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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博弈弃子而已。

圣人那句“可知罪”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所有目光都死死钉在跪在御前的那个身影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胥衡并未惶恐请罪,甚至未曾保持跪姿。他竟径直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的视线,然后——在百官倒吸冷气的声音中,缓缓站起了身。

“臣,”他的声音清晰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不知罪在何处。”

“放肆!”位列左首的谢相眯了眯眼睛,“胥少将军,陛下面前,圣言垂问,你竟敢不尊臣纲,自行起身?此乃大不敬。”

胥衡闻言,侧过头看向义正辞严的谢相,唇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哦?我竟不知,谢相何时变得如此……忠君爱国,恪守臣纲了?”

这话里的意味可就深了,满朝文武顿时脸色各异,柳相早就看不惯谢相那副左右逢源的嘴脸,努力压住扬起的嘴角。而谢相一派则是满脸忿忿,却无人敢言。

谢相眼中精光一闪,并未被这明显的挑拨激得失态,反而不慌不忙将矛头再次对准胥衡:“胥少将军莫要顾左右而言他,你未经陛下调令,擅离驻防之地,此乃其一;勾结敌国,意图不轨,此乃其二;如今御前失仪,傲慢无礼,此乃其三。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不知罪?”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仿佛有理有据。

胥衡却并未看他,目光重新转向御座之上的圣人,语气依旧平淡:“陛下,丞相所言‘铁证’,无非是人证物证。既然丞相如此笃定,不妨将人证请上殿来,让臣也听听,臣是如何‘勾结敌国,意图不轨’的。也好让满朝文武一同评判,这些证据是否经得起推敲,而非是有人蓄意将这罪名栽赃给臣。”

他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扫过谢相和其身后的一干党羽。

谢相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但事已至此,绝无退路。他立刻朝皇帝拱手:“陛下,臣既敢弹劾,自有实证,请陛下宣证人上殿,与他对质,也好叫他心服口服。”

圣人高踞龙椅之上,面色深沉如水,目光在胥衡平静的脸和谢相一脸写着为了家国大义之间来回扫视。片刻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准。”

“宣——证人上殿!”内侍尖细的嗓音一层层传了下去。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殿门方向;

胥衡负手立于殿中,身姿挺拔如松,似乎不觉自己是待审的罪臣。

没多久,内侍引着几个人低眉顺眼地走进大殿。他们穿着北疆百姓常见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历经风霜的沧桑和显而易见的惶恐,一进这金碧辉煌的庄严大殿,便吓得腿软,噗通几声全都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其中还有一个穿着低级官员服饰的人,虽然强自镇定,但微微发抖的官袍下摆也泄露了他的紧张。

谢相见状,上前一步,声音沉痛而愤慨:“陛下,诸位同僚,这几位便是从北疆逃难而来的苦主,还有这位,是北疆锡府的文书,他们千里迢迢来到京城,便是要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一诉北疆苦楚。”

他转向那几人,“尔等不必害怕,圣人英明,定会为你们做主,将胥衡是如何与东胡勾结,如何置你们于不顾,如何导致锡府拱手让人、百姓流离的实情,一一禀明陛下。”

那文书率先磕了个头,声音带着惶恐,却又异常清晰地响起:“陛下明鉴,胥少将军……他早已与东胡暗中往来,臣曾亲眼见过东胡使者出入锡府帐中,他麾下军队的粮草补给始终不缺,远超朝廷拨发之数,定是收了东胡的好处,他还时常下令,禁止我等主动出击,任由东胡小股部队骚扰边境,劫掠百姓……这分明就是养寇自重,与敌勾结啊。”

“而且在东胡人走之后,他便下令让臣等人退出锡府,想来也是他与东胡所谈盟约,不然以锡府之力,岂会无一战之力?!”

那几个百姓也跟着磕头,七嘴八舌地哭诉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胥少将军他不管我们的死活!”

“是啊!东胡人来抢粮食,抢女人,他手下的兵就在旁边看着!”

“我爹娘都死在城里了……呜呜呜……”

他们声泪俱下,言辞恳切,尤其是说到锡府被弃、他们这些没来得及跑的百姓惨状,更是激起了不少官员的愤慨。

“岂有此理!身为边关守将,竟如此丧心病狂!”

“陛下!胥衡罪证确凿,请陛下严惩!”

议论和指责声开始在大殿中蔓延,一道道或愤怒、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射向站在中央的胥衡。

谢相见状,脸上满是痛心,他转向胥衡,义正词严地呵斥:“胥衡,如今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可说?!你深受皇恩,却勾结外敌,祸乱边疆,弃城失地,致使百姓生灵涂炭!你可知罪?!”

胥衡自始至终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果然如此。

和他预想的一样。找几个所谓的“苦主”,编造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将他所有的战略部署和不得已的抉择扭曲成通敌叛国的证据。弃守锡府,那本是为了保住主力、诱敌深入的战略撤退,最终也确实换来了后续的大捷,收复了更多失地。如今却成了他贪生怕死、置百姓于不顾的铁证?

这京城里的衮衮诸公,为了给他定罪,真是煞费苦心,连脸面和底线都不要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那些痛哭流涕的“证人”,掠过义愤填膺的谢相,最后再次落回高踞龙椅的圣人身上。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看他如何辩解,或是如何绝望。

然而,胥衡只是极轻地笑了一下,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陛下,谢相,仅凭这几人的一面之词,便要定臣通敌叛国之罪吗?”

