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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城的风波吹不进京城的宫墙。

安国建治百年,太极宫龙首原殿基顺势而下,配以龙尾坡道,漆成赤色的宫柱历久弥新,玺踩贴金柱头勾勒出龙首威严。

抬头一望,且见崇阁巍峨,层楼林立,屋檐四角攒尖,碧瓦飞甍,高垣睥睨,禁帷低张,侍从些垂首候立在殿外,静谧不语。

如今这天下共主——圣人在殿内与高官些议事,其余官员都被叫退。

候在殿外的大监张绦见着远远行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里头鲁统督大声嚷嚷:“这西北也不是安生的,边关风声紧,但凡京城这边有所放松,便是腹背受敌的局面。”

“要臣说,这亲事可有可无,臣不信西北会为了所谓婚约,打消了这野心!”

另外一道板正的声音响起,“禀圣上,臣私以为,天下何以治,礼法顺之,兵武慑之,现如今西北相较其他蛮族,已算得上安顺的,此番什莫族内乱,重选首领后,首先便是向京城递和亲书,可见他们亦是不愿开战,劳民伤财。”府正宋直,专司皇室礼秩之事,是朝中的主和派。

殿内争个不休,却依旧没有定论,随后,几位老臣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脸色凝重,眉头快揪成一团。

最前头是谢相,见着外面立着的女子,忙垂首道:“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宁素华闻言,亦是颔首温声道:“谢相风姿依旧。”

谢相眼角的笑意更深,连忙摆摆手,“臣这把老骨头也中用不了几年了。”说着,状似关切道:“听闻谢贵妃近日抱恙,微臣心中担忧,不知贵妃娘娘可好些了?”

“太医说,谢妹妹已然好些了,不过本宫想,她总归是念及家人的,谢夫人可这几日进宫探望。”

按照宫中规矩,后妃家中一月只能递一回牌子,谢夫人月初便已经进宫探望过谢贵妃,皇后此言便是赐下恩典。

谢相作揖应下:“谢皇后娘娘。”

皇后笑了笑,带着身后的侍女朝殿中去,内侍赶忙弯身打起帘子。

初秋时节白日里算不上冷,这里头却早已烧起地龙,两旁婴儿手臂般大的红烛烧着,鎏金卷耳瑞兽香炉的兽嘴顶盖之上,静静吐出一袅白色金香,殿内寂若死灰,隔着金织龙凤屏,地上投出的一团晃动的暗淡人影,添了几分幽阒。

内侍退下,皇后绕过屏风,走至案前。

龙案上的折子、文章些几乎快堆成小山,部分批注好的奏折安稳地放在案旁的小桌上,其余的墨砚、朱笔、镇纸四处散落,约莫是被拿来砸人了。

圣人手中正拿着一本朱红折子,脸色不定,他微微倾斜折子朝着一旁的灯笼,才看清楚了些。

他“砰”地将折子扔在案上,喘着粗气,内侍皆见状跪下,只有皇后从旁接过张大监手中的热茶递过去。

圣人将目光落在皇后身上,一言不发,眼眸深邃威重,让人下意识低头,不敢与之对视,而皇后脸色依旧平和,似乎浑然不觉圣人的怒意。

她轻声道:“圣人若不喝,臣妾便喝了。”

于是圣人皱纹渐深,随即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热茶:“张合愣着作甚,还不赶紧再给皇后端一杯热茶来。”

张合便是张大监,他赶紧笑道:“奴这就去。”退下时还领着众人。

议政殿只余帝后二人,圣人搁下茶便将方才扔的折子给皇后:“你养的好女儿。”

皇后接过折子看了看,字迹大气工整,正是章问虞,称堂兄已去西北为圣人解忧,而她亦想在宫外多些见识,替圣人巡视四方。

“臣妾教女无方,请圣上赐罪。”皇后面色不变,将折子放在一旁,便跪下去。

龙案后的人神色微沉,一人坐一人跪,隐隐僵持着。

这番倒是圣人先软,他挥挥手示意皇后起来,语气放软:“孤知晓你对小辈宽宥,一时将他们纵得如此。”

除却康忠郡王章修,膝下只有二皇子章和玉,由高嫔所出,四皇子章和澄,由淑妃所出,七帝姬章问虞,生母卢贵人已逝,自落水醒来便养在皇后膝下,而八帝姬章凝阳由谢贵妃所出,不过论起礼法,皇后才算作是他们的嫡母。

皇后垂眸道:“圣上教训的是。”却只字不提让章问虞回来之事。

圣人显然知道自己发妻的性子,外柔内刚,便提起另外一事:“听说谢贵妃近日身子不爽利?”

皇后心中微微一沉,尽力让自己声音平静:“太医说是先前入秋着了凉,瞧着应当大好了。”

圣人没吭声,沉默良久才道:“你亲自去瞧瞧吧,当年谢贵妃年岁轻不知事,以为是入夏食欲不振,之后才诊出是喜脉,好在平安生下凝阳。”

皇后听出他话中之意,目色重新沉没落下,朝圣人应道:“臣妾知晓了。”

圣人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顺手将章问虞的折子搁在一旁,就算是轻轻放过此事,又看起其他折子,皇后替他研墨,目光却不自觉透过殿内的窗棂,她总觉得,京城又要不太平了。

……

赶在落雨前回府的谢相,路过自家学堂,透过窗户看见小孙女摇头晃脑念道:“文武之祭,承绵绵嗣。”

他招呼了身后的老仆,轻声道:“把谢十三寻来。”

谢道疏跟着那位老仆一路绕过长廊,在坐垂堂停下,老仆躬身轻扣了屋门,示意谢道疏进去,自己便领着其余奴仆退下。

坐垂堂静悄悄的,连虫鸣都听不见,此时天色尚早,堂内却早就点上烛火,明亮得出奇,如今谢家家主谢承司的身影映在净白的窗户纸上,更显得莫测。

“外头杵在做甚,进来吧。”伴着几声咳嗽,声音温厚。

谢道疏推开门,屋内果然两旁都点上烛火,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药汤气,谢相立在书案后,沾墨立笔垂于宣纸上端,宣纸上滴了数点墨渍,却还是未着一字,脸色相较于上回在大家宴见着,多了些病气。

他搁下笔,抬眼看向谢道疏,“又才从合风馆出来?”目光凌厉。

听人说过,谢相因着年岁缘故,眼神不太好,早早便要点上灯,如今看来,传闻不可信。

他垂眸应是。

谢相瞧着自己这个庶子,在同辈之中算是个璞玉,只不过还得再磨磨。

“是陪着贞宁帝姬?”他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心思。

“是,贞宁帝姬近日心情不快,便让我作陪。”

谢道疏心想自己这位父亲不愧是耳目灵通,贞宁帝姬明明是兴致所至唤他,没想到谢相依旧知晓,既然点破他自然识相坦诚,顺势继续道:“因着那日秋宴一事,贞宁帝姬近日遭了不少弹劾,圣人态度未明,她自然一时心急。”

京城每隔一段时日便由各家举办小宴,一时为了应时节,二来也是让众多年轻

小辈相看,为着体面,各家发帖子时都会给贞宁帝姬递帖子,可她一向惫懒,不爱掺和这些,没曾想给这回刘家设宴,她居然来了,不过居然撞见刘家兄妹谈论她过去之事,口出污言秽语,贞宁帝姬大怒,当时便命人将这兄妹施以鞭刑,伤势不轻,他们二人之父宣抚使刘饶胜当即便进宫喊冤,跪了半天,圣人才不轻不重地罚了贞宁帝姬抄女则,不过相比于以前的不理会,也算是对贞宁帝姬的惩戒了。

谢道疏也是想透过谢相打探如今圣人对贞宁帝姬的态度,谢相知晓他的心思,也不掩着:

“此事不算大,亦不算小,尤其圣人近日因着北疆和西北一事颇为恼怒。”谢相说道,“也是刚巧撞上,不过想来应无大碍。”说完,又咳嗽两声,谢道疏递上清茶,他啜了口,缓缓道:“如今京城不太平,你还是回家住下。”

谢家族中人多,除了嫡脉,其余子弟都是宿在外府,谢相此言便是要将谢道疏同嫡脉一视同仁。

谢道疏一顿,垂头应下,“是,只是事发突然,我还需收拾一番。”

谢相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闭上眼,还是年纪尚轻,心思再藏也掩盖不住几分,说是收拾一番,其实不过是向贞宁帝姬传话。

他并未阻拦,而是提醒道:“男儿之志,岂久困泥沙。”

见着谢道疏脸色如常地应下,许久之后,他才恍然间想起什么似的道:“稍后你便去拜见你母亲,让她明日收拾些东西递牌子进宫,瞧瞧谢贵妃。”

谢贵妃乃是谢相之妹,进宫为妃数载,深受宠爱,只是除了八帝姬,迟迟再无喜兆,谢家暗地里不知找了多少民间方子递进去,如今谢相这般吩咐,难道是谢贵妃有孕?

“儿近日刚好得了一座白玉所制的观音送子像,也想劳烦母亲替我递进去。”

谢相知他懂了,便摸着胡子道:“你有心了,圣人近日来亦是忧心窠林城时疫之事,欲派人前往窠林城赈灾,你可想去?”

谢道疏垂敛着眼眸,盯着屋内的青瓦,他听见自己说:“儿愿意。”

出了堂门,他才后知后觉这位父亲的手眼通天,若说自己的事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知晓便罢了,前段时日分明未上朝却知圣人心思和后宫之事,莫说是耳目通明,称窥探宫中之事便也是不为过的。

第67章 暴乱你怎么来了

江愁余在临走之前还是没忘给王华清准备了一份生辰礼,后者对于她如此着急离开昌平镇表示不解,连生辰礼都没接,扒在马车窗户问道:“你要去哪儿?”

