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处不是积年而成的灰,分明是纸钱烧过后的残余。
江愁余没有回答,而是选择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挪了过去,而后蹲下身,凑近看向那片。
再次肯定自己的想法,这一处确实是纸钱灰,但显然时间仓促,未能完全清除掉,更让她吃惊的是——在那灰烬边缘,几片未燃尽的残骸清晰可见,那纸钱厚实,边缘印着繁复精致的暗纹,正是上等的“金银锭”。
谁?!
在她们之前还有人来平边侯府祭奠,到底是谁会冒险潜入这座经年前被圣人敕为叛臣的府邸,来祭奠胥家的亡魂?!
要知道,如若被发现便是死罪!
江愁余盯着这堆灰烬,飞快地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极快地探向那堆灰烬的中心——
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灼烧感瞬间惊得她站起身。
灰烬尚有温度!就在她们之前,那人走或者说……那人就在附近!
甚至看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几乎是同一时刻,江愁余同禾安油然而生一种被窥视的阴暗感。
“哇……哈哈……快来追我——!”
不知何处而来的孩童玩笑声在死寂的宅院响起,听在耳里,仿佛被人蒙住了一般,从较远处传来。
第86章 鬼迷心窍辗转反侧。
江愁余差点没被吓死。
废宅、潜入客、才烧完的纸灰、平白无故传出的幼童声。
不是她说,这放在哪里都很诡异吧,她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眼前人影一闪。
始终警惕着周围的禾安,反应快如闪电,在余音未消时,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猛地抬头朝外看去,从江愁余身侧弹射而出,拔出腰间的匕首扑向外边,动作迅猛。
江愁余也反应过来,紧随其后,两人出了祠堂,往声源处探去,离得近了,孩童的玩笑声中又夹杂着时有时无的一阵细碎铃铛声,毫无顾忌地穿透了高大围墙,直至停在一堵灰墙前,声响清晰无比地从对面传过来,充满了活生生的烟火气。
是隔壁府邸!
江愁余看了禾安一眼,后者会意借着枯树上到墙边,清晰地看见隔壁府邸后园一棵高大的梧桐树下,一架精巧的秋千正在轻轻摇晃。秋千架上,坐着两个梳着垂髫小辫的孩童,约莫五六岁年纪,穿着鲜艳的绸缎小袄。其中一个扎着头花的孩童手里,正摇晃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擦得锃亮的小铜铃铛,正是方才清脆铃声的来源。两个孩子一边笑闹着推搡秋千,一边争抢着那串铃铛,三位仆从衣着的人小心守着他们。
禾安确定再无旁人之后,她跳下墙,将所见的景象一一告诉江愁余,江愁余则是目光落在墙角地面的尘土,迥然不同的色差清晰地映出一双鞋印。
她收回视线,又望向高耸的屋脊和飞翘的檐角,依照禾安所描述,那孩童们同仆从的衣着虽然崭新,却不是什么千金料子,想来主人家应当是简朴行事的,江愁余问道:“那是谁家?”
禾安从记忆中搜寻到,说话语气轻了些:“礼部郎中,宁鹤龄。”
江愁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是她没记错,宁鹤龄乃是宁皇后之父,当朝国丈,住这般宅院也说的过去,不过宁皇后被册封之时,宁鹤龄位居六品,多年过去,如今才五品。
好生奇怪。
疑惑在心头滚了一圈,她抬头看了眼天色,轻声道:“回去吧。”先踏踏实实过个好年。
禾安立刻跟上,护在她身侧,夜更深,寒意更浓,两人又沿原路返回,费劲翻墙,若无其事地随着人群溜达到巷里小院,推开那扇柴扉,江愁余还在想今夜菜单。
“吱呀——”
木门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江愁余跺了跺脚上的雪沫子,抬眼就瞧见了院中那副令人啼笑皆非的景象。
只见平日自诩风流公子、谈笑百花过的公孙水,此刻正缩在脸色隐隐发黑的湛玚身后瑟瑟发抖。他没带折扇,宽大袖子下的胳膊紧紧扒着湛玚的肩,一张脸膛白了几分,眼睛
瞪着,死死盯着院子中央那几位踱着方步、气定神闲的几位“大爷”。
三只芦花大公鸡和一只威风凛凛的白鹅慢悠悠地在院子中央那扫净了雪的空地上踱步。公鸡鲜红的冠子随着步伐一抖又一抖,锐利的眼睛扫过闯入小院的不速之客,砸在地上的不知名糕点暴露了方才的战况。
“妹妹!你可算回来了!”公孙水发着颤的声音从湛玚肩后飘出来,“快…快管管你家的鸡鹅!它们攀着人咬,要不是我牺牲了给你带的糕点,就要遭了它们毒手!”他晃了晃手里空荡荡的油纸。
他还在絮絮叨叨:“这可是南坊的糕点,为着诚意,我都是等了半日光景才买到,显然分外心痛,又咬着牙恨恨扯了手中之物。
湛玚被他扒拉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脸又黑了一层,回头道:“放手!”
他就不该应允公孙水同他一道来,一进门瞧见鸡鹅就怂得不行,还扯上他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
江愁余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落后一步的禾安唇边亦是控制不住,谁能料到,堂堂公孙少爷竟然怕禽物。
她同样没想到,除夕这等大日子,他们竟然来寻她,不是年关时分各府事务多吗?
江愁余看向那几位“大爷”,都是热情的厨娘养的,说是给院子添点火气,实则就是当储备粮,她清了清嗓子:
“都老实些,今儿大年三十儿,懂不懂规矩?再吓唬人,明天年夜饭就炖了你们加菜。”
说来也怪,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白鹅,闻言顿住了脚步,歪着脑袋,绿豆小眼瞅了瞅江愁余,发出几声含糊的咕噜,它率先慢悠悠踱开,走到稍远一点的雪堆旁,开始用扁嘴整理自己光洁的羽毛,几只公鸡见状,也收起了进攻姿态,缓缓到旁边去啄食白菜叶。
公孙水探着头瞧见此景,才吐出一口白气,小心翼翼地松开湛玚,拍拍胸膛。“这哪是寻常家禽,分明是通人性的。”竟然还看人脸色,知晓哪位主最不能惹。
明明他和湛玚两个人,它们就盯着自己霍霍!
湛玚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襟,听见此话,终于忍无可忍地白了他一眼,随即看向江愁余:“方才去哪儿啦?”
