有了依靠,眩晕感终于散了些。

江愁余费力地眨眨眼,先是看向守在她旁边的人——长孙先生、禾安、还有隔壁李大娘。

“胥少将军人呢?”大约是那些记忆的缘故,提及这个称呼,江愁余竟然觉得有些久违。

王华清胡乱擦了泪水,不知该不该说,最后还是没忍住:“胥少将军去了驿站。”

“去那处作甚?”江愁余问出声的那一刻,瞬间想起她晕倒之前似乎是章问虞在她身后,对她说了什么。

不对,龙傲天不会误以为是章问虞对她做了什么吧

“不是福安帝姬,快让胥衡回来。”她赶紧对着禾安道,一时之间唤了胥衡全名也不知,禾安看了眼江愁余的脸色,摇摇头:“这回娘子受伤,主子他……很是恼怒。”

江愁余忍住头疼,“我自己的缘故,牵连旁人作甚,长孙先生快去派人让胥衡回来。”

长孙玄显然早有这心思,看了眼江愁余的脸色便道:“我这便去。”

小友从茶馆楼梯晕过去,少将军第一时间便将她带回小院,寇伯诊过说无事,可当天夜里便起了高热,各种法子都没有效用,少将军睁着眼守了一夜,今早便从床榻边起身,冷声叮嘱他守好小友,便准备带着一半暗卫去往驿站。

长孙玄不用想便知他的打算——拿下那位福安帝姬,那日在茶馆只有她在小友身后,可她乃是帝姬,圣人之女,如此行事便是重罪,作为谋士,饶是再惧,也要劝上一劝。

可他刚上前一步,一柄剑就毫不留情地搁在他的右肩,来自他身后的暗卫,毫无波动,甚至只待主子下令,便会利落地下手。

但相比于此,他更惧怕的是胥衡的眼神。

没了江小友,他脸上只剩山雨欲来的暴虐,眸光冰冷,浑身

是如同实质般的杀意,他一字一句道:“长孙玄,入城之时我便告诫过你是最后一回。”

“再阻我,你不必再活。”

长孙玄只能顿住脚步,看着胥衡离去,如今终于得了小友吩咐,他直起腰,小心问道:“若是少将军未应,那……”

一醒就得知龙傲天在搞事,又想着傻逼系统的反应,江愁余分外暴躁:“……那就让他死外边。”

第60章 重来如果能再有一世。

该是热闹的晨间街巷如今空无一人,打更的边敲着梆子,边竖起耳边听着接连不断的马蹄声,心道不会又要出事吧,他得赶紧去知会七大姑八大姨。

也有人透过自家门缝偷窥外头的动静,眼看一人身着玄衣闪过,领着身后沉默如渊的麾下,朝着南边方向去,他媳妇在他头顶,凑着也看了眼,小声问道:“这不是胥少将军吗?”

这人没见过这位胥少将军,问道:“真是那位胥少将军?”

他媳妇性子急,揪了他软肉,肯定道:“那还能有假,上回我去买胭脂,路过茶馆,正巧撞见江娘子晕过去,少将军抱起她就往回赶。”还别说,传的是胥少将军虽长得跟仙人一样,不过性子无情,没成想对他这位寻回来的表妹是真看重,比自家这个憨汉强多了。

这人心思转了一圈道:“瞧少将军这架势,莫不是北疆打进来了?”

他媳妇一听便慌了,抓住当家的衣袖:“那我们是不是要逃啊?”

“逃什么,有少将军在,这昌平镇平安得很。”谁知这人毫不犹豫道,把缝隙合拢,“我们暂且莫出门给少将军添乱。”

“好好,昨日我才买了些粮食,熬过这几日应当没问题,对了,我还得去跟娘说一声。”他媳妇匆匆而去,这人也从旁边拿过木块卡住门栓。

除了他家之外,众多百姓也是如此想法,默契地不出自家院子,仔细听着动静。

长孙玄得了江愁余的话,丝毫不敢耽搁,牵了后院的马便翻身上马,直直冲出去,从镇外到了街巷便发现没什么人影,虽不知为何,但松了一口气。无论这回能不能拦住胥衡,带兵闯驿站,惊扰皇家威仪这事最好便是不漏风声。

城南的驿站气氛更是肃杀如刃,章修命护卫些守好门口,在火把的映照下,脸如同刚刚沾上了一层新鲜的血。跳跃的火光舔舐着冰冷的门钉和狰狞的兽面衔环,将门前那片空旷地带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在更远处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

他独自站在前方,同胥衡剑拔弩张,空气凝滞,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以及他身后数百名玄甲精锐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明明身后是比胥衡还要多上数倍的人手,可章修丝毫不敢松懈,身为曾经的好友,他知晓胥衡的可怕之处。

此时对面之人的神情无波,但手中的剑已然出鞘,他声音不高,却如同寒铁刮过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带着不容置疑和决绝,每个字都是扎进青石板的锐钉。

“闯。”

几乎是他尾音结束的那一刻,身后的暗卫便分列两方,沉默地列成森严的阵势,手中的长槊斜指苍穹,锋刃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片令人胆寒的冷芒,接着便将驿站围了个水泄不通。