禾安一夜未合眼,很快将事情安排就绪,江愁余同她商量后便决定今日走。

江愁余低头看着可怜巴巴的王华清,心中亦有不舍,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于是直接将生辰礼塞到王华清怀中:“我准备去探亲,就在崇长郡。”

谁知王华清闻言先是拍拍胸膛,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要去京城过好日子了。”

江愁余:……你这是既怕姐妹苦,又怕姐妹开路虎。

她决定还是将去窠林城之事瞒着王华清,只随口胡诌了离窠林城不远的地名,可王华清回过神,还是眉头一皱,“崇长郡就在窠林城附近吧,我听说近日镇上不少人都被送到城西了。”她凑近了些:“都是得了疫病,你去探亲可要小心些,早知道我就给你准备些药材,肯定能用上。不对呸呸呸用不上才好。”

昌平镇的情况也越来越重,不过禾安昨日禀报,柴镇守还算上心,城西那边的药汤和大夫也没断过。

江愁余一一应下,仔细打量了王华清的脸色,忽然笑道:“我亦是听说,王婆给你说了一门亲,还是个读书人。”

想当初,王华清曾放话:绝不嫁酸儒,如今也算是反过来了。

王华清脸红了一阵,接着叉着腰道:“别提他,他烦人得很。”

江愁余瞧她反应,就知道好友心中也是属意他的,于是笑着道:“好,不提。”

王华清捏着手中的生辰礼,抬头看了眼天色,一派潇洒地摆摆手:“快走吧,不然我等着就要追在你马车不准你走了。”

江愁余脑补了一下,自动配音你别走啊,你要幸福,忍不住又笑出声。

“那我走了,保重。”

王华清直接侧过头,“走走走,我才不送你。”

等到江愁余马车摇摇晃晃起来,逐渐消失在黄地之中,她才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低头看向生辰礼,缓缓拆开外头的绸布,乌沉沉的匣子方方正正,不过巴掌宽,一尺来长,通体是极润泽的紫檀,边角处嵌了细巧的螺钿,拼出缠枝莲的纹样,日光斜斜打在上面,流转着一种沉静的、温润的光,匣内衬着深紫色的丝绒,分割成十二个精巧的格子,每一格里,都静静地卧着一支光华夺目的簪子。

王华清忽然想到曾经自己说过的豪言,似有所觉,她拉出最后一层暗格,果然里面不再是华贵的簪子,只有一本普通的话本《侠女传》,上面放着一摞银票,还有一张纸写着:

“我算了一夜,如果侠女去云游四方,大约是这个数!”

王华清都能想象,江愁余如何认真地埋头写下这些人神共弃的狗爬字,笑着笑着就抱着匣子蹲在地上哭了。

因为她看懂江愁余是想对她说:

“如若是嫁如意郎君,那簪子便是为你添妆,又或是游历四方,做个侠女,那盘缠管够。”

……

马蹄声在死寂的官道上敲出单调的回响,照旧是禾安驾马,呆在车里的江愁余发了会儿呆,才勉强打起精神,看着手中的疆域图,目光落在窠林城的位置,窠林城在青川境内,离昌平镇距离算是不远不近,快马加鞭也就三日光景,心里默默估算着,驾车的禾安问道:“娘子,途径茶摊,你可要用些茶水?”

江愁余摇头:“我不用。”她顿了顿才道:“你和他们也可用点茶水。”

禾安应下,跳下马车便朝着后边去,马车里的江愁余忽然听见幼童嚎啕大哭,她掀开车帘瞧了一下,就见茶摊里边,幼童一只手紧紧抓住娘亲衣角,另外胖嘟嘟的手指向一侧,幼童阿娘则赶紧捂住幼童的嘴,小声哄着。

江愁余数顺着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后边,数百位带着玄色覆面的暗卫如同沉默的铁灰色影子,死死缀在马车之后丈许之地,乍一眼看过去确实骇人,突然感觉自己倒像是反派。

而那边即使禾安开口问询,为首暗卫神情藏在面具之下,抬手比了手势。她看不懂,估摸是拒绝的意思,果然片刻后,禾安跳上马车拉着缰绳便道:“娘子,他们不喝。”

江愁余:“其实……”

仿佛知道江愁余想说什么,禾安继续道:“他们都是少将军留下的精锐,以一敌百,如今跟在马车身后,也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这一路上不免总有匪徒流寇,但一见马车后的这支训练有素的兵卫,皆识趣退开,少了许多徒增的麻烦。

江愁余不再多言,在外行走禾安比她有经验,听人劝,吃饱饭。

她也没想到,胥衡给她留了这么多人,手无意识地摸索着鸟哨,不知道胥衡在北疆是何情况。

昨夜安排计划直到天明,江愁余撑着困意又看了会儿书,便靠着车壁迷迷糊糊睡过去。

不知过

了多久,马车猛地一停,江愁余惊醒,扶住车壁,便听见禾安说道:“娘子,这去窠林城的官道已经堵住了。”

江愁余探出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水泄不通,不少挨着窠林城的城镇百姓都在往外走,匆匆看了一眼,逆着人群想要去里边的车马少之又少。

“那便先停一停吧。”江愁余跳下马车,往前走了些距离,抬目望去,前方关驿前立了许多蒙着下半脸的衙役,正挨着审着户帖和通关文书。

江愁余此行让禾安给自己做了个假户帖,因此也不算担忧,只是瞧着这审文书的速度,怕是到日头晚了都进不去,道墩旁的老汉瞧着她动作,借着矮石敲了敲自己的旱烟,烟灰抖落在上头,他张口问道:“小娘子是要进城?”

见江愁余干脆应了一声,他啧了一声,“怎么都是不怕死的,往里走可是瘟城。”

江愁余抓住他前半句说的:“之前还有人想进城?”

老汉点头,用旱烟指了十丈远的草堆,“也是一队人马,非要进城,可你也瞧见了,这关驿人不少,那队人着急,便转了马头走小道。”

“小道虽是要快些,不过都是山道不好走,我还听说,许多得了瘟疫的流民不敢走关驿,又不想在瘟城等死,也走的那条小道。”

似乎怕江愁余也铤而走险,他叮嘱一句:“你一人千万别走那道,把命赔上就遭了。”

江愁余知晓老汉的好意,笑着应下,又瞧了会儿,找了些人打听这小道确有所在,便回到队尾,对禾安说了老汉之言,接着道:“我们也走小道。”

禾安应下,等江愁余上了马车,便拨转马头,沿着那摞起来的草垛里边走。

山道两旁,原本该是青翠的田垄,如今只剩一片枯黄焦黑,倒伏的庄稼如同被烈火舔舐过。越往里走,几具肿胀发黑、辨不出人形的尸骸被随意丢弃在沟渠里,成群的绿头苍蝇嗡鸣着,形成低矮的黑云,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瞧见病患尸首。

“娘子。”禾安跟着少将军见过不少断尸残骸,不过眼前这一幕还是让她有些作呕,她隔着面巾看向前头,“前头是一处隘口,但据刚刚探查的暗卫回报……情形不太对。”前方道路尽头隐约可见的山口轮廓。

江愁余出了马车,同禾安一并坐着,目光不自觉路边一具蜷缩的幼小尸体,几只硕鼠正旁若无人地撕扯着,胃里一阵翻搅,又被强行压下。“前去看看情况。”

禾安忍不住道:“要不您去马车里边。”

江愁余没答,她似乎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越来越响,当马车转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禾安都不由自主地勒紧了缰绳,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隘口,被堵死了。

不是乱石,不是倒塌的树木,而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成百的流民如同决堤的黑色蚁群,彻底塞满了狭窄的山道。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脸上交织着难言的惊恐、麻木和一种濒临疯狂的绝望。推搡、哭喊、咒骂、哀嚎……无数种声音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令人心智错乱的巨大浪潮,正是江愁余听到的声音。

他们狠狠拍击着两侧陡峭的山岩。有人在徒劳地试图翻越光滑的岩壁,指甲在石头上刮出血痕;有人被挤倒在地,瞬间就被无数只慌乱的脚淹没,连惨叫都发不出;更多的人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向前涌动着,喘着粗气往前挤。

江愁余浑身一麻,这可比上一世看到的丧尸片更为恐怖。

“是疫城逃出来的流民!”禾安猛地拔出佩刀,厉声嘶吼:“保护娘子!结阵!拦住他们!”马车身后的暗卫们反应极快,训练有素地瞬间收拢,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冰冷的刀锋齐刷刷出鞘,组成一道闪烁着寒光的堤坝,试图阻挡那汹涌而来的人潮。

“放我们过去!”

“后面有瘟鬼!瘟鬼追来了!”

“滚开!挡路者死!”

“娘——!”

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嘶吼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耳膜。混乱的人潮根本无视那森然的刀锋,如同被无形巨手推动的泥石流,狠狠往前冲。

“往后退!”江愁余听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喑哑。

然而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战马惊嘶,铁甲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个最前排的暗卫被撞得连连后退,几乎要从马背上跌落。人潮的巨力裹挟着难以想象的混乱和污秽扑面而来,汗臭、血腥、粪便以及若有若无的疫病特有的腐败气。

“稳住!”禾安挥舞着佩刀格挡着几只胡乱抓来的黑手,刀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却不敢真的劈砍下去,她护着江愁余往后退。

混乱中,一只枯瘦、布满污垢的手猛地从人缝里伸出,带着一股绝望的力量,死死抓住马车的辔头。那是一个干瘦如柴的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疯狂的求生欲,她仰着脸,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音。

马匹受惊,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江愁余眼角的余光扫过老妇人身后几个被推搡得东倒西歪的身影——他们的脸上,那层异常的潮红,那因高热而涣散失焦的眼神,那脖颈间隐约可见的、不祥的怪色斑点。

“退开!”前一道呵斥是江愁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惊雷炸响在混乱的上空,竟短暂地压过了喧嚣。

“放手。”后一道来自远处的厉喝,而抓着辔头的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震得一哆嗦,手劲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禾安猛地一勒缰绳,强行控制住躁动的坐骑,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药箱侧袋,抓出一大把气味极其浓烈刺鼻的干枯草叶!正是之前寇伯备好的、气味最霸道浓烈的避瘟药材之一。

“捂住口鼻!退后!”江愁余再次喊道,暗卫皆扯着缰绳往后腿,同时那一大把散发着强烈苦辛气息的药草奋力向前方混乱的人潮铺去!