江愁余含糊过去,领着两人进了小屋,屋内暖意融融,炉火烧得正旺,红泥小火炉上架着个黑陶小酒壶,壶嘴儿正丝丝缕缕地冒着白气的浓郁酒气,将窗外呼啸的寒风隔得远远的。桌上摆着厨娘做好的吃食,十几道大菜。
“来来来,满上满上!”公孙水这会儿又豪气起来,拎起温好的酒壶,给四人酒杯里斟满清亮的酒液,“要我说,还得是妹妹小院中,吃食、暖意,丝毫不差,怪不得咱们湛大公子推了府中宴席,非要来瞧你。”
江愁余看向湛玚,后者轻咳一声,说道:“你才来京城落脚,我只是途径……”
公孙水打断他:“得了得了,还难为情,不就是担忧妹子吗?”他啧啧两声,“要是我也有这般兄长就好了。”想到家中的糟心事,他兴高采烈的脸短暂暗了一下,随后又扬起脸:“来!喝!”
江愁余瞧着这般场景,心中暖暖的,忽然又想到,如若龙傲天也在,那便好了。
橘红的炉火映着四人带笑的脸。江愁余端起酒杯:“喝!祝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她眉眼弯弯,语气快意。
湛玚一向言简意赅:“除旧祟,迎新年,但愿平安。”
禾安也不好意思地举碗:“六合同春。”
公孙水摇晃着脑袋,难得掉了回书袋子:“愿得年如此,日日物侯新。”
酒杯从四处清脆地碰在一起,发出令人愉悦的“叮”声,清冽微辣的酒液滑入喉咙,暖意瞬间从胃里升腾开,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笑声在小屋里荡漾开来。
酒到半酣,公孙水晃悠悠越过湛玚,拍拍江愁余肩膀:“他视你如同亲妹,便也是我亲妹,兄长说要带你逛遍京城,定然作数。”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自己说的话,“明日!不对,后日……我就带你去合风馆开开眼界,多瞧些大好男儿,不要在一颗树上吊着!还有胥衡那……”煞神有何好心慕的!
显然清楚他的脾性,湛玚眼疾手快地在他张嘴时塞了一口菜,“闭好嘴。”
公孙水嚼了嚼,怪好吃的,继续道:“我又没说错,如今……”
江愁余夹了一筷酱肉,不同酒蒙子讲道理,敷衍点头:“好好,之后便仰仗公孙兄长了。”
公孙水被哄得眉眼带笑,他转而拍拍湛玚,“我没同你抢妹妹哈,是她主动唤我的。”
湛玚压着他坐下,不理会他的攀比之语。
江愁余看得好笑,正要将酱肉放进嘴里——
笃。笃。笃。
三声清晰、沉稳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地响起,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四人齐齐望去,公孙水呆愣问道:“这大年三十儿,天都擦黑了,风雪又大,是谁啊?”
湛玚也放下筷子,脸上酒意散去:“我去开门。”
江愁余心头莫名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悄然升起,她离得最近,放下碗筷,站起身:“我去瞧瞧。”
她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听了听动静才一咬牙开门。
院门外的景象让她一愣。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门外一道挺拔的身影正悄然伫立,他匆匆赶回,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他难得没穿劲装,反而是披着一件大氅,厚实宽大的轮廓在苍茫雪色中显得格外清晰,那是极上等的玄色貂裘,浓重如墨,积雪已悄然堆积在宽大的氅摆之上,层层叠叠,几乎垂落至他沾了雪的靴面。
大氅之下,衣襟微敞,露出一截内里的衣袍。那衣袍是极沉静的深青色,料子细看竟是非同寻常的雀金缎,织造细密,腰间束着一条青玉带,其上嵌着几颗深色的墨玉。
他微微仰首,下颌线条清晰利落,鼻梁挺直,唇线薄而轮廓分明,此刻却抿成一条略显清冷的线,目光笔直地、沉沉地落在站在门口之人的脸上。
而江愁余心中忍不住想,怪不得有奇怪的感觉,果然是龙傲天回来了。
院中那几只吃饱喝足的鸡鹅,似乎也被这陌生而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惊扰,尤其是那只领头的大白鹅警惕地竖起脖颈,张开翅膀,压低身体,摆出了防御冲锋的姿态,冲着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发出了高亢的“昂——!”鸣叫。
胥衡的目光从江愁余脸上移开,扫过院中那几只严阵以待、对他虎视眈眈的家禽。他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谁料原本战意盎然的大白鹅绿豆眼忽然低下来,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继续梳理翎羽。
江愁余:“……”果然你也被龙傲天的气势镇住了吗?
她低声道:“你怎么回来了?”完全不敢抬头,他丫的,胥衡这身让她有点心动,一派世家公子的清贵。
胥衡的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声音低沉平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清晰地落入江愁余耳中:
“总归要陪你过一个好年。”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小屋,语气里竟含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委屈意味,“你不让我写信,我便只能亲自来同你说。”
“说什么?”江愁余不知是酒酣的醉意还是忍不住的心动,整个人呆愣楞的。
胥衡见她迷蒙,唇角笑意明显了些,伸出手缓缓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身体俯低,沾着冷意与水渍的唇瓣落在她的唇角,一触而分,在江愁余耳畔道:“念你,辗转反侧。”
听他说完,或许是真鬼迷心窍,江愁余在他起身时搂住他的脖颈,毫无顾忌地凑上去,无甚章法地磨着他的唇,从磨到吮,明显能感觉到胥衡身体一僵,不得安放的躁动忽然有了归处,由他引着,唇齿交会,温热的吐息渐渐缠绕。
过了会儿,才若即若离地分开,胥衡才将她压入怀中,慢悠悠梳理着她的发丝,声音不轻不重:“后日还去合风馆吗?”
第87章 新岁我爱你。
屋内,湛玚看向空着的凳子,扯了瘫在桌上的公孙水,道:“我出去看看。”
推开半掩的门扉,院中景象却让他足下生根,定在了门槛内。
那株无甚枝叶的粗壮老枣树下,江愁余此刻蔫头耷脑,一双眼只敢落在自己鞋履尖上沾的一点泥,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掀开一条眼缝,怯怯地向上偷瞄男人神情,而在她对面,男人稳坐在小院石桌上,没瞧她,盯着茶盏。
见胥衡迟迟没反应,江愁余壮着胆子道:“这不是还没去吗?而且合风馆又不是风流之地,我听说好多达官贵人……”都去
过,辩驳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胥衡冷哼,完全不复方才的缱绻温柔:“你还想去?”
江愁余叉腰,越说越有理:“你都不反思一下自己吗?每次神出鬼没就撞见这事,说明你克我!”
胥衡气笑:“那我现在走?成全你?”
江愁余:“……倒也不用。”
胥衡觉得眼前这人总算有些良心,就听见她下一秒道:“你可以同我一起去,听说合风馆都是一掷千金,我没这个财力。”
“……”这回无语的是湛玚,同时忍不住对胥衡生出些同情,甚至听墙角的心思都没了,他还是回去喝酒吧,让这两位祖宗吵去。
谁能料想到,喝的半梦半醒的公孙水真被他那一扯弄醒,晃着身子来到门口,胳膊搭在他肩上,说话迷糊:“妹妹呢?告诉她,我一定说到做到,后日一早我就来接她!”
