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细作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半月以来,按照江愁余的话来说,眼下的日子早九晚五,除了每天上班累了些,其余时间有钱有闲,简直是打工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今日江愁余踩点上班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衙门口的石阶上几座颤巍巍的、由南瓜、茄子、扎着草绳的活鸡,以及一筐筐还沾着露水的青菜堆成的小山,还有颇为鲜嫩的瓜果,上面的叶子都还没摘,又一次成功堵住通往里头的路。
这些都是百姓今早放在衙门前的,近些时候江愁余没有外出,城门口逮不到她,百姓干脆直接放在衙门口就一溜烟跑了。
一回生二回熟,江愁余眼睛精准地踩在为数不多的空地上,身姿颇为矫健地进了里头,转身无奈说道:“张婶!王大娘!心意我领了!东西真不能再收了!”
回应江愁余的,是墙根下几张沟壑纵横、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老脸,张婶挥舞着刚拔下来的小葱:“江娘子,自家地里长的,不值钱!您尝尝鲜!”王大娘又眼疾手快地往土产堆上面放了一个大瓜,同样的话术:“新结的瓜,挺甜的!”
江愁余看了眼禾安,后者赶紧去‘结账’,窠林城如今才算是慢慢好起来,不能让百姓吃亏。
她自己则认命地蹲下身搬,顺便使唤今早非要同她一起来上衙的家伙,“劳驾,搭把手,搬东西。”
出身草原的阿什回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不过身体还是非常老实地将这些土产搬到衙门后厨,足足搬了两三趟,等到搬完,后厨的大娘从外头赶来,瞧见这一番动静,显然见怪不怪,熟稔问道:“江娘子,今日还是照旧吗?”
“是,辛苦何婶了。”江愁余应道,同时往外头脚步匆匆,今日的事情还不少,早忙完早下班。
“行!”何婶利落地拎着活鸡朝着角落走去,见着一旁的阿什回未动,毫不客气道:“这位公……小哥,劳烦你搭把手。”这人瞧着不像是安国人,公子二字她有些叫不出口。
片刻后,阿什回顶着头上的鸡毛以及衣摆的血迹回到江愁余身边,异眸一直盯着她,神情迷茫,不过后者还在处理商道后续的事宜,浑然不知这位异族小哥在眼睁睁看到大娘手起刀落杀鸡后的震撼。
主要是这大娘看着颇为瘦弱,不像是有劲的人啊。
直到午时,何婶准时地将午膳端来放在不远处的方桌之上,忍不住唠叨:“娘子快些用膳!”
江愁余从文书之中抬起头,笑着应:“好。”手中的朱笔却没搁下。
何婶看了眼江愁余身旁的阿什回,夸了一句:“这小哥踏实,方才我杀鸡时手没抖。”
阿什回不语,默默挺直脊背。
等到何婶走后,江愁余起身松了松僵硬的肩膀,这才看了眼阿什回,“做得不错。”
三人于方桌坐下,今日做的是窠林城特色的太白鸡,看起来颇有食欲,不过阿什回皱起浓眉,第一回开口说话:“不对!”
禾安神情一紧,准备掏出银针试毒。
江愁余闻了闻香味,没觉得与往常有甚不同:“怎么了?”
阿什回:“她杀的是……一只鸡,这里只有……一半不……到。”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他亲眼看着的。
江愁余莫名想笑,忽然想到那句话——我的眼睛就是尺。
他说完,禾安放松脸色,解释道:“是娘子说的,每日午膳够两人分量便可,其余的便分衙役些。”今日还要多些,因为阿什回来了,何婶做了约莫四人分量。
阿什回这下是真的不懂了,目光落在对面的江愁余身上,见她习以为常地拿筷用饭,他曾听说,安国官员日日皆是山珍海味,饕餮珍宴,怎么这人如此奇怪。
美好的午膳时光就在两人沉浸式用饭以及一人莫名其妙中度过。
江愁余正准备捞出竹椅小憩一会儿,一人踏入衙门,嘴上还说道:
“江娘子,出事了!有百姓报官!”是衙役班头赵虎,一张黑脸膛上焦急不已。
“何事?”江愁余抬头问道,阿什回也站起身。
……
城西槐树巷深处,一间低矮逼仄的瓦房内,油灯如豆,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那锐可——或者说,顶着“赵牛”这个身份的北疆细作——正盘腿坐在炕沿上,就着一碟干瘪的花生米,慢悠悠地呷着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却熨帖得他心头发烫,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涌上心头。
他透过糊着厚厚窗纸的缝隙,隐约看到巷子里模糊的人影匆匆而过。
“呵,”他嗤笑,“一个娘们儿,仗着胥衡捉了香娘那个没用的玩意儿,还真当自己是这窠林城的青天大老爷?”他捻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还想抓其余北疆细作,笑话!”
他环顾这间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屋子:土炕、破桌、一个歪歪扭扭的柜子,墙角堆着几件沾满泥点的粗布短褂。一切都完美地诠释了一个从北边逃荒而来、老实巴交、只求糊口的苦力形象。左邻右舍谁不夸他一声“赵牛是个踏实人”?见人三分笑,干活不惜力,话少得像块石头。
“日日早出晚归,码头扛包,谁能挑出毛病?”他越想越得意,又灌了一大口酒,辛辣感直冲脑门,却让他感觉无比畅快,“姓江的再厉害,还能钻到这里来抓我不成?老子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奈我何?”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更大,几乎要笑出声来。忽然又止住笑,冷哼一声,他着实不懂那些撤走的人是什么胆子,配为狼主做事吗?
与此同时,就在赵牛那扇糊着厚厚窗纸的破门外,仅仅几步之遥的巷口阴影里,江愁余静静地矗立着,禾安同阿什回立在两旁,三人都听着对面的张婶说话:
张婶佝偻着腰,一边麻利地给江愁余塞菜,一边用沾着泥的手指悄悄点了点瓦房方向,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精光:“江娘子,是我报的案,老婆子卖了大半辈子菜,啥人没见过?他口音说是北边苦寒地来的,可怪了!
“而且还专挑那些带点水汽、嫩生生的南边菜心买!咱这地界儿,寻常苦力汉子谁稀罕吃那玩意儿?费钱又不顶饿!老婆子我好奇问了一嘴,他支支吾吾,说是以前跑过船沾了点南边口味…跑船的?那手可不像常年拉缆绳、泡海水的手!嫩生着呢!着实奇怪,老婆子我想着赶紧同您说一声。”
忽然挨着她们这边的瓦房出来一人,刘大娘把一盆脏水泼在石板路上,水花溅起老高,她瞅见江愁余,眼睛一亮,拿着盆便两步
踩过来,问道:“江娘子您用午膳了吗?我这儿正巧蒸了花糕。”听到就张婶最后一句话,她眼神却飞快地瞟向赵牛晾在屋檐下的几件半旧里衣:“奇怪?我本来也想等会儿来寻您说件奇怪的事儿,这鬼天气,洗个衣裳都干不了!江娘子您瞧瞧!”