药粉如同天女散花般撒落,浓烈到呛人、带着穿透性的苦辛气味瞬间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这气味是如此突兀、如此霸道,仿佛一把无形的刷子,狠狠刮过混乱的人群。

最前面的人,包括那抓着辔头的老妇人,被这浓烈刺鼻的气味呛得剧烈咳嗽起来,下意识地掩住口鼻,脚步顿住。后面的人不明所以,但前方骤然的停顿带来更大的挤压和混乱,哭喊咒骂声再次拔高。

就在这短暂的的间隙,远处一道寒光射来,禾安瞳孔一缩,拉着江愁余迅速侧到一边,而那寒光似乎并不欲伤旁人,直直扎进老妇人的后背,鲜血顺着箭头而下,惊地老妇人旁边的流民呆楞在原地,随即便是连滚带爬地远离老妇人身侧,老妇人的身体失力从砸在地上,溅起沙尘,糊了眼睛。

“……呃……啊。”她抖着身体缓缓扭曲,还在挣扎,随着时间的推移又失了生机,依旧是震惊的面容。

“死人了!”

有人怕身后的瘟鬼,有人怕突如其来的暗尖,他高声尖叫,身体颤抖地后退到道路两旁,眼睛不停的四处乱瞟。

“都退开。”驾马从远处而来的人声音冷硬如铁,指向那几处,“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再往外!其他人,散药粉再查验是否活着。”

江愁余抬眼过来,这些从里边出来的人个个戴着面罩,连裸露出来的身体都被绸布覆盖,拉住缰绳时还有一股浓重的雄黄味。

刚才放箭之人在其中尤为高大,腰间佩刀,手上戴着银鼠皮手套,眼神如鹰隼。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用长矛的杆身、用刀鞘奋力拍打驱赶着两侧的流民,硬生生在汹涌的人潮中,劈开一道狭窄、混乱却勉强可通行的缝隙,紧接着又掏出腰间小包裹中的药粉撒过去,被撒中的人群动作猛地一滞,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栽倒,不一会儿便倒了大片。

紧接着,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伴随着车轮碾压碎石的声音迅速逼近,他们被这些突然出现的人干净利落地用特制的绳索将地上昏迷的流民捆扎结实,像搬运货物一样,沉默地将他们抬上随后驶来的数十辆、覆盖着厚厚油毡的平板推车,而方才在混乱中踩踏而死的流民则被搬到旁边堆起来,铺上厚厚的干草,下一刻便扔了一个火折子,火势窜起,覆盖数不清的尸身。

江愁余差点

压制不住恶心,而为首之人一步步走近,步伐沉稳有力,带着无形的压迫感。灰布面巾上方,那双眼睛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江愁余和禾安。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进城?”他的声音透过面巾传出,低沉而沙哑,同时他的视线还扫过分布在她们两人四周的暗卫。

禾安往前踏出了一步以示防备,江愁余从这人对流民利落的处理手法猜测他应该是窠林城的人,于是开口试探道:“我要去窠林城寻人。”

“窠林城已经沦为弃城,你要去寻何人?”那人声音没有变化,但江愁余却读出了嘲意。

弃城?江愁余心头一跳,难道朝堂还未派人来赈灾解决吗?

她略过前面的话,直接道:“孟别湘。”说出这话时,她也在观察男人神情。

“孟别湘?”为首男人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那锐利的审视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重新开始审视江愁余:“你来寻湘娘子?”

听到他语中难掩的敬意,江愁余心中大石放了一半,孟别湘真的在窠林城。

“是。”

男人复又看了她一眼,拨转马头,其余人推着马车缀在他身后。

禾安正在低声问接下来如何时,他的声音传来:“跟上来。”

……

数百人穿过途径的城镇,几乎是十室九空,凉凉萧瑟,很久没有人住,若不是那人还在往前走,江愁余都以为已经到了窠林城,但通过这沿边城池的情况依稀可以判断窠林城的状况恐怕更加不容乐观。

但恰恰相反。

江愁余等人停下来时,入目是高大的城墙,沿着墙边撒着一层灰白色粉末,显然是生石灰,立在城楼之上的兵卫没有直接开城门,而是隔着面巾喊道:“魏将军,您身后是何人?”

为首之人也就是魏将军高声回道:“前来寻湘娘子的。”

话音落下,不一会儿城门便轰然打开出豁口,魏将军驾马缓缓进去,等到江愁余进到城池,隔着面巾仍然无法抵抗这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泥泞、灰烬和各种污秽的粘稠,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恶臭浓度陡然提升了数倍,几乎化为实质的粘稠液体,包裹着人的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肺腑的痛感。

而街道两旁是低矮歪斜的土屋茅舍,许多门板歪斜地敞开着,黑洞洞的,像无神的眼窝,好在没有尸横遍野的场景,取而代之的是陆陆续续带着面巾抬着病者的兵卫,像是等待许久,一些兵卫蒙着面接过推车,皆朝着南边的方向推过去。

江愁余顺着看过去,就见南街尾的一所大宅院外边立着一位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他脸上带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不过仍然是强打起精神,安排推车上的流民进了宅子。

“我现在带你去见湘娘子。”等江愁余收回目光,魏将军翻身下马说道。

他走在最前边,江愁余紧随其后,而禾安同她并肩,时刻警惕着四周,直至停在一座小院子前,守在两边的兵卫垂首道:“魏将军。”

“湘娘子可在?”

“我在,进来吧。”里头的孟别湘显然听到人声,直接道。

兵卫把门推开,一股艾草的味道霎时飘出,还有酒气。

江愁余示意暗卫留在外头,自己带着禾安跟在魏将军身上进去。

院内早已点上火烛,女子身着素衣,头上亦无繁饰,神情的冷意压住娇艳面容,眼底的血色不难看出已经多日未得好眠,与从前的人间芙蓉判若两人。

即使人进来,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头没抬道:“逃城的流民带回来了?”

“是,已然全数带回,其中一人欲伤人,属下已射杀。”

孟别湘不置可否,如今窠林城已尽全城之力医治周边的病者,然而人一多便有暴乱。昨日周边何镇上的百姓不愿来窠林城,竟然打伤兵卫往外逃,孟别湘担心他们将时疫传到其余郡州,便派魏促将人带回。

公务禀报完,眼前的阴影迟迟没有退却。

“可还是有事?”

魏促看了一眼江愁余低声道:“有一女子自称是您的至交,属下也一并带回。”

江愁余被那一眼怀疑看得发毛,清了清嗓子道:“孟娘子?”

听到陌生且熟悉的声音,孟别湘猛然抬头:“愁愁?”

她脸上满是惊讶,丢下手中的墨笔,两步跨到江愁余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才道:“你怎么来了?”

从看到孟别湘脸上的讶异时,江愁余便心头一颤,从神情来看,孟别湘对于自己的到来颇为意外,这模样放在久别重逢的好友身上恰好不过。

但绝不该出现在写信邀请好友来窠林城一聚的人身上。

只能说明给她写信的另有其人,他(她)借用了孟别湘的名义。

第68章 线索我去。

一旁的魏促见湘娘子真是与这陌生女子认识,言语之间颇为熟络,这才识趣退下,禾安也顺势退出去,体贴地合拢门扉。

没了他在场,孟别湘明显放松了些,直接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把江愁余抱了个满怀,声音里是毫无掩饰的喜悦:“你怎么来了窠林城?”

那力道大得江愁余几乎喘不过气,还是熟悉的怪力美人。

不过她没有挣扎,静静拍着孟别湘的背。

孟别湘不知怎的,感觉连月积压的恐慌与忧虑都在此刻找到宣泄的出口,缓了半刻才松开:“快坐。”

两人分开,眼神在屋子里扫了一圈,除却一张书案和一把长椅,这屋子称得上是空空荡荡,孟别湘丝毫不觉有甚,将江愁余按坐在长椅上,解释道:“这里是平常议事的地方,因而没有多余的物什。”

江愁余目光默默落在书案上格格不入的酒坛子,严重怀疑孟别湘议事累了就来上一口解乏。

她从怀中掏出那封假孟别湘寄来的信,递给真孟别湘,并将收到来信之事一五一十说出。

后者展开看了一眼,颇为欣赏地颔首道:“纸是我惯用的罗宣纸。”

“笔迹也几乎能以假乱真,乍一看,连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只可惜……”她将书信递还给江愁余。

“哪处不对?”江愁余接过,看着孟别湘在书案上拿出一封公文,指着末尾一句的右下角道:“我惯常在句末添上一点,落处不定,不过文中至少会有一处。”

江愁余仔细又将信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没有一处多余的墨点,显然写信之人并不知晓孟别湘的写字习惯。

“看来是想有人借我之名引你来窠林城。”孟别湘随手拿过烧刀子喝了一口,辛辣的口感驱散了些困意。

“那会是谁呢?”江愁余思索道。

“如今能接触我笔墨之人不在少数,若是有意模仿倒也不难,只不过这人似乎非常清楚窠林城之事。”

江愁余抬头看向孟别湘。

后者脸色有

异:“因为信中所言非虚,窠林城确实有当年胥家之事的线索,以至于我查到此事,本也是打算给少将军和你传信,只不过后来窠林城状况不对,通信受阻,我只好暂时歇了写信的心思,打算等城中事情解决,便亲自前往寻你们说。”

江愁余听了这话,问出心中疑惑:“窠林城乃是青州境内,你怎会从垣州来此?”