湛玚:“……”这回额角真有些痛,正在拌嘴的两人听见动静同时转头,他面无表情果断甩锅:“是他非要来偷听,我劝过了,没用。”
这次算他欠公孙水一回。
两人的目光又移向旁边的公孙水。
公孙水听得断断续续,不知道黑锅已经在自己头上,眯着眼认了下人:“这不是胥少将军吗?你怎地回来了?我方才……”
“呃——”
回忆刚刚说的话,他一下子醒了,脸皮厚如他,也只得尴尬地笑笑,恨不得没有自己这张嘴。
于是,树干下又站了个公孙水,同江愁余一般,眼观鼻鼻观心,他低着头,语气谴责:“妹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有家室,怎能随意去此等腌臜之地!”
江愁余:“……”哈,乍一听如此掷地有声的质问,作为“腌臜之地”的常客,你不害臊吗??
胥衡的视线缓慢地扫过面前这两位,脸色更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沉压,“江愁余。”他点名了,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渣子,直直看向往后藏的纤细身影。
江愁余的肩膀猛地一缩,白皙的脖颈下意识地梗了一下,随后又老实低下去。
“你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江愁余的头垂得更低了,先是摇摇头,随后又小鸡琢米点点头:“我最多是有心思,还是受“奸人”引诱!”眼睛里写满了大人您要明鉴。
胥衡目光右移,落在中间一身风流的公孙水身上。
“公孙大人。”胥衡语气平淡无波,却让公孙水的膝盖骨没来由地一软。
“贞宁帝姬应当结束宫宴来寻你了。”胥衡的下巴朝外边抬了抬。
公孙水老实点头,嘴唇嗫嚅着,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一番,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喉结上下滚动:“我片刻便走。”其实他当下就想走,奈何身后的一双手死死扯住自己的衣襟。
一幅别想走,我俩一起同归于尽的强忍表情。
最后,胥衡的目光回到门槛站着的身影上,他顿了顿,才道:“湛大人,身为兄长,当有其责,不可纵容她。”
她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江愁余:怎么又点我了?不公平,每个人只能点一回!
湛玚看向江愁余,短暂笑了:“年关时节,都是醉话,若是她想去瞧瞧,也未尝不可。”
胥衡喝了口茶,慢慢道:“京中多事之秋,合风馆中或有他国细作。”
闻言,湛玚瞬间转了语气,“……然则终究是女儿家,行事需谨慎,这段时日你便呆在小院。”
江愁余:“……”我和你们这群会变脸的人拼了!
被训的三个人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胥衡瞧着他们模样,尤其是江愁披着大氅还冷得哆嗦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开口,“先用饭吧。”
江愁余松了口气,推着胥衡往前走,边殷勤道:“厨娘做了好多菜,你快尝尝。”
话音刚落下,两人皆是沉默,连同在角落拼命减少存在感的禾安。
屋内木桌上确实放着十几道菜,其中有酱肘子,酱色浓重,皮肉分离,只可惜肥腻的肉皮上赫然印着几个深浅不一的齿痕,暴露无遗。旁边的鸡汤上面凝固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乳白色油脂,几颗暗红的枸杞孤零零地漂浮其上。再旁边的一只青花海碗,盛着半碗浑浊的汤水,仅存几片菜叶,其余的菜盘里满是酱汁,甚至看不出原本是何菜。
死寂。
死寂一片。
唯有那残羹冷炙散发出的尴尬气氛围绕在众人之间。
江愁余:“?”不是,她记得自己没吃几筷子啊。
跟上来的湛玚转过脸,不忍直视,公孙水则是心虚笑笑:“……哈哈,手艺确实不错。”
胥衡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手,带着一种近乎奇异的审慎,伸向桌面,指尖并未触碰任何食物,只是悬在酱肘子上方寸许,轻轻点了点。
“这菜,”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喜怒,“甚是丰盛。”
江愁余“呵呵”尬笑两声,猛地抬起头,脸上挤出的笑容,带着一种近乎无赖的坦然,声音异常清晰:“其实吧,也不是很好吃,”她默念三遍对不住厨娘,才讨好道:“还是你的手艺深得我心,要不你再做点?我给你烧火!”
话一出口,湛玚和公孙水齐齐看向江愁余,前者嘴角抽动,后者眼里满是敬佩。
胥衡也转身看她,语气很平静地问:“你还吃得下?”
江愁余眨眨眼:“就等你这一顿。”
胥衡无视其余三人,朝着指的灶台去,江愁余亦步亦趋。
公孙水瞧着这场面彻底佩服,这就哄好了?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准备坐下来。
湛玚不说话,径直拎着他往门外走,“待着作甚?”
公孙水边踉跄着走,遗憾地想:“其实胥衡的手艺确实好,又可惜了,没能蹭上一顿。”
……
厨房里灶膛冰冷,只有窗棂透进的暮光,厨娘手脚利落勤快,案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胥衡环视了一圈,挽起了衣袖,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小臂。那手臂线条流畅,与这布满烟火气的厨房格格不入。
他走向角落的面缸,掀开盖子,舀出雪白的面粉,哗啦一声倾倒在宽大的案板上。动作干净利落,接着是清水注入,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却探入那团湿黏的面粉之中,揉捏、按压、反复折叠……面团在他掌心渐渐成型,由散乱变得光滑柔韧。
江愁余倚在门框上,看得入神。
只听得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压时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噗、噗”轻响。
她见缝插针,狠狠夸奖:“连面条都会做,不愧是少将军!”
胥衡回道:“比不上你的酱肘子。”
江愁余点头:“不过这些菜,我相信少将军肯定信手拈来。”
胥衡揉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那面团在他掌下被揉捏的力道,似乎微妙地加重了几分。
那团面被擀成一张薄而匀称的大面皮。胥衡取过刀,刀光闪过,动作精准利落,细长的面条便如银丝般在他手下流淌出来。
说是信誓旦旦帮着烧火,胥衡却还是没让江愁余动手,他蹲下身鼓捣,灶膛里燃起了火,干燥的柴禾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铁锅烧热,油花滋滋作响,几片切得极薄的腊肉被投下去,瞬间爆出浓郁的咸香。热水注入,白雾升腾。细长的面条被投入翻滚的清汤之中,不多时便散发出纯粹而朴实的麦香。
江愁余安静看着,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伴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那简单的面香,竟比方才的佳肴还要勾起馋虫。
面很快盛出,两碗清汤,上面还卧着油亮的腊肉,撒着碧绿的葱花。胥衡将一碗推到她面前,自己端起了另一碗。
两人就站在灶房,江愁余将滚烫的面条送入口中,麦香混着腊肉的咸鲜在舌尖弥漫开,熨帖着空荡荡的肠胃,她吃得有些急,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慢些。”胥衡的声音传来,他放下面碗,片刻后拿着茶盏递过来。
江愁余从面碗里抬起头,脸颊鼓鼓囊囊,接过一口饮尽。她看着对面的人,他正低头挑着碗里的面,动作不疾不徐,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意。
“胥衡。”她开口。
“嗯?”他看向她。
“我也很想你。”江愁余觉得,热恋期分开还是蛮考验人的忍耐力,平时还好,特别是刚才,静静看着他的脸,突然很想哭。
“我知道。”胥衡看向她,眼角染上笑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亮晶晶的眼睛上方,心在想,对心悦之人怜爱应当是正常的吧。
江愁余瞧他一眼,顶着红透的脸咳嗽两声:“你方才根本没吃味!吓我们作甚?”