“难道我边军将士浴血奋战的功绩,无数为国捐躯的英魂,在诸位眼中,就如此轻易地被这寥寥数语抹杀?”

“究竟是谁,”他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直刺李丞相,“在颠倒黑白,构陷忠良?!”

胥衡那句掷地有声的反问,瞬间让喧闹的大殿安静了下来。

是啊,钱财?地位?名声?这些胥衡缺吗?

他出

身将门,本身家世显赫;他军功卓著,地位尊崇;他年纪轻轻便已是国之柱石,名声显赫……他似乎确实没有通敌叛国的动机。

一些原本义愤填膺的官员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谢相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他没想到胥衡如此冷静,这般情境下还能反驳下去。

龙椅上的圣人,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胥衡,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看似给予辩解机会的问话,实则将更大的压力抛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女声从凤座的方向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宁皇后不知何时已端坐起身,凤冠下的面容依旧保持着国母的雍容,眼神却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决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宁皇后微微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殿中的胥衡,眼中满是痛心疾首,缓缓道:“阿衡,本宫与你母亲,曾是闺中密友,情同姐妹。她才华横溢,性情豁达,本宫一直甚为喜爱敬重。也正因如此,当年得知她……的身世真相时,本宫亦是心痛难当。”

身世真相?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水中,激起了更大的波澜。百官们面面相觑,竖起了耳朵。

胥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他依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宁皇后。

宁皇后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一个人听清:“后来,本宫才偶然得知,你母亲并非如外界所言,是北疆普通的汉家女子。她实则出生于边境的一个小部落,那个部落……长期与东胡关系密切,甚至可以说,血脉相融。”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清晰地说道:“你的外祖父,是部落首领,而你的外祖母……是确凿无疑的东胡贵女。换言之,阿衡,你的身上,流淌着一半……东胡的血脉。”

“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指控还停留在表面,那么宁皇后此刻揭露的,则是根源——血脉。

大安自古便极其看重宗族血脉的,拥有一半异族血统,尤其是与朝廷死敌东胡的血脉,这本身就是一个无法洗去的罪过,

谢相抬眸看向圣人,立刻高声附和:“原来如此,竟是如此!难怪胥少将军对东胡屡屡手下留情!难怪会做出弃城此等匪夷所思之举,竟是血脉相连,暗中勾结!圣人明鉴,此乃祸根深种,其心必异啊!”

其他官员也纷纷反应过来,原先持中立态度的官员眼中忍不住多出一些厌恶。

圣人高坐龙椅,面色依旧深沉,但看向胥衡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冰冷的审视和毋庸置疑的怀疑。

难怪宁皇后今日在此处,原来就等在这里,她不仅提供了动机,更从根本上否定了胥衡的立场和忠诚。

胥衡站在原地,承受着所有的目光和指责。他脸上的冰冷似乎更甚,但除此之外,竟没有出现众人预期的慌乱、愤怒或是辩解,显然他早就知晓此事。

良久,在一片喧嚣的指责声中,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嘈杂的力量:

“所以,皇后娘娘,陛下,诸位同僚,”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今日定我的罪,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的血脉,对吗?”

谢相被胥衡那句关于“血脉定罪”的问话噎得一滞,随即反应过来,厉声喝道:“胥衡,休要混淆视听!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陛下!此子巧言令色,心怀叵测,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其押入天牢,严加审问。”

圣人看着下方一片哗然和纷纷附和谢相的官员,沉吟片刻,终于抬手,似乎就要下令。

“陛下。”胥衡却再次开口,声音清晰地打断了他的动作,“既然谢相口口声声说人证物证,那臣,也想请陛下见几个人,看几样东西。”

皇帝的手顿在半空,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谢相立刻道:“陛下!此乃拖延之计!切不可……”

“陛下,”一位素来较为中正、隐隐偏向胥衡的军中老臣出列拱手,“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不如就让胥少将军将人证物证请上殿来,当面对质,也好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令天下人心服口服。”

圣人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百官,最终缓缓点头:“准。”

谢相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很快,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前面一个锦衣华服,却面色惨白,眼神躲闪,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竟是谢相那位一向不成器的长子——谢非行,而他身后跟着的,是一个捧着厚厚账册的黑衣侍卫。

谢相看到原本应当在别院的他这副模样出现在此地,眼前眯了眯,这个蠢货!他怎么会在胥衡手里?!

谢非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根本不敢看自己父亲杀人的目光,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陛下……罪臣谢非行……招认…家父…家父谢承司……多年与东胡暗中往来…不仅贪污军饷…还…还私下向东胡贩卖精铁兵甲…”

他每说一句,谢相的脸色就白一分,百官们的吸气声就重一分。

“多年前……平边侯发现了…发现了家父与东胡交易的证据……家父便命我与东胡人合谋制造了那场…意外…”谢非行说到最后,几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胡说八道!逆子!你竟敢污蔑亲父,定是受了奸人胁迫。”谢相指着胥衡,“陛下!此乃构陷之言。”

胥衡却不慌不忙,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那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陛下,此乃谢家与东胡往来明细账册,以及经手人员画押口供,还有他们通过黑市贩卖兵器的路线、接收人等信息,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账册,呈给圣人。圣人随手翻开几页,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谢相继续辩驳道:“陛下,账册亦可伪造!口供亦可严刑逼供,不足为信。”

胥衡淡淡道:“丞相可知,与东胡交易的中间人,胡商阿史那德,已被我擒获?他此刻就在殿外候旨。丞相可要与他当面对质?”