若是别人,孟别湘此处便要含糊过去,毕竟是家中阴私,然而是江愁余,她也不想瞒她:“数月前,我在家中理事,忽然收到外祖家来信,说是外祖父重病,缠绵病榻之际仍旧惦念着我,于是我便暂将垣州事务悉数交给孟还青,急匆匆赶回窠林城。”

说着,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母亲出自窠林城谭氏,城中为首的谭家族长便是我的外祖父。”

“我外祖父亦是只有我阿娘这一女,阿娘嫁去垣州后,外祖父便听从族老意思,收了不少嗣子。而这回我外祖父病重,家中田产、铺面、别庄等便成了我那几位舅父的争抢之物。”

“等我赶到外祖父病榻时,他老人家已然仙逝,我本欲先料理外祖父之丧,可灵堂中,他们依旧不依不饶。”

孟别湘冷嘲一声:“我便用了些手段叫他们闭嘴,直至丧事办完,我打算同谭氏族中选一嗣子,不拘男女,只要是心思纯净机灵便可,但我也未曾料到,窠林城便起了时疫,几日之内便蔓延全城,我一时被困在城中无法脱身,仗着谭家地位,我勉强在城中说得上话,于是便命人迅速将染上疫病的百姓隔起来,同时写信寄往京城同垣州寻求驰援。”

“垣州离窠林城不算太远,五日之后孟还青的心腹便带来大量药材同粮食,这般窠林城才能撑到如今。”

江愁余听着不对劲,问道:“那京城呢?如若收到消息,朝廷应当很快派人前来赈灾。”

按照疆域图来看,分明是京城到窠林城更近些,怎么孟还青的人已然到了,京城却还未派人来。

孟别湘眼中的讽刺更甚:“我等了半月有余,京城不曾回信,亦不曾派人前来,城中百姓皆以为是朝堂已然弃了窠林城,窠林城成了一座死城,谁会愿意呆在必死之地,部分患了病的百姓想方设法逃离窠林城。”

“只因是不想死啊。”

江愁余喉咙酸涩,犹豫问道:“如今城中情况如何?”

孟别湘不再言语,而是递过一本厚厚的深蓝色簿册,上面民册二字显得陈旧,她转过身,拎起酒坛子猛饮一口。

江愁余接过,匆匆看了几页便是忍不住心惊,按照民册所载,窠林城原本应有五千有余人口,据各坊里正及保甲每日呈报汇总,截至昨日酉时末刻,城中及四郊村落,已确报染疫者,两千七百四十三人。

其中病殁者,一千七百三十二具,尸身皆以焚化处置,而守军染疫四十七人,亡十九人,衙役染疫三十三人,亡十四人,由衙门征召及自发留下的医官、药童共二十一人,染疫九人,亡五人,出逃者三百六十一人。

密密麻麻的数字,让江愁余一时竟无言,她抬眼看向孟别湘单薄的身形,轻声道:“辛苦了。”

孟别湘闻言回头,盯着江愁余的脸,忽而笑着拍了拍对面人的头:“哭什么?”

她赶紧转了话题:“至于我所说的线索,也是因着这次核查得来的,白鹭坊里正核查完人数,便同我说了件颇为奇异的事。”

“愁愁,你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吗?”

江愁余摇头,“世间各有规律,人死如灯灭,不可复生。”

孟别湘认同地点头:“按照里正所说,那户姓李的人家按照户帖所载,应当只有两人,李大娘以及她儿媳妇,平日因着孀居深居简出,若不是此次时疫,众人也不会知晓家中居然还有一人。”

“是一中年男子,颇似李大娘,李大娘也称那是她亲子,然而奇异之处便在此,李大娘之子李茂早在一年前便病逝,官府亦是划了他的户帖,怎么会死而复生?”

并不难猜,这人绝对不是李茂,说不准是李大娘还有别的亲子。

江愁余说完,孟别湘便颔首道:“李大娘不肯说,还是她儿媳遭不住盘问,承认这人并非李茂,而是李茂早年便失去音信的二弟李方。”

“按照李家儿媳所说,李方早年间与诸位同乡去了京城,便不再有书信回来,天子脚下,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久而久之,李大娘便当自己没有这个儿子。”

“可谁曾想,一年前六月李方敲开了自家门,还未来得及说话便晕倒在门口,李大娘曾数次问过他遭遇何事,李方皆是神情惊恐,不敢言说,我辗转打听了同他一道去京城的同乡百姓,才知晓当年李方心头满是京城的荣华,一股脑想去京城过好日子,没想到身无长物,只找到了打更的活计。”

听到这里,江愁余的心跳骤然停住。

胥家之祸乃是夜半,若是刚巧有更夫从旁经过,那……

孟别湘继续道:“根据那些同乡所言,我大致比对了李方打更的街巷,猜测那日他应当是从胥家路过。再加上他如今的状况,我断定他那日一定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是谁?”江愁余忙追问道。

这话问出口,孟别湘摇摇头:“不知晓,李方患上时疫后便神志不清,迟迟未曾醒来,只有一口气吊着,他不开口,谁也不知晓他曾看到了什么。”

江愁余猛地起身,着急道:“他如今在何处?我想去看看。”

“方才进城你也瞧见了,患有疫病的百姓都被安排在某一宅院中,我知晓李方关乎胥家真相,便将他安排在谭家宅院。”

江愁余愣了愣,终于知晓为何孟别湘如何会在小院子里议事,原来是大宅院都被安排给染病者。

孟别湘明白江愁余着急,便道:“我带你去瞧瞧。”

两人出了院子,孟别湘在前面带路,江愁余落后一步,打量着四周,街巷来来往往的都是带着面巾的守卫和医者,他们露出的半张脸难掩疲惫,还有熬药的医者脸色如常地将药渣倒进旁边的药罐中继续熬,显然窠林城的药材亦是捉襟见肘。

这回出发前禾安准备了不少避瘟的药材,江愁余方才也是交付给孟别湘,望能助窠林城一臂之力,她目光扫过街角,脚步忽然顿住。

孟别湘正在说起时疫症状:“疫症自两月前于城南流民聚集处初现,初起时症状似风寒,发热、畏寒、咳嗽。然病势凶猛,三至五日便转为高热不退、咳血不止,周身浮现黑紫色瘀斑,多数病患……”

说到一半就见后边的江愁余停住脚步,直直看向街角,孟别湘顺着看过去,并无特别,甚至连人影都没有。

“可是有何不妥?”她以为是江愁余着急赶路而身体不适。

听见孟别湘说话,江愁余才回过神,接着摇摇头,“我无事。”

只是方才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照样蒙着下半张脸,看不清楚模样,瞧着身形隐约同香娘有些相似。

可香娘怎么会出现在窠林城呢?

……

孟别湘带着江愁余等人来到谭家宅院门口,对守着的衙役说道:“辛苦了,我进去看看。”

“是,湘娘子。”衙役从腰间取下钥匙,解了门上的锁链,沉重的木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打开,扑面而来的气味让衙役忍不住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腾。孟别湘只是眼神微凝,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率先跨入了门内,江愁余带着禾安、寇伯紧随其后。

高大的宅院内早已面目全非。曾经精致的回廊、花厅,此刻挤满了形容枯槁的人。地上铺着肮脏的草席,病人们或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或痛苦地辗转反侧,剧烈咳嗽着,咳出的血沫溅在草席和旁人的衣襟上,触目惊心。许多人裸露的皮肤上,都可见那令人心悸的黑紫色瘀斑。

几个同样蒙着口鼻、眼神麻木的杂役,正费力地将一个刚刚咽气的病人用草席卷起抬走,死者枯瘦的脚踝从草席缝隙中滑落,无力地晃动着。

“这里大多是病势沉重者。”孟别湘的声音隔着药布传来,江愁余沉默地走着,扫过每一个角落,一个妇人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眼神空洞,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小声哄着,而旁边的壮年男子,眼神狂乱,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两个杂役死死按住,口中不住的嗬嗬声。

“这里的医者呢?”江愁余问道。

孟别湘指向回廊尽头一个同样蒙面的佝偻身影,那人正费力地给一个咳

血的病人喂着浑浊的药汁。“整个院子只剩张老医官和一个药童,还有五个勉强能动的杂役。药童昨日也发热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她脚步未停,进了后院的屋子,屋内一人躺在草席上,此刻面色青灰,嘴唇紫绀,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团带气泡的暗红血块。

寇伯知晓这便是自己要查看之人,他上前俯身查看,脸色逐渐难看,片刻后才站起身说道:“娘子,此人邪毒直入肺腑,属下只能先下一剂猛药,给他吊住一口气,随后看他能否醒转。”

江愁余:“多谢寇伯,还要劳烦你再看一下这些病者。”

寇伯摇头:“医者应当的,那属下先去开方子。”

孟别湘忙吩咐外头的杂役:“带寇大夫去最近的医馆。”

他们出去之后,孟别湘才道:“愁愁,多谢你。”

江愁余:“是我该多谢你。”若不是孟别湘,这窠林城众多百姓怕是真的要走投无路。

孟别湘笑了笑,感叹道:“还好你和那位女侠带来的药材,窠林城怕是撑不下去。”

女侠?