胥衡遂着心意直接抱住她,声音懒散:“虽然没吃味,但总归有些不舒服。”
“而且京城确实不太平,小心为上,我到院外便见两三人在窥视。”
江愁余干脆直接把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环住腰身,含糊问道:“谁的人?”
“不知,总归处理了。”胥衡伸手捏着她的后脖,似乎觉得好玩,又捏了两下。
江愁余目光看着暮色,忽然天边烟花四起,难得的绚烂美景。
是新的一年了!
“新岁快乐——”在炸响的烟花爆竹声中,江愁余笑着道。
接着便感觉胸膛震动,胥衡似乎也说了什么。
江愁余贴紧他的唇边,耳畔传来一字一句:
“我。”
“爱。”
“你。”
第88章 生辰我也想瞧瞧她是一个怎样的孩子。……
垣州的太守府,前厅里笑语喧天,杯盘叮当,廊下仆从们脚步匆匆,捧着食盒穿梭如织,整座府邸都沉浸在暖融融的酒香和喧闹里。
八宝鸭油光红亮,清蒸鲥鱼鲜香四溢,各色冷盘热炒沿着花梨木长桌铺陈开来,暖阁里香气弥漫。黎文桐指尖在碗碟边缘轻轻滑过,目光一一扫过着每道菜的色香,又低声叮嘱身边侍立的丫鬟:“几位叔公族老面前,那坛陈年的金华酒该温上了。”她顿了顿继续道:“太守同我的这一方只用上一杯。”年关事忙,又因着北疆战乱,不少流民来了垣州,孟还青整日呆在官衙理事,不慎染上风寒,便不好再饮酒。
孟还青知晓她的意思,嘴角笑意更甚。
婢女如同流水沿着两列奉上,黎文桐站起身以手中酒恭祝道:“幸有各位叔公族老想助,垣州才能安稳一方,谨以此杯谢过长辈们。”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
而在座的族老也没有自恃辈分,同样起身答道:“愿垣州安稳,天下太平”,目光含着赞许与肯定——这偌大府邸的年节体面以及民生皆是这位太守夫人在打点。
待到众人酒酣耳热,珍馐渐空,席间杯盘狼藉时,孟还青也被幕僚唤去议事,黎文桐用象牙箸轻点着胭脂米,象征性地略动了几箸,便轻轻放下,目光越过了满桌佳肴,落向窗外幽邃的庭院。她悄然离席,脚步轻缓无声,穿过花厅与回廊,缓缓叹了一口气,贴身丫鬟捧着狐裘欲跟上来,却被她一个无声的手势止住了脚步。
“不必跟着,我去去就回。”她只提了一盏素白绢面的小灯笼,孤身朝着祠堂走去。
到了西北侧的祠堂,她伸手推门,“吱呀”一声涩响,门内烛光幽微,影影绰绰地勾勒着上方层层叠叠的孟家祖先牌位,香烛燃烧的气味嗅得发闷,静得只能能听见自己衣袂拂过地面的窸窣轻响,还有烛花偶然爆开的细微噼啪。
她反手阖上门,缓步上前,将灯笼搁在供桌一角,先是取了三支线香对着诸多牌位行礼,见所供奉的瓜果新鲜,便沉默去了祠堂右侧的耳房。
此处的微光映亮了唯一的那块檀木灵牌——舍妹张朔雁之灵位。
她还记得收到孟别湘来信时,整个人愣怔了许久,孟还青担忧她的身体,毕竟才生产不久,始终寸步不离。
黎文桐一夜没合眼,直到第二日晨光初绽时才开口道:“我想为她立灵位。”随后又道:“不是在黎家。”
张朔雁一辈子都想逃离黎家,她不想她死后还困住那里。
于是孟还青便在祠堂的耳房为张朔雁立了灵位。
黎文桐终于才松开将那捏了一夜带着折痕的信纸,指腹沿着折痕抚过,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凸起,指尖便毫无预兆地滑了一下。
“嘶啦——”
一道细小却无比刺耳的裂帛声,在过分寂静的屋里骤然响起,清晰得惊心。指尖下,那纸页被划开一道突兀的、歪斜的口子。裂痕刚好将“……力战……殉国……”四字一分为二。
眼下在这灵位前,黎文桐终于回过神,往炭盆中添着纸钱,升腾起的光焰在眼底灼烧,将灵牌上的名字映得忽明忽暗。
炭火吞噬纸屑的噼啪声里,“阿雁……”她终于启唇,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原来……这就是等不到你回家的意思。”
话音散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未曾激起半分回响。耳房里只有炭盆里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却再也不会有人嘴上说着戳心窝子的话,实则眼睛红得比谁都快。
从张朔雁离开垣州那一刻,她开始后悔,话说得太重,甚至在想,若是那时她拼命也压着她出嫁,是否如今她还好好活着。
但这一念头只转过一回便停歇,因为她知晓,雁群不会滞于一地,终究是会去向远处。
……
起身时,她拭去眼角的湿意,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孟家主母的模样。她关上祠堂的门,深吸一口气。
沿着回廊往回走,当她踏入连接主院与前厅的小院时,脚步倏地顿住了。
小院中央,那方小亭前,静静伫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孟还青。
他没有披厚重的大氅,只穿着稍显单薄的锦袍,肩头、发顶已落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新雪。他就那样站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望向祠堂的方向,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任由除夕的寒意浸染。
红灯笼的光晕柔柔地洒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与梅枝的疏影交错。四周静得能听见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
黎文桐的心仿佛被人攥紧,她慢慢走近,脚步踩在薄雪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眉眼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满是沉静的包容。
“你……”黎文桐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不是在去议事了吗?”