她故意指着赵牛晾的那几件,“就那赵牛,洗得倒勤快,可您细看看那领口、袖口磨的…啧啧,那纹路!哪像咱们这些干粗活磨出来的?倒像是…像是常年被硬邦邦的皮甲子给蹭的!俺家那口子年轻时当过几天兵,里衣磨破了就那德性!问他?他含含糊糊说以前在有钱人家当过护院…呸,护院能穷酸成这样?护院能半夜三更鬼鬼祟祟溜出门?骗鬼呢!”她最后一句几乎是嘟囔着,却清晰地送入了众人耳中。
……
屋内,赵牛吹灭了油灯,准备就着酒意入睡,上头撤退时命他走,他表面应下,实则迟迟未退,如今正逢乱局,他本来就不是蛮族血脉,岂会不知多得很的同僚想看他摔下来,如若这回他潜在窠林城立下大功,那往后便是大好前途,黄金美人入怀。
想到这儿,他又变得兴奋起来,本来只是谋划随时传递窠林城以及那劳什子江娘子的动静,但细细想来,也不是不可以试着刺杀一二,毕竟他眼下可是有一个毫无破绽的身份。
屋外,老更夫李伯被自家那口子揪着起来,催促去给小孙女买饴糖,还要江娘子常吃的那种,无奈之际起身裹上新棉袄边掀起门帘,边小心扯了扯棉袄的褶皱,这还是江娘子命衙役发给他们这些上年纪的老者,没成想一眼便瞧见江娘子,手也不搓了,脸上的皱纹舒展,他赶紧上前,听见对角的刘大娘正在说话,还指着那间瓦房。
那里面住的人他可是有记忆,也加入众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张和兴奋:“江娘子,这赵牛确实有问题,俺老头子敢拍着胸脯说错不了!小的打更几十年,眼毒,耳朵也灵!那人,有好几回,都是下半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轻得跟鬼似的!溜出来专拣没人的黑旮旯走,去的方向,清一色都是衙门那一坨!天不亮,鸡叫头遍前,准又悄摸地溜回来!一次是赶巧,哪能回回都这样?”
这下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赵牛的底都透了个底朝天,上至他一日倒了几回夜壶,下至今日又提了三坛酒回去。
阿什回异眸逐渐放大,嘴唇微动,震撼之余根本说不出话。
禾安瞧在眼里,终于心头舒服了些,果然不是她一人这样,想当初眼见娘子寻人时,也是这番架势,按照娘子说的话就是什么来着,哦,对了——群众的力量是不容低估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屋内。
赵牛喜上心头,大气地取出最后一坛酒,又给自己斟了一碗,瓦碗放在嘴边时——
“砰!”
简陋的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门栓断裂,木屑飞溅。
一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身后是两名身着劲装的一男一女,为首那人的脸藏在昏暗的屋中,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直直刺向惊愕僵住的赵牛。
赵牛——应该是那锐可手中的碗“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浑浊的酒液泼洒开来,浸湿了桌面。他脸上的得意和轻松瞬间冻结、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他看着这人,已经认出来——正是那位江娘子,声音干涩嘶哑:“尔等何人?”不……不可能!他们怎么会找上他!
江愁余缓步走进屋内,她扫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屋子,目光最终落回那锐可惨白的脸上,剩余的怀疑消失,很想吐槽一句,赵牛说不出“尔等何人”这种话。
不打算废话,她转头看向阿什回,说道:“动手!”顿了顿补充道:“留一命。”
弯刀掏出一半的阿什回颇为遗憾地收回去,他还没和东胡族的人打过呢,大步上前一掌糊在那锐可脸上,后者居然还没晕,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们竟敢私自用刑,来人啊,江娘子意欲冤枉百姓,法理何在!快来人看看!”
然则他都喊破音,外头愣是一人都没来。阿什回也听得半懂不懂,但丝毫不影响他觉得这人聒噪,反手又糊了一下,那锐可直接被大力扇晕了。
江愁余早就转头避免看如此暴力的场面,听见后边没动静了,拍了拍手说道:“收工,回衙门记得派人给方才三位大伯大娘送些米粮。”毕竟是检举细作,必须得有奖励!
禾安应下。
三人拎着一人回到衙门,门外的赵虎命人接过晕过去的那锐可,从怀中掏出册子,圈了一笔道:“给他安排最里边南向的那一间吧,那间没人。”同时低声嘟囔了一句。
阿什回好巧不巧听见了——他说:“牢房都快住不下了,是不是该解决点人,果然异族没一个好东西!”
赵虎说完抬头见阿什回盯着他,便咧出笑容:“你不一样。”
阿什回:“什么不一样”他眨了眨眼,是他很踏实吗?
赵虎果断道:“你是江娘子带回来的。”换句话来说,如果不是跟着江娘子,你连城门都进不了。
阿什回:“……”
又解决完一桩事准备休息的江愁余拖出竹椅,便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小事找禾安,大事快说。”
“你这些日子过得舒坦。”声音淡淡,听起来颇为阴阳。
江愁余愣怔片刻,怎么好像自家便宜兄长的声音,她缓缓回头,果然是那张万古不变的寡夫脸。
“你怎么来啦?”
第82章 去京城这回我不走了,等你。
湛玚细细地从上到下打量了江愁余一番,江愁余配合地转了一圈,问道:“如何?”她今日还穿的是新裁的衣裳。
“不错,圆润了。”对面的人也很捧场,然则话不太中听。
江愁余先是假笑,随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扯了一把竹椅放在小木桌另一边,拍了拍道:“坐!”主要是仰着脖子说话怪不舒服的。
湛玚从善如流地坐下,禾安拉着不情愿的公孙水守在门口,留给兄妹两人说话。
江愁余舒服地躺下来,才发现这样还挺像从前在小院里的时候,她偏头看了眼旁边的人,显然他也有所觉,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小木桌上面放了淘过水的瓜果,她悄摸摸准备拿一个开啃,湛玚头也没转,修长的手非常准确地捉住她的手腕,搭上脉搏。
江愁余屏住呼吸,生怕他诊出来个好歹,又要苦药大刑伺候,好在湛玚慢吞吞收回手,眼中有些笑意:“是比以往好些了,看来有老实吃药。”
那肯定的,自从寇伯做出各味药丸,她勉强能做到准时准量吃。
江愁余挺直脊背,好奇问道:“你怎么突然来窠林城了?总不会是为了检查灾后工作吧?”古代除了钦差,还有这种灾后重建视察吗?
同她生活数月,湛玚已经能面无表情地接受自家便宜妹妹的说话方式,答道:“圣人命我去北疆送粮,回京途中来瞧瞧你,也算是受人所托,将一些东西交给你。”
江愁余听完,跟个连环炮一样问道:“北疆战况如何?胥衡呢?受谁所托?给我什么东西?”
湛玚将拎在手里的包袱递给江愁余:“我离京前,曾有人给我递信,称福安帝姬想让我给你转交些东西,我本不信,可那人给了我一个香囊。”
他扶住额角,语气颇为无语:“那针脚,我看着颇为熟悉。”
江愁余边翻看包袱,边抬头心虚笑笑,先前在昌平镇醒来时,她无聊得很,便打算试试女红,还打包票给湛玚绣个鞋样子,毫无意外,最后只有鞋的大小合适,那鞋样子不提也罢。她忘不了,送出去时湛玚那寡夫脸上难得的震惊。
你以为是感动?
