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还在后面。
街道两旁,不时可以看到一些新挖掘不久的巨大土坑。坑边泥土湿润猩红,仿佛被鲜血浸透。有些坑里似乎胡乱填埋着什么,隐约露出残破的衣物或苍白僵硬的肢体。甚至有几个坑旁,还散落着一些被砸得变形的铁盔、断裂的兵器,以及破碎的白骨。
引领他们的那个东胡使节,似乎注意到了李严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冷笑。他用生硬的官话,故意大声说道:
“尊使看到这些坑了?我们狼主有令,对不听话的狼犬,就要狠狠教训。”他指了指一个坑边放着的一柄沾满暗红色污迹的巨大狼牙棒,“砸碎骨头,听着那响声,才叫舒坦,我听说,在你们大安,有种说法叫粉身碎骨,再不能投胎,有这回事吗?”
他身后的几个东胡精兵也跟着发出哄笑,眼神如同看着待宰的羔羊般扫过李严和他的卫队。
李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缰绳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他简直不敢去想那种场面。
接着便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后怕,他终于直面了东胡人的残忍和野蛮,这远比奏折上的文字和更加血腥,更加直观,更加令人恐惧,他毫不怀疑,如果边军真的战败,如果这座城池被攻破,他自己的下场,绝不会比坑里那些残骸好多少,甚至还要更惨,因为他代表着大安朝廷。
但紧接着,那极致的恐惧之后,涌上心头的竟是一股扭曲的、强烈的庆幸。
幸好!幸好自己力主议和!
幸好自己带来了足够的诚意,幸好自己不用落到那般下场。识时务者为俊杰,和这样的野蛮凶徒对抗,根本就是自寻死路,唯有妥协,唯有满足他们的要求,才能换取和平,换取安全。
那丝后怕迅速被这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所取代,甚至让他看向那个东胡使节的眼神——幸好,自己是来谈判的,不是来送死的。
他强行压下心悸,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讨好:“贵族……果然勇武。过去之事,皆是误会……今日你我双方和谈,正为摒弃前嫌,永结盟好。”
那东胡使节闻言,脸上的嘲弄之色更浓了,嗤笑一声,不再多言,继续引路。
终于,一行人来到了最中间的府邸。大厅门口守卫着更多精锐的东胡精兵,眼神凶悍,杀气腾腾。
李严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努力堆起笑容,迈步走了进去。他带来的卫兵被拦在了门外,只有两名鸿胪寺官员捧着厚厚的议和文书,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
大厅内光线昏暗,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牛油火把,跳动的火焰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正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长桌。
一人似乎踩着脚凳背对着李严,看着墙上铺开的一张巨大的、绘制粗糙的羊皮地图。
这就是东□□来谈判的代表?看身形气度,似乎并非寻常将领。李严心中暗自揣测,或许这就是东胡狼主?他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显得诚恳又不失天朝威严的笑容,微微提高了声音,用他练习过多次的、带着官方腔调的言辞开口道:
“本官乃大安圣人钦点御史,李严。奉吾皇圣命,特来与贵族商议两国罢兵休战、永结盟好之事。此乃我朝拟定的议和条款细则,条件优厚,足显诚意,还请尊使过目……”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身后的鸿胪寺官员使了个眼色。那官员连忙躬身,捧着那卷用明黄锦缎精心包裹的议和文书,小心翼翼地向前几步,想要放在长桌上。
然而,那背对着他们的身影,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一动不动,目光专注地落在地图上。
李严的笑容有些僵硬,心中掠过一丝不快,但想到城外那些恐怖的土坑和狼牙棒,又强行将这点不快压了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更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尊使?……”
就在这时,那身影终于动了。
他没有转身,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对着那捧着文书的鸿胪寺官员,做了一个简洁而冰冷的手势——止步。
官员吓得立刻停住脚步,进退维谷。
然后,那身影开始缓缓转过身来。
跳动的火光先是照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然后是紧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眉骨阴影下的眼睛。
当那张完全转过来的脸庞,清晰地映入李严的眼帘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严脸
上那精心堆砌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抽气。
“是你——!”
那张脸!那张他曾在朝堂上见过的脸,那张他认定已经通敌叛国、甚至可能早已死在某个角落的脸!
胥!衡!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会出现在东胡的谈判之地?!还穿着……还穿着一身染血的、混合了东胡风格的戎装?!
李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变得冰凉僵硬。
而更让李严魂飞魄散的,是胥衡脚下。
直到此刻,借着摇曳的火光,李严才惊恐地发现,胥衡那双沾满泥泞和暗褐色血污的战靴之下,哪里是脚凳!而是……一颗头发花白、面目狰狞扭曲的头颅。
那头颅显然刚被斩下不久,断裂的脖颈处还在缓缓渗着粘稠的血液,瞪大的双眼充满了临死前的惊恐,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的青灰色。
难道这才是东胡狼主?
胥衡就那样站着,身姿如松,面无表情看着李严脸上那精彩纷呈的变化。
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了整个石厅。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李严那无法控制的、越来越急促和响亮的牙齿打颤声,他身后两个官员已然跪倒在地。
良久,胥衡才微微动了动唇角:
“李御史……”
“看到本帅还活着……”
“很意外?”
“是没想到我还能站在这里,”他的目光扫过脚下那颗邓内,也就是罗井镇邓老汉的头颅,又缓缓移回到李严惨无人色的脸上,语气平淡,“还是没想到……我会踩着这东胡大将的脑袋,在这里……等你来议和?”
“你带来的那份,”他的目光落在鸿胪寺官员手中那卷明黄色的文书上,眼神中的讥诮展露无遗,“写着岁币、割地、裁军、和亲的‘诚意’……是准备给谁看的?给这颗脑袋的主人?还是给……本帅?”
第107章 归来东胡狼主在京城。
胥衡出现的太过惊悚,李严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面对胥衡的诘问,他多年混迹官场的本能,让他在惊骇之中硬生生挤出了一丝扭曲的求生欲。
“胥……胥少将军!”李严的声音干涩,带着剧烈的颤抖,他几乎是踉跄着想要上前,脸上努力挤出一种混合着惊喜、惶恐和谄媚的复杂表情,“真……真是您!您还活着!太好了!这真是……真是苍天有眼!圣人……圣人若是知晓,不知该何等欣慰!”
他绝口不提之前的通敌罪名,也绝口不提那份议和条款,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稳住眼前的胥衡,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把胥衡未死且出现在此地的惊天消息传回朝廷。
“下官……下官奉命前来,实乃迫不得已!朝中奸佞当道,构陷忠良,逼迫陛下议和……下官人微言轻,只能虚与委蛇,假意周旋,实则是想寻机查探胥少将军您的下落,为您洗刷冤屈啊。”李严说得声情并茂,甚至眼角都挤出了几滴浑浊的泪水,“如今见到胥少将军安然无恙,更是斩杀了东胡大将,实乃我大安之幸!下官……下官这就修书,不!这就亲自返回京城,面见陛下,禀明一切!定要还胥少将军一个清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胥衡的反应,身体却微微侧移,试图向厅门方向靠拢,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胥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静静看着李严自顾自的作伪。直到李严准备退出屋外,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唇角。
“李御史的忠心,”胥衡开口,“真是感动上苍,大安有尔才是至幸。”
李严心中一紧,正想再表忠心,却见胥衡的目光越过他,落向了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过,”胥衡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在李御史回京禀明一切之前,先替本帅做一件事。”
李严一愣,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胥少将军请吩咐……”
“把你带来的那些精兵,”胥衡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叫进来。全部。”
李严的心猛地一沉,叫护卫进来?胥衡想干什么?杀人灭口?不对,如果他真要灭口,刚才就可以动手!那他想要……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窜入李严的脑海:胥衡要夺兵,他要控制住自己带来的这支力量。
冷汗瞬间浸透了李严的后背。他带来的这十个人,确实是长孙玄精心挑选的好手,本是为了保护他议和的安全,此刻却成了胥衡眼中的肥肉。若是交出他们,自己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胥……胥少将军,”李严声音发颤,试图为自身挣扎,“外面……外面都是东胡人,此时叫护卫进来,恐生变故,不若……”
“李御史,是你自己叫,还是本帅请他们进来?”