谢相:“……”

胥衡又补充道:“还有,谢府上负责与阿史那德接头的二管家,以及看守秘密仓库的护卫队长,也都在,想同陛下说说仓库里还藏着多少来不及运走的制式军械。”

谢相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人证物证链如此完整。

他猛地看向一人,却不是胥衡,而是御座之上的圣人。

这些东西明明应该是在圣人手里,怎会?!

不过下瞬间他也想明白了,今日此局原来不是给胥衡设的,是给作为弃子的他摆的。

瞧见他的目光去向,胥衡的眼神又冷了些,果然如此啊。

这些证据来得太过容易,其中肯定有人做鬼。

至于是谁,显然看谢相的反应便可知晓了。

谢相一个激灵,忽然明白了。胥衡手里,恐怕还有能牵扯更深的证据……但他没有拿出来。

这是交易,用他一个人,哦不应该是谢家的倒下,换来朝局暂时的平稳,换来圣人的脸面。

想通这一点,谢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百官鸦雀无声,看着这惊天逆转,谁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圣人合上账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帝王的震怒与痛心:“谢承司!你身为丞相,国之股肱,竟如此贪婪无度,勾结外敌,谋害忠良,祸国殃民,辜负朕的信任!”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来人!摘去他的顶戴花翎!打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严惩不贷!”

御前侍卫立刻上前,准备毫不客气地将谢相拖了下去,谁料谢承司并未让他们碰自己,而是甩袖大笑,接着转身出了大殿。

可笑可笑。

一场轰轰烈烈的问罪,最终以这样的方式落下帷幕。

圣人的目光再次落到胥衡身上,复杂难辨。胥衡微微垂首,姿态看似恭敬,却无半分惧意。

将宁皇后从此事摘出去,作为交易,他拿出谢家的把柄作为交换。

博弈只有瞬息之间。

第112章 吃喝她认输行了吧?

胥衡从大殿中走出,后边有人快步跟上,正是方才为他说话的祁老将军,他叹了口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次回京便算作是苦尽甘来,若是不出差当便是一生顺遂,这也是你阿父阿母的遗愿。”

至于何差当,两人都心知肚明。

胥衡对这位父亲故交笑了笑,没接话。

见他这副模样,祁老将军心中清楚,不再多说,而是不紧不慢沿着长阶下去,他身子骨也不中用了,回府便将自己告老还乡的折子递上去吧。

人都差不离走尽了,一人才缓缓同胥衡并肩,他开口道:“恭喜胥少将军得偿所愿。”

胥衡看向谢道疏,应答道:“亦是谢大人所求。”

饶是他也没想到,公孙水的好友竟然是谢道疏,京中的诸多消息便是由他传过来的。

谢家势大,同样也是祸事,如今圣人多疑,重在掌权,怎会容许谢家把控朝政,迟早都是死路一条,自己没受过谢家的恩,自然也要寻机会把自己摘了出来,今日下来,谢道疏总算松了口气,也不介意多送胥衡一个消息。

“半个时辰前,圣人下令,以福安帝姬之名把江娘子接进宫了。”

胥衡脚步猛地顿住,周身刚刚稍敛的寒意瞬间再次迸发,比之前更甚。

圣人的动作倒是快,前朝奈何不了他,便想从后宅下手,用江愁余来牵制他?还是想试探什么?

他眼底掠过厉色,毫不犹豫,转身便朝着后宫的方向大步走去。沿途的侍卫宫人见到他面覆寒霜、气势凛然的模样,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或询问,纷纷下意识地低头避让。

谢道疏微一沉默,这胥少将军倒是不惧旁人知他软肋,不过换做他亦然,毕竟驻扎在京郊的五万大军,以及北疆留守的军力足以让他傲然。

胥衡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章问虞的永明宫附近,恰好遇见被众多宫娥簇拥着、正慢悠悠往外走的江愁余。她看起来倒是一切如常,手里还捏了支刚掐的芙蓉花,笑得比花还灿烂。

眼尖的宫女看见胥衡,便行礼说道:“福安帝姬听说下了朝,便想亲自送江娘子出宫,可人在禁足,只好吩咐奴婢等人送江娘子来寻少将军。”

字字便是表明,章问虞知晓圣人意思,但她对江愁余并无恶意。

回京路上,江愁余便把先前京城之事同他说了,特别强调章问虞对她很是周全照顾,因此胥衡并未多言,只道:“多谢帝姬。”

看到逐渐走进的胥衡,江愁余眼睛一亮,快走几步迎上来:“咦?你怎么来了?事情办完啦?”她敏锐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不太对,又小声问了句,“……没事吧?”

胥衡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毫发无伤,接着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嗯,办完了。来接你回家。”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朱红宫墙,琉璃碧瓦,没有宫女内侍。

江愁余还在想龙傲天知不知道路啊,等会儿迷路就尴尬了。

旁边胥衡却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觉得这宫里怎么样?”

江愁余正看向甬道旁的缸坛,里面飘着嫩叶,闻言随口答道:“啊?还行吧。我只逛了永明宫,挺大的,花也挺多,走了会儿,累得慌。”

胥衡脚步侧过头看她,他声音低沉:“想住到这里面来吗?”