呵,那也太高看这位哥了!
那神情翻译过来就是我从来没想到天底下能有如此不会绣活的人。
江愁余估摸湛玚早就把那鞋扔
了,毕竟确实有些拿不出手,而且也没见他穿过。
想着她习惯性低头看了一眼,哟嚯!
江愁余抬头指着那鞋,颇为崭新,看得出来人虽然长途跋涉,却分外珍惜,鞋履边都没沾泥土,还有那辣眼的式样,不正是她绣的那个吗?
湛玚咳了一声,补充道:“帝姬吩咐,这包袱一定要交到你手中,还道她如今困于禁内,怕是一时帮你不及。”
江愁余忍住没笑,知道这位嘴硬心软的便宜兄长在转移话题,也不拆穿他,解释道:“我都看了,都是她回京之后收集的谢家之事,还是要多谢她。”
她也顺势说了李方死前所言,谢家颇有嫌疑一事。
湛玚脸色逐渐沉下来,同江愁余对视:“若是谢家真参与了当年之事,那此刻让你赴京不算是妥当安排。”
江愁余:“等等,我没想过进京啊。”虽然之前提过有机会瞧瞧,但如今在窠林城好好的,还能时不时打听北疆之事,而且约莫是原著中她是死在京城的,江愁余总觉得那地方有点克她,只想着等快大结局时才去走剧情。
然而湛玚似乎根本没听到她说话一般,自顾自地安排起来:“若是打算进京,你收拾行装差不多要一日,处理些杂事又要一日,此地距离京城又是三日……”
江愁余:“……”哈喽?哥你有听到我说话吗?
“我不去京城,这里挺好的!”
她说完,湛玚回过神看她,神情严肃了些:“你之前问我北疆战事如何?”
“消息还未传回京城,虽有胥衡驰援,截灭东胡先锋军,然而锡府也失了,我至淮边城时,胥衡又要出征,匆忙之间他让我同你说一句话——去京城。”
江愁余心口一紧,她没想到北疆战事如此紧张,急忙问道:“那其余人呢?”
湛玚似乎叹了口气,接下来的话让人不寒而栗:“长孙先生重伤,张副将战死,死伤不计其数。”
*
雪,下得无声而暴虐,一层层覆盖着北疆荒芜的原野。夜,浓得化不开,唯有狂风在旷野上尖啸,卷起细密的雪粒,抽打在冰冷的铁甲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张朔雁藏在石墙之后,铁甲上早已凝了一层霜壳,刺骨的寒意顺着关节缝隙钻入骨髓,在她身后身后,十余名死士如同石雕般静伏,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细弱的白雾,每一双露在覆面甲外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下方的粮仓,几点稀落的火光在城中,那是东胡的粮仓。
此次她同胥衡请命,重任便是潜入锡府毁掉东胡粮仓。
“张将军,”身侧一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凝成一道白线,“风太大,火油味道…怕是盖不住。”
张朔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下方的方位。
“火油味…”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被寒风割得沙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正好盖过这雪腥气。风助火势,天意如此。准备!”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十几道黑影如离弦之箭,借着风声雪幕的掩护,无声地渗入庞大的敌营边缘。他们避开零星的火光和巡逻的岗哨,将携带的火油罐精准地倾倒在粮囤的底部和缝隙中。
浓烈刺鼻的气油味瞬间弥漫开来,又被寒风稀释了些,张朔雁亲手将最后一罐火油淋在支撑粮囤的巨大木桩上,冰凉的液体浸透了她粗糙的手套。她掏出火折,用力一甩,微弱的火星在风中顽强地跳跃了一下。
“嗤啦——!”
一点火苗猛地窜起,舔舐着浸透火油的木桩,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亮以如同一个信号,十几处火头几乎在同一刻,在巨大的粮囤底部轰然腾起,火势瞬间窜起。
“走火了——!”尖锐变调的呼号撕裂了夜的寂静。
“粮草!粮草营起火了!”更多的嘶喊声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整个锡府瞬间炸开了锅!人影幢幢,兵刃撞击声、慌乱的脚步声、军官的怒吼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混乱的声浪直冲云霄。
“撤!”张朔雁低吼一声,短促有力。任务已成,烈焰已吞没粮山,此刻必须趁乱脱身!
黑影们得令,转身便向营外黑暗处疾掠。然而,就在此刻——
“呜——呜——呜——”
低沉、压抑、带着金属摩擦般刺耳质感的号角声,骤然在四面八方响起!这声音如同冰冷的铁爪,狠狠攥紧了每一个人的心脏。那不是慌乱报警的号角,那是东胡瓮中捉鳖的围猎信号。
怎么会!
火光映照下,张朔雁瞳孔骤然收缩。只见方才还混乱不堪的营盘外围,不知何时已无声地竖起了一道冰冷的铁壁!密密麻麻的重甲步兵手持长戟,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叠,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火光跳跃在冰冷的金属铠甲上,反射出无数双毫无波澜、只有杀意的眼睛。
“陷阱!”一人点破,覆面之下的脸难看到滴水。
“中计了!杀出去!”张朔雁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虎,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长刀“沧啷”出鞘,雪亮的刀光在漫天火光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直指前方看似最薄弱的盾阵连接处。
十几名死士狠狠撞向那道冰冷的铁壁。
“砰!砰!砰!”
身体同金属的撞击声沉闷得令人窒息。长戟从盾牌缝隙中刺出,带起一蓬蓬滚烫的血雾。
张朔雁冲在最前面,刀光如匹练般泼洒出去,每一次挥砍都带着力道,砍在盾牌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擦出四溅开的火星,沉重的盾牌被巨力砸得晃动、裂开缝隙。
她身后的死士立刻不顾一切地扑上,用身体去堵刺出的长戟,拼命为她撕开一道逃生的缺口。
“张将军快走——!”一人嘶吼着,用半边身子死死卡住两柄刺穿他腹部的长戟,鲜血喷涌如泉。
张朔雁目眦欲裂,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她猛地撞开最后两面盾牌,冰冷的空气夹杂着血腥和雪沫,瞬间灌入灼热的肺腑。
营盘之外,暴风雪笼罩的无边黑暗近在咫尺!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
“咻——!”
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避无可避!
“噗嗤!”
沉重的闷响。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狠狠撞在她的背心,瞬间穿透了冰冷的铁甲和温热的血肉!
张朔雁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剧痛如同炸开的火光,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金属箭头,楔入了身体深处。
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所有的喊杀声、火焰的咆哮声都瞬间远去、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她踉跄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拄着卷刃的长刀,才勉强没有立刻倒下。刀锋深深插入雪地,支撑着身躯。
“呃……”压抑的痛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剧烈地沉浮。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清雅香气,毫无征兆地穿透了浓重的血腥、焦糊和冰雪的刺骨寒意,幽幽地钻入她的鼻腔。
是白兰。
清冷,幽微,长姐最喜爱的香料。
*
千里之外,垣州。
太守府内院的暖阁却隔绝了外界的严寒,厚重的锦帘低垂,隔绝了呼啸的北风,数个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融融暖意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安神的淡淡药香和干净棉布的气息。
黎文桐躺在厚厚的锦被里,腹部高高隆起,她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还算平静,接生的嬷嬷姓孙,是府里最有经验的老人,此刻正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口中用吴侬软语温和地安抚着:“夫人莫慌,时候快到了,气息放匀些…对,就这样……”
另一位年轻些的丫鬟捧着热水盆侍立一旁,紧张地盯着自家夫人的脸色。
突然——
毫无征兆地,黎文桐心口一紧,一股不安感涌上心头,她转头看向丫鬟:“去问公子,有没有北疆的消息?”