胥衡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脚下邓内的头颅。
李严浑身一哆嗦,所有推脱的言辞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个“不”字,下一刻,自己的脑袋很可能就会和胥衡脚下的脑袋作伴。
“下……下官遵命!遵命!”李严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厅门,声音却一如往常,对着说道,“来人,即刻进厅。”
守在门外的东胡士兵似乎早已得到指令,并未阻拦。
厅门被推开,那十名精锐卫兵鱼贯而入。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厅内的部分动静,此刻进入这大厅,看到胥衡以及他脚下的头颅,人人脸上都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手不自觉地按住了兵刃。
气氛瞬间再次紧绷,剑拔弩张。
李严缩在卫兵身后,心中稍定,正想暗示卫兵动手或保护他冲出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让他瞠目结舌。
只见那十名卫兵中,为首的那名队长,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目光死死盯在胥衡脸上,紧接着,他脸上瞬间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狂喜和绝对的敬畏。
他猛地上前一步,竟“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洪亮无比:
“卑职暗卫第七小队队长,刘擎,参见少将军。”
随着他的跪倒,其身后那九名卫兵,没有任何犹豫,齐刷刷地同时单膝跪地,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如同一人。他们抬起头,望向胥衡的目光中,充满了崇拜和毫不掩饰的狂喜。
“少将军!”
吼声震得李严魂飞魄散。
暗卫?!胥衡的暗卫?!长孙玄派给他的所谓护卫,竟然……竟然全都是胥衡的人?!
李严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身体瘫软在地,靠在旁边的鸿胪寺官员。他总算明白,为何长孙玄这么好说话,让议和便议和,让给兵就给精兵,原来是他早就料到这一步,他派来的根本不是保护他的人,而是早就准备好交给胥衡的刀!
胥衡看着跪倒在地的十名精锐,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不需要问什么,这些人,是他多年前就安插在军中各处的暗子,只听从他的调令,后来他离开北疆,便将人交给了长孙玄,后者将这些人派给李严,名为保护,实则为押送,更是为今日此时,将这把尖刀送到他手中。
“起来。”胥衡的声音依旧简洁。
“谢少将军!”十人轰然应诺,豁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变换阵型,将胥衡护在中心,同时剑刃指向面如死灰的李严和那两个瘫软的鸿胪寺官员。
胥衡不再看恍如木偶的李严,他的目光投向厅外,似乎看到了远方大营的混乱局面,他安排的人以及阿什回应该已经动手。
“刘擎。”
“属下在!”
“立刻放出信号,通知长孙先生,按原先计划,全面反攻,牵制东胡正面主力。”
“是!”
“其余人,随我换装。”胥衡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颗东胡大将的头颅上,“邓内已死,此处并
无东胡狼主,部族此刻群龙无首,正是最乱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向厅内那些原本隶属于邓内、此刻却被换成亲卫的属下,嘴角勾起弧度。
“我们,就借用一下邓内亲卫护的身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此地命运的斩钉截铁:
“夺回锡府,灭掉东胡。”
而在淮边城大帐内,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习达焦躁地来回踱步,沉重的战靴将铺地的毛毡踩得凌乱不堪。他时不时猛地停下,望向帐外李严离去的方向,虬髯戟张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深深的忧虑。
“军师!你倒是说句话啊!”他终于忍不住,猛地转向帅案,声音冲冲,“就真让李严那蠢货带着咱们最精锐的一队人,去锡府跳火坑?!那摆明了是东胡人的陷阱!邓内那条老狗,阴险狡诈,除了你,谁能玩的过他?!”
帅案后,长孙玄端坐着,面前并非紧急军报,而是一副残旧的棋盘。黑白棋子错落,他似乎正沉浸在一局精妙的残局之中,指尖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跳跃的烛火在他平静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军师!”习达见他不答,更是心急如焚,几步冲到案前,蒲扇般的大手几乎要将棋盘拍碎,“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下棋?!李严带走的那些人,万一折在里面,咱们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
更让他心焦如焚的是另一件事:“还有,李严带来的那些爪牙,这些日子在营里上蹿下跳,到处散播谣言。说少将军确已投敌,说朝廷马上就要议和裁军,说咱们这些死战的都是弃子。现在营里人心惶惶!已经有些不明就里的兔崽子开始信了!再这么下去,不用东胡人来打,咱们自己就要散了!”
这才是最致命的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军心一散,万事皆休。
长孙玄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抬起,落在于习达因焦急而涨红的脸上。他的眼神依旧平静。
“习将军,稍安勿躁。”长孙玄继续道:“棋局未终,胜负犹未可知。而且去的时辰越久,说不准胜算越大。”
“哪有胜算?他那是去找死!还带着我们的人!”习达低吼道。
长孙玄轻轻放下手中的棋子,发出清脆的“哒”一声。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北疆舆图前,目光落在锡府的方向,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是不是找死,日落时分,便见分晓。”
“日落?”习达一愣,抬头看了看帐外依旧高悬的日头,离日落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等到日落?万一……”
“没有万一。”长孙选打断他,语气笃定,“传令下去,各营整军,饱食,备甲,检查军械。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习达看着长孙玄的眼眸,胸中的焦躁奇迹般地被压下去些许。他跟军师共事也有一段时日,先前还不懂为何少将军要把手中之事交给这看起来比他不耐打的人,可这么久过去,习达已然深知长孙玄之能,胸有丘壑,谋略深远,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既然说等日落,那日落时分,必有变故。
“好!军师老子还信你!”习达一跺脚,咬牙道,“我这就去安排!要是日落没动静,老子拼着这将军不做,也要带兵去把李严那蠢货捞回来,别丢光大安的脸面!”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出了帅帐,雷厉风行地去部署了。
帐内,长孙玄重新坐回棋盘前,目光落在之前久久未落的那枚黑子上,终于,他将棋子轻轻按在了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
整盘棋的局势,瞬间逆转。
……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军营中的流言并未停息,反而因为李严的离去和上层的沉默而愈发甚嚣尘上。
习达带着亲兵在各营巡视,弹压着几处险些爆发的骚动,脸色铁青,不停地看着西沉的日头,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李严带过来的人也有好笋,那个姓贺的还算有点用处,看着小白脸了些,做事倒是手段果决,帮着压住了不少朝廷的人。
长孙玄始终稳坐帅帐,偶尔处理几份无关紧要的军务,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沙漏里的细沙无声滑落。
终于,天边是大片连绵的火烧云,整个北疆笼罩在一片苍茫暮色之中。
“军师!时辰到了!”习达几乎是掐着点冲进帅帐,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长孙玄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习将军,随我上城楼一看。”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淮边城最高处的瞭望城楼。寒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城墙之上,值守的士兵们虽然依旧挺立,但眼神中却难掩疲惫和一丝茫然。远处的锡府灯火连绵,如同盘踞的巨兽,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习达极目远眺,除了苍茫的暮色和更远处的轮廓,什么也看不到。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发问时——
“报——!!!”
一声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嘶吼,从城墙下方的甬道急速传来!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因为速度太快,几乎是摔倒在长孙玄和习达面前,他甚至来不及行礼,指着西北方向,脸上是极度震惊、狂喜、以及难以置信的扭曲表情,声音嘶哑得几乎泣血:
“来了!来了!西北方向!一队骑兵!打着……打着旌旗!速度极快!直奔大营而来!”