“小事而已,我已处置好,迟迟不见你,有些忧心。”他的声音温润,穿透风声,像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与此同时,她袖中那只紧紧掐住的手,忽然被一只温暖宽大的手掌握住。
“我在。”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沉稳,将她冰冷的手指密密包裹在掌心的暖意中,伸出的右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冰凉的眼尾
“……可当初,若我执意留她……”黎文桐喉头哽住,语气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无力。
“这是她的心愿。”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亦是你的。”
当年黎文桐下定决心换亲,便是想成全自己妹妹,也正是如此,他才能得偿所愿。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传递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不会后悔,”他沉缓的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寒潭的石子,在她心湖深处激起沉涟漪,“只是忧心你。”
黎文桐看着他肩头尚未拂尽的雪,以及笃定的侧脸,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她飞快地别过脸,看向枝头在雪中绽放的点点红梅,喉头哽咽。
“还青,”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谢谢你。”
孟还青伸出手臂,带着无比的珍重,将她拢进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缓缓拍着她的背,如同黎文桐哄孩子那般。
除夕的烟火在不远处的天空炸响,片刻后,黎文桐带着哭腔说道:“孩子的名字你可取好了?”
孟还青收拢手臂,将她拥得更实了些,声音落在她耳畔:
“还未,思来想去都没有配得上我家乖女的字。”
“那便唤她闻雁吧。”
“好,她肯定喜欢。”
鹅毛般的雪还在静静地下,两人相拥的身影,在这雪夜成了最好的依托。
……
宫宴喧闹,圣人下令命福安帝姬赴宴,却迟迟未谈及皇后禁足一事。
章问虞身着高位,面对着丝竹管弦,始终持着端庄的笑,见圣人不胜酒力退了席,她也趁此脱身,一到殿外,醉意丝丝缕缕地散尽了。朱红的宫墙在积雪映照下透出沉沉暗色
,她命婢女先回宫,而自己踏着新落的雪,而是一步,一步,朝着昭明宫走去。
宫门前,值守的两名内侍垂首躬身,影子在雪地上拖得细长僵硬,章问虞停住脚步,眼见不远处一个人影从另一边而来,带着玄色帏帽,看不清脸,她停在宫门前,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内饰没有阻拦,让她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
章问虞心中疑窦丛生,这人影瞧着不像云岫,她在原地等了片刻,才继续到了宫门前。
那两位内侍见着是福安帝姬,只无声地推开沉重的殿门。殿内灯火通明,却奇异地空荡,连平日侍奉的宫人也不见踪影,静得能听见烛芯细微的“噼啪”声。
章问虞揣着疑惑,踏进殿中,只见宁皇后依旧是常服,坐在榻上看书卷。
听见动静,她抬眼,目光终于落在了章问虞身上,凤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诧,随即被惯常的温和覆盖。
“福安?”她开口,声音依旧柔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宫宴散了?怎的到母后这里来了?”她起身朝章问虞走来,步履从容。
章问虞笑道:“念着母后便来瞧瞧。”视线不着痕迹晃过素色宫装,金线云纹边缘没有水渍,裙裾的下摆亦没有泥点——不像是从外边回来的。
她刚松一口气,却在下一刻滞住。
宁皇后挨得近了,身上除了惯用的香料,她还嗅到了一丝极淡的茶花香。
要知道,谢贵妃最是不喜茶花,圣人亦是纵容她,上行下效,宫中茶花不存,只能说明方才的人影便是宁皇后,她并未按照圣令禁足,反而去了宫墙之外。
章问虞心猛地一沉,却丝毫不敢在宁皇后面前暴露一丝一毫。
“你有心了。”宁皇后回道,凤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她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伸出手,带着薄茧的、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鬓发,动作亲昵自然,“怎么不撑伞,白白淋了雪。”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暖榻,“来,陪母后坐坐。外面寒气侵人,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章问虞沉下心,依言跟过去,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宫娥无声地奉上两盏热气腾腾的蜜饯金桔茶,甜香四溢。
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章问虞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沉浮浮的金桔片,不敢轻易抬头,唯恐泄露了眼底的情绪。宁皇后也静静地坐着,姿态端雅,仿佛刚才风尘仆仆自宫外归来的人不是她。
片刻后,宁皇后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落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再过三日,便是你的生辰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如同谈论一件寻常家事,“虽然还有战事,不宜兴师动众,但母后想着,也该邀些亲近的人进宫,热闹热闹。”
章问虞的心微微一提。生辰?她自醒过来根本没想过这事。
宁皇后顿了顿,目光落在章问虞脸上,“你不喜宴席我是知晓的,身边亦没有两三闺友。”
“我想了想,你只提过的只有一人,便是你那位姓江的好友。”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章问虞的耳边,“那便请她进宫吧。”
“我也想瞧瞧,她究竟是怎样的孩子。”
第89章 奇袭我能杀。
过了除夕夜,胥衡便启程回北疆。
江愁余在榻上托着下巴看着他收拾行装,难得生出些不舍,毫无食欲,每回她室友线下追星回来大概就是这种状态,貌似叫戒断反应。
她也算是在小说世界追星吧。
胥衡转过头就见眼睛眨巴的某人,相比昨晚脸上眯着眼睛享受,嘴上还怒斥如果再亲就会失去她的状态,到了今早明显好了些。
他没说话,放下手中的东西,缓缓凑过去。
“干嘛?”江愁余瞧着他的动作,条件反射般一只手捂住嘴,另外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蒙住自己的头,一副绝对不给他可趁之机的宁死不屈模样,透过毯子传出来的人声闷闷的
不是她防备这位哥,实在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虽然感觉很舒服,暧昧又温柔,尤其是挨着嘴角一点点上去,但是!一旦亲起来就死去活来,感觉命都去了半条,ps:她不承认是自己体力差以及不会换气的原因!
看不清,只能感觉到胥衡握住她没来得及收进来的手,接着抱住她,隔着绒毛埋在她的肩膀。
以为能听到什么临别爱语的江愁余竖起耳朵,就无比清晰地听见这位龙傲天男友陡然低低笑出声,还停不下来。
江愁余:笑毛!亲嘴哥!
她心里的不舍瞬间没了一半,推开龙傲天的同时取下毛毯,恨恨瞪了他一眼。
胥衡看着她炸毛的模样,终于在拳头的警告下止住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送我出门吧。”他最后说道。
这个退一步求其次的要求,江愁余自觉还是能接受的。
但殊不知心意是会变化的,她裹着毛毯,在屋门槛之上迈出半步,停顿半刻,接着那只脚原路返回。
她义正言辞说道:“要不我们还是亲吧,主要是挺增进感情的。”
他丫的,不是才过了一夜吗?怎么外面冷的跟冰窖差不离,堪比魔法攻击,她穿着自制牌羽绒服裹着毛毯都能感觉这冷意往骨头缝里钻。
而龙傲天仅着一身单薄的劲装,披着的斗篷还是她硬塞的,顶着寒风都没打一个颤,龙傲天身体素质这么好吗?