谁料刚说完,“呃啊
——!”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猛地从她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原本抚在腹上的手瞬间死死攥住了心口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剧烈的尖锐疼痛瞬间攫住了她所有的意识。
“夫人!”孙嬷嬷和丫鬟同时惊呼,脸色煞白。
黎文桐痛得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大口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和里衣。无边无际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让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阿雁……”她失神地喃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去!让公子立刻派人去北疆!”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杂着冷汗,滚烫地滑过脸颊,她盯着丫鬟,语气紧张,浑然不顾生产的疼痛。
孙嬷嬷经验老道,强压下惊疑,伸手探入锦被之下,指尖传来一阵温热湿意。
“夫人!羊水破了!”孙嬷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快!热水!参片!快!”她迅速指挥着慌乱的丫鬟,“夫人,用力!孩子要出来了!您此刻万万不可分心!用力啊!”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取代了心口的惊慌。黎文桐的意识被汹涌而来的产痛猛地拽回。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身体在嬷嬷的指挥下本能地用力、向下,将所有的恐惧、担忧都化作了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啊——!”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鹅毛大雪,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庭院里的青石小径和枯枝。雪花在暖阁窗纸透出的微弱光晕中飞舞,孟还青在窗棂外来回走动,一向苍白的脸色写满了焦急,孟别湘犹豫片刻,还是安慰道:“安心些。”
结果发现这人根本没听见自己说话,眼睛一直落在门扉上。
暖阁内,黎文桐的痛呼一声紧过一声,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孙嬷嬷沉稳的指挥声,丫鬟们急促的脚步声,热水注入铜盆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用尽所有的力气,她发出一声几乎力竭的嘶喊——
“哇——!”
一声嘹亮啼哭,骤然划破了暖阁内紧绷的空气,也传到了外边人的耳畔!
婴儿降生了。
几乎就在这声啼哭响彻太守府的同一时辰——
锡府堪称是一片血场中,黎文桐拄着长刀、挺直的身躯,轰然向前倾倒。
“砰!”
沉重的身体砸进厚厚的、冰冷的积雪里,激起一片细碎的雪沫。
殷红的血,从她胸前背后那个贯穿伤口里,汩汩地、不受控制地涌出。温热的液体迅速在身下白雪中洇开,化成了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红梅。
她侧着脸,埋在雪中,那双曾经明亮说要出去闯荡、此刻却已涣散无光的眼睛,茫然地望向南方——垣州的方向。风雪模糊了视线,似乎在不远处,长姐正兜着手等她。
长姐笑了笑,好似安抚她:“不着急,这回我不走了,我等你。”
极为微弱的笑意在张朔雁唇角边漾开,随即彻底凝固、僵硬。
风雪呼啸着卷过,东胡大奖低头看了眼确认这人死透了,眼睛不眨挥手道:“扔去喂狼。”
第83章 进京你如今官职几品啊
暖阁之中,血腥味尚未散去。
黎文桐虚弱地躺在重新收拾干净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她疲惫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然而,那双望向襁褓的眼睛依旧明亮。
孙嬷嬷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包裹在柔软锦缎里的婴儿放到她臂弯中。小家伙刚刚被清理干净,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泛红,闭着眼睛,小嘴微微蠕动着,几缕湿漉漉的胎发贴在额头上。
“恭喜夫人,是小姐!”孙嬷嬷的声音带着由衷的喜悦,眼角也湿润了,“您瞧瞧,多俊的模样儿!”
黎文桐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极其轻柔地、无比珍惜地用脸颊贴了贴幼孩娇嫩温热的小脸蛋,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同时冲上她的眼眶。
窗外,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黎文桐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望向那扇紧闭的窗户。她唇瓣苍白干裂,轻轻开合,声音微弱:
“他在外面吗?”
孙嬷嬷连忙点头,“在,在的,公子一直守在外边,不曾离开!”
“让他进来。”在生产之前,孟还青便想呆在暖阁陪她,是她嫌孟还青在此处颇碍手脚,命他不准进来。
丫鬟和孙嬷嬷知晓府中夫人的脾性,看着是软和的,实则事事分明,将太守府以及宗族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是!”丫鬟退出,孙嬷嬷也带着幼孩去隔间哄着。
暖阁的厚毡一打起,孟还青同孟别湘一前一后进来,前者坐到床边,摸向黎文桐汗湿额角的手颤抖不停,道:“是我之过,你受苦了。”
黎文桐回视孟还青,心中又是软成一团又是无奈,也没打掉他的手。
在一旁立着的孟别湘早已习惯,看着黎文桐浑身似乎被水泡过一番,正色道:“辛苦阿嫂了。”
黎文桐轻笑了笑,便略带犹疑道:“我想拜托妹妹一件事,若是为难,也无事。”
孟别湘:“阿嫂讲便是,我定尽力为之。”
黎文桐攥紧手掌:“我想请妹妹派人去一趟北疆,替我瞧一眼阿雁眼下如何。”
没想到是此事,孟别湘愣了片刻,笑着道:“此事我应下了,恰好我要命人去北疆送些棉衣。”她顿了顿继续道:“如今阿嫂已然平安生产,那府中诸事还是交还给阿嫂,窠林城那边我还是放心不下。”
黎文桐见孟别湘应下松了口气,唇边噙着笑意,或许是初为人母,浑身透着温和的气息,“妹妹只管去,不必担忧垣州,若是累了便回来歇歇。”
在旁半天不说话的孟还青终于能说得上话:“你也算是一城城主,先前颇具微词的大族老都没再多话,还命我给你多备些米粮物资。”
孟别湘哼哼两声:“那是自然。”
孟还青:“不过时不时还是得回来瞧上一眼,不然某些族老还以为我要蓄意夺权,将你赶出垣州。”
孟别湘:“那也是你先前一幅丧志不平的模样吓坏他们,可不敢将垣州交给你。”
孟还青:“……哪有丧志?”
暖阁里又是一番斗嘴,黎文桐瞧着兄妹两人,眼角都染上笑意,心中的不安却丝毫没有减去。
她复又看向窗外,白霜已起,暖意不存,不知阿雁如今可好?
*
江愁余听完湛玚所言,整个人震惊,她忙问道:“怎么会如此?”
湛玚神情发紧,语调不平不缓:“东胡早就厉兵秣马,只为了此战,除却同什莫族结盟之外,我还有疑心……”
守着门的阿什回站直身体,松开抱胸的手,瞧了眼里边,禾安上下瞅着他。
他低声道:“朝中和军中有人向东胡那边传递消息,胥衡已然在查,明面上先不打草惊蛇,随后便让我带你去京城。”
江愁余不懂:“那他为何一定要我去京城?”