是东胡旌旗吗?邓内的人?这个时候来做什么?挑衅?还是……议和有了结果?习达的心猛地揪紧。
长孙玄却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西北方那片的地平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黑点,在交界处蠕动。紧接着,黑点扩大,变成一队疾驰而来的骑兵阴影。他们速度极快,马蹄逐渐逼近。
夕阳在他们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率先一步蔓延至城墙之下,带来一股令人胆寒的气息。
由于是逆光,根本无法看清来人的面貌,只能看到那一面描着字的旌旗在风中飘动。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冲到离城墙不足一箭之地!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那队骑兵猛地勒停战马!当先一骑,越众而出。
夕阳恰好沉入远处最后一瞬,为数不多的光亮映照了那片地域,将那为首之人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来!
只见那人浑身浴血,征袍破碎,脸上覆盖着厚厚的血污和尘土,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但他身姿挺拔如松,跨坐在雄骏的战马之上。
而最让人魂飞魄散、瞳孔骤缩的是——
他手中,赫然提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毛发虬结、面目狰狞扭曲的头颅,头颅的断颈处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粘稠的血液,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兀自圆瞪着,充满了惊愕与不甘。即便沾满血污,即便隔着一箭之地,城墙上许多与东胡血战的兵卫,依旧瞬间认出了那张脸——
东胡大将,邓内!
绝对的安静!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眼前只有那道的身影,以及那颗滴着血的头颅。
就在这时,那人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将一件沉重的物什狠狠扔向城墙方向!
“当啷!”
一声金属撞击石板的脆响!那物什落在城楼之下,弹跳了两下,又连着滚动几回——赫然是东胡的部落权杖。
紧接着,一个略微沙哑,声音却如同惊雷般滚过、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胥衡今日于东胡大帐,斩邓内头颅,夺回锡府。”
“大安失地已复。”
“犯我大安者——虽远必诛!”
“轰——!”
如同烧红的铁块坠入冰水,整个城墙,整个大营,瞬间彻底沸腾和哗然。
居然是少将军,他带着东胡大将的头颅回来了!
先前所有的流言……在这一刻,在眼前为实之前,顷刻间化为乌有。
“少将军!!是胥少将军!!”
“天啊!是真的!”
狂喜的呐喊、激动的哭泣、震天的咆哮、兵刃疯狂敲击盾牌的巨响,所有汇集起来的声响几乎要掀翻整个城墙!
见着此景的习达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冲击让他魁梧的身躯晃了晃,他死死抓住城墙垛口,瞪圆的眼睛里瞬间布满血丝,他看着城下那个身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而一直静立如松的长孙玄,此刻终于微微呼出了一口绵长的气息。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轻微的笑意。他看向城下那个提颅而立的身影,仿佛早已料定。
他轻轻抬手,止住了身边激动得想要立刻冲下城去的习达,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
“
习将军,现在,可以去寻朝廷的人一同去开城门,迎将军和这份大礼,回营了。”
“我要即刻给朝廷上书。”
……
北疆大帐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边塞夜间的寒意,也映照着帐内几人复杂难言的神情。
胥衡已换下一身血污戎装,穿着简单的军中常服,他坐在主帅位子上,并未刻意彰显威严,只是静静地用布巾擦拭着剑。
习达,激动、狂喜、后怕、以及满腹的疑问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交织。他终于忍不住,猛地停下,看向胥衡,声音依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少将军!您……您真是……您不知道,这些日子,李严那厮和朝中那帮混账……”
“习达。”胥衡打断他,声音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平和的力度,“坐。”
习达一愣,依言在一旁的胡凳上坐下,身体却依旧绷得笔直。
长孙玄安静地坐在下首,煮着一壶浓茶。
胥衡将擦拭干净的剑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习达,又落在那跳跃的火焰上,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缓缓开口:
“我并非失踪,更非通敌。”他的第一句话,便如同定海神针,彻底安定了习达的心。
那日阿什回来寻他,他便知晓或许从内瓦解东胡的机会来了。
于是让章修守好西北,自己则带着人跟阿什回去什莫族,出乎意料,或许是什莫族本身不想打战,或许是图伊已然年老,胥衡陈明利害,抛出的诚意他很快便接住了,并让阿什回全力协助。
胥衡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东胡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东胡新狼主好战,什莫族并不想狼狈为奸。”
习达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这些情报,他竟丝毫不知。
胥衡继续道,“但此事千系重大,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北疆,盼着我出错,盼着边军大乱。若按常理禀报,只怕消息未出帅帐,就已摆在了某些人的案头。”
“所以,您就……”习达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我必须‘失踪’,我带着亲卫,伪装成此战的什莫族人,实则秘密潜入了锡府。”
帐内寂静无声,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胥衡平稳的叙述声。
习达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明白其中凶险的博弈。这简直是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我便藏身于锡府中。”胥衡道,“同时,我设法将一份密信,通过什莫族的秘密渠道,送到了长孙先生手中。”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长孙玄。
长孙玄微微颔首,接口道:“将军信中所言,只有四字——‘依计行事,静待日落’。其后所有军务调度,坚守不出,乃至‘配合’李严议和,皆是为了麻痹邓内,让他以为我军心涣散,内部生变,从而放松警惕。也为将军在东胡内部的行动,创造时机和条件。”
习达恍然大悟,原来军师所有的沉稳,所有的按兵不动,甚至看似对李严的妥协,全都是计划的一部分!都是为了配合远在敌营的少将军。
“那今日在锡府……”习达想起李严。
“邓内生性多疑,即便相信我军内部生变,也不会完全放心。”胥衡举起杯盏,“议和之约,本就是他设下的试探之局。若去的是长孙先生或你,他必下杀手。但去的是李严这个朝廷人,带着那份足以让任何大安将士寒心的议和条款,反而更能取信于他,让他以为胜券在握,彻底放松戒备。而我,正好趁他王庭守备因‘和谈’而相对松懈,什莫族等内应也已准备就绪之时……”
胥衡没有再说下去,但结果已经摆在眼前。
“所以……您故意让李严去,不仅是让他去送死,更是……更是用他和那份屈辱的和约,作为最后的诱饵?”习达的声音有些发干。
“一石二鸟。”长孙玄淡淡地品了一口茶,“既除了朝中安插来的蠢虫,又喂饱了东胡人的骄狂,为将军的突袭创造了时机。至于李严散播的谣言……”长孙玄放下茶盏,看向习达,“在绝对的事实面前,任何谣言,都只会不攻自破。”
习达彻底沉默了。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胥衡和长孙玄,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他们二人,一个深入虎穴,一个稳坐中军,竟硬生生凭着默契和胆识,下赢了这盘以国运为注的险棋。
良久,习达猛地站起身,对着胥衡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激动而哽咽:“少将军!军师!末将……末将服了!心服口服。”
胥衡起身,走上前将习达扶起:“起来。此战之功,非我一人。是你和众将士死守防线,更是无数埋骨边关的英魂换来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帐外无边的黑夜,声音沉凝:“经此一役,东胡元气大伤,内部必生乱局,至少目前再无南侵之力。”
“唯一的变数便是东胡狼主。”
长孙玄:“少将军此言,可是有了消息?”
胥衡颔首:“我已探得东胡狼主不在北疆。”
“那在何处?”
“京城。”
第108章 黑化你是觉得我不会救你吗?
