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宋饶玉陪楚昭看电视。视听室的灯光调暗了,七彩的反光在两人的脸上跳动。
宋饶玉眉眼含笑地望向她:“不知道昭昭怎么这么有本事,我都替你拒绝了,秦导演还不死心,一直请我说服你。”
楚昭调低了荧幕的声音,答道:“哪有,大概是秦导演想买你一个人情,还是看在你面子上。”
“是吗?可我听秦导说,之前你高中的时候读表演课,他当时就想过挖你去演电影。结果你没答应。”宋饶玉说。
“我都忘了。”楚昭莞尔一笑,垂下眼,想起那时候薛敏恩要求她和越夺一起上表演课。
可能是在越家待久了,楚昭在演戏上悟得比越夺快很多。加上课后表演老师布置作业,要是越夺完成不好,薛敏恩就会反过来刁难楚昭。为了避免薛敏恩批斗她,她只好被迫对表演更上心,只有自己吃透了才能教越夺。
那段日子太痛苦了,对一个不感兴趣的东西十倍地上心,还要战战兢兢地拽着另外一个人。考上大学之后,楚昭就发誓再也不碰表演相关的东西了。
“在想什么?”宋饶玉问。
楚昭摇了摇头,笑道:“宋先生,我查过了,下个月有场艺术展要在港市举办,我们带上遥遥一起去看,怎么样?”
“艺术展,好啊。”
为了到时候能跟遥遥说出个一二来,楚昭这一个月做了不少跟艺术史相关的功课。当然,到了艺术展现场之后,楚昭发现能用上的其实不多。
这场艺术展上除了画作展览,还展出了一些艺术装置、雕刻等艺术作品。遥遥主要对画感兴趣,楚昭便带着遥遥去参观画作展览区。
这场艺术展虽然偏向于作品的商业价值,但门槛不算低。展出的画作大多将艺术性和商业性平衡得很好。即便对艺术是门外汉,也能欣赏出这些作品的“美”之处。
遥遥一直拉着楚昭兴奋地说话,妈妈,这个像大饼,这个像石头……楚昭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给遥遥和其他小朋友上课的时候,玩的“你描述,我猜”的游戏。
“妈妈!”遥遥指着一幅画说。
“嗯?”楚昭问,“怎么了?”
遥遥咯咯地笑,这回松了楚昭的手,跑去拉宋饶玉的手,兴奋地指着墙上的画:“爸爸,你看这幅画的形状,像不像妈妈!”
宋饶玉顺着遥遥指的方向定睛一看,脸滞了一下。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别人可能不认得,但他不可能不认得。这是墓地小屋里的那晚,“欧迪文”正在创作的画。
他还清晰地记得,“欧迪文”抹开了落在女人眼角的炭粉,融入到了眉眼延伸出的阴影里。正是眼前这幅画。画旁张贴的标签上注明了画的名字:RegalodeEro。西班牙语,中文大意为“见面礼”。创作者:Olvido。
“我看看,”楚昭探头过来,看了眼画,又看向宋饶玉,“嗯……很像吗?宋先生。”
她嘴角正弯弯地抿起,头顶的白光落在了她的眉尾、鼻尖,她今天没有化妆,脸上的每一颗痣,甚至连下巴刚痊愈的一颗痘印,都清晰而又淡淡地印在那里。她笑起来时有浅浅的酒窝,酒窝里盛的不是水而是轻盈的阳光,想让人躺进去。
宋饶玉越看越对比越心惊,是巧合吗?是命中注定吗?
为什么连此刻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他在做梦吗?