湛玚摇头:“我也不知,许是他在京城有人手,更能护你周全。”他忽然想起,胥衡同他说话时脸上的犹豫与决绝,两种毫不相干的情绪在他脸上来回浮现。
江愁余转眸看了一眼这月余来的办公场所,心中不舍,但随即下定决心:“我同你进京。”或许是剧情使然,她就该踏上京城这条送死之路。
湛玚站起身,抬手揉乱她的头:“京城好吃的不少,到时候我带你逛逛。”
江愁余放松了些,安慰自己,人固有一死,死前多吃点也不错。
说完话,她便拉着禾安去收拾行装,湛玚则暂时落脚她们旁边的院子。
没想到翌日,孟别湘先回了窠林城,往小院外看了一会儿才问道:“谁要出远门?”这架势,这差没将院子拆走。
江愁余见着孟别湘眼睛一亮,这下也好,她算是光荣卸任,于是就将孟别湘拉进来,将湛玚所言之事尽数说了,提到张朔雁之死时她语气低沉,才有种物是人非的感觉,明明穿书没有多少年,却感觉过了半生。
显然孟别湘也没有料到,又想到自家阿嫂托付自己时的紧张,缓缓道:“我知晓了,稍后我会传信给垣州。”
两人沉默不语,片刻后,孟别湘勉强收拾好胡乱的心绪,看着眼前的江愁余,忽然道:“愁愁,你变了不少。”
江愁余:“圆润了?”
孟别湘一下一下摇头:“我还记着初见你时,在堂下数你潜心在吃,丝毫没
听旁人说话。”
江愁余摸了摸嘴角,谁叫那个时候刚刚除了紧闭,第一回跟着龙傲天去赴宴紧张又碰巧孟府大厨手艺不错。
“那时我便觉着你是顶个有趣的人,因而忍不住想多逗逗你。”
江愁余:“……如果你说的逗是指让我独面刺客的话,我不接受!”
对面之人笑出声:“我也是不得已,只能怪是胥少将军想试探你。”
可恶的龙傲天,江愁余开始后知后觉翻旧账,默默在小本本记上一笔。
正想着,倏地整个人被扯过去陷入柔软之中,声音自耳畔响起:“我依旧是那句话,若你万里相托,我便千行相赴。”
“安心去京城,需要给我传信,我去接你回来。”
江愁余亦回抱她,眼睛酸酸的,整个人埋进怀里,闷声闷气说道:“好。”
孟别湘拍了拍她的背,逗弄的心思又浮上心头:“不过这回你是真圆润了,看来我回垣州一趟,你没少吃。”
江愁余:“……”
我恨!讨厌你们这种古代纤瘦淑女。
又过了一日,江愁余收拾妥当,准确来说,是去繁从简,毕竟按照先前收拾的架势马车肯定搁不下。
清晨一辆看起来颇为朴素的马车出了城,孟别湘没去送,似有所感地从书案中抬起头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曾想旁边的人也学着自己叹了口气。
孟别湘:“……你作甚?”
旁边的人无辜眨眼:“江娘子让我跟着您学。”这几日下来,他的官话已经能连贯起来,只是发音还有些不准,听起来怪声怪气,忍不住乐。
孟别湘一边忍笑,一边正色:“她是让你跟着我好好做工,懂吗?”
阿什回点头,继续道:“所以我现在是你的人?”
孟别湘觉得有些怪怪的,但还是道:“没错。”她扬起嘴角:“那今日你便去衙门外告示处站着,将百姓同你说的话整理成册,今日下衙前给我。”
该说不说,愁愁留下的好些治城之策细细揣摩,不失为良策,然而此时她显然还未意识到,让不懂官话的异族人同乡间阿公阿婆说话是一件多么闹心的事情,不过此事还是后话。
*
进京的路程走走停停不算难熬,花了约莫半月的时日才到京城,城门口的兵士验过户帖和通关文书便放江愁余等人进城。
江愁余掀开车帘一角,抬眸望去,车驶入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长街铺展开去,直通向远处。街旁楼阁高低错落,飞檐斗拱皆披着薄薄一层新雪,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微光。檐下灯笼密密匝匝悬着,虽未点燃,却已映得朱漆栏杆分外鲜明。高门大户前矗立着彩绸扎就的牌楼,在风中微微颤动,鲜艳夺目,如同凭空开出的巨大花朵。
行人稠密如蚁,各色衣衫在眼前汇成攒动的人流,穿锦着缎的贵人由健仆簇拥,谈笑风生,粗布衣衫的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这声音的暖雾,竟似比阳光更有力地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没穿书前她也去过古代皇宫遗址,但同眼前景象确实不能比,京城不愧是人钻破头也想来的青云城,冷冽的空气里,包着甜腻的蜜饯、浓烈的香料、炭火烘烤的面食焦香,紧紧攫住了江愁余的鼻子——那是新出炉胡饼的焦香,混合着芝麻的油润气息,正从几步开外一个烟气腾腾的摊档上源源不断飘来。
“新出炉!三文一个,热乎脆生!”摊主洪亮的吆喝穿透喧嚣。
江愁余还没开口,驾马的湛玚自然地屈身买了两个,转身从车帘递给她,江愁余笑盈盈接住,脆生生道:“谢谢兄长。”
湛玚扯了嘴角,有事时是兄长,无事时便直呼大名。
“我们先去平沙楼用膳。”连着赶路,众人都没好生吃上一顿,一些人脸都瘦了一圈。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最终在一处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的楼阁前停下。“平沙楼”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格外耀眼。江愁余同禾安跳下马车,扑面而来的喧嚣声浪、浓郁的脂粉香与酒气混杂在一起。
她上下左右都看了一眼,忽然感觉自己倒像是进大观园。
他们被引至二楼一处雅座。楼下大堂人头攒动,台上锣鼓点正密,一出大戏已然开场。
只见台上那扮演巾帼英雄的旦角,身着改良的戎装,英姿飒爽。她一个漂亮的鹞子翻身,手中道具银枪舞得呼呼生风,唱腔高亢入云,字字铿锵,尽是保家卫国、视死如归的豪情。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江愁余上回同章问虞看过戏之后,都再未看过,今日一观,也看进去了。
湛玚唤来小二点了菜,正想问她还要添些菜否。
就在这时,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戏台上的慷慨激昂:
“好!好一个‘不斩楼兰誓不还’!莺儿姑娘这身段,这嗓子,当真是绝了!”声音来自隔壁包间,带着浓浓的轻佻,他推开身边轻唤他“赵公子”的侍女,探出半个身子,对着戏台方向高声嚷道:“班主!这出完了,让莺儿姑娘上来陪本公子喝一杯!爷重重有赏!”
戏台上的柳莺儿动作几不可察地一滞,旋即又继续着她的表演。
班主连滚带爬地从后台钻出来,对着赵公子的包间连连作揖,一脸谄笑:“赵公子抬爱!抬爱!只是莺儿她……”
话音未落,另一个包间也传出声音,带着刻意的挑衅:“哟,赵兄,你这就不地道了。美人儿谁不爱?莺儿姑娘这出《木兰辞》唱得我马某人是热血沸腾啊!班主!莺儿姑娘今晚归我了!赵兄出多少,我马少爷加一倍!”马公子眼神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台上的柳莺儿。
台上的唱词正到高潮:“愿以此身托故国,不叫戎犬扰平关。”
一听是马公子的声音,赵公子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马胖子!你存心跟爷过不去是吧?莺儿姑娘是我先看上的!我出五百两!买莺儿姑娘今晚一曲清唱!”