章修听到这句就心头一颤,还试图阻止:“胥衡你先冷静片刻,我已问过福安,江娘子受伤一事并非是她所为,此乃其一。”

“其二,福安乃是圣人亲女,你如若动她便是谋逆重罪。”

“谋逆?”胥衡讥笑,“我身上担的罪不缺这一回。”

章修顿了片刻,晓以利害:“我知晓胥家之祸……”他忍住未言之语,“可眼下圣人给你赐婚便是念及胥家从前功绩,不计较过往之事,仍想重用你,已是仁慈至极,不必再白白担这谋逆骂名,甚至还能找出害胥家满门的凶手。”

“如若你一意孤行,终究会害人害己。”

“章修,我且问你一句。”胥衡开口道。

“这位仁慈的圣人是念及旧情还是不得不重用我?”他停顿了片刻,略带嘲讽:“北疆异动,何瓯同北疆勾结贩卖军械一事怕是已经传到京城,以此你此次明面上是去西北监军,实则也有探查蛮族动向的心思。满朝武将,他竟无一人可信,只能派你来。”

“是他先乱了。”

……

驿站内,众多仆婢惊魂不定,他们都是前些日子才采买进来的,哪里见过这种打打杀杀的场面,一个个腿直打颤,平周看不下去,又嫌他们碍事,便让院子里的禁卫带他们去柴房关着,自己一人守着帝姬便可。

见人都清了,她才缓步跨进屋内,方才还算自若的神情顷刻间垮下来,冲着章问虞忧心忡忡道:“帝姬,那位少将军已然到了院门口,不知郡王能否拦下此人。”

她语气悻悻,显然也是听过胥衡杀人不眨眼的恶名。

章问虞捏着手中的墨笔,头也不抬:“堂兄拦不住。”

平周一听更是头疼:“那您还写什么,奴婢带您从后门走。”说着便准备去收拾细软。

章问虞闻言抬头,无奈道:“你以为后门便无人了吗?这驿站怕是早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平周吓得松开手中的布绸,“那该如何是好?”

章问虞认真思索片刻:“没有法子,生死有命。”

“还是看开些,莫要惊慌失措。”

平周欲言又止,胆大包天地指了指她的手,“那您别抖啊。”

“……”

章问虞低头看了一眼根本止不住颤抖的手,干脆搁下笔,目光落在方才所写的宣纸之上。

平周照例凑过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头,脸上纠结。

瞧她此回同之前的神情不同,章问虞忙问道:“这回看懂了吗?”

平周老实摇头,随后指着右上的一处:“虽然奴婢没看懂,不过这寒鸦画的气韵生动,想来帝姬画技又精进了不少。”

“寒鸦?”章问虞同样指着那处重复道,在她眼中,那一处明明写的是上一世胥衡率领叛军打进京城之日。

平周颔首:“神佛保佑,帝姬那日不慎掉入御池,所幸郡王殿下救了帝姬,帝姬如今画技精进定是哪位神仙给帝姬点了灵窍。”

章问虞心中苦笑,哪里是开了灵窍,她明明是活过第二回的游魂。

她明明记得上一世胥衡叛乱,江姐姐为周全他的大业,即使落入敌手,却毅然自裁,而自己听闻此事时还在窠林城替病者熬药,当下便悲痛得晕了过去,模糊之间耳畔传来叹息,说是她也染上了时疫,语气颇为唏嘘。

朦胧之间过往如同走马观花,章问虞还记得初见江姐姐那日,她身为圣人之女,一直不受宠爱,依靠自己半吊子的医术在后宫给宫婢瞧瞧病才能勉强过活,谁知忽然有一日那些宫婢便在传,说是那位安国战神——胥少将军宣称天子有恙,奸人在侧,于是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准备带兵进京拱卫皇城,明眼人却看出他是叛乱谋逆。

相熟的

宫婢劝她趁胥衡还没打进京,早些日子谋划,章问虞心中犹疑,母妃留下来的忠仆历经两朝,闻言便对章问虞说道:“帝姬,出宫吧。”

这位忠仆脸上决绝,用所有钱财买通宫中的人,最终将她藏在出宫去乱葬岗的尸车里,忠仆细声叮嘱她,出了宫,这些运车的人便会寻处亭子休憩片刻,那时她偷偷离开。

章问虞一一记下,忍不住问道:“那您呢?”