江愁余忽然想到指路老汉所言,于是问道:“先前也有人来了窠林城吗?”

“对,还带着一队人马,瞧着也是正经行军,不知是何身份,一进城就寻到我,带来了不少避瘟的药材,而且那女侠更是交了一幅药方,说是家传的,我让城中大夫看了下,没瞧出有何不妥,便给轻症者用了一回,没想到真有奇效,症状都好了些。”

听着孟别湘的描述,江愁余隐约猜到这女子身份,问道:“那如今她人在何处?”

“不巧,魏促去带回何镇的百姓,她则带着自己的人手去探南边小镇的情况了,你可是认识?”

“是,因此若是她回城,还劳烦你知会我一声。”江愁余干脆应道。

“好说,我已派人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先安心住下。”

接下来几日,江愁余呆在屋里,回忆着现代的防疫要点,通通写在纸上,并让人给孟别湘送去,后者亦让人来回话,说是有着大用处,近日染上时疫的百姓都要少些,还问是从哪位神医处得知这些。

江愁余敷衍过去,第一回感觉到穿越的用处,至少希望科学知识能帮窠林城熬过这一劫。

她吹干宣纸的字迹,这时,禾安叩了叩门,说:“娘子,属下有事禀报。”

江愁余快步把门打开,禾安进门后开口道:“您让属下寻的人未曾再露面。”

那日瞧到疑似香娘的人影,她便让禾安这几日在城中查探。

“无事,继续盯着,若是他们有所图谋,便会再露马脚。”

她心中怀疑,若是香娘来了,那北疆的人是否也潜藏进来了,不过此时若是大张旗鼓去查,反倒是打草惊蛇,不如守株待兔。

禾安应下,抬眼看着江愁余冷静的侧脸,心中感叹,如今娘子的模样倒是与少将军有几分相似。

“另外,孟娘子请您过去。”

江愁余带着禾安到了那小院,便见孟别湘杵在门口,一脸忧虑,见到江愁余便直言:“愁愁,如今窠林城人手不够,可北边的芜镇还需有人去查探,带回患有时疫的病者,你可否……”

“我带人去。”江愁余直接道,如今窠林城的形势她能看得分明,孟别湘需要坐镇城中安抚百姓,其余能用的人手皆派了出去,若非是万不得已,她也不会向自己借人。

而孟别湘本来只是想借人马,知晓那些人都是胥衡留下来护卫江愁余安危的,自己贸然借用,难免有些难为情,没想到江愁余居然如此爽快便应下。

她开口道:“愁愁,外头状况不定,风险太大,万一有个好歹,你可考虑好了”

江愁余笑了笑道:“这几日城中情况我瞧得分明,我没有任何不同,都只是百姓而已,若是能有用处,便是最好。”

不同于之前的情况,这回是她能做些事,不为活着,只为良心和百姓。

这才是她接受过的教育教会她的。

孟别湘见江愁余已有决策,便不再劝,冲外高声喊道:“魏将军进来。”

身形高大的男子逆着光进了屋子,低首道:“湘娘子有何吩咐”

“你带江娘子去芜镇清点病者,她之言犹如我言。”

“是。”魏促听见后半句时颇为惊讶地抬头,随后才应道。

“让魏促同你一道去,我也能稍微安心些。”孟别湘解释道。

江愁余本欲推却的话也默默咽下,按住旁边试图证明自己的禾安。

翌日清晨,江愁余起了大早便带着暗卫在城门处同魏促会合,魏促已然等候在此。

几人未曾多言,驾马出了城门,江愁余昨日看了地图,芜镇离窠林城有些距离,果不其然,足足行了上午才到镇门,魏促先一步进去,腐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粘腻的油污,沉沉地糊在口鼻上,每一次吸气都成了困难。

江愁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身下疲惫的马匹喷着粗重的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黑黄的泥浆。

眼前的芜镇,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冢。歪斜的柴门在风中发出吱呀呻吟,几间土坯房的屋顶早已塌陷,露出森然的椽子,狰狞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入了镇便是一株半枯的老槐树,虬枝扭曲,几只漆黑的乌鸦停驻其上,时不时哑叫一声,更添了几分死气。

江愁余等人一步一步向城池深处走去。目光扫过那些绝望的角落,掠过那些垂死的躯体,落在那些黑洞洞的门户上。

“有人吗?”魏促率先开口问道,男声清晰地穿透了矮墙。

江愁余接着说道:“我等受湘娘子所托,接尔等到窠林城医治。”

声音在空旷的、弥漫着绝望气息的街道上回荡。

短暂的死寂。

然后,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块石头,激起了极其微弱的涟漪。

一扇半塌的土墙后面,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颤巍巍地探出了半个身子。他脸上带着厚厚的布巾,只露出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疲惫、麻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

紧接着,另一扇歪斜的门板后,又探出一个妇人的脸,同样蒙着布,眼神惊恐而茫然。

一个,两个,三个……

如同地底钻出的鬼魂,越来越多绝望、麻木、濒临崩溃的面孔,从废墟的阴影里,从半塌的门洞后,缓缓地、迟疑地显露出来。他们的目光,如同溺水者看到漂浮的稻草,带着最后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希冀,死死地、聚焦在江愁余等人的身上。

其中一人问道:“可是窠林城的湘娘子”

“是那位救助病者、发粮食的湘娘子吗?”

显然,孟别湘的名声已经传到了周边城镇。

江愁余隔着面巾一一应是,试图安抚众人,可身后的那句“娘子小心——!”

让她猛地回头,一道裹着褴褛破布的身影,带着一股混合了腐肉和汗馊的腥风,从倒塌的土墙后直扑而来!目标明确——众人马上扛着的一袋袋粟米。

第69章 来人他算是我姑母近来的新宠。……

这粟米是江愁余准备给芜镇百姓熬粥填肚子的,按照路程来算,今日约莫是走不回窠林城,顺利的话也是明日才能启程,因此这米粮算的上今夜众人的口粮,万万不能让人抢夺走。

“住手!”江愁余厉喝道,而那只枯瘦如柴、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爆发出非一般的蛮力,狠狠撕扯着粮袋的口子!“刺啦——”粗麻布撕裂的声响在众人耳边响起。

金黄色的粟米粒,饱满圆润,如同流沙一般泼洒进泥泞污秽的地面。噗噗的轻响,让原本躲藏起来偷看的百姓眼热起来,趁乱脚步缓缓往马匹处靠,只待江愁余等人不加注意,也学着方才那人抢粮,为了避免又引起哄抢,江愁余冲着禾安道:“拦住他!”切不能让人起了先例。

她话一落,最近的魏促先有动作,他将手中长枪一抖一送,枪上传出来的巨大力道迫使流民松开那只沾满泥泞米粒的手,身体被震得不受控地往后退,同时他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般的嗬嗬怪响,如同丧失意识的野兽。

魏旭暂而驱退流民之后,他一手抓住米袋封口,粟米终于止住滑落在地。

而那流民反应过来,又猛地扑上去,脸色狰狞,还流着涎水,当下已然靠近的禾

安扯出腰间软剑,照彻她冷冽目光,银光闪过,眨眼之际流民发出刺穿耳膜的尖叫,带血的一物从他手上断落且砸进沙地。

原本蠢蠢欲动的其余百姓定睛一看,腿先软了半截——一节血淋淋的断指,筋络还在慢慢蜷缩。

禾安执着手中软剑厉声道:“谁敢来,犹如此人!”

众人终于看得分明,这些人哪里是大善人,分明是煞神,惹不得。

震慑在前,接下来便是安抚,江愁余接过这一重任,再次高声道:“我等奉湘娘子之令,带诸位前去窠林城医治,窠林城有粮有药,绝非世人口中的瘟城,请诸位挨着来此处核查户帖以及家中人口,稍后会有米粥等吃食。”

一番话下来,芜镇百姓终于老实,依照江愁余的安排登记自家情况,随着排队的百姓越发多,魏促从在旁守卫变成打下手、递纸笔,饶是如此,也忙到接近夜半。

不过好在芜镇离窠林城稍远,患上时疫的人数远远没有窠林城之数,除却方才扑食的流民,其余人症状也较轻,暂无性命之危,江愁余让人派发了避瘟散,其余便只待回到窠林城。

她咬着牙甩了甩僵硬的手腕,将笔放下,抬头问魏促:“米粮可够大家用?”

魏促的目光飞快从对面之人的手腕上收回,沉声道:“今夜够用,但若是再要安排一顿便有些难。”

跟自己的预计差不多,江愁余点点头:“明早便带大家回窠林城。”

魏促颔首,沉默片刻,从袖中掏出一药膏,喉咙中发出短促地声响:“给。”

“跌打药,敷在手腕刚好。”他顿了顿,解释道。

江愁余本以为魏促是有要事禀报,没想到他给自己药膏,心中疑惑,这一路上两人并无多的话语,她知晓魏促对自己有不满,毕竟孟别湘竟然将在外调度之权交给自己,而不是他这位身经百战的副将。

如今他态度软化也算是好事,毕竟团队合作气氛也不能弄得太僵,于是江愁余接过,道了声谢。

魏促见江愁余收下,亦是松了一口气,便言:“那我先去安排入夜之后的守夜事宜。”

江愁余点头,待他身影消失后,便抬脚去寻等候她已久的禾安:“查的如何?”