“五百两?赵兄好阔气!可惜,莺儿姑娘这金嗓子,岂止值五百两?我出一千两!”马公子不甘示弱,声音拔得更高。
“一千五百两!”
“两千两!”
叫价声一声高过一声,台下的看客们先是愕然,随即变成了看热闹的劲儿,议论纷纷,目光在两位纨绔和台上那抹身影之间来回逡巡。
湛玚蹙眉,便听见耳畔江愁余问道:“兄长,你如今官职几品啊?”
虽然不知为何她这般问,湛玚还是答:“从四品。”
“那这两个呢?”
“……尚未荫封。”他刚说完,便见江愁余自然地拿起茶壶,忽然明白她想作甚。
不过湛玚没有拦,自从他将江愁余带来京城,便是护她周全的打算,爱砸便砸吧。
有一说一,毕竟难得出手一回。
不仅不拦,反而补充道:“他们两的爹才从五品。”
这下江愁余彻底安心了,果断站起身,禾安跟在她身后,时刻准备动手。
只听“砰——”的两声,正在叫价的两人倏地偃旗息鼓,随即便是一声又一声的怒吼:“何人敢打本公子?”
“宵小给我出来?”
江愁余低头看了眼自己还没砸出去的茶壶,又转头看向禾安,后者摇头示意不是自己。
那是谁
“是你爷爷我!”一道风流又隐含怒意的声音响起。
第84章 叙旧这位妹妹有趣。
这声音有些耳熟啊。
江愁余停住脚步,朝那处看去。
“你是何人?”赵公子踉跄站起身,捂住自己的右脸,隐约之间还能看到砸出的痕迹,小小的圆状,江愁余摸着下巴想了会儿都没想出“作案工具”。
马公子也在小厮的搀扶下他出来,唾沫星子像细小的针溅出,“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管满口胡言?活腻歪了是不是?知不知道我祖父是谁?乃是国丈,信
不信让你全家都去乱葬岗啃泥巴!”
他的咆哮震得雅间梁上的浮尘簌簌落下,几个胆小的食客早已悄悄溜走,剩下的也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公孙水只恨自己没带折扇出来,又离这人近了,几乎能嗅到令人作呕的酒气,他上下打量了这两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你这抖威风的花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宁皇后子侄,还敢称国丈?”
“你可知晓我姑母是谁?那可是后宫头一份恩宠的赵嫔!”
听到这能够排得上作死配角前三的台词,江愁余安心坐下,给自己和禾安都倒了茶,等着看戏。
公孙水都不想在同这两人多费口舌,如今因着北疆之战,京城哪户人家不是夹着尾巴做人,万万不敢沾上是非,就这些没脑子的蠢货,生怕自家死得不够快。
身后,通往三楼的青石台阶上,一片月白色的裙裾,悄然停驻在公孙水身后半步之遥的位置,没有前呼后拥,甚至只露出半张雍容的脸。
马公子同赵公子的怒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喉咙,硬生生掐断在空气里,脸上的戾气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
紧接着,是膝盖骨重重砸在满地尖锐碎瓷上的、令人牙酸的闷响!
“噗通!”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两个纨绔,此刻连一丝一毫的犹豫都没有,突然间地跪了下去。
“见过贞宁帝姬。”
心中满是震惊,贞宁帝姬不在合风馆,怎么会来平沙楼,酒意醒了不少,想到方才为了撑场子说的猪油蒙心的话,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手脚并用地在地上一撑,连滚带爬地就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狼狈逃窜。
偌大的雅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带着小厮连滚带爬、狼狈跌撞下楼的咚咚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下街道的喧闹里。
公孙水嗤笑一声,抱胸准备回头,蓦地与看好戏的江愁余对视,他眨了两回眼,神情震惊,又揉了揉眼睛,好似不敢置信江愁余居然来了京城。
贞宁帝姬抬手抚了抚发髻,顺着公孙水的目光看去,那女子玲珑娇弱,不过人却明媚,尤其那双笑眸。
“这位妹妹有趣。”她声音慵懒媚态。
公孙水赶紧对这位祖宗说道:“她是湛玚之妹。”
“哦?”贞宁帝姬轻笑:“我还没听过湛家有位小女。”
公孙水:“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总之湛玚待她如同亲妹,我也视她为友,不知她怎么会突然来了京城?”他确实颇为纳闷,湛玚没同他说过此事啊。
贞宁懒得听下去,仿佛刚才所问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朝着隔间走去,目光瞥了眼酒楼入口,声音不高不低传来:“下次,再遇上这两人等腌臜货色,”声音顿了顿,“直接折断手便是。”
“我去躺会儿,你去同这位妹妹叙叙旧。”
两人相识多年,知晓贞宁并未生气,于是公孙水将她送回隔间便转身,径直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而这边,江愁余瞅着同公孙水说话的女子,眼睛发亮,忽然想到关于公孙水的传闻,于是转头问湛玚:“这便是贞宁帝姬?”
得到肯定回答后,江愁余八卦之心跃跃而起,拖着小凳回到湛玚旁边,继续问道:“那他和贞宁帝姬是何关系?”
湛玚完全不懂江愁余心思:“……好友。”
江愁余:“……”谁家好友衣衫颇乱,锁骨还有暧昧痕迹,拜托这里不是少儿频道!
想开口接着问就见公孙水来了二楼,一眼瞧见她,直直冲过来,笑着道:“你怎会来了京城?”
说完便看向旁边的湛玚,脸色一垮:“你居然不同我说一声?我就说怎么送粮的人都回了,还没瞧见你的影子,敢情去接妹妹了。”
湛玚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被指责的愧疚:“事多,没来得及。”手上给公孙水斟了杯茶。
江愁余忍不住吐槽:要不是我同你一道,我都信了。
不过显然公孙水非常吃这一套,哼了声便拿起茶盏一口喝完,重新看回江愁余:“多日不见,妹妹真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纤瘦了!想来这来京路上吃了不少苦,无妨,这些日子我便带着妹妹好生尝尝京城的吃食。”
江愁余:算我谢谢你。
她嗅了嗅包间中浮动的梅花寒香,显然这不是公孙水的偏好,那排除便得知是那位贞宁帝姬。
公孙水非常不客气地又唤来小二,又添了几道菜:“妹妹定要尝尝这几道,颇具风味。”他抬眸看见楼下的人影,轻笑一声:“看来今日巧,老碰见故人。”
江愁余回神,也朝楼下看去,一人身着月白色常服,看起来也是上好绸缎,众人簇拥着他朝着对面的三楼而上,听着恭维逢迎之语,他依旧笑得温润,言辞不卑不亢。
正是贺元良。
公孙水解释道:“他也算是颇为前途,先是拜在柳相门下,如今又是皇子侍读,听说同两位皇子相交颇深。”他扔了一粒花生米到嘴里,继续道:“此次大举之后,多数人皆被下放到各州郡,为数不多的人才能京中就任,他便是翘楚。”
江愁余见着花生米终于知晓方才的作案工具是什么,至于他所说的话,如果华清听见估计要乐上天,也算是背后有人了。
湛玚皱起眉,声音不高不低:“柳相可知晓他所为?”