江愁余在这座无名小院又过了几日,轻竹没有再露面。
周围的人形同哑巴,尽管她如何试探都不肯透露一字。令她更为担忧的是,系统规定的两月之期已然还剩半月,连龙傲天影子都没有,外界怎么样了?朝廷有没有新的动作?皇后那边又如何?江愁余一概不知。
她甚至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拼个鱼死网破,也好过在这里熬着。
就在她心绪不宁时,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轻竹走了进来。
她这回依旧是异族服饰,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几乎让江愁余看不出这样的她和从前是同一个人。
“娘子这几日歇得可好?”她像往常一样打着招呼,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打开,一一取出点心放在小几上。
江愁余没有碰那些点心,只是看着她,直接问道:“你究竟想怎样?关着我,既不杀也不放,你到底在等什么?”
轻竹摆放点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动作,语气轻缓:“娘子不必着急,眼下外边乱,我也是为了你好,免得卷入外面的风波。”
“风波?什么风波?”江愁余立刻抓住话头追问。
轻竹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地斟了茶,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她脸上的神情。她坐下,目光顿住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比,说出来的话却如同惊雷触地。
“娘子并非是江素。”
江愁余瞳孔微缩,心脏在胸腔狂跳,关键是轻竹这句话不是试探,是陈述。联系到自己穿过来,轻竹那些无比自然地听从,她忍不住背后起了一身冷汗。
“从刚开始你就知道?”
像是看穿江愁余的恐惧,轻竹笑了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我虽然不信鬼神之说,但娘子确实是同在胥府时性情迥异,作为贴身婢女,我又岂会不知呢?”
“而且……”
“而且什么?!”江愁余攥紧手问道。
“江素有心疾,寿数无几,加上我给她服用的药,至多活不过一年,怎会如娘子这般能吃能喝?”说到最后一句,她笑意更深。
“你究竟是谁?”轻竹的话让江愁余瞬间如坠冰窟,卧槽,谁能想到开局就信任的人居然是大反派?搞什么呢?还疑似害了原身?!
完犊子,就不该和你们这些古人玩心眼子,敢情就我智商最低,以为捂好的小马甲早就被龙傲天和你看透了?
轻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道:“江素聪慧,在胥府一案之后便察觉我身份有异,本打算杀了我,怎料胥少将军突然寻来。或许是替胥少将军挡的那一箭牵动了体内毒发,当时便命绝当场,谁料须臾之后又有了生息,醒来便是娘子。”
“娘子问我是何人,那我也想问娘子一句,你又是从何而来?是孤魂野鬼……”
“还是他世来者?”
江愁余:“……”我就不该让你陪着我看话本子,老底都被掀完了。
她紧闭着嘴,装作自己没听懂。
见到她如此龟缩的模样,轻竹也不再追问,反正无论如何,如今也不太重要,她继续道:“娘子来得晚,想必不知道人牙子的马车是什么味道。”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又闷又臭,挤满了哭哭啼啼、或是麻木不仁的人。像牲口一样被拉去不同的地方,等着被挑拣,被买卖。”
江愁余抬眼看着她。
轻竹继续说道:“有个女娃爹娘死得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为了活下去,女娃把自己卖给了人牙子。那一年,女娃十一岁。”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在叙述他人的
事。
“辗转了多少地方,换了多少个主子,女娃自己都记不清了。在富商家做过粗使丫头,因为手脚慢了些,冬天被罚跪在雪地里;被卖进过戏班子,班主脾气暴戾,唱不好就是一鞭子;甚至……差点被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勾栏院里,是拼了半条命才逃出来的。”
她顿了顿,“后来,几经周折,才终于想办法进了胥府,跟在好心的主子身边伺候,女娃没什么野心,只想好好活着。”
“然则上天弄人,一日,一人寻到她,将她的身世如实告知。”
她说到这里,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江愁余。那双从前带笑的杏眼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平静。
“娘子,你说这世道,好不好笑?”她轻声问,却并不需要回答,“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好不容易活得好一些,可这一切,都被毁了。”
她平静地陈述着,那些难言的痛苦终究在反复咀嚼中失去了浓烈的情绪,只剩下麻木。
江愁余听得手心冰凉,毫无疑问,轻竹口中的女娃便是她自己。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做什么?”
轻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不。只是这些事,从未与人说过。而娘子你,是唯一一个或许能听懂一些的人。”
她看着江愁余不肯动的点心,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轻轻嗅了嗅空气,看向角落的鎏金异兽衔珠香炉旁:“这是我新制的安神香,据说效果极好。”轻竹回过头,对江愁余笑笑:“娘子这几日心神不宁,正好试试。”
江愁余对香料并无太多研究,只觉得这香味确实特别,闻着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连带着紧绷的神经和那些纷乱的思绪都开始变得迟缓、模糊……
不对劲!
她猛地惊醒,想要屏住呼吸,却已经晚了,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她试图站起来,却只是软软地歪倒在了榻上。
视线最后看到的,是轻竹缓缓走近的身影。
“娘子,好好睡一觉吧。”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你醒了……我需要你帮个小忙。”
黑暗彻底吞噬了江愁余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阵凛冽的寒风中猛地惊醒。
后颈还残留着迷香带来的酸胀感。她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躺在房间里,而是……站在冰冷粗糙的砖石之上。
眼前豁然开朗,不再是四四方方的庭院天空,而是旷野、远山,呼啸的风声取代了之前的寂静,带着尘土的气息。
江愁余:“……”
我靠,我怎么又转移了?
她猛地环顾四周,心脏骤停——她竟然站在一座城池高高的城墙垛口旁,脚下就是数十丈的悬崖般的城墙。
一只手在她身后,轻轻地扶在她的胳膊上,看似防止她跌落,实则是一种不容挣脱的钳制。
江愁余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香娘?!”
没错,抓住她的人正是应当在窠林城地牢的香娘子。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着御风的斗篷,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严肃,即使面对江愁余的诧异,她也没回答,而是看向半臂之隔的轻竹。
“大魁主。”香娘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人在一炷香内便会到此处。”
魁主?!
因着龙傲天的缘故,江愁余恶补了关于东胡部族的书册,恰好知道大魁主便是东胡狼主之下的第一人。
轻竹是东胡大魁主?!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江愁余的声音因寒冷而颤抖。她完全无法理解,轻竹把她弄到这么高的城墙上做什么?
轻竹没说话,反而是香娘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扶着她的胳膊,将她稍稍向前推了半步,让她更清晰地暴露在城墙边缘。这个位置,能让城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想请江娘子帮一个忙。”香娘的声音贴近她的耳畔。
江愁余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是腿软了——她恐高啊。
香娘似乎因为窠林城那遭怀恨在心,还想再把江愁余往外推半步,谁料轻竹一眼看过来,她只能恨恨忍下。
江愁余垂头看着自己露在城墙外的半个鞋底,沉默片刻。
怎么觉得城墙这个戏码有点熟悉呢?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只见城下忽然发生了一些骚动,涌入黑压压一片的人,阵列森严,兵甲寒光透出一股肃杀凛冽之气,将这座小小的土城围得水泄不通。中军分开,一匹骏马越众而出。
马背上的人,玄甲黑袍,身姿挺拔如松。
江愁余眯着眼睛使劲看:“……”
不是,之前怎么没人说,隔这么久怎么看清的脸?
轻竹却已率先开口:““胥少将军,往我东胡大帐走了一遭,感觉如何?”
江愁余:啊?!龙傲天来了,还有什么叫去东胡逛了一圈?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下一瞬,她看到胥衡猛地抬手,止住了身后军队的动作。他似乎极力远眺着城头,即使看不清表情,江愁余也能感受到那道目光。
电光火石间,江愁余全都明白了。
轻竹费尽心机把她绑来,是要用她来做筹码!做威胁胥衡的筹码!
这座被围的城,想必就是轻竹或者说东胡的最后据点。
“看来胥少将军看到江娘子了。”香娘的笑声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江娘子你说,他会不会为了你,下令退兵呢?”