“噗通!”江愁余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倒,幸好被胥衡牢牢扶住。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内心瞬间掀起滔天巨浪:

住进来?!

这是几个意思?

难道……刚才在大殿上没谈拢?直接谈崩了?要武力解决了?

所以我这是……要提前体验一把当祸国妖妃的日常了?!

这么突然吗?

无数心声在她脑中狂跳。她看着胥衡的俊脸,心脏砰砰狂跳。

半晌,她挤出一个极其虚假、嘴角都快抽筋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呵…呵呵……我还是算了吧……这地方看着是挺气派,但也就看着了。其实屁大点地方,走来走去都是墙,抬头就看天那么四四方方一块,闷也闷死了。”

她一边说,一边疯狂摆手,表示敬谢不敏。

不过又想到龙傲天的结局,她赶紧补充一句:“如果你想,那可以努力。”

虽然她咸鱼摆烂,但不会要求男朋友也这样,有上进心就去追梦吧!更何况你还是龙傲天!

胥衡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拒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我知道了。”

你知道啥?!

江愁余不住偷瞄他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这到底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啊?要不再劝劝我,说不准我就答应了?!

直到回到了熟悉的小院,江愁余拉着胥衡在榻上坐下,叮嘱他不准走,但是也不准吵她。

这回有龙傲天守着,她就不信还有人能拐自己?

想到这里,她安心躺下,扯过毯子盖住自己,缓缓睡去。

她侧躺着,脸颊压着玉色软枕,挤出一小团软肉,呼吸匀长,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胥衡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手里原本拿着暗信,此刻却直接放在膝上,目光落在江愁余透着淡淡粉色的耳垂上。

他心头微动,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试探,极轻极轻地捏住了耳垂。

睡梦中的江愁余似乎被打扰了清梦,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喉咙里发出极轻一声“别闹……”。

胥衡觉得有趣,非但没放手,指尖反而又轻轻摩挲了一下。

只见江愁余眉头彻底拧成了一个结,脸上浮现出极度不耐烦的神情。她甚至没费劲睁开眼,只是在梦中极其不爽地猛地一挥手,精准地拍开了那只扰人清梦的蚊子,然后无比熟练地、带着一股破罐破破摔的怒气,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

整个人面朝软榻里侧,只留给胥衡一个后脑勺和一截乌黑散乱的发丝。她还顺势把毛毯一股脑卷到了自己身上,裹成了一个严实的蚕蛹,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任何叮咬。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在睡梦中演练了千百遍。

胥衡看着手中被打出来的红印:“……”

气力还挺大。

他笑了笑,又拿起那封暗信看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仿佛真的进入了暂时的和平模式。皇宫那边再没传来什么幺蛾子的旨意,胥衡索性给自己放了假,准备带着江愁余出去走走。

但江愁余对“出去走走”的理解,显然和胥少将军的规划略有出入。在她看来,所谓放松,那就是——吃!喝!玩!乐!

怎么还会有人休假时间还起来晨练啊?!还是那种能去半条命的沙袋晨练?

江愁余在第一日被揪起来看了一眼,就果断转身回房了。

笑话,她穿书是来干这个的吗?

她可是有攻略大计在身,绝不能被人扰乱。

给自己找好借口,她就安心回去睡回笼觉了。

轻竹虽然没交出解药,但寇伯还是配出了解药方子,可与此同时,他也同胥衡道:“娘子体弱,最好先以药膳养身,其次强身健体为佳。”

于是胥衡变着法子给江愁余准备药膳,又寻着机会带她出门走走。

这任务还是比较轻松,譬如此刻,天刚蒙蒙亮,江愁余就把自己从被窝里拔了出来,眼睛发亮地

摇醒软榻上的胥衡:“快起来!听说西市那家胡记的羊肉包子一开门就卖光!去晚了就没了!”

被强行开机的胥衡:“……”他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认命地起身。

好在结果当然是抢到了。江愁余捧着热腾腾、白白胖胖的羊肉包子,咬一口,汤汁四溢,鲜香满口,烫得她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赞叹:“唔!好吃!值了值了!早起值了!”她顺手把咬了一口的包子递到胥衡嘴边,“你快尝尝!”

胥衡看着她那馋猫样,眼底漾开笑意,就着她的手也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尚可。”

说不准明日还能以此诱她早起。

两人就着京城闲逛,逛累了,江愁余一头扎进一家老字号的糖水铺子。对着琳琅满目的纠结糖水了半天,最后点了碗冰镇的杏仁豆腐,又给胥衡点了碗扎实的芝麻糊,两个人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尝两样。

店家见着他们两人衣裳不俗,赶紧推荐自家的经典胡桃糕,江愁余婉拒了,上回龙傲天过敏养了好久。

等到吃食上桌,她小口小口地舀着滑嫩清甜的杏仁豆腐,看着对面胥衡面不改色地喝着浓稠滚烫的芝麻糊,忍不住吐槽:“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都不怕烫?我看着都热。”

胥衡放下碗,淡定道:“习武之人,气血旺盛,不惧寒热。”眼神却落在江愁余一旁沾满芝麻糊的勺子。

谁叫某人吃了一口就不吃了,总不能浪费。

他又叮嘱:“少尝冰食。”

江愁余心虚地吃着杏仁豆腐,决定不跟这种直男讨论养生哲学,继续享受她的冰爽甜蜜。

午饭时间,胥衡直接包下了京城平沙楼的雅间。各式招牌菜如流水般端上来,摆满了整整一大桌。

江愁余照样每样都尝一点,然后开始精准点评:

“不愧是炙羊肉,味道绝了!”