见面礼?是给他的,还是给楚昭的?宋饶玉此刻的确感受到了来自画背后的那个情敌的挑衅。
他低估了他。
他走向旁边的工作人员:“您好,我想买下这幅画。”
工作人员面带标准微笑地走过来,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先生,您的眼光很好。这幅画的创作者是近几年内圈子里非常亮眼的一名emergingartists(新锐艺术家)。”
这时另外一个员工走过来,跟这名员工交流了些什么,员工立刻露出歉意的表情:“实在抱歉,先生。这幅画在十分钟前已经被另外一位买家onhold(预定)了,还没有来得及贴reddot(售罄标签)。
宋饶玉不太甘心。
“宋先生,我和遥遥刚在在那边也发现了许多好看的画,我们去那边看一看吧。”楚昭指了指另外一个展览区,担忧地眨着眼。宋饶玉看到她的表情,自知刚刚失态了,迅速地将忮忌与不忿重新藏回去,微微笑道:“好。”
一天画展逛下来,遥遥逛得很尽兴,出场馆的时候一直围着楚昭和宋饶玉叽叽喳喳不停。宋饶玉说:“昭昭,等我一下,我再去看幅画。”
宋饶玉来到服务台,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关于那幅《RegalodeEro》,如果买家因为任何原因撤销了交易,或者买家日后想卖掉这幅画,请第一时间联系我,谢谢。”
宋饶玉出来的时候,楚昭正和遥遥逛展馆门口的纪念品馆,逛了一圈,楚昭买了一些留给遥遥的小礼物,还另外买了一本纪念手册。手册上面完整地收录了本次参展作品,上面有作品的详细介绍,也有世界著名艺术家的评价,编排得十分精细。
“下回小胖过生日,”楚昭对遥遥说悄悄话,“你就把这个送给他,说是越夺哥哥送给他的。”
遥遥说:“那不是撒谎吗?”
楚昭捏了捏她的脸:“出于善意的话,撒谎也没关系哦。当然了,遥遥现在还不懂什么是善意,什么不是善意,所以还是不能随便撒谎哦。”
“明白啦!”
宋饶玉走过来:“在说什么悄悄话,不说给我听。”
“这是我和妈妈的秘密!”遥遥说。
宋饶玉笑道:“好啊,你们背着我有共同的小秘密了。”
楚昭弯了弯眼睛,拉起遥遥的手,望着宋先生:“我们回家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昭每天除了和遥遥聊聊天,玩玩游戏,剩下的时间,她大部分用在了备考上。
楚昭自知一旦和宋饶玉离婚,离开了宋饶玉的背景,她就是个普通人。虽然越家那边目前暂时没有动静,她不知道离开宋家庇佑之后,薛敏恩会不会再次刁难她。作为普通人,她总得有应对薛敏恩的底气。
楚昭能想到的应对方法就是往上考学,考到薛敏恩手伸不到的系统里。
除此之外,她也想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考学只是手段,她要做的是不断精进自己。
学累了,楚昭想打开漫画放松一会儿。她追更的那本漫画停更很久了之前发给耳日太太的私信也一直没有回音。楚昭干脆从前往后重温了好几遍。
通讯软件弹出了一条消息。
黎晓雨:【小昭,给我一个地址,我给你寄好东西。】
楚昭有种不好的预感:【黎姐,你要给我寄什么?】
黎晓雨:【别问,乖乖把地址发过来。】
楚昭只好去购物软件里翻地址,心不在焉的,脑子里还在想着发给耳日太太的消息一直没有收到回音,太太是不是现实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突然断更……
粘贴,发送。楚昭心不在焉地做完,等反应过来,她发现这聊天框不太对劲。再一看,这不是耳日太太的私信框吗,所以她居然把地址发给了耳日太太!
楚昭手忙脚乱地想撤回,手一抖,撤回按成了删除键……
好了,现在楚昭已经没有功夫去想软件开发者为什么要把撤回键和删除键同时放在一起。她只想解释。但转念一想,她估计太太现在都不看私信了,消息发出去了也没事。于是这件事在心里就这么翻篇了。
她给黎晓雨发去了地址。
黎晓雨:【等着吧,你会感谢我的。】
楚昭:【黎姐,你和姐夫刚结婚,花钱的地方还多,不要寄太贵重的礼物。】
黎晓雨:[神秘一笑.jpg]
第47章 耳日太太
楚昭睡觉前手机突然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私信。
耳日太太的私信,太太回复她了!