江愁余挣扎着想后退,却被香娘牢牢钳制在城墙边缘,动弹不得。
寒风呼啸着刮过她的脸颊,生疼,她想开口,却忽然听到372号说道:【宿主,经过数据推测,现在是完成原著的最佳时刻,成功率98%,请宿主谨慎决策。】
【数据播报——男主好感度99%,任务进度90%】
江愁余闭上嘴,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人上,这么快吗?她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了吗?但是……
身边的轻竹继续道:“明人不说暗话,请少将军立刻退兵,放开包围!再准备黄金万两,战马千匹。送我们安全离开!否则——”她话音刚落。
香娘便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刀锋直接架在了江愁余的脖颈上,刀刃的寒气瞬间刺透皮肤,条件性激起战栗。
她冷笑道:“如若少将军不肯,我便只好当着你的面,让你眼睁睁看着江娘子香消玉殒。”
城下的北疆军中,似乎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城楼上的人质和那柄寒光闪闪的弯刀之上。
江愁余:“……”还别说,她还没有过这么万众瞩目的场面。
原来自己的戏份,竟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展现龙傲天在大业和私情面前的决心。
其实两人相处这么久,她自觉还算了解胥衡,但对于此时此刻他会做出如何抉择,江愁余心中不确定,更具体来说,她是对原著剧情的不确定。
尽管系统说着部分支线偏移,但主线剧情却没有受到影响,就算她此刻逃过一回,然而系统给的期限只剩半月。
她能在这半月里找到和原著相匹配的剧情场面吗?
显然没有。
退一万步来说,她不按照系统的话来做,那就眼睁睁看着先是不影响主线剧情的人消失,然后是孟别湘、湛玚、公孙水他们,以至于最后到她和胥衡。
能做到为了自己活命便不顾一切吗?
江愁余做不到。
两番内心剖析下来,江愁余已然轻松,她看向城下那个身影,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将他看得更清楚些。风声很大,她不知道他能否听见,却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摇头,嘴唇无声地翕动:
“别管我,不要退……”
然而,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她的动作被香娘粗暴地制止。刀锋更紧地贴上了她的脖子
,一丝细微的刺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落。
城下,万军阵前。
胥衡抬着头,目光穿越距离,死死地锁在城楼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如同虬龙盘踞。
他没有任何动作,没有说话。
但跟在他身后的长孙玄、以及所有能看清他侧脸的将领,都能感受到,一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意,正以他为中心,朝四周爆开来。
他看到了江愁余颈间那抹刺眼的鲜红。
习达用胳膊肘捅了捅长孙玄,眼神示意道:“要不你开口吧,要知道这可是东胡最后的残部,如若杀干净,那可以保北疆此朝无虞。”
长孙玄摇了摇头,没人比他知晓,所谓的道义高于胥衡自身,却越不过江小友,为她而争,又岂会弃她不顾?
轻竹见城下没有反应,似乎有些焦躁,让香娘将刀锋又逼近一分,厉声喝道:“胥衡即刻退兵!否则我立刻杀了她!”
东胡那边全是废物,尤其是邓内,本就是给他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居然让胥衡混入东胡大营,狠狠重创东胡精锐,好在她将阿弟安排在一处安全的地方,手里更是有江愁余这张底牌。
一路走来,不难看出,胥衡此人无甚弱点,唯一的逆鳞便是江愁余。
捏着她,不怕胥衡不让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胥衡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城上城下,数万道目光瞬间聚焦于他那只手上。
他会下令退兵吗?
江愁余看着他的手,不知何时泪水糊满眼眶,她亦是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在他行动前自刎,原本拉住香娘的手放到刀刃之上,同时对着372号念道:“把痛感拉到最低。”
372号:【已拉低,祝宿主顺利!】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就在所有目光都聚焦于胥衡那只手时——
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城楼之上,东胡守卫的身后,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
数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仿佛从城墙的砖石缝隙中钻出,又像是一直就潜伏在那些人的影子里!他们动作快如闪电,悄无声息。
“呃啊!”
“敌袭!”
“后面!”
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惊呼声瞬间打破了城楼的死寂,原本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城下、挟持着江愁余的香娘,根本来不及反应。
刀锋割裂皮革与喉管的声音、利刃刺入身体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如同疾风骤雨般密集响起。几个呼吸之间,原本站满了东胡精兵的城楼垛口处,竟如同被收割过一般,倒下一片。
鲜血瞬间染红了斑驳的城墙地面。
挟持江愁余的香娘脸上的威胁尚未褪去,便猛地瞪大了眼睛,她的胸口处,一截染血的刀尖透体而出!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随即,他被身后那名突然出现的那人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尸体软软地瘫倒下去。
江愁余只觉得颈间一松,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她抬头看去,也是老熟人,“阿什回?”
阿什回用熟练的官话回道:“好久不见!”说完便将她护在身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过于突兀!从胥衡抬手,到城楼东胡人被瞬间清空,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
城上城下,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得目瞪口呆。
然而,混乱中,只剩她自己的轻竹忽然笑了。
“不愧是胥少将军!”
她看向被阿什回护在身后的江愁余:“你以为你赢了吗?中了我的毒,她活不了多久,也算是有人给我陪葬。”
江愁余:……不是,咋还有我的事?
城下,胥衡依旧端坐马上,那双眼睛没有丝毫温度地注视着轻竹。
他只是再次,缓缓地抬起了手。
这一次,不是对着大军,而是对着身侧。
两名亲兵押着一个被捆绑着、嘴里塞着布团的小男孩走了上来。那男孩年纪很小,不过十来岁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泪流满面。
轻竹却在看到他的瞬间,表情僵硬。
“唔……唔!”被堵着嘴的小男孩,也正是传说中不露面的东胡狼主,看到姐姐,拼命挣扎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求救。
胥衡目光扫过东胡狼主,最终落回到轻竹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他没有说话,但威胁暴露无遗。
——你如何对她,我便如何对你至亲之人。
轻竹这下是真的乱了方寸。她可以不顾自己死活,但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幼弟去死,那是东胡一族的希望。
“不……不要!放开他!”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城下幼弟的安危所吸引,心神激荡之下,竟一时不察,向着城墙垛口的方向踉跄了几步,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了城墙之外,只想幼弟更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一瞬间——
胥衡动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从马鞍旁摘下一张沉重的铁胎弓!搭箭,弯弓,瞄准——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弓弦震响。
一支黑色的破甲箭,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黑线,以雷霆万钧之势,穿越城上城下的距离。
“噗嗤——!”
利刃穿透□□的沉闷声响,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支黑色的箭矢,精准无比地、狠狠地钉入了轻竹的右肩,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她整个人向后猛地一仰,随即便是暗卫将她压住。
目睹完全程的江愁余:“……”好一个龙傲天。
同时脑海系统播报声响起:【检测到男主黑化值上升60%,请宿主迅速处理,请宿主迅速处理!】??什么黑化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阴影落在她的眼前。
江愁余僵硬抬头,阿什回不知去哪儿了。
胥衡正立在她的面前,表情不算太好,声音更是冷得没边:“你是觉得我不会救你?还是你想去死?”
第109章 游湖我怎么不是江太公?
不难看出龙傲天此时心态有点崩,说出来的话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
江愁余:“……”
刚刚经历生死时速、差点牺牲自己成全胥衡大业、此刻还冻得鼻涕横流的江愁余,那一丁点劫后余生的脆弱和感动,瞬间被这两句反问搞没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胥衡的帅脸,内心的小宇宙瞬间爆炸:
“你以为我想自刎啊?要不是为了你的大业?”
“凶什么凶!声音大了不起啊!我比你委屈多了好吧?”