“这个水晶肴肉好吃!”

“嗯嗯嗯!蟹粉豆腐好鲜!拌饭肯定一流!”

“等等,这个烤鸭果然正宗,比外卖……啊不是,比之前吃的那家还好吃?皮好脆!”

她吃得心满意足,小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看着还剩好多菜,她眼睛一转,扯了扯胥衡的袖子,小声说:“这么多没吃完,好浪费啊……能不能让他们打包?”

胥少将军:“……”我都还没开始动筷呢。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菜肴,又看了一眼江愁余那认真的小眼神,沉默片刻,抬手招来掌柜:“刚才夫人说好吃的几样,再做一份,装食盒,送到府上。”

掌柜应答退下,他才说道:“我可以吃了吗?”

江愁余瞬间眉开眼笑:“嘿嘿,明天伙食又有了,快吃吧,这边鱼身我没动过。”

华灯初上,夜市的喧嚣更胜白天。江愁余如同鱼儿入了水,在各个小吃摊前穿梭,但都没买,主要是吃太撑了,她滴溜着眼神,目光落在一块熟悉的牌匾之上。

“快快,我们去这里!”

胥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个明黄色大字明显‘合风馆’。

江愁余几乎是拿出自己余生人格保证,才把黑着脸的龙傲天拉进去的。

雅间内熏香袅袅,带着一种清雅的松木气息,混合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令人放松的草药味,四壁悬挂着意境深远的水墨画。

想来今日贞宁帝姬和公孙水都不在,但还有位熟人——温瑜。

他一见她,愣了片刻便笑道:“江娘子。”同时目光落在她身边面色冷峻的男子,心想稀奇,江娘子居然把大名鼎鼎的胥少将军都给拐来了,等主子回来还得同她说一声。

江愁余只让他寻一间雅间,温瑜应下,带着两人去了三楼,让他们稍等一下,片刻后人便来。

江愁余感受到胥衡的目光:“真的!不是你想得那样。”

片刻后,衣着素雅、面容清秀的婢女跪坐在软垫上,正力道适中地为斜倚在榻上的江愁余揉按着肩膀。

“没错,就是这里,酸得很……”江愁余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逛了一日都快累麻了。

婉拒了服务的胥衡端坐在一旁,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高,却成功让正在享受的江愁余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滑下来。连那按摩的婢女手都顿了顿,下意识地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瞄向自家男朋友。只见胥衡唇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怎…怎么啦?”她有点心虚地唤了一声。

胥衡身体微微前倾,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他目光扫过那名婢女,婢女立刻识趣地停下动作,垂首退出去。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却带着明显的调侃,一字一句,敲在江愁余的心尖上:

“看来,我不在京城的这些时日,你倒是过得甚是逍遥快活。”

他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倒是我回来了,反而耽误了你继续过这等……神仙日子了?”

江愁余:“……”感觉语气不对。

她恨不得对天发誓,“天地可鉴,这儿的按摩手艺是京城一绝!我就是想来让你也放松一下……”

好吧,她就是想按摩了!

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胥衡脸上的那抹笑意更深了。

“过来。”胥衡拉她。

最后的结果显然易见,松开时,江愁余喘着气,断断续续宣告:“好……好了!”

胥衡低低笑出声,掐着她的腰,手不停从后脑勺往下抚摸,像是在安抚她混乱的气息。

“怎么还这么弱?”

江愁余觉得龙傲天游泳应该也挺厉害的,没见过这么会换气的人。

她认输行了吧?

几天下来,江愁余感觉重回到刚穿书时的美好时光,即使自己都快被喂胖了一圈,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快乐。

什么朝堂争斗,什么阴谋诡计,哪有干饭和睡觉重要!

而胥少将军,则默默考虑,是不是该找个会做各地菜系的厨子学学了。

第113章 看望有没有种可能是你太暴力了。……

风波平定后,王华清也来瞧过江愁余,正巧胥衡不在。

她眼睛弯弯,从袖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个

小巧的食盒,“特意绕到稻香斋买的桂花酥。”

江愁余伸手接过,王华清顺势凑近打量对面之人眼底,“让我瞧瞧啧啧,眼下青黑淡了不少。”

江愁余:“……难道不是因为我昨日早睡了吗?”她绝不承认,先前因为胥衡之事,她夜半睡不着。

“今早街市可热闹了,说书先生把胥少将军破敌的段子编得比话本还精彩。”王华清笑了笑。“还提及你了呢。”

“提及我什么?”江愁余好奇道。

“说你是胥少将军一生钟情之人,于万军中护你周全,尤其是那一箭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但胥少将军……”

江愁余被饼渣呛得直捶胸口:“够了,我说够了。”她真社死了。

“总而言之,你算是在这京城扬名了。”

古人也这么八卦吗?江愁余心想。

“算是扬眉吐气了,你真应该出门听听,我就跟在你身上,听你吩咐,我就走上前去,面对说你闲话污蔑你的人,直接两个大耳光……”

江愁余:“少看些话本子!”这些恶毒女配的情节她们不碰好不好?

被遏制了表演欲的王华清忽然又想到什么,“我有一个秘密,想不想知道?”