禾安摇摇头,低声道:“芜镇之内,以及百姓之中,属下都探了一遍,未见不妥。”

出发前两人便在猜想,若是北疆之人在窠林城,那这回江愁余出城做事,他们是否会跟上来,一路上也在观察身后动静。

“看起来,城中有更值得他们在意之物。”江愁余倒不失望,她本就没打算就靠这一回将人引出来。

想通之后,她对禾安说道:“计划照旧。”

“是。”

翌日天明,江愁余等人便带着芜镇百姓启程,途中偶尔休憩,终于在午时前赶回窠林城,刚一进城,入目便是孟别湘颇为头疼地来回走,旁边还站着一熟悉身影,亭亭玉立,不是章问虞还是谁。

见到江愁余安然无恙地回来,孟别湘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来,差点泪流满面,从江愁余离城她便开始隐隐后悔,虽然江愁余先前已然承诺过数次,但孟别湘依旧忧虑。

要是愁愁真在窠林城出点什么事,那胥衡不得把她千刀万剐。

深深感觉自己捡回一条小命的孟别湘快步抓住‘救命恩人’的手,脸上满是激动:“你总算是回来了!”

江愁余敷衍地回拍她的手,同时看向章问虞。

“还有,这就是我同你提过的女侠。”孟别湘激动完毕,正想介绍时,就见神情冷然的女侠向前一步,猛地一把抱住江愁余:“江姐姐,许久不见!”

弱小的自己差点被这一把挤出去。

孟别湘:“……”

被抱住的江愁余默默算了算:“不是才两日吗?”

章问虞松开手,瞪了眼江愁余:“懂不懂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江愁余不理解,但尊重。

孟别湘终于回味过来,眼前这两人何止是相识,简直是熟络得不行,吃味地说:“既如此,那你们聊,我先走?”

江愁余:“好。”

章问虞:“辛苦湘娘子了。”

本以为会有人挽留的孟别湘:“……”不辛苦,些许命苦,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但她忽又一想,要是胥少将军回来瞧见,那岂不是醋坛子都要打翻,光是想着便是好笑,心中郁气抒了一半,吹着小曲带着魏促去安排芜镇百姓,留下两人说话。

这下四下无人,江愁余直接问道:“你怎么来了窠林城?”

她还以为章问虞已然回了京城。

提到这事,章问虞脸上的笑意散去了些,她开口道:“知晓窠林城之事我坐立难安,便向圣人请旨,替君巡视四方。”

“圣人应下了?”江愁余这回真惊讶了,最终大boss这么好说话的吗

章问虞摇头:“我亦不知,请罪的折子如今应当已经到了御案前,只是不知为何圣人迟迟未批。”

其实她心中有些猜想,或许是母后出面了,不论是前一世还是这世,外界皆传圣人心爱之人唯有谢贵妃,毕竟她乃是六宫独宠,但重活一世的她瞧着宫中形势,倒不这么想。

上一世她离宫前,谢贵妃还颇受宠爱,后面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忽然薨逝,在宫中停了十几日的灵,谢相对此也未做任何反应,似乎默认谢贵妃乃是病逝,最终陪着圣人直至城破的只有皇后宁素华。

章问虞那时听闻,才有后知后觉的恍然,皇后宁素华家世不显,家中不过六品,只因当年巧合之中救了微服私访的圣人便嫁进深宫,做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颇耐人寻味是无家族支撑还能稳稳当当到国破之时。

后宫之人生存,无非两者,一是与朝堂相系的家族,二便是圣人青睐。

她不相信皇后真是人淡如菊,更不信圣人对她只有明面上的尊敬,这一世醒来,章问虞被养在皇后膝下,时不时见她望着太极宫方向出神,心中更是觉得奇怪。

不过这些大抵都是些莫须有的猜想,不便同江姐姐细说,于是她转了话题问道:“江姐姐寻我可是有事?”

江愁余目光落在章问虞的脸上,轻声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

自芜镇回来,孟别湘没有再拜托江愁余做事,江愁余得出空来,便时不时往谭家宅院查看李方的情况,寇伯这几日也都在宅院里同医者一起钻研新医方,若是医方稍见成效,便试着给李方用一些,只可惜李方还是迟迟未醒。

江愁余纵然心中焦急,也只能按耐住性子,安慰自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没等到李方醒过来吐露真相,倒是等到了朝堂派来的赈灾京使。

这日,江愁余整理着手中一摞高的账册,忍不住跟旁边的禾安吐槽:“这账册比我都高。”

禾安照旧露出理解的表情:“那属下来?”

江愁余看了眼她桌上不比自己矮的账簿,似有似无的良心隐隐作祟,终于没有选择逃避:“还是我们一同算吧。”

于是认命地翻到下一页,正准备算时,魏促便进来低头禀报:“江娘子,朝堂来人了。”

孟别湘知晓江愁余身份特殊,朝廷来的人能不见便不见,于是特地吩咐魏促来知会一声。

江愁余猛地站起身,“我去看看。”

管他朝堂来的什

么人,总归是比这账册好看。

魏旭欲言又止,还是赶紧跟上去。

到了孟别湘院子外,便瞧见孟别湘正同一人说话,那人眉如远黛,脸上噙着温柔笑意,又是难得的好模样,江愁余忍不住想难道是因为这古代的水质好吗?怎么养出来的人都颇为水灵,摸着下巴思考时便见章问虞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

“江姐姐,你可知这人是谁?”

江愁余老实摇头,又问到知识盲区了,她也没有npc的身份卡啊。

章问虞笑容神秘,开口揭秘:“他名唤谢道疏,虽说是谢家庶出,不过颇受谢相器重,也算是谢家这一辈的佼佼者。”

“然而提到他,便要提及另外一人——贞宁帝姬,他算得上我姑母近来的新宠。”

江愁余先是点头,随后忽然愣住,什么姑母什么新宠?

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吗?

而且总觉得贞宁帝姬似乎在哪里听过,忽然,江愁余反应过来,公孙水不也是同贞宁帝姬有过一段情吗?这种算头上泛草色吗?

第70章 计谋起猛了,看见胥衡回来了。……

远在京城的公孙水打了个喷嚏,半幅身子倚在窗户栏杆处,他揉揉鼻子,冲湛玚笑道:“今日天晴,莫不是有小娘子在念我?”

蒸腾的热气裹着胡饼、炙肉与烧鱼的浓烈香气混杂着酒楼中小二的吆喝,按理来说,让人颇有食欲。

可如今湛玚面无表情地搁下木筷,没了胃口,目光落在桌上的好菜,心道可惜了。

公孙水早已习惯湛玚的死人脸,“唰”一声抖开他那柄素面湘妃竹骨的泥金折扇,手腕轻摇,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沉水香风。

“京中如今浑水摸鱼的人多的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轻易穿透楼下隐约传来的胡姬琵琶声,他合拢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微响,“没曾想这回选的北疆督军倒是个有真才干的。”

“我估摸,这几日好些人又要夜半不寐了。”

湛玚抬眼,缓缓开口,声音不高,足以让公孙水听清楚:“不冷吗?”

寒秋时节,公孙水还裹着厚袍扇风,他看得头疼。

公孙水颇为不认同地啧了一声,“你这种死木脑袋,哪里懂得什么叫做京城名士风流?”虽然反驳着湛玚的话,他身体还是老实地将折扇扔在木桌上,裹紧了衣裳,“你跟江妹妹呆的久了,现如今开口也同她一般——颇为伤人。”

湛玚端起茶杯,看着灯影在杯中摇曳,不理会他的评价:“尉迟饶背后有人,”他指腹感受着瓷杯的凉意,“北境情势复杂,各势力盘踞,管他有几分本事,多的是人想拉他下来。”且不说谢家和柳系,便是北疆都不会让他好过。

“哦”公孙水往前凑近了些,心中真有些好奇:“哪位高人指点?”

湛玚侧目睨他,没说话。

就好友这副模样,公孙水几乎想都不用想心领神会道:“你妹夫啊?”

他话一说完,就见湛玚又用死人脸横他一眼,公孙水这下更是确定,惊异且慨叹道:“妹夫本事不小啊,决胜千里之外,连京城局势都在他手中。”完全不顾湛玚因为称呼黑了一层的脸。

湛玚眯了眯眼:“那谢道疏今日应当到了窠林城吧?”

提到这人,公孙水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收起,“是。”他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他可是深受谢相看重,赈灾这类平添政绩的差事还派他去。”

湛玚淡然开口:“我怎么听说,贞宁帝姬也往宫中走了一遭,随后圣人才下旨定下他的?”

公孙水气笑:“用得着吗?提了一句妹夫,你就往我心口扎软刀子?”他这回回京,最不想提及的人今日都被湛玚提了个遍。

湛玚也知晓好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才转了话头:“宫中今日也不太平。”

这一茬公孙水清楚的很:“说是谢贵妃身子不适。”他刻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冷嘲,“可身子不适哪里用得着连着两月在殿中静养,除却谢家来人,何人都不见,莫不是把旁人当成傻子一般。”

“谢家估摸也是有所猜想,向皇后请了恩旨,谢夫人前往宫中请安。谢贵妃有孕一事瞒不了多久,怕是人快坐不住了!”