一肚子槽点喷薄欲出,但话到嘴边,看着胥衡落在她脖子上疲惫又心疼的目光,她忽然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算了,累了,毁灭吧。
跟这种在气头上的龙傲天有什么好说的?
她
极其缓慢地、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不是晕倒,是纯粹不想搭理他。
物理隔绝,拒绝交流。
胥衡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满腔的怒火和担忧卡在半空,不上不下。他看着她被吹得发白的小脸和紧闭的双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手臂收紧,抱着她找了一处地方落脚。
接下来三天,江愁余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凶异地女朋友的后果。
她吃好喝好睡好,身体恢复得倍儿棒,但就是对胥衡开启了免打扰模式。
胥衡跟她说话?她要么“嗯”、“哦”、“好”,字数绝不超过三个;要么就直接用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平静地看着他,说自己困了。
胥衡给她做饭示好?她照单全收,然后……把菜扒拉到一边,先吃自己看中的。
总之,彻底把他当成了空气。
这一日,阿什回提着一盒还散发着温润香气的糕点,优哉游哉地踱进了江愁余落脚的地方,孟别湘给他传信,一定要好生护好江愁余,别忘了他的身契还在自己手里。
他将那封带着酒香的信折起来妥帖放好,便心情颇佳带着这甜滋滋的玩意儿,去瞅一瞅那位受了伤的江愁余,看清楚了他也好给债主回信,免得老说自己没好好学官话,一箩筐话都憋不出。
刚踏进院门,差点就被一道颀长而沉闷的身影给堵了一下。
阿什回定睛一瞧,哟,这不是战功赫赫的胥少将军吗?
而且自从把江愁余带走,就让人给自己传信,说有事同那个姓长孙的先生商议,他还以为胥衡有大事在身,原来就是杵在人家院落罚站啊,那副惯常没什么表情的俊脸上,眉头拧得不行,活像谁欠他八百两一样。
嗬,自己也算是会说话了,等会儿回信要把这记下来。
阿什回凑前一步:“胥少将军您这是改行了?这院子有何稀奇,竟劳动少将军亲自看守。”
胥衡冷飕飕地横过来一眼,随后收回目光,脚下如同生了根,半步未移,只从喉间挤出硬邦邦的三个字:“她伤了。”
“知道知道,”阿什回从善如流地点头,又请教道:“但那不是轻伤吗?”
只破了点皮,要他看,不用大夫几日便愈合了。
提到江愁余伤势,胥衡皱紧眉头:“不是轻伤,大夫说要好生修养几日。”
阿什回:“……”难道是他看错了,其实江愁余身负重伤??
他也没再多想,继续道:“那女的还是迟迟不肯交出解药。”
胥衡:“我稍后亲自去审。”
阿什回应下,这段时日同这人处下来,还说他们异族心狠手辣,要他说,这位胥少将军也毫不逊色啊。
内心蛐蛐,手却晃了晃手中的食盒,走走走,一同进去,你杵在这儿算是哪门子道理?”
他作势要去拉胥衡的胳膊,对方却纹丝不动。恰在此时,那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细缝。
从前江愁余身边的那个婢女目光先是在阿什回身上一转,还算礼貌道:“娘子请你进去。”随即,那目光颇为不好意思地掠过胥衡,语气更是委婉周到,却字字全是拒绝:“娘子还说…近日天凉,廊下风硬,少将军万金之躯,若是因此染了寒疾,我们万万担当不起。您…还请自便。”
一个“自便”,被她说得委婉,其中的逐客之意,却是傻子都听得明白。
禾安也是硬着头皮,但自从跟着娘子之后,她便是娘子的人,加上这回娘子失踪,让她也吓了一跳,没成想一见面娘子还反过来安慰自己,禾安心中越发愧疚,如今除了大夫的医嘱,其余的她都依着娘子。
阿什回脑瓜子转得快,从这气氛中明白了什么,饶有兴致地旁观,只见胥衡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似乎更冷硬了几分,下颌线绷得死紧。他默然片刻,竟真的…一声不吭,朝着方才站着的那个角落,默默地、略显憋屈地又退了一步,重新回到了老位置上。
哎哟喂!阿什回简直要在心里击节赞叹了,这真是那个能止小儿夜啼、杀伐果断的胥少将军?不管了,这一段也得告诉债主。
他强忍着笑意,赶紧闪身进了屋。
屋内药香弥漫,江愁余靠着软枕,脖颈上缠着绷带,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很。
阿什回刚把糕点盒子放下,还没来得及说句整话,就听窗外传来一声极其突兀、异常清晰、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
“咳!”
那声音刻意无比,充满了不知名的暗示意味。
江愁余:“……”
阿什回:“……”
两人对视一眼,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窗外静了片刻,似乎是不满于屋内毫无反应,紧接着又传来更为急促用力的两声——
“咳!咳!”
那架势简直像是患了风寒。
眼见阿什回眼中得笑意愈甚,饶是厚脸皮的江愁余也顿时没好气:“禾安,去请寇伯,给少将军看看是不是染了风寒。”
窗外瞬间万籁俱寂。
阿什回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他踱到窗边,用手悄悄拨开一丝缝隙朝外瞧。
某位少将军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凝,眼神死死盯着院中那棵歪脖子树,似乎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咳嗽与他毫无干系。
他似乎察觉到阿什回的窥视,猛地侧头瞪来,那眼神锐利如刀,充满了警告——只可惜,配合他此刻的处境,阿什回不仅没觉得被威胁,反而更好笑。
紧接着,阿什回就接收到了对方递来的眼神,依靠他的品读,大约就是让自己帮他说好话。
阿什回缩回脑袋,看向床上那位祖宗,还是拐弯抹角地给她讲了胥衡回到北疆所做之事,也算是给胥衡说好话,毕竟都是盟友。
“你是不知道啊,胥少将军得知你被歹人掳去,那是心急如焚,五内俱焚呐。”阿什回表情沉重,“当即点了轻骑,不顾自身安危,日夜兼程追赶,一路上那是过五关斩六将,遭遇了不下十次伏击,那些东胡贼子,凶悍异常,少将军他……”
江愁余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嗯,甜而不腻,味道不错。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辛苦了。”反应平淡。
阿什回见状,立刻加重了语气:“尤其在三河口那一战,敌方足足有上百精锐埋伏,少将军他为了保护能追踪到你下落的线索,孤身一人断后,那是浴血奋战,以一当百!浑身是伤都顾不上包扎,嘴里念叨的都是你的姓名……哎,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江愁余又拿起第二块桂花糕,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抬起眼,非常直接地、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阿什回:“……”他的抒情戛然而止,这跟他的预料不一样啊,想当初债主领着他在茶馆听这一段,他都被感动哭了。
“阿什回,”江愁余慢条斯理地嚼着糕点,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过五关斩六将,遭遇伏击,这些我信。毕竟你们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活儿。”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充满了“你编,你继续编”的调侃:“但是,‘以一当百’?还‘浑身是伤’?他回来那天我可看见了,除了脸色臭点,精神头好得很,胳膊腿儿也没见少一个。你这夸张手法,跟说书人有得一拼。”
“你跟我老实讲,是不是阿湘时常带你去茶馆,他怎么还是老一套啊。”
阿什回脸上的悲痛表情瞬间有点挂不住:“这个……其实……”
“还有啊,”江愁余根本不给他找补的机会,继续吐槽,“你刚才是不是还想说‘以一敌万’来着?憋回去了?幸好憋回去了,不然我这刚吃下去的桂花糕都得尬得吐出来。鸡皮疙瘩起一身。”
“我还得给阿湘说一声,少带你去那些地方,好的不学学坏的。”
阿什回彻底噎住了,赶紧拦住她:“别啊,不然她真不带我去了。”
话一出,就见江愁余眼里满是‘果然如此’,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半晌,他默默地站起身,带着一丝挫败和无奈:
“你……好生休养……千万别跟她说啊!”