毕竟柳潜可是出了名的忠君,怎会容忍门下弟子同皇子结交,要知道这便是参与进皇储之争。
公孙水也说纳闷,“且他这官职还是柳相向圣人进言的。”
湛玚眉头没松,只看着贺元良以及众人的声音掩于门扉之后。
三人用完饭,江愁余摸了摸肚子,忍不住感叹公孙水放在现代,高低是个美食品鉴官,水平颇高的那种。
湛玚看了眼天色,便道:“我派人给你安排了个小院。”湛府人多眼杂,规矩也多,他便不作打算。
江愁余应好,三人又朝着赁下的小院去。
马车稳稳停在一条窄巷深处,公孙水利落地跳下车辕,先是瞧了一眼,才对车厢之内的江愁余道:“瞧着还不错,西城柳枝儿巷,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江愁余掀开帘子探身出来,落向那扇半旧的黑漆木门。门楣不高,看着有些年头了,门环上铜绿斑驳。巷子确实不宽,两侧是高高低低的青灰院墙,偶有几支旁逸斜出的无名花,红得灼眼。
“吱呀——”
湛玚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他侧身让开:“进来瞧瞧,看是否喜欢?”
小院不大,方方正正,一眼就能望到头。正房三间,东西各带一间小小的厢房。青砖铺地,缝隙里钻出些顽强的青苔。最惹眼的,是院子东南角那棵粗壮的老枣树,枝桠虬结,几乎遮了小半个天空。风一过,树叶沙沙作响,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也抖落落叶,轻轻巧巧地落在江愁余刚迈过门槛的鞋面上。
“如何?”公孙水拍了拍枣树粗糙的树干,“我觉着这棵树最好!”
江愁余没答话,目光在院子里细细扫过。西厢房的门半开着,黑洞洞的。墙角背阴处,一片野草迎着寒风长得正盛,绿油油的,茎叶挺拔。她走到正房台阶下,抬头望
了望廊檐下。
“嗯,”她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亮,看向湛玚:“挺好,谢谢兄长!”
湛玚笑了笑:“喜欢便好。”
院子干干净净,想来是先前有人打扫过,直接可拎包入住,湛玚同公孙水搭了把手搬行装,走时公孙水还在捶肩:“妹妹你装的都是什么啊?比石头还沉。”
一旁的湛玚则道:“有事让人传信给我。”
江愁余一一应下,见他们身影消失后,才低头细细打量手中的钥匙,她轻轻掂了掂,铜钱碰撞发出闷闷的、令人心安的声响。
她转头看着禾安,声音轻轻:“这是第四个小院了。”
禾安知晓她的意思,回道:“我会陪着娘子的,等少将军归来,说不准又要给娘子寻一处更好的院子。”
江愁余笑着摇摇头,隐隐却感觉这可能是她最后的落脚地。
快到除夕了,过完年便是始安三十七年了,算起来她还没和胥衡正儿八经过一回年关,如今他身在北疆,约莫今年也是无望。
分开好些日子,江愁余望着院子里的老树,忽然有些想龙傲天了。
坚持了片刻,江愁余没抗住寒冷,灰溜溜进了屋内。
不大的屋子却分外安心,禾安往火炉添了些碳,又递给江愁余热茶:“暗卫我都安排好了,方才我出去瞧了瞧。”
“这小院位置极好,往前走一条街是隆观巷。”
禾安瞧了江愁余的脸色才继续道:“便是平边侯府,如今府门还封着,想来还未被重新赐宅。”
江愁余恍然,原来是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了,看来也是湛玚花了心思找的小院,她接着问:“那谢府在何处?”
禾安从袖中掏出京城地域图,指了右上角的一处:“在将台街,离此处不算远。”
“派人多盯着,有任何消息及时上报。”
“是。”
第85章 夜探有人在附近!
一番下来,算是在小院正式落脚,正房东边那间耳房,照例收拾出来作为灶房,禾安命人置办好趁手的厨具,将灶台重新砌了一番,灶膛宽阔,火口旺健,青砖地面扫得溜光水滑,新糊的窗纸透亮,吃食的话则是请了一位这街巷的厨娘,按着时辰来做饭,湛玚同公孙水来得很勤,大约是怕她一人在此,多少会受些欺负。
江愁余常打听章问虞的情况,好在公孙水耳目灵通,说是福安帝姬一直在宫中为百姓祈福,随后语气一转,笑着道:“毕竟快年关,总归会参加大宴议。”
日子倏忽而过,转眼便逼近了年关。
腊月二十,京城的年味儿骤然弥漫开来,柳枝儿巷外的主街,早已被年货摊子挤得水泄不通。红彤彤的春联、年画、剪纸挂满了摊头,鲜艳得晃眼。卖干果蜜饯的簸箩里堆着小山似的花生、瓜子、柿饼、蜜枣,甜香诱人。冻得梆硬的梨子、柿子码放得整整齐齐。
江愁余还没逛过京城,于是同禾安一道出门,她今日穿了件淡紫色暗云纹的锦缎小袄子,围着白绒兔毛领子,乌黑的发髻只用一根玉簪绾着,含蓄清雅。
两人在人流中穿梭,目光逡巡在各色街巷摊铺之中,先是去了京城最大的香烛铺子,铺面里全是人,多数是衣裳干净的采买仆从,离掌柜最近的一人看上去还是个总管,等掌柜点好数量后,便命身后的仆从拎好元宝纸钱,经过江愁余时无意间撞了她一下,那人眉头一皱,什么话也没说直接走了,后边的仆从还斥道:“小心点!”
江愁余:哇塞,好一个恶人先告状!她拦住禾安,问掌柜:“方才是何人啊?”
掌柜闻言从账册中抬起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对面的江愁余,他眼力好,面前这位女子虽然衣裳样式不算时兴,但也是百两一匹的月华锦,料想也是不差钱的主儿。
他挂上笑,又看了眼外边,见那些人是真走了,才低声道:“这位娘子应该是才来京城有所不知,那是谢家的总管,得罪不起。”
江愁余挑眉,那些人居然是谢家的人?那总管怕是平日脾气不太好,刚才她明显能感觉到这人想发火,又硬生生忍下去,约莫就是近日京城风头紧的缘故。
她没再继续问,让掌柜包了元宝钱蜡,分量十足,付过银两后,禾安率先接过,她们出了香烛铺子。
离了那沉郁的香烛气,两人又转向街角的糕点铺子,铺面虽小,却蒸腾出暖烘烘的甜香,混着芝麻、麦芽糖与蒸熟米粉的浓郁香气,铺子里挤满了人,伙计们个个脸上蒸得通红,吆喝声此起彼伏,江愁余又打包了不少京城的糕点拎着。
再往前走,更勾人的香气不讲理地往鼻尖钻。江愁余看去,那是个支在路边的羊肉汤摊子,一口大铁锅翻腾着奶白色的浓汤,厚厚一层油花在汤面打着滚儿,粗壮敦实的摊主围着油腻的围裙,正将大块带骨的羊肉从锅里捞起,热气氤氲。长条矮凳上坐满了食客,埋头吸溜着滚烫的汤汁,额角沁出细汗。
江愁余顿时感觉胃里空落落的,瞧了一眼禾安,后者无奈笑道:“娘子想喝便喝。”
她赶紧小跑过去,问道:“汤几文一碗?”