忠仆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七帝姬近日患了病,老奴要守着她。”

章问虞不得圣宠,连称号也未取,只由序齿称呼为七帝姬,可纵使她再不受宠,帝姬失踪亦是大事,忠仆此意便是要假装她还在宫内,起码瞒过这一时。

似乎看出她的悲痛,忠仆静了片刻,替她涂白脸蛋,盖上草席,末了说道:“老奴愿帝姬平安,这也是娘娘的遗愿。”

章问虞一直记得这句话,她闭上眼,两侧是青白的尸体,她不觉害怕,只是迷茫无措,眼泪止不住的滑落,天下之大,却从此只有她一人。

她看不见外边,只能暗自数着时辰,感觉尸车停下来时,抱怨的人声远去,她直起身掀开草席,绕过左旁的尸身跳下车,回身将草席复又盖上,心道亡者往生。

抬眼边见是荒郊野岭,只有一座无名亭子,料想自己应该是到了京郊,她不敢停留,选了西北方向便往前拼命跑,丝毫不敢停下来,渴了饿了只有忍住。

直至夜色降临,寒风如同刀子刮脸,她裹紧宫女衣裳,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她远远瞧见一个义庄,没有过多考虑,她到了义庄木门前,便推门而入。

沉重的木门发出咯吱的声响,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好,甚至还有供桌,放着些黄纸火烛以及瓜果。堂内呈放着八口棺材,有几口已合上棺盖,剩下的里头都没有尸身。

章问虞腹中饥饿,实在没忍住,小声道罪过,便拿起一个果子狼吞虎咽,不过片刻便吃了干净,她没有再拿,困意夹杂着疲累让她眼皮一沉,又不敢躺在棺材里,只有靠在棺材旁准备小憩会儿,没过多久就听见外边有脚步声,不急不缓。

她猛然惊醒,四周环顾之后便看向那张盖着白布的供桌,直接钻进供桌下躲起来,祈求来人不要发现她。

那人在门口说了什么,步子便跨进门槛顿了下,随即直直朝着供桌而来,轻声道:“出来吧。”

眼见被点明所在,章问虞只能掀布钻出来,抬头便见一女子垂眸看她,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稍急的风就能卷走,肤色像蒙了尘的细瓷,透着一丝易碎的脆弱,唇色亦是浅淡的。

章问虞医术虽然不精,但望闻问切还算拿手,一瞧便知这女子身有重疾,然而心中的可惜在看到她眼睛时消散,可那眸子本身,却清亮得惊人。瞳仁是深潭般的墨色,幽深而沉静,里面没有自怨自艾的哀愁,也并非全然是病弱的迷蒙。相反,那目光沉静、专注,有着一种沉甸甸的、磐石般的定力。

她任由章问虞打量她,本是平静的神情似乎柔和了片刻,相视之间问道:“你是何人?”

章问虞没答,反而目光下移至女子腰间的令牌上——上面赫然写着“胥”字。

她是乱臣贼子胥衡的人。

章问虞不信她,所以没有说实话:“家父乃是京城司务薛英光,本是遣忠仆送我去苏州外祖父家,途中遇上匪徒,只剩我一人。”

女子耐心听完便道:“我名唤江素,你唤我江姐姐便好。”说完,便牵起章问虞的手出了义庄。

章问虞不知这位江姐姐是否信了她的话,本想再开口试探,便见义庄外边站着数名戴着覆面的玄衣护卫,看不清神情,却将他们刀鞘上的鲜血看了分明,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害怕得瑟缩在江素身后。

江素捏了捏她的手,似乎在安抚她。

紧接着章问虞跟着江素坐上马车,来到郊外的别庄,江素让婢女给她烧了水洗漱,章问虞在里头呆了许久,从浴房出来时便见这位江姐姐在烛火旁看书,见她出来,江素招呼她过去看了一眼,才问道:“你方才所说我已知晓,那你还想回京城吗?”

章问虞想到忠仆的话,坚定地摇头:“我不回去,如若江姐姐方便,可否使人送我去苏州?”虽然不知江素是胥衡何人,不过从她行事以及护她的暗卫来看,地位举足轻重,若是她肯送自己离开,那便不必担忧。

江素似乎早已料到:“那我去寻前往苏州的行商,送你去苏州。”

章问虞不敢信她居然如此容易便松口,甚至都未多问一句,心中惴惴不安,直至翌日,行商的车马停在别庄门前,江素将包袱递给她,说道:“苏州安稳,包袱里亦有银票,去大商号便可换成银两,可让你使一年有余。”

望着那双洞彻世事的目光,章问虞张了张口,最后也只小声道谢,上了马车。

前头的商队开始走,马车缓缓动起来,章问虞坐在马车里,紧紧捏住包袱,忽然下定主意,掀开帘子大声道:“江姐姐,我名唤章问虞。”

她确信这话传到了江素的耳畔,只不过令她意外的是江素的脸上没有讶异,似乎早就知晓此事。

章问虞顿悟,以胥衡的势力怎会查不出司务薛英光家中只有一儿,从来没有幼女,而对着年岁,自然也能知晓她是圣人之女章问虞。

但是让她不懂的是,为何江素放她走,毕竟如果胥衡登位,她便是前朝遗脉,照母妃从前给她讲史书时所说——前朝遗脉皆是身首异处。

这个疑问直至章问虞到了苏州也没有头绪,她在药馆做药童,见了不少人,却时刻想起江素,不知她的近况如何,后边又跟着大夫去了遭逢疫病的窠林城,看着满地病者,她似乎心中有了答案。

思绪混沌,章问虞心想,在这个世代,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但亦是最珍贵无比的。

如果能再来一世,她想走另外一条路,让江姐姐不必为了旁人的野心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