耳日太太:【你想看什么剧情?】
楚昭愣了一下,不确定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接着,耳日太太又发了来一句:【你说,我画。】
楚昭吸了吸鼻子,呆了几秒,实在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发过去:【诶,真……真的可以吗?】
耳日太太秒回:【嗯,可以。加我联系方式,私信不好发。】
消息后面果然跟了一串联系方式。
楚昭回了句“好耶”,欢快地打开通讯软件添加了太太。
好友验证也是秒通过。
楚昭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对面回了个“嗯”。
好高冷,不愧是太太。楚昭心想,主动找话题:【太太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过了一会儿,耳日太太回:【想某个人,睡不着。】
楚昭了然:【是想“女神”吗?】
耳日太太:【嗯。】
楚昭又问:【对了,可以方便问一下太太的性别吗?】
耳日太太:【你觉得呢?】
楚昭想了想,发:【您心思这么细腻,画风也很治愈,感觉很像女孩子呢。】
耳日太太:【嗯,你这么觉得,那就是吧。】
耳日太太:【你还没有说想看什么。】
楚昭收到这条消息后认真地想了想,斟酌了片刻,才发出去:【我想看小兔和小狼贴贴。】
发出去后楚昭忐忑地等了一会儿,毕竟担心太太只是客套客套,而自己当真的话,太太估计会很困扰吧。
没想到耳日太太说:【好,三点给你。】
等等,三点?楚昭懵了:【是凌晨三点那个三点吗?】
耳日太太:【嗯。】
楚昭连忙打字:【太太,太太,不用这么拼命的……我没有很着急。】
耳日太太:【没有很着急?什么意思。所以你其实不想看,你只是在骗我吗?】
楚昭在对话框里打了一长串解释的话,似乎觉得这样不足以表达她的心情,干脆发了一条语音:“不是的太太,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熬夜对身体不好,您可以多考虑考虑自己。我真的很喜欢您的作品,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过了几秒,耳日太太发了个简约线条的猫猫歪头表情包。
耳日太太:【姐姐,你的声音好好听。】
耳日太太:【我可以叫你姐姐吗?(猫猫乞求.JPG)】
楚昭既想笑又松了口气,原来是个年纪比较小的妹妹,怪不得之前觉得太太说话有点中二高冷,现在楚昭理解了,大概是小朋友都比较喜欢装酷吧。
想到画技高超的高冷太太居然是个小妹妹,楚昭回复的语气也多了一些宠溺。她发了个摸头头的表情包,回道:【可以呀。】
楚昭又发:【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要早一点睡觉喔。】
耳日太太:【那姐姐可以给我发一条讲故事的语音吗?我睡不着……(猫猫哭泣.JPG)】
讲故事楚昭最在行了,她便用手机简单录了一份《海的女儿》,给太太发了过去。
耳日太太:【谢谢姐姐,姐姐真好。】
楚昭自动脑补出小女孩特有的甜美音色,嘴角忍不住上扬。她又嘱咐了对方几句早点休息之类的,才安心地去睡觉。
吃完早饭,楚昭收到了耳日太太画的漫画。
耳日太太:【姐姐,我画得好不好看?】
满满十页,不仅剧情连贯,还上了色。熟悉的画风,治愈的剧情。看得楚昭心潮澎湃。
耳日太太:【只发给姐姐一个人看哦。】
楚昭一听这话,简直心花怒放。嘴甜,画画又好看的小女孩很难让人不喜欢。
楚昭连忙发了一条语音:“你画得好好看,我好喜欢,谢谢你!”
“昭昭,在给谁发消息,笑得这么高兴?”宋饶玉坐到她身旁。
楚昭扬起嘴角:“我喜欢的漫画作者画了一幅超好看的画!”
“这样啊,我可以看看吗?”
“好呀。”楚昭递出手机。
宋饶玉接过后看了一眼:“叫你姐姐……?你们还加了联系方式?”