胥衡看着表情无辜的某人,轻叹一口气,于心不忍地放过她:“记得我同你说的话。”说罢,转身出了院子。
江愁余:……哪句?不让我去合风馆那句?还是莫要冒险行事那句?
她看着逐渐消失在门外的身影,终于想起来昨夜困迷糊时,他道:“等我回来。”
……
千里沙尘,边塞特有的粗粝朔风裹挟着砂砾,当淮边城的三个大字撞入眼帘时,已是数日后的黄昏。戍楼高耸,守城的的士兵望见那匹黑马以及马背上的人,精神陡然一振,挺直脊梁,长矛顿地,发出整齐划一的沉重闷响。
“开城门——”
胥衡驭马进城,直接去了城主府,案几上,巨大的沙盘勾勒着北疆犬牙交错的山川地貌,一道醒目的朱砂痕迹蜿蜒其中,标记着敌我胶着的锋线,帅椅左下首的长孙玄起身行礼:“统帅。”
胥衡抬手,揉了揉眉间,同时问道:“长孙先生,这几日可有动静?”
东胡不知为何,迟迟未有动作,盘踞在锡府,两军陷入僵持。胥衡各处安排好后,这才请长孙玄坐镇军中,自己寻了时机进京一趟。
长孙玄先前受的伤好的差不多,但也留了些病痛,他一袭青衫洗得发白,立在巨大的牛皮舆图前,闻言后将一卷军报轻轻放在案上。
“回禀统帅,”长孙玄的声音平和,“自您离营赴京这几日,对面倒是…异乎寻常的安静。斥候回报,东胡收拢各部势力,游骑踪迹也少了许多。算得上…两不相犯。”
“但属下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东胡此番不像是养精蓄锐,倒像是有些群龙无首,毕竟那位新狼主至今还未现身。”
这与胥衡所想不谋而合,他道:“此番进京,我亦查探了京中,东胡势力遍及京城。”
长孙玄猛地看向他,又沉下心想了片刻,“约莫是先前混进去的。”
胥衡低头看着沙盘的形势,心中思量。
而帐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
“报——!”
帅帐厚重的帘幕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一个甲胄带灰的信使冲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呛人的硝烟气息。
一时不慎,他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并未顾上自身,他还算镇定道:
“统帅!锡府有动静!”信使的声音嘶哑变调,“东胡大将巴山联合什莫族率兵突袭西北军营!康忠郡王及其残部拼死抵抗,引走巴山,不知所踪!孔沙关以北城池已失!”
胥衡听完,目光猛地看向沙盘中的西北方——那道
横亘在西北的天堑咽喉千山岭,孔沙关被攻破,那东胡可借西北塞道直指恪州,便是深入中原腹地,后果不堪设想。东胡的野心令人胆寒。
而且恪州还有盐矿,若是被东胡拿住,又可延长战线。
“着令人去信恪州州牧詹徐,命他做好城防,即刻整兵!”
惊诧之后,胥衡反而冷静下来,他抬头看向长孙玄,“长孙先生,还要请你继续坐镇军中,本帅带人赶往西北援助。”
长孙玄立刻应道:“不负统帅所托!”
胥衡沉声道:“点兵!擂鼓!”
“喏!”帐外亲兵嘶声应诺,脚步声如狂风般卷了出去。
胥衡不再看任何人,大步走向帐角兵器架,抓起架上那柄狭长的佩剑,掀起帐帘。
帐外,凛冽的寒风擦过所有集结的将士脸上、身上。
胥衡立于帅帐前的高台之上,沉默扫过全军,目光如刀,话语简短有力:“此战前往西北御敌,谁人随我?”
“愿随将军,此战必胜!!”
……
胥衡走后,江愁余心安理得继续眯一会儿,禾安给她送了早膳,便守在一旁。
“吁——!”
巷子里一声突兀的勒马嘶鸣,传到禾安耳畔,她抬眼看了,随即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响起。
禾安起身穿过院子开门,外边一辆青布小轿,四平八稳地停在了这陋巷小院的门前,无声无息,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威仪。
轿帘里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步出,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问道:“可是江娘子?”
禾安不语,只是扫了周围,还有不少高手,心中掂量着是否能一口气杀完。
内侍似乎没瞧见她的防备,又或是毫不在意,从禾安的沉默中得到答复,继续道:“奴受福安帝姬之令,给江娘子送邀帖,敢问娘子可在?”
禾安正准备开口时,身后传来江愁余的声音:“什么邀帖?”
由远及近,江愁余看向这位内侍,他穿着身雨过天青色的圆领锦袍,袍角绣着精细得看不清纹路的暗花,日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腰束玉带,脚下是一双厚底黑缎官靴,靴尖沾了点巷口溅起的泥点子,一张脸白净得几乎没有血色,下颌微抬。内侍身后还跟着个年轻较小的内侍,垂着头,模样更恭谨些,手里捧着一个扁长的、覆着明黄绸子的锦盒。
闻言,后者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许是有人提前吩咐过,他语气称得上温和,方才的高人一等消失不见,“问江娘子安,两日之后便是帝姬芳辰,帝姬命奴来请江娘子进宫赴宴。”
内侍朝身后的小太监微不可察地一点。小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动作麻利地揭开锦盒上覆盖的明黄绸子。
一抹浓烈到刺目的朱红,封面是上好的织锦,朱红作底,上面用极细的金线盘绕出繁复的云凤纹样,封口处,压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金印,龙飞凤舞的一个“虞”字,在朱红的衬托下,威严毕露。
小太监双手将那请柬托出锦盒,递向前。
江愁余看着这朱帖,并未接,而是问道:“帝姬可好?”
内侍垂头答道:“帝姬为天下百姓祈福,圣人怜惜,命帝姬每半旬奉上佛经,皇后娘娘静养,谢贵妃执掌六宫,帝姬协理。帝姬还念着当初同娘子的赏画之乐,因而冒昧来邀。”
这人并没直接回答章问虞的情况,反而是间接透露不少信息。
江愁余感叹在这个世界呆久了,自己也变得人精,下意识心中将话反复揣摩。
胥衡走时叮嘱过,若是万不得已之时,最好不要同宫中之事有牵扯。
但他没说这宫中之人找上门该当如何?直接杀到家门口了。
江愁余绞尽脑汁,想着推辞之语,谁料内侍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帝姬亦担心江娘子身子,此次进宫还能请御医诊治。”
哦莫,染病的借口没了。
“邀帖皆往太极宫呈过,得了圣人首肯。”
……你不就想说,不接便是抗旨吗?