江愁余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你说。”

换来的是摊开的手心。

显然这就是秘密交换的代价。

江愁余上下看了她一眼,后者咳了咳,正准备开口时,就见江愁余一幅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拿着一个木盒出来。

“给!”她大气地放在王华清手中。

王华清:“……我真要,但你不能真给啊。”瞬间感觉手中的木盒跟烫手山芋一样,她直接扔回江愁余怀里。

江愁余犯了白眼,塞给她:“不来虚的,快说秘密。”况且这些本来就是她给王华清准备的,经过这几天的梳理,她已经把自己的‘遗产’完美划分了,刚巧王华清来。就顺手给她。

见江愁余一脸认真,王华清没再退却,只以为是首饰之类的,见江愁余疯狂眨眼催促,她突然抓着江愁余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猜猜里面有什么?”

“……午膳?”

“再给你一次机会!”

“嚯!”江愁余猛地弹起来,摇椅吱呀乱晃,“不是吧?不会吧?真的吗?”

王华清一一答过:“是,会,真的。”

江愁余掌心贴着微隆的小腹突然僵住,“等等你夫君知道吗?”

“第一个就告诉你!”王华清鼻头红红像抹了胭脂,“方才感觉吃胀了去医馆拿药,大夫诊了我才知晓。”

江愁余:“不愧是你!”

她小心翼翼感受着动作,莫名眼眶湿润,“要好好的。”

王华清受不了她这模样,红着眼睛道:“上回你这番说话还在你要去探亲时.”

江愁余想,上回是生离,这回便算是死别?

两人又闲话许久,直到胥衡回来,江愁余喊禾安送这位新晋孕妇回去,可得小心些。

小院中只有江愁余同胥衡两人,后者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照样先去梳洗换衣裳。

这些日子,江愁余发现,龙傲天隔三岔五便会出门,有时是半日,有时只是一两个时辰。

她也没管,乐得看自己的话本子,老实出门精力也跟不上,而且按照规律,一般胥衡干的大事没隔几日就能在邻里闲谈中听闻。

“……可不是嘛!那张屠户家的恶霸儿子,前几日不是还嚣张得很,当街纵马差点踩了人,这怎地好几日不见踪影了?”

“哎呦,快别提了!听说啊,是夜里不知被谁套了麻袋,堵在暗巷里一顿好打!腿都折了一条!啧啧,那张屠户屁都不敢放一个,连夜把人送回乡下老家去了!”

“也真是该遭,谁叫他是这里的地头蛇,谁人没受过欺负。”

此话一处,闲聊的声音突然停了,眼色一直往隔壁使。

这江家妹子倒是以牙还牙了。

“还有听我妹父的姑父的结拜兄弟说,那衙门也不太平,换了不少人呢。”

“你说这是谁做的?真是大快人心!”

“谁说不是呢……”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心照不宣的啧啧声。

躺椅上的江愁余啃蜜饯的动作早就停了,嘴巴微微张着,看向出来正给她剥坚果的胥衡本人。

“你干的?”

胥衡头也不抬,‘嗯’了声,“本来想杀了,但想想还是算了,至于章和澄……”

听到前半句,江愁余先是沉默,杀人怎么说得跟杀鸡一样轻松啊我请问?

然而后半句,“章和澄是谁?”她怎么没听过这名字。

直到青瓷盘被装满,胥衡才看她:“不记得便算了。”也不必记得,凡是欺负过她的人,他都替她记着,一笔一笔清算她早就抛之脑后的旧账。

江愁余接过他递来的坚果,一口一个,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

她眨眨眼,慢吞吞地坐起来,小声嘟囔:“那个……张屠户的儿子……”

胥衡眉峰微动,似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只淡淡道:“腿断了,清净。”

“哦……”她又小声问,“那……衙门……”

“论罪入狱。”他面不改色。

“那章……和澄是吧?”

“废了。”更是言简意赅。

江愁余望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她憋了半晌,只冒出一句:“那……你下次出门……带上我呗?”好歹让她看看热闹啊!

完蛋,感觉自己真有妖妃潜质,仅存的良心都被腐蚀了!

胥衡垂眸看着她亮晶晶、充满好奇又带着点怂的眼睛,“你确定带你去,不会犯恶心?”

江愁余:“……”有没有种可能是你太暴力了,什么血啊尸首的,谁人能不恶心?

自从回到京城,她就时不时会做噩梦,全是那日城头的场景,还有系统的催促。说起来,距离‘最后期限’只有四日了。

但她还没做好和龙傲天道别的打算。

唯一拖延的借口便是好感度和任务进度还没达100%。

不过374号没再出声,不知道是不是又没电了,还是默许她的拖延。

眼见日头快要落下,身为‘家庭煮夫’的胥衡自觉地朝着灶台走去,江愁余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忍不住轻舒一口气。

这样的日子真是太好了!