他脚步略显仓促地走到门口,打开门,正好对上胥衡的脸。
两人视线相交。
阿什回默默地、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大地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我尽力了,但她油盐不进啊,你自求多福吧”的沉重眼神,接着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留下胥衡一个人僵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个还在专心啃糕点的身影,陷入沉默。
而阿什回一走,江愁余便放下糕点,脸色逐渐平静,指尖戳了戳自己另外一只手的掌心,她问道:“我真的就只剩半月期限?”
电子音在脑海响起:【准确来说,还剩十二天。】
372号继续道:【其实从宿主穿过来到现在,都是总部能量在供给宿主身体技能运行。】
江愁余明了,所以上回总部开启那啥模式也是按照自己身体最后时限来设定的。
她和龙傲天只剩下十二日的时光。
也不能总生气,还指望龙傲天成就大业好好在史书上面写自己呢。
打起精神吧,都快熬到退休了。
江愁余安慰自己,可胸口仍旧闷闷的。
*
翌日,是难得的天气晴好的午后,胥衡准时出现在了江愁余房门口,轻轻敲了敲窗口,发出同游邀请:“整日闷在屋里也无趣,街上似乎挺热闹,要不要出去走走?”
江愁余从话本子里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嗯,态度还算端正。她慢吞吞地放下书,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站起身,往外走。
胥衡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江愁余自己逛得开心起来,毕竟逛街购物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她东看看西摸摸,买了一堆没什么用但好看的小玩意儿,什么雕花木梳、彩绘泥人、新奇馅料的点心包……通通塞到身后那个搬运工手里。
胥衡默默抱着满怀的东西,目光始终落在恢复了点生气、脚步轻快了许多的身影上。
逛得差不多了,胥衡想到阿什回出的主意,又提议:“河边新来了几条画舫,景致不错,去歇歇脚?”
江愁余瞥他一眼,没反对。
龙傲天开窍了?
画舫精致,缓缓行驶在平静的湖面上,夕阳的余晖给湖水镀上一层金红色的粼光,远处有隐约的丝竹声传来,气氛终于变得宁静而暧昧。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谁都没先说话。微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和水汽。
江愁余表面看着风景,实际上余光瞥向旁边的人,谁知正好不经意同他对视,胥衡沉默片刻,看着江愁余被风吹起的发丝,想到前几日的惊险和这几日的冷战,心里一紧,眼神低垂:“我担忧你,怕你拿自己不当回事。”
“但没有下回了。”
他伸手捞过江愁余:“还在生气?”
江愁余看着他的姿势,想到垣州那回,忍不住扬起嘴角。
胥衡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收拢胳膊,安安静静地埋在她的颈窝里。
江愁余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闷闷说道:“看你表现。如果还好下回……”她话到嘴边,顿住了。
她其实没有在生气,毕竟说不准没有下回了。
胥衡却似乎没察觉她的威胁,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膛震动,手臂收得更紧:“好。”
气氛正好,温情脉脉。
江愁余看着眼前波光潋滟的湖面,犹豫了一下,决定趁着他现在愧疚感爆棚,稍微铺垫一下那个她不知该如何开口的话题。
她放松身体,声音也放软了些,像是随口感慨:“我从前老看话本子,按照你的配置,妥妥是主人公……”
“那你呢?”
“我吗?不太像女主,倒像是安心躺平的路人甲。”
胥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胡说些什么?下回又要没收你的话本子。”
江愁余仰头看着他:“我是说真的嘛,万一呢?万一我就像话本子里写的,是什么从别的世界来的……”
胥衡低头看着她,夕阳的光线在他眼底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情绪。他沉默了良久,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固执:
“没有万一。”
“哪儿也不准去。”
“老实呆着,别胡说。”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深究她话里奇怪的比喻。
江愁余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知道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她的胡话,只是选择了拒绝接受这种可能性。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从前老实追着她问为何,如今竟然也成了不敢开口的人。
要她说,龙傲天才是恋爱脑嘛。
算了,之后再说吧,还有时间。
至少此刻,夕阳很好,湖风很温柔,他的怀抱也很好靠。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别演霸道总裁。”
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结束了这个话题。
“这湖看着挺干净的。”
“……想作甚?”
“你说会有一只肥美的鱼主动跳上来吗?”
“你以为是姜太公?”
“我怎么不是‘江’太公。”
“……我去捞。”
“还是你最好,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和龙傲天。”
胥衡挽起衣袖,转眸看她:“龙傲天是何意?”
江愁余嬉皮笑脸:“夸你俊的意思。”
胥衡不信,但不影响此刻嘴角扬起的弧度。
第110章 搞事情你可知罪?
阿什回把轻竹这个烫手山芋扔给胥衡,自己便寻着空出门了。
胥衡推开屋门,立在被锁链拷着的轻竹之前,她的背仍旧挺直,安静得不像不像一切的祸首。甚至在胥衡到来时,她也只是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交出解药。”胥衡直接开口,这就是他今日前来的目的。
轻竹缓缓摇了摇头,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有解药。”
胥衡的眼神未曾有半分变化,只重复了那三个字,语调、节奏,毫厘不差:“交出解药。”
停顿片刻,他补充道,如同在陈述一件小事:“否则,明日拂晓,你幼弟的头颅会挂在城门示众。毕竟是名正言顺的东胡狼主,你应该知道,这大安境内没有人想要他活。”
轻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交叠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你不敢杀了他。”话虽然说得如此,但她自己心中也不笃定。
胥衡:“那我明日再来。”说罢准备转身就走。
“等等!”轻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真切的慌乱,呼吸也急促了几分。在脱口而出之时,她就知道自己输了,她恨所有人,更恨自己的软弱。
都到这般境地,还是下不了狠心,脑子里都是汗父临死之言。
“……我真的没有解药,”她声音微哑,交出自己的筹码,“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个秘密,两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换我弟弟性命。”
胥衡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眸里没有任何好奇或动摇,仿佛根本不在意她的惊天秘密。
在他无形的压力下,轻竹一咬牙率先抛出了她自以为最能撼动他的筹码:“好,我先说第一个。”
她深吸一口气,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江愁余早已不是原来的江素,她性情大变,言行无状,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吗?我告诉你,皆因她体内早已换了一个野魂。”
要是江愁余在这里,肯定忍不住说,大家都还是挺有脑子的,还好她交代得快。
这边轻竹说完,她屏住呼吸,期待着从这位胥少将军脸上看到震惊、怀疑、或者恐惧。任何一个反应,都将是她的突破口。
然而,什么都没有。
胥衡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动,连眼睫都未曾多颤动一下。他只是那样平静地、甚至带有一丝了然地看着她。
这样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轻竹心慌。
“……你知道此事?”
“我原以为你至少对她还有几分真心,结
果……”短暂的沉默后,胥衡微微偏了下头,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轻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的那点希冀彻底凝固,然后碎裂成无法置信的恐慌。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江愁余告诉他了?不,不可能,那是她最大的秘密,她怎会轻易说出?那胥衡是如何……
无数的疑问和恐慌在她脑中炸开,让她一时失语,只能瞪大了眼睛,看着阴影中这人。
胥衡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力:“说出第二个,或者,你弟弟的命,到此为止。”
轻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腔。她知道,她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牌,一张她原本绝不想打出的底牌。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是破釜沉舟:“好……我说第二个……”
“……始终三十五年初春,那一夜……”她缓缓开口,“我本是随江素外出,但中途我回府去取东西,正巧撞见后门进来了一女子,这人突然来访。”
“府中设宴,侯爷夫人与她……在后园梅树下饮酒畅谈,看起来……很是欢愉。”轻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她离开时,神色如常,并无异样。但……”
她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但在他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我却发现……府里的护卫、仆从,竟……竟无声无息地晕倒了大半,连、连内院巡逻的人也……”
“然后……然后那些暗卫就来了……他们像鬼一样……我匆匆离开想给江素报信,但……”
后面的话,她不用再说下去。显赫一时的平边侯府一夜之间几乎被屠戮殆尽。
“你瞧见了这女子是谁。”他话说得肯定。
轻竹抬头看他,却没从他眼中窥见什么,只能道:“当朝皇后宁素华。”
地牢里死寂无声。
胥衡沉默了,他没有立刻预想的发怒,也没有质疑,只是那样看着轻竹,目光锐利得似乎要剥开她的皮肉。
良久,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宁素华走后,府中便晕了一片……”他慢慢重复着这句话,“接着便来了人,如此巧合?”