江愁余面无表情地接过朱帖,“谢过帝姬。”
“两日后,巳时初刻,持此帖,奴会在西华门候您。”内侍依旧笑着,交代完毕,躬身退下,直至出了巷子才上轿。
江愁余低头看向那方朱红的锦帖,滚着金边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总觉得这事来得莫名,不像是章问虞的行事风格。
但这内侍对于章问虞的情况了如执掌,还能说得出赏画一事。
禾安见着江愁余的神情,冷不丁说道:“我能杀。”
江愁余先是惊了一下,随后明白她的意思——放心去,我能杀。
她踮起脚拍了拍禾安的头。
怪可爱的。
然则我们双拳敌不过四手啊,更何况人家还是千军万马。
江愁余寻思,还得先安排妥当。
第90章 天塌了传说中的合风馆。
晚膳厨娘做了热腾腾的羊肉汤,味道丝毫不逊于街上的那一回,江愁余捏着刚烤出来的脆馍,啃得心无旁骛。馍内扎实,麦香混着柴火气,她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看着对面请来的帮手,声音含糊:“吃啊。”
今日又换了身新衣的公孙水一边拿起脆馍,一边叹了口气。
而湛玚更是一言未发,眉头紧皱着。
木桌案的正中央那张朱帖端端正正摆着,公孙水三下五除二吃完脆馍,连羊肉汤和菜肴都没碰,盯着这朱帖眼皮直跳。
“不是,怎地胥衡一走,宫中便着人请你进宫,为质啊?”他话说的直白,同时伸出手准备再看一眼,就在要碰到朱帖边缘时,旁边的湛玚看了他一眼。
他识趣地又飞快地缩回来,仿佛那帖子会咬人。
江愁余嚼完,幽幽叹了口气,声音拖得又长又蔫,像霜打过的茄子:“完了,如果真是像你所说,我现在逃出京来得及吗?”
公孙水手肘撑着下巴:“我还记得上一个犯悖逆之罪逃出京城的人,说起来你也认识。”
“?谁”
“你情郎,大名鼎鼎的胥少将军。”
江愁余:……回旋镖扎到我了谢谢。
见他们越说越离谱,湛玚觉得自己真该去找太医开副治头疼的方子。
“福安帝姬芳辰是小宴,至少宫中并未传出消息,想来也是专门请你进宫的。”湛玚接到江愁余传信后便去打听了一番。
公孙水点头:“连贞宁帝姬也不知。”他擦了擦手,这才拿起朱帖,仔细辨别:“这朱帖上的字看得出来是宫中独用的墨,况且这印记做不得伪。”
两人说完便同时道:“这宴应当逃不过去。”前者略带忧虑,后者眼神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江愁余
感觉饭都不香了。
公孙水:“哟,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江娘子,也有今天?不就吃顿饭嘛,还能掉脑袋?更何况照你所说,福安帝姬与你交好,总归会护着你的。”
“吃顿饭?”江愁余双目无神,语气满是无奈,“公孙少爷,那是皇宫,动辄真就掉脑袋好不好?”
“我听说,宫里的贵人们走路,头上顶着一碗水,那水纹丝都不能动一下。”一想到经典宫斗剧的名场面,她就感觉更不太好了。
公孙水一口喝完羊肉汤,站起身看着江愁余:“瞧你怕的,不就是宫中礼节吗?既然盛了你的一饭之恩,我这就去给你想法子。”
江愁余:“……你陪我进宫?”
公孙水一脸你想多了的神情:“我品阶不够,而且还是帝姬芳辰,除了……”他停顿片刻,不太想提,继续道:“我还没参加过女子芳辰呢。”
江愁余这时比较在意他省略的那个名字,偷偷看向湛玚,后者在好友眼皮子底下终究不忍心纵妹八卦。
公孙水扯了扯袖角:“等着吧,我明早来接你。”说罢,便摇着那不嫌冷的折扇出了院子。
……
说是一早,但公孙水直到接近正午时分才姗姗来迟,接上江愁余,马车才缓缓动起来,七拐八绕的。
没过多久,江愁余从打盹中醒来,刚好听见公孙水道:“到了。”
他跳下马车,江愁余紧随其后,接着抬头望向目的地的牌匾陷入沉默。一扇毫不起眼的乌木门静静矗立,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素木匾额,许是午时,进出的人没有太多,甚至安静得像一处隐士的书斋。
不是,哥,你这把我干哪儿来了。
偌大的‘合风馆’三字在日光之下熠熠生辉。
还没问出口,公孙水便熟练地踏进去,门口小厮显然认得这位熟客,热情招呼着,他皆一一回过,同时转头对愣着的江愁余道:“快来。”
江愁余懵逼又隐隐感觉刺激的状态下,浑然不知自己骤然亮起的双眼,跟着他踏入了这座京城的销金窟,传言中风月无边之地。
心中默默对远在边疆的胥衡道,对不住了,事出有因。
来了来了!传说中的古代男色产业链!朱波直击现场,为众位姐妹报道。她几乎能脑补出香艳奢靡的画面:轻纱曼舞,玉体横陈,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想想还有点小激动。
她一脚踏入馆内,预想中浓烈扑鼻的酒气、脂粉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舒缓、甚至带着点药草清苦的香气,沁入心脾。江愁余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还怪好闻得。
环顾四周,厅堂开阔轩朗,布置得极其雅致素净。几盏造型古朴的落地纱灯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地上铺着厚厚的青灰色绒毯,踏上去悄无声息。巨大的素面屏风分隔出若干半开放的空间,隐约可见人影斜倚。有几处觥筹交错、低笑狎昵,总体来说完全不像是风月之地啊,难道来的时辰不对?
这氛围也太像前世那种主打“禅意”和“冥想”的高端养生SPA会所了吧?江愁余心里那点关于“风月无边”的旖旎幻想,“咔嚓”一声,碎了一地,脑门上顶着巨大问号。
公孙水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只挑眉一笑,并不解释。
这时,一个穿着月白细麻长衫、身量颀长的年轻男子无声无息地走近。他面容干净,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他手中托着一个素色托盘,上面放着两只素白茶盏,袅袅热气升腾,散发出淡淡的艾草混合着不知名草木的清香。
“姑娘,”他的声音不高,没有讨好地殷切,仿佛像招呼老友,“新煮的安神茶,解乏,要尝尝么?”
江愁余先是看了一眼公孙水,后者率先接过一饮而尽,她也愣愣地接过那温热的茶盏,啜了一口,微苦回甘,一向爱甜食的她也不排斥其中的苦味。
“你家主子何在?”公孙水喝完直接问道。
这位白衣小哥看向公孙水时又像变了一个人,眼皮都没抬,朝三楼抬了抬下巴:“主子在老地方歇着。”
公孙水直接带着江愁余上楼,后者只来得及将茶盏放回托盘,笑着感谢,等到两人上了楼梯。这白衣小哥也就是合风馆掌柜温瑜才瞅着手中的托盘,自言自语道:“还是小姑娘好,不像某个人。”话本里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软饭男!