还没感叹完,院门就被敲了敲,一日未曾下地的江愁余穿上鞋,给开了门。

不出意外,是湛玚和公孙水。

他们拎着好酒和食盒,公孙水先是探着头看了眼灶台,捅了捅湛玚的胳膊肘,“这回撞上了,是他下厨。”

湛玚:“……”

江愁余:“……”果然没人能拒绝龙傲天的手艺。

都是熟人,她懒洋洋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自便:“茶在老地方,自己泡。点心……呃,点心好像被我刚吃完。”她毫无愧疚之心地指了指旁边空了的碟子。

湛玚和公孙水早已习惯,赶紧落座,湛玚熟练地烹茶,闲话便渐渐扯到了朝堂近日最大的变动——谢家的倒台。

“谢家这一垮,留下的窟窿可真不小。”公孙水抿了口茶道,“六部里头,空出来的实缺职位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底下那些关联职位更是多如牛毛。如今京城里,有点门路的都在活动心思,琢磨着怎么能填上这些坑呢。”

这事江愁余听胥衡说过,连被罢黜的湛玚都被重新拎回去上班了。

湛玚将放凉了些的茶水放到江愁余面前:“职位空缺一多,圣人为稳固朝局,收拢人心,想来过不了多久,便该施恩天下,再开科举。”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灶台门口。

恰在此时,胥衡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香气扑鼻的时蔬走出来,腰间还系着江愁余千挑万选的那条略显滑稽的碎花围裙。他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到刚才的议论。

公孙水干脆直接笑问:“少将军,你看这下恩科之事,是否将近了?”

胥衡将菜碟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才抬眼看了看众人,语气平淡却肯定:“会有。”

江愁余插上话:“那何时……”

“但不在此刻。”胥衡将她最爱吃的菜放在前面。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露疑惑。如今朝局动荡,正是需要新人填充、稳定人心的時候,为何不急?

湛玚若有所思地看着胥衡,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玄甲、风尘仆仆的亲卫出现在门口,正是胥衡心腹之一。他见屋内都是人,便抱拳行礼,等候指示。

胥衡头也未回,只淡淡道:“直接说。”

那亲卫立刻躬身,声音清晰有力地禀告:“启禀主子,康忠郡王不日即将奉诏回朝。”

“啪嗒。”公孙水的竹筷掉在了桌上。

湛玚也忍不住皱眉。

江愁余也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章修驻守西北,怎么此刻突然回朝?

刹那间,她忽然有点明白胥衡为何说“会有,但不在此刻”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胥衡身上。他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禀报,神色未变,只对亲卫微一颔首:“知道了。下去歇着吧。”

亲卫退下后,屋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方才还在热议科举和官职空缺的众人,此刻都陷入了沉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胥衡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盘冒着热气的菜肴上,语气依旧平静:“都愣着做什么?饭菜要凉了。”

第114章 崩逝帝后同归。

所谓“不日”,竟是如此之急。

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京城四门便加强了守备,一队队禁军肃立于主要街道两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气氛悄然变得不同

寻常。

午时刚过,仪仗便至,康忠郡王竟真的就这样迅雷不及掩耳地回到了京城,朝野内外无数人心中暗潮汹涌,盯着这位的行踪。

胥衡得到消息时,正看着江愁余努力夹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虾饺。他神色未变,只轻轻放下茶杯,对一旁候着的亲卫道:“备马,进宫。”

好不容易夹起一只的江愁余叼着半个虾饺抬头,含糊道:“这就去?饭都不吃完?”

胥衡抬手,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伸出手捏了捏她右半张脸,眼神微深:“嗯。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他目光扫过那盘虾饺,“给我留几个。”

江愁余:“……”这是重点吗?!

胥衡入宫,一路畅通无阻。刚过宫门,圣人身边最得力的张内侍早已躬身等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胥少将军,陛下已在太极宫等候您多时了。请随奴才来。”

太极宫并非日常朝会的宫殿,更为僻静,也更为私密。

张内侍推开沉重的殿门,又无声地合上。殿内光线略暗,圣人负手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古柏。而在御案旁,章修正安静坐着,眼下的青黑也透露出他多日赶往京城的风尘仆仆。

殿内只有他们三人。

圣人缓缓转过身,他甚至没有过多寒暄,目光锐利地看向胥衡,开门见山:“康忠已回,朝局已定,你麾下那数万大军……究竟何时方可调离京畿,返还原驻地?”

胥衡站在殿中,身姿挺拔如松,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坐在一旁、同样静静望着他的章修,最后重新落回圣人身上。

殿内寂静无声,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良久,胥衡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清晰:“始安三十五年春,平边侯府到底是怎么被害的?还请圣人替臣解惑。”

“陛下又是否知情呢?”

几乎在他问出口的瞬息,先有反应的是章修,他皱起眉不着痕迹地摇头。

而正对着胥衡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圣人脸上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偏移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胥衡,嘴角竟扯出一抹极其古怪的笑意,声音沙哑而缓慢:“这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这就是你今日来此的……缘由?”

胥衡没有说话,只是用更冷冽的眼神回视他。

圣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你不是……已经都查清楚了吗?谢承司狼子野心,勾结东胡,通敌卖国,为掩盖罪行,设计害死了你父母。罪魁祸首已然伏诛,不是吗?”他试图将话题圈定在谢家的罪行上,试图在提醒着胥衡他们之间的交易。

看懂他的心思,胥衡眼底最后一丝耐心终于耗尽。

“臣同陛下的交易仅限于将宁皇后从中摘出,但臣并未承诺不追究此事。”

“谢家,不过是陛下手里最顺手的一把刀。若无陛下的默许甚至暗示,他们岂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构陷边将、私通敌国、甚至残害国之柱石?!”

他目光如炬,死死锁住圣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揭开了那血淋淋的真相:

“换句话说,陛下,谢承司自二十多年前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傀儡。而真正握着线、最终点头默许这一切发生的祸首——是您。”

这句话如同最终判决,狠狠砸在空旷的大殿里,也砸在了圣人身上。

他脸上的那点古怪笑意彻底消失,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沉默着,不再看胥衡,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历经风霜的古柏,眼神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良久,他才用一种极其缓慢、带着某种梦呓般的语气,突兀地开口,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胥衡……你知道,年少时在他国为质,是一种什么感觉吗?”