“热乎的,十文!”摊主声若洪钟,手中的长柄勺在锅沿响亮地敲了一下。
江愁余要了两碗,付过钱,摊主舀起满满一勺滚烫的羊汤,倾入粗陶大碗,又麻利地搁上几片颤巍巍的羊肉,撒上一撮翠绿的芫荽末,最后豪爽地捏了一小撮胡椒面,扬手一抖,细碎辛香的黑点纷纷落下,碗推到两人面前。
她们寻了个避风的角落,汤极烫,表面浮着晶亮的油珠,江愁余小心吹开热气,啜饮一小口,暖流瞬间从喉咙滑落,四肢百骸的寒气仿佛被这一流逐渐散开。慢慢咀嚼着软烂的羊肉,汤水的咸鲜与羊肉特有的浓郁在口中交融。
江愁余满足地笑了,禾安显然也觉得这羊肉汤不错,几口一饮而尽。
感觉她们又转成美食种田文,有一说一,古代人的美食智慧真的不差。
置办的年货越来越多,她们往小院走,进了院子,便见覆面玄色身影立在院落,听见动静,低头道:“娘子,少将军来信。”
大过年寄信怪不容易,打工人心疼打工人,江愁余让禾安带他去用点吃食歇一会儿,自己则回到暖意四溢的屋子,低头看着手中盖着火漆印的信封,一点一点地,沿着封口边缘,拆开了那层薄薄的纸。
抽出里面的信笺,只有薄薄的一页纸,字迹是熟悉的,但有些潦草,许是着急完笔,力透纸背。
“展信佳:
“北疆战事不断,然一切安好,勿念。”又用寥寥数语,简单交代了北疆驻防情况,年关将近,京中亦有援助,让她不必挂心。
“猜汝已安顿,甚慰。年关将至,务必珍重自身,添衣加餐,切莫吝惜银钱。”
江愁余看着案上大大小小的年货:……我倒也不是节俭的人。
她接着往下看,想必这回安排她进京,胥衡肯定有所安排,果断他信中提及东胡此事来势汹汹,他疑心安国有不少细作,京城鱼龙混杂,却也是极佳的藏身之地,京中他也有所安排,若遇危事,自会有人相助。
“烽燧事急,余言难尽。唯愿汝康健,盼复。”
江愁余琢磨了会儿,还是决定勉强回一封信,不过古代书信格式她不太清楚,这下要找人问也不容易,于是直接参照书信作文格式。
不过这信写得有些磕磕绊绊。
首先表头称呼,她就沉默了,说起来,似乎没有什么昵称,一般是直呼龙傲天大名的。纠结了片刻,她才自信下笔。
“表兄:”多么朴实无华又显亲昵的称呼。
接着便是写了她到京城的所见所闻,重点突出了对于贞宁帝姬以及公孙水的八卦,其次便是今日羊肉汤的美味。
一通写下来也有一页,不管写的是不是口水话,反正龙傲天也知道她肚子里没多少墨水,于是满意地点头,将信封好后,那暗卫歇完便由禾安带着回到院内,
江愁余不好意思地将信交给他:“劳烦了。”
上一秒说心疼打工人,下一秒就奴役人家。
与江愁余的尴尬不同,暗卫则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连忙接过,妥帖地放进怀里,要知道,少将军命他送信时,脸色如常,不过在他出大帐前,后面幽幽飘了一句:“让她万万要给我回信。”
天知道,他怎么好说出口,他可是连黄花大闺女的手都没牵过。
好在这下江娘子主动回信,省了一桩麻烦事。
江愁余完全不知道暗卫的天人交战,说道:“让他不用再写信了。”
毕竟她绞尽脑汁,斟酌言辞回信还是很痛苦,这些传信的人更不容易,千里长途跋涉,只为了一封信,更是浪费劳动力。
暗卫复杂地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如同壮士断腕一般道:“属下誓死一定将话带到。”说完转身就走。
江愁余:“…倒也不必,”一封信而已。
话还没说完,暗卫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门口,甚至她开口的瞬间步伐还变快了。
……
除夕当天,江愁余换了身素净的衣裳,提起上回买的元宝香烛,冲疑惑的禾安眨眨眼:“禾安,陪我走一趟吧。”
因着除夕,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平边侯府昔日的朱门被写着“敕封”的封条圈锢,嗅到的尽是木头朽烂的霉味,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从高墙的阴影处滑落。
禾安落地时,足尖轻点,未惊动脚下的碎瓦,她退后半步,抬头看着费力的江愁余,轻声道:“娘子你下来,我接着你。”
江愁余跨坐在高墙之上,心悬在嗓子眼,左右环顾后捏紧篓筐,一咬牙跳,禾安如她所说,稳稳接住江愁余。
落地之后她才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因着长期无人,台阶墙隙间已经生出不少荒草,令人心惊的是,还有隐隐的暗红色痕迹,几乎不敢想象那日的场景。禾安在她侧前方引路,身形微弓,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腰间短匕的柄上。四周只有死寂,唯有她们自己刻意压制的呼吸声,以及荒草拂过裙裾的窸窣。
祠堂的门歪斜着,禾安抢先一步,一手稳稳托住沉重的门板,一手灵巧地拨开锈蚀的门轴,腐朽的木料只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便被她的力道稳稳控制住,再无声息。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而呈放的胥家牌位已不知所踪,这里宛如一片小废墟。
江愁余目光逡巡半天,最终落在那张倾颓的供桌上,她沉默地走上前,和禾安一起,费力地将半埋在瓦砾中的桌面抬起一角,清理出一小片相对干净的桌面。
她将篓筐放在上头,取出一盘新鲜的瓜果,极其郑重地放在清理出的空地上,指尖冰凉,动作轻柔,禾安默默退开半步,垂手侍立。
江愁余面对着原本该放满牌位的一面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冷坚硬的地面,碎石尖锐的棱角透过薄薄的衣料硌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楚。
身体似乎在此刻不受所控,喉咙哽咽,深深俯下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地砖上,暗藏在深处的悲愤与痛苦在这一磕头中得以释放。
江愁余觉得自己仿佛分成两人,一人深深磕着头,而她也在旁边跪着,她知道那是来自原身的感情。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厚尘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湿痕。
禾安随江愁余静静跪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许久,那汹涌的悲恸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和疲惫。江愁余终于能够掌控身体,用衣袖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支撑着酸软的身体想要站起。
而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片被几根歪斜梁柱遮挡的地面。
那里的尘埃似乎不太一样。不是均匀死寂的灰色,而是一小堆更为接近黑色、质地松散的灰尘。
江愁余的动作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
“娘子?”禾安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身形微动,已无声地靠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亦在瞬间变得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