窗外,一阵不知从何处卷起的疾风猛地扑打在窗棂上,风打着旋儿钻进雅间,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那风掠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公孙水复又坐回去,将杯盏中的热茶一口饮下。

湛玚目光透过窗棂看着楼下的华贵车架,意有所指:“且看着吧,总有人最先坐不住。”

谢贵妃有孕一事,比谢家还着急的怕是那位御案之后的圣人,只是不知这回又是让谁替他出手。

公孙水细细琢磨了他这话,心想也是,随后又心疼地拿起桌上的折扇摸了摸。

见他这副模样,湛玚摇摇头,径直站起来:“回了。”

“诶?”公孙水拦他不成,就见小二领着一人步履缓缓过来,不巧,正是这手中折扇的主人。

湛玚经过贞宁帝姬时稍稍颔首,后者也浑不在意,“湛主事慢走。”

随后美目缓缓扫过雅间内的公孙水,朱唇轻启:“长本事了?回京这些时日都不来见我。”

*

昭明宫的小佛堂里静得只剩下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

白檀香的香气悠长,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宁皇后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眼睑低垂,目光落在身前那串冰凉沉重的沉香木念珠上,指腹缓缓拨过一颗又一颗的圆润珠子。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被轻轻地推开一条缝隙。香寒迈着碎步趋近,在三步之外停住,她垂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娘娘,永昌宫那边又请了葛太医。”

宁皇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葛太医是谢家的人。

“本宫知晓了。”她心中叹了口气。

香寒却并未退下,而是继续道:“圣人派张大监给娘娘送了一坛柏叶酒。”

宁皇后指尖捻着的那颗沉香木珠子,竟毫无预兆地从指间滑脱,掉落在身前的织金蒲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维持着低眉垂目的姿态,目光却凝滞在那颗滚落一旁的念珠上。

“知道了。”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涟漪。接着俯身,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颗掉落的念珠,将其重新串回腕间,动作从容不迫。

“备辇,去永昌宫看看。”

永昌宫在内宫偏北处,地势颇高,檐牙高啄,宛转间层阁纵列,琉璃砖瓦散出盈盈微光,虽地势高,殿内以花椒涂壁,地下通着地龙,冬暖夏凉。

宁皇后依稀记得,是在第二年迎的谢家嫡女谢宛筠进宫为妃,次年晋为贵妃,原先的长信宫亦赐名为永昌宫。

才到永昌宫,便见葛太医出来,额角微有汗意,身后还跟着谢嬷嬷,宁皇后下了轿辇,温声问道:“谢贵妃可好些了?”

葛太医没立刻回话,而是看了眼谢嬷嬷,才欠身应道:“无大碍,只是风邪入体久矣,还需静养月余。”

宁皇后颔首,接着也看了眼谢嬷嬷,“贵妃可歇下了?本宫进去瞧瞧。”

谢嬷嬷心知总有这么一遭,便笑道:“贵妃娘娘方才用完膳,皇后娘娘请。”

永昌宫果然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连平时爱的水香也没点。层层叠叠的锦帐低垂,谢贵妃半倚在堆满了软枕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端丽的脸上有些病色,勉强带笑看着进来的宁皇后:“皇后娘娘金安。”

她挣扎着想起来见礼,被宁皇后几步上前轻轻按住了肩头。

“妹妹歇着,身子要紧。”宁皇后在榻边锦凳上坐下,脸上关切,目光扫过谢贵妃的脸,最终落定在她无意捂住的小腹,“本宫听葛太医说了,这些时日你就在殿中好好养着,不必再来请安。”

谢贵妃语带感激:“多谢皇后娘娘。”

宁皇后又温言软语嘱咐了几句“安心静养”、“缺什么只管开口”,便起身告辞。谢贵妃虚弱地倚在枕上,目送皇后离开,直至身影消失,谢嬷嬷才上前倾身替谢贵妃背后的软枕:“葛太医之话,娘娘只管放宽心,家主会替娘娘继续寻神医,保住腹中的小皇子。”

纵然上了脂粉,谢贵妃仍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她低声道:“不知方才皇后是否看出什么?”

“奴婢已经处理干净,料想皇后查不出什么,更何况,娘娘背后是谢家,无需忧心。”谢嬷嬷安慰道,知晓谢贵妃多思,她赶忙提到八帝姬:“帝姬听说娘娘的病迟迟未好转,心中焦急,每日下学便去太医署守着,催太医们要好生给娘娘医治。”

若是寻常奴婢这般说,便是大不敬,可谢嬷嬷是谢贵妃从府中带出来的,又是将八帝姬看到大的,提及亲女所为,上首的谢贵妃不出意外露出笑意,“她一向如此,整日没个正形。”

“不过她的亲事也要提上日程,如今连福安都定下人家,本宫也得替凝阳打算。”

谢嬷嬷顺着道:“奴婢说句不好听的,七帝姬定下的哪是好人家,怎比得上八帝姬。”

谢贵妃细细一想也是,胥衡那孩子从前她亦是见过,也曾动了让他尚凝阳的心思,只可惜世事无常,如今只剩庆幸。

想了不少难免头疼,谢嬷嬷扶谢贵妃睡下,小心翼翼守在一旁。

主仆二人的话宁皇后不知,却也能猜的几分,她出了永昌宫,没上轿辇,而是一步步径直朝着昭明宫的方向走去,绣着繁复凤纹的裙裾拂过石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贴身大宫女云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垂着手,步履轻捷,时刻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同时低声道:“谢贵妃的胎相不稳。”方才她去太医署查探一番,葛太医登的是治风寒的方子,用的却是保胎的药材。

宁皇后没回头,不知走了多久,远远可见昭明宫的牌匾,她才开口道:“黄芪,”声音带着一丝处理完六宫琐事后的平淡倦意,清晰地送入身后云岫的耳中,“要选北芪,年份足些的。”

云岫的脚步没有丝毫错乱,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吩咐。她微微颔首:“是,娘娘。”

“当归,”她继续说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朱红宫墙上被拉得长长的人影,“须用上好陈绍,仔细洗净了再用。”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缓慢,似乎在斟酌什么。

“是。”云岫的声音依旧平稳,毫无波澜。

秋日的风,打着旋儿卷起甬道角落里的几片枯叶,一溜烟从珠履掠过。

“照旧例吧。”宁皇后脚步已踏上昭明宫高高的丹陛,最后说道:“去回圣人,酒臣妾已经品过了,多谢圣恩。”

“奴婢明白。”云岫的声音极低,带着一种心领神会的默契。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礼,随即转身,脚步迅疾而无声地消失在通往侧殿宫道的拐角。

宁皇后没回主殿,反而又去了小佛堂,里面熟悉的白檀香使得她泄了些力,重新跪了下去,手腕微抬,那串沉重的沉香木念珠滑落掌心,开始一颗、一颗,缓缓地捻动,只是身姿微屈,似乎背后压着极为沉重的东西。

*

虽然不知朝堂的人为何如今才来,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孟别湘还算是盛情邀请,并称要为谢道疏办个小宴。

一旁的魏促面露为难:“可如今城内米粮……”

谢道疏会意,便婉言推辞:“不必如此,城中百姓的吃食要紧,我临行前,谢相亦从家中拨了些银两,稍后我便让仆从送过来。”

孟别湘没想到还能有意外之喜,笑着道:“谢大人体恤百姓,我代城中百姓多谢。”

于是办宴一事便轻易揭过,送走谢道疏之后,孟别湘斜眼瞧着魏促:“你也算是有眼力见了。”

她怎会想真给谢道疏办宴,不过是场面话,好在魏促开口,这出戏不至于自己当独角。

孟别湘感喟:“跟着我如此久一字不语,让你跟着愁愁几日便学会了。”

她脸上的戏谑太过明显,魏促忍不住紧张,不再言语。

不过好在孟别湘也只是一时说笑,没有察觉到对面之人的惊慌,反而问道:“愁愁今日忙什么呢?许久未见她了。”

魏促也不确定:“江娘子这几日除了去谭家瞧病者,其余时辰便在屋内。”

孟别湘点头表示知晓,“这几日辛苦你多盯着城内情况,尤其是如今有不少城镇百姓,莫起了冲突。”

“是。”魏促应道。

出了小院,谢道疏便吩咐仆从将带来的私银交给孟别湘,脑海中想起谢相叮嘱他,万万不可得罪孟别湘,如今她得圣人令以女子之身领着垣州,如今窠林城又在她的手中,一州一重镇,能用之处可想而知。

此时已近黄昏,疏浅的人影缓步在街上,正静静看着几近湮灭的余晖,他周遭仿佛自成一处安静。

章问虞一来便瞧见如此美景,忍不住感叹自家姑母眼光颇为毒辣,尽数挑的是好身段好容貌。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谢道疏才转身,微抬眸看了眼章问虞,停顿片刻,才躬身行礼:“臣参见福安帝姬。”

“谢大人请起。”章问虞道,“谢大人怎知我是福安?”

章问虞不爱去宫宴,而谢道疏亦是没有品阶能进宫,两人应当是不曾见过。

谢道疏道:“贞宁帝姬曾提过。”

章问虞了悟,不过她没想到谢道疏提及贞宁帝姬竟然如此坦然:“看来谢大人耳通目明,那本宫亦想问,为何朝堂如今才派你来赈灾?”

谢道疏抬起眼眸,沉声道:“帝姬怎知朝廷只派了我一人?”

“什么意思?”章问虞眯着眼。

那日谢道疏亦是如同章问虞这般问谢相,得到的答案是他也未曾料到:“在收到孟娘子之信后,朝堂便派秦介前来赈灾,未过沾郡便连人带马坠入山崖,尸骨无存。”

秦介此人,章问虞听过,早些年密南道大涝,待水灾平息后便起了瘟疫,秦介任太令一职,所为算得上尽责,后密南道瘟疫得以遏制,秦介便调回京城。

如果谢道疏所言为真,那朝堂对于窠林城并不是弃之不顾。

“接着呢?”

“消息传回京城,圣人大怒,派人细查真相,又派季兴文同常社将军一道护送赈灾银两,这回便遭了山中倾塌。”

“一时朝中有人便起了闲话,说是窠林城不祥,襄助者必死。”

章问虞冷笑:“一群没脑子的玩意儿,本宫只问赈灾银两的去向呢?”

“不知所踪。”谢道疏这一路上也在揣摩这事,明显有人在途中杀了赈灾之人,卷走赈灾银两,但他至今想不通的是,出于何种目的呢?