他没有等胥衡回答,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浸透着一种岁月无法磨灭的屈辱:“受尽白眼,朝不保夕,性命如同草芥,连最低等的奴仆都可以肆意欺辱……那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和卑微,朕至今……记忆犹新。”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聚焦,里面却燃起了一种偏执的情绪:“所以,从朕杀回朝的那一天起,朕就发誓——朕要坐稳它,朕要牢牢抓住它,不惜任何代价,任何可能威胁到朕、威胁到这把椅子的人……都不能留!”

胥衡听罢,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嗤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坐稳龙椅的前提,就是猜忌忠良,纵容奸佞,甚至不惜利用外邦之力,来铲除为您浴血奋战、守卫疆土的臣子吗?”

“陛下,您究竟是坐稳了龙椅,还是……早已成了被权欲裹挟的困兽?”

胥衡的质问带着毫不留情的尖锐,将这位年少多舛的圣人最不堪的内里彻底扒开。

而圣人缓缓抬起眼,看向站在殿中、身姿如松柏般挺直的胥衡,那眼神竟奇异地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稚子。

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扭曲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

“手段?过程?”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噙着一丝嘲讽,“胥衡,你终究是太过年轻气盛,太过稚嫩。”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静默不语的章修,又回到胥衡身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为君者,眼中何须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要最终的结果,能益于皇权的稳固,有利于这江山社稷姓‘章’,那么,所用的手段是光明正大还是阴暗诡谲,是用了忠臣还是用了佞臣,是借助内力还是外力……又有什么分别?又何容他人置喙?”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布满阴霾的眼睛死死盯着胥衡,一字一句道:“今日朕若胜了,朕便是拨乱反正、忍辱负重的明君!而你胥家,便是勾结外敌、死有余辜的叛臣!成王败寇,自古如是。这,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

他这番话,既是对胥衡的回应,更是在说给一旁的章修听!他无比清楚胥衡的打算,他要在自己彻底失败之前,在这未来的新君与这位权倾朝野的权臣之间,埋下一颗最深、最致命的猜疑的种子!

帝王心术,至死不休。

胥衡听完这番赤裸裸的、将权谋置于道义之上的言论,脸上没有任何被说动的迹象,反而只余下彻底的厌恶。他看着眼前父亲口中的明君,只给出了三个字的评价:

“你疯了。”

彻底疯了。

圣人听到这三个字,身体猛地一颤,却又被他强行压下,只是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不再言语。

而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章修,自始至终低垂着眼睑,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眼中的真实情绪。只是圣人说出那番“为君之道”时,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当胥衡说出

“你疯了”三个字时,他才极快地抬起眼睫,目光极快地、难以察觉地扫过两人的神情,随即又迅速垂下,依旧保持着沉默,仿佛是与他无关的旁观者。

该说的已说尽,他最后那句“退位吧”,是不容抗拒的通牒。他转身,脚步声沉稳地远去,直至殿门开合,身影彻底消失在外面的光晕里。

与此同时,在遥遥相对的昭明宫中,气氛却是一种近乎异常的平静。

宁素华并未如寻常那般身着繁复凤袍,而是换上了一身许久未穿的、料子虽贵重样式却略显旧时的裙衫,那是她未出阁时最爱的款式与颜色。对镜梳妆,她并未过多点缀珠翠,只细细描摹了眉眼,涂上恰到好处的口脂。

章问虞静立在一旁,眼中充满了不解,她看着宁皇后这般异常的举动,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母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微颤,“您这是……?”

宁皇后透过铜镜,对上养女担忧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竟带着几分少女时的明媚,却又浸透了深宫的苍凉。她放下眉笔,转过身,温柔地看着章问虞。

“福安,”她轻声唤道,“你是在问,我后悔吗?”

章问虞抿紧唇,点了点头。朝中消息传得快,结合上一世,她算是明白为何胥衡不惧人言,也要杀进皇宫,只因父母恩、阖家仇不得不报。

即使换作是她,或许做的比胥衡还要狠。

但她不明白,宁皇后为何要掺和进泥潭之中。

宁皇后闻言,怔忪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半晌,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

“……在某个瞬间,是有过后悔的吧。”譬如在梦中晏姐姐不肯回头的身影,“但,也仅仅是刹那而已。”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章问虞,眼神变得清晰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国母的、近乎偏执的傲然:“这只是选择。是本宫和圣人,为了守住我们必须守住的东西,做出的选择。即便重来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本宫依然会这么选。”

“不仅是因为……,更因为——”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座上冰冷的雕饰,语气沉凝,“本宫是皇后,是这一朝的国母。有些路,踏上去,就不能回头,也不愿回头了。”

章问虞看着她,眼神里依旧充满了无法理解。在她看来,权势地位,难道比良知和情谊更重要吗?

宁素华看着养女清澈的眼睛,像是明白了她的不解。她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柔和与怜惜,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

“你不必懂这些。”宁素华的声音变得格外轻柔,“从你不曾逃避和亲时,你作为帝姬的责任,便已经完成了。”

她拉着章问虞的手,轻轻拍了拍:“接下来的路,便是只属于你的余生。离开这里,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