穿过几道垂着素色纱幔的回廊,来到三楼角落的雅室,这处更为僻静,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江愁余彻底僵住。
宽敞的软榻上,铺陈着厚厚的云青色锦被,一人穿着极宽松的素色丝袍,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身段以一种极其慵懒的姿势半倚半靠,怀里还抱着一个软枕,难掩起伏,下巴搁在枕头上,只露出秾丽的半脸,两侧婢女守着她。听到动静,她极其缓慢的看过来。
一张堪称绝色的脸,眉眼如远山含黛,唇不点而朱,带来的美貌冲击可想而知,然则此时她眼神迷蒙,显然困倦到不行。
不过还是道:“都下去吧,把安嬷嬷唤来。”
她的目光从公孙水身上飘过,落在江愁余脸上,停顿了大约三秒,又笑了声道:“妹妹生的真好。”
江愁余:……我滴妈,长得绝就算了,声音还这么绝,简直像蜜糖融化的流丝又夹杂了些许的巧克力豆。
脑袋被震撼住,但不影响她身体老实唤道:“贞宁帝姬安好。”
公孙水这个‘好人’,没跟她说是来见贞宁帝姬啊!
信了他的邪。
浑然不知自己被骂惨的公孙水咳了两声,便道:“拜托你了。”
贞宁帝姬斜乜他一眼,似怒似嗔:“应下你的,本宫便不会食言。”
公孙水笑得更灿烂,“还是殿下好,臣真是三生有幸才能……”
他没煽情完,贞宁帝姬微微动唇,吐出“滚”字。
不知何时守在外头的温瑜骤然入内,捉住公孙水的手便往外押,后者挣扎无果。
原来这就是两人的相处方式吗?
江愁余眼神乱瞟,默默吃瓜。
谁知下一刻贞宁帝姬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将她偷摸的行为尽收眼底,不过没有多言,而是道:“江娘子进宫赴宴一事本宫已然知晓,这两日你便在合风馆安心住下,本宫身边的安嬷嬷同娘子说道说道宫中的规矩。”
江愁余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这位帝姬教自己。
半个时辰后,江愁余此刻只想一了百了。
她僵立在屋内中央,身上翠绿衣裙被腰带系紧,像极了挺拔的绿竹,不过她显然没有竹子不抗严寒的品质,感受到汗水沿着鬓角悄悄流下来,痒得钻心,她只想动动手指去挠一下,然而她都不敢啊。
古代版站军姿谁敢信啊??
对面,那位听贞宁帝姬说是从宫中掖庭署退下来的安嬷嬷,身形挺拔,她那张脸,沟壑纵横,此刻正紧紧盯着江愁余微微颤抖的腰背,眼神锐利。
“江娘子,”安嬷嬷的声音又干又硬,“腰!腰背要平!如松之直,如竹之韧!您这脊梁骨塌成这般,成何体统!贵人见了,只当是哪家没吃饱饭的丫头混了进来!”
江愁余苦笑想:您还真说对了,这半个时辰全是体力活和精神折磨,她早就饿了。
同时只觉腰眼处一阵阵发酸发胀,她的脊梁骨感觉随时可能咔嚓一声断掉,好想回到小院香香软软的床铺瘫着。
想到这儿,她的眼角余光就不由自主地,又往旁边那方铺着锦垫的软榻上飘。
贞宁帝姬方才去梳洗了一番,一身绛紫宫装,衬得肤色如玉,发髻上斜簪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偶尔的细微动作,流苏便跟着轻轻一晃,漾开一点细碎的金光。她面前的青玉小几上,搁着一碟刚出炉、还微微冒着热气的玫瑰酥,层层叠叠的酥皮,边缘烤得焦黄,透出内里诱人的玫瑰酱色,甜香丝丝缕缕地往人鼻子里钻。
这位殿下显然深谙“看戏需配点心”的道理。她伸出两根白皙纤长的手指,拈起一小块玫瑰酥,姿态优雅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目,含着三分慵懒七分兴味,好整以暇地落在江愁余绷得死紧的后背上。
安嬷嬷冷硬的声音又响起来,打断了江愁余的大胆妄想:“收颌!颈项要正,目光垂落于身前三尺之地!眼神莫要乱飘!贵人当前,岂容这般放肆窥视!”最后那句,刻意拔高了调子,带着显而易见的警示,显然她瞧见了江愁余眼神的小动作。
江愁余恋恋不舍把视线从玫瑰酥上撕下来,眼观鼻鼻观心,后颈的酸麻感顿时更清晰了。
“嗯。”一声轻飘飘的鼻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糕点残渣的甜糯气息。贞宁帝姬终于慢悠悠地开了金口,“安嬷嬷,你说得极是。不过嘛……”她尾音拖得长长,指尖又捻起一块玫瑰酥,“本宫瞧着,江娘子腰背是得再往下压压。当年本宫学这个‘肃立垂首’的礼,可是能稳稳当当站上一炷香功夫,纹丝不动呢。”
江愁余只觉得双腿一软。腰再往下压?她感觉自己已经快折成两半啊,真纸片人啊!您纹丝不动一炷香?这帝姬戏份您拿理所当然。
她面上一派恭顺受教的模样,还在偷看糕点数量:好家伙,我这么下饭吗?这碟子点心都下去小半了!合着把我当开
胃小菜了?
安嬷嬷得了贞宁的话,如同得了圣旨,腰板挺得更直,声音也陡然拔高:“江娘子!听见没有?腰!再往下沉!殿下金玉良言,字字珠玑!您这腰若是弯不下去,老奴说不得,只好上手帮您正一正了!”说着,那骨节粗大的手就真要朝江愁余的后腰按过来。
江愁余心想天要亡我,同时双腿彻底失去控制,整个人软绵绵地就往旁边倒去。
我了个豆,差点忘了这具身体还有病弱buff。
安嬷嬷眼疾手快地接住,瞪着眼睛看了眼江愁余泛白的唇色,才转过头不着痕迹地朝自家殿下颔首。
贞宁帝姬看着那疑似晕倒的少女,睫毛还在颤,不过腿抖个没完,她的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江愁余闭着眼,任由安嬷嬷扶抱自己,心里默默祈祷:快让我歇会儿!快让我歇会儿!这苦刑今天到此为止吧!
“安嬷嬷,”贞宁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不紧不慢,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扶江娘子坐下歇歇便是。想来是头一回学,筋骨还不开。”
江愁余几乎要喜极而泣。得救了!她被搀扶到旁边下首的软凳上,屁股刚挨着,腰背间那股钻心的酸痛就争先恐后地涌上来,她忍不住悄悄吸了口凉气。
安嬷嬷松开手:“江娘子您先缓缓,随后再学。”
江愁余:啊?您看我这瘦胳膊瘦腿哪儿遭得住
自穿书以来她第一回感觉,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