“如若只是想抢走赈灾银两,那为何非要盯着窠林城呢?”谢道疏伸手拂去身上不知何时粘上的落花,动作自然。

“而且又为何臣此次带人前来,便能安稳到了窠林城?”

章问虞亦有这般疑惑,窠林城分明没有遇上水灾抑或是战争,为何平故就生了瘟疫,她隐约觉得不是天灾,反而是人为。

谢道疏见这位福安帝姬神色有异,便开口问道:“帝姬可是想到了什么?”

章问虞没有答,只说道:“这两日城中来了不少流民,谢大人若是无事,便好生在屋子里呆着。”

语罢,便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只不过这回她去的另一方向。

谢道疏立在原地,心道有趣,看来这窠林城同京城一般,亦是暗藏风波。

翌日,江愁余照例去谭家查看李方的情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在宅院中接连不绝,隔着面巾嗅到的是新药方的苦涩味,“娘子。”寇伯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焦灼熬煎后的枯槁气息。

“新药方成效如何?”江愁余扫了一眼堂中的患者,相比于先前还要更多,甚至有不少新的面孔,想来是这些时日送来的。

寇伯摇摇头,“章娘子送来的药方对轻症者有用,不过对疫毒侵入肺腑的百姓收效甚微。”他顿了顿道:“那人今日也未曾醒来,恕属下直言。”

“此处不干净,娘子不必日日前来。”寇伯劝道,江娘子体弱,相比于常人更易染上疫病,若是日日来此,喝再多避瘟汤都于事无补。他更不敢想,若是江娘子染上时疫,少将军会如何发怒。

江愁余知晓寇伯是为了自己,于是应道:“劳烦寇伯。”

“不敢当。”

待寇伯走后,江愁余便进了里屋,李方依旧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胸腹较先前起伏更大,总算是有醒过来的希望,她叹了口气,正欲转身的瞬间,“呃…咳咳咳…呕——!”

江愁余身体猛地一晃,剧烈的呛咳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她不得不一手死死撑住旁边一根冰冷的廊柱,一手捂住口鼻,整个人因剧烈的咳嗽而蜷缩、颤抖。

“娘子!”一向冷静的禾安喊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惊恐,身体迅捷地冲了进来,瞬间扑到江愁余身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扶住。

“别…别过来!”江愁余意识到什么,抬起颤抖的手拦住她,声音因剧烈的咳嗽而断断续续,透过捂着口鼻的指缝,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被撕扯的痛楚,身体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缓缓滑落在地。

禾安的手僵在半空,如同被冻住。她看着眼前这个剧烈咳嗽、身形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的身影,她的脸瞬间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似乎也是意识到什么,她猛地冲外边喊道:“寇伯——!”

寇伯闻声匆匆赶来,瞧见江愁余的模样,腿先软了,心中一直担忧之事成真,他拖着药箱冲到江愁余旁边,颤抖的手搭上后者的脉搏,把到这几日无比熟悉的脉象,他声音几乎不成调,甚至胆怯地看向禾安:“娘子……染上疫病了……”

大堂角落里,几个尚有意识的病患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发出微弱的、惊恐的抽气声。

江愁余隐隐约约听到寇伯所言,她的声音极其沙哑、虚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扶我…去后堂……”仿佛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

夜色泼墨,无边无际的暗色笼罩着窠林城。宅院后堂一间相对完整的小厢房里,点着烛火,光晕勾勒出床上之人深陷的眼窝和毫无血色的唇瓣,每一次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游丝。

门外,刻意压低的对话声穿过厚厚的门板,断断续续。

“寇大夫…愁愁她如何…”听到江愁余昏迷匆匆赶来的孟别湘又看了眼隐隐约约透出的无声无声的人影。她声音干涩沙哑,心中满是懊恼,早知江愁余来的那一天便该让她离开,不然也不会染上时疫。

寇伯缓缓摇头,那动作沉重,声音疲惫,带着说不出的迷茫:“娘子的病症远比我料想的严重,如今只能先灌一幅黄药,全看娘子明日能否醒来。”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不敢说出更坏的后果。

孟别湘身子一晃,好在旁边的魏促及时扶住,他的手亦是颤抖得不行。

寇伯叹息一声,这叹息在湿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白气,又迅速消散。“我再去试试新药。”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先让娘子…安静休憩。”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转身,脚步沉重地拖着药箱,一步步挪回药房。

孟别湘紧蹙着眉,魏促提醒道:“谢大人这次来带了不少新药材,就在库房中,说不准江娘子能用上。”

“对对对,随我去库房。”

孟别湘打起精神,带着魏促大步离去,朝着窠林城的库房赶去。

堂外,禾安抱胸守在前门,脸色难看。浑然不知后窗处,一声细微到几乎没声的轻响——嗒。

窗栓,无声无息地被人从外滑开。

一道影子落地时,足尖点地,轻如鸿毛,连烛火都只极其轻微地摇曳了一下,几乎未曾惊动房外的人。她全身包裹在玄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沉静无波,如同和毫无波动的渊口。

蒙面人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躺着人的拔步床。她无声地拨开一层又一层的锦帐,动作利落,被隔开的烛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江愁余毫无生气的脸。

她的目光在江愁余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眼眸亦是闪过复杂的情绪,快得令人无从捕捉。随即,她抬起了右手,同时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叹息,如同呢喃轻语,从她蒙面的黑巾后逸出:“江妹妹……”那声音细润:“所错非你,只可惜你阻了许多人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右手露出一点寒芒,三寸银针,针身细若毫发,在昏黄的烛火下,流转着一种非金非铁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幽光,若是刺入肌肤之中,极难发现。

烛火恰在此时猛地一跳,光影将那抹针尖的寒芒瞬间放大。就在这寒光刺人的千钧一发之际——

床上那毫无生气的江愁余睁眼了,双目无神,仿佛如同鬼魂附体。

蒙面人被惊得后退一步,随即四周发出几声脆响。

“砰!砰!砰!”

前门以及破开的窗棂、以及屏风之后轰然向内爆裂,木屑四处纷飞,几道如狼似虎的身影,裹挟着浓烈的杀气和铁甲摩擦的冰冷声响闪出,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之下划出数道刺目的寒芒,瞬间交叉,死死架在了蒙面人的脖颈之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激得蒙面人浑身汗毛倒竖,惊魂未定。

“别动!”禾安冷脸警告蒙面人,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白日的绝望和悲痛?只有攫住猎物的寒冷目光。

与此同时,墙角一盏被刻意隐藏的油灯被点燃,昏黄的光线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这狭小的厢房。

床榻上,江愁余缓缓坐起身,动作平稳,没有丝毫病弱之态,随手拂开盖在身上的披风,那张脸除了略显苍白,眼神却清亮锐利,又哪里有半分疫气侵染的迹象?

她低头看着被数把钢刀死死架住、因剧痛和惊骇而剧烈颤抖的蒙面人身上,伸出手扯下她的玄色面巾。

“果然是你啊。”江愁余感叹道,语气没有丝毫意外,“香姐姐。”目光扫过香娘因惊骇瞪大的眼眸,微微敞开的夜行衣领口内侧——一枚用极细银丝绣成的兽类图腾。

“或者,该叫你…北疆‘无为旗’首领?”

“你怎会知道?”被点破身份,香娘急得想站起身,却被诸位暗卫加大力道压下去。不过就这一瞬间,她也很快反应过来:“是你故意引我出来?”

见江愁余没有反驳,她则继续猜道:“你连着去谭家宅院,日日查看患疫之人,可这数日又隐屋不出,接着又是当众晕倒,诊出染上时疫,这时便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亦是你反引我们的时刻。”

“……真是好计谋啊。”想通一切香娘忍不住冷笑,“我还是小瞧你了江妹妹,比戏子演的还好。”

江愁余摇头:“也不全是假的,至少我是真的咯血失力,寇伯他们也并不知晓这件事。”

半真半假才能让人看不透,心理学的著名理论。

事到如今,香娘盯着江愁余的脸说道:“难怪他说,你是难以揣测之人。”

他?还是她?

江愁余问道:“你说的是谁?”

香娘却闭口不再言语,一幅要杀要剐随你的模样。

禾安见她如此,便出声道:“娘子,我带她下去盘问。”

江愁余想到上回湛玚一事,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道:“下手轻点。”

禾安没答,反而是香娘呸道:“不用你假好心,有什么来便是。”

江愁余:“……”反正我提醒了,你不信邪就试试吧。

等禾安将人带走后,暗卫欠身后亦四散开来,留下光秃秃的门和窗。

不过被窝还算暖和,江愁余懒得挪窝,顺势继续躺下来闭眼,这几日安排今日之局,她紧张得许久没睡好,心事已了,困意也席卷而来。

这一觉睡得沉,梦中模糊闪过些混乱记忆,细瞧也没瞧出来啥,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边还未亮,寒意仍未消减,还吹得烛火跳了跳。

江愁余倒被吹得有几分清醒,正准备起身找人来修缮一番,这一起身便将她吓着了。

方才隔着锦帐加上不太看得清,那窗边的软榻上分明躺着一人,更为确切地说,是一个男子。

约莫是听到她的动静,他睁开眼,朝她这边看

了一眼,便起身走过来。

他的模样被那方倾泻过去的光亮所照,一寸一寸剥去男人身上的黑暗,暴露出他的模样。

从江愁余的角度看过去,男子面若冠玉,长眉挺鼻薄唇,一身玄色战甲,上面还有点点朱色,许是灯火有些刺眼,他微微皱眉,即使身处暗处,也难以忽视他浑身浓重的威慑。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相触了一瞬。

“怎么,还没看够?”他语调冷淡,还有说不出的别样情绪。

江愁余先有动作,她选择摸了摸自己额头,心道肯定是自己方才起猛了,怎么看到战损版胥衡了,还听见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