他接着道:“那一夜,也有你的手笔吧?”
“谢家同东胡合作,才有了那一夜。”
轻竹浑身一颤,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她看着胥衡那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所有的侥幸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她缓缓地、认命般地闭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
胥衡得到了答案,却没有立刻发作。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但出口的话却异常冷静,甚至重新绕回了起点:
“解药。真的没有?”
轻竹无力地摇头:“没有……那毒……本就不是为了致命,只是……只是为了让她身体逐渐虚弱……但你应该也找人探过她的脉搏吧……寿数有限,她根本活不了多久,所以有无解药根本不重要。”
胥衡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写下你手中还掌握的所有残部势力名单,据点。写清楚,你弟弟就能活。”
轻竹默默拿过纸笔,写完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
胥衡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纸,扫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地上的轻竹。
他转身出去,暗卫悄然跟上:“主子,要去查吗?”
“烧了,都是假的。”接过这张名单,胥衡便晃过,都是无用或是虚假的信息。
“顺便把她杀了,另外一人看好。”
“是。”
胥衡在外面仔细清理过,才回到江愁余的住处,透过大开的窗户,见江愁余正撅弯着腰,吭哧吭哧地从床底下拖出好几个大箱子。
他微微一怔,脚步顿止,没有立刻出声。
只见江愁余打开那些箱子,里面琳琅满目——各色金银珠宝、首饰头面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光溢彩;一叠叠的田产地契、铺面文书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不少古玩玉器、珍稀皮草……简直是个小型宝库。
胥衡就静静看着她。
江愁余也是第一次清点自己的财产,她拿起一支赤金镶嵌红宝的凤钗掂了掂,又翻开一张京郊良田的地契看了看,眼睛越瞪越圆,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好家伙……原来我这么有钱的吗?这得值多少钱啊……”
她脸上先是冒出一种天降横财的傻乐,但很快,那乐呵劲儿又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惆怅和纠结。
她拿起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小声嘀咕:“这个……还蛮配阿湘,留给她当嫁妆好了。”又拿起一叠银票,“这些……留给龙傲天吧,虽然他好像也不缺钱,但打仗烧钱呐……唉,可惜这些田契地契带不走,不然回现代我倒腾古董也能发家致富了……”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边盘算着分家产,一边捶了捶弯得太久有些酸疼的后腰,直起身来——
然后就对上了龙傲天的眼眸
江愁余:“!”
她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翡翠镯子扔出去!这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跟个幽灵似的!
她做贼心虚般地把镯子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傻,强自镇定地干笑两声:“咳……你回来啦?我在……整理一下东西,太乱了哈哈……”
胥衡没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来,目光扫过那些打开的箱笼,又落回到她脸上。
“你刚才干嘛摸着胸口?不舒服吗?要不要找寇伯看看?”江愁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赶紧转移话题,朝他招招手:“过来过来。”
看着龙傲天捂着心口,脸色难看堪比上回城墙,她都怀疑胥衡有ptsd了。
胥衡依言走近。
江愁余凑近他,突然像只小狗似的在他颈边嗅了嗅,然后抬起头,冷不丁地问道:“你去杀人啦?”
虽然他已经处理过,但那极淡极淡的血腥气和一种铁锈味,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胥衡面不改色,语气平淡:“没有。杀鱼去了。”
江愁余:“……”我信你个鬼!谁家杀鱼能杀出这种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味儿?
但她也没揭穿,只是撇了撇嘴。她扯开话题,问起了她更关心的事:“那个……轻竹,你打算怎么安排?”
胥衡眼神微冷,但语气依旧平稳:“这些事情你不必去想,我会处理妥当。”
江愁余沉默了一下,拉着他坐到榻上,靠在他身边,轻声把那天轻竹对她说的、关于自身悲惨经历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她说自己是被东胡人找上的,吃了很多苦,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江愁余叹了口气,“虽然她绑了我,还拿我威胁你,但……听起来也确实挺惨的。”
胥衡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低沉地开口,补充了一些她不知道的细节:“她是东胡前狼主之女,还有个幼弟,便是如今的东胡狼主,为了实现东胡大计,前狼主安排巫医给她抹了记忆,扔到大安做探子,辗转来了胥府,直到她被找上,失踪时日便是回东胡主持大局。”
江愁余听明白了,其实轻竹也算拿的是大女主剧本,只是没抵过龙傲天的主角光环,说不准换个小世界,她的野心就能实现了。
她也没再管,跟胥衡说着自己的宝贝,胥衡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一手环着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说到京城的铺子,她想起来自己传的信:“之前我让人想办法送给你的信,你收到了吗?”
胥衡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尚未。派去送信的暗卫……至今未有消息传回,我正在查。”这本身就是一个极不寻常的信号,或许送信的暗卫已遭遇不测。
江愁余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如此。她便将之前宁皇后突然召她,又是拿出闺中旧物打感情牌,又是威逼利诱套取他
下落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龙傲天。
胥衡听着,脸色逐渐沉静下来,他握住江愁余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指。
“我知道了。”他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回京之后,帝后必定会立刻召见我。”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到时,我也有一些话,想当面问一问他们。”
江愁余瞅着他平静表面下暗流汹涌的模样,心里莫名一跳,扯了扯他的袖子:“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像是要去找茬儿?我们这趟回去……不会是去砸场子的吧?”她小声嘀咕,“龙傲天都这么有自信吗?”
胥衡被她这奇怪的比喻弄得怔了一下,随即失笑:“胡思乱想什么。只是有些事,到了该说清楚的时候了。”
回京的路途似乎格外快。京城高大的城墙很快映入眼帘,江愁余忍不住吐槽这安保确实有点差。
马车刚驶入小巷不久,车马还未完全停稳,宫里的太监便像是掐着点一样出现在了院外,声音尖细地传达着圣人的口谕,宣胥衡即刻入宫觐见。
来得真快!
这消息倒是灵通,江愁余心里一紧,下意识抓住胥衡的衣袖。
胥衡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无妨。”
他却并未立刻应旨动身,而是先不紧不慢地安排下去:增调可靠的精兵护卫小院;吩咐长孙玄接管小院防务;甚至细致地叮嘱了禾安照顾好江愁余的饮食起居。
江愁余:“……”我就一个小院,你硬是整出了排场。
胥衡丝毫不管,将江愁余妥帖地安置好,确认一切无虞,这才神色平静地跟着那传旨太监出了门。
皇宫,大殿。
气氛庄严肃穆,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胥衡一踏入殿门,便感受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文武重臣几乎都在,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御座之上,圣人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就连一向不沾朝政的宁皇后坐在一旁,着的凤冠朝服。
这阵仗,哪里是寻常的召见,分明是三堂会审的格局。
胥衡神色不变,步履沉稳地行至御前,依礼跪下:“臣胥衡,战毕归京,叩见圣人,皇后娘娘。”
圣人并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良久,圣人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胥衡,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