“对呀,她是个很可爱的小妹妹。嘴巴可甜了。”楚昭说。
“这个画风是很特别,”宋饶玉将手机还给楚昭,“但是昭昭,还是不要随便相信网上的人,万一对方不是女孩子……”
楚昭点了点头:“放心啦,宋先生,我会注意的。”
宋饶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打住了这个话题。“对了,昭昭,我这段时间要去国外出差,大概一个月。有什么需要,你打电话给我……”宋饶玉顿了顿,又笑着说,“直接联系江秘书或者王叔也可以。”
楚昭没有过问,点着头说好。
过了几天,楚昭收到了黎晓雨寄来的包裹。
一个精致小巧的包裹,拆之前楚昭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会儿心理准备,才打开。
“嗯?口红?”楚昭懵懵地眨了下眼,还以为会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她松了口气,打开盖子准备试色,不知道摁到了什么地方,口红突然无声地振动起来,吓得楚昭手忙脚乱地找开关,没想到越按振动得越快。
楚昭面红耳赤,研究了一会儿才找到开关。还好宋先生出差了不在家,不然误会就大了。
她连忙打开手机问黎晓雨:【黎姐,你送我的是什么东西!】
黎晓雨:【当然是能让女孩子快乐的东西,怎么样,是不是看不出来?】
楚昭迅速关掉手机屏幕,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既无奈又好笑。不过黎姐也是好意,楚昭便想着顺着她的意思来。
楚昭:【这个小玩具该怎么用?】
等消息的时候,楚昭好奇地观察了一下这个口红外观的小玩具。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你老公满足不了你?】
楚昭稍作思考,正要回复,忽然觉得这个语气不大对劲。一看,她不小心把消息发给了耳日太太!
怎么又发错了!
楚昭尴尬到抓床单。怎么把这种东西发给了一个小妹妹,人家家长会把她当怪阿姨抓起来的吧!
【我发错人了,对不起,请忽略掉。】
对方继续发来消息:【为什么要用小玩具,是不是你老公满足不了你?】
楚昭的脸熟了。即便如此,她依旧用一本正经的口吻回道:【小孩子不可以这么询问别人,很不礼貌哦。】
回完消息,楚昭才想到,对方怎么会知道她结婚了?
还没来得及多想,耳日太太再次发来消息:【我不是小孩子,姐姐,我已经成年了,我是大人。】
楚昭当然不相信她是大人,继续教育道:【大人也不可以随便问别人这种问题。】
耳日太太发来一个猫猫委屈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楚昭收到了一份压缩文件,耳日太太发过来。楚昭点进去一看,差点两眼抹黑。
【姐姐,这是我搜集到的使用教程和一些“资料”。[猫猫乖巧.JPG]】
楚昭欲言又止,不知道这么小就懂这些算好事还是坏事,只好语重心长地说:【谢谢,很有用。但是平时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让别人随便触碰你的身体,不要轻信其他人的话,遇到不对劲的事,一定要可靠的成年人求助哦。】
【那我可以求助姐姐吗?】
楚昭:【当然,随时可以。】
和耳日太太这边聊完天,楚昭才收到黎晓雨发来的一大串注意事项。
【黎姐,真是谢谢你了……】
黎晓雨:【不谢。用完记得分享使用体验哦,我还有很多类型。】
【不了不了不了,一个就够了。】
好不容易劝住了黎晓雨,楚昭躺在床上迷茫。宋饶玉出差后,偌大的别墅里一下子少了许多人气。遥遥睡着了,她独自一人待在和宋饶玉的婚房里。房间太空旷了,她一阵心慌。
她就将越夺死后寄还给她的那只泰迪熊塞进怀里,埋进了小熊毛茸茸的肚皮里,嗅着淡淡的皂香味,心里涌上一丝安心和酸涩。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姐姐,今晚的月亮很圆,很适合一个人看哦。】
这条消息仿佛猜到了她独自一人在家一样。楚昭心里的害怕稍微淡了一些。她笑着回复:【我看看。】
发完消息,楚昭下了床,走到阳台上,趴在栏杆上抬头看。墨蓝的天澄澈地墨蓝着,既无云也无风。圆的月悬在天上像剪裁得当的圆纸片,静静地点着光。
【果然很亮。】楚昭拿起手机发消息。
她看着屏幕微微笑着,突然,一丝丝似风又不是风的东西挠了一下她的脖侧,挠过之后留下黏稠的、冰凉的触感。
楚昭去摸了把脖颈,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不知怎地,楚昭突然很想低头,她便低头往栏杆下看,底下是一楼后院,种满了大片的冬青和鼠尾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抬眼再往远处看,对面则是一栋无人居住的别墅。
是错觉吧。楚昭安慰着自己,没有多想,继续给太太发消息:【我的丈夫出差了,我才发现房子太大也不好,一个人待着晚上怪害怕的。】
过了很久,耳日太太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一只小猫被人抱起来,长条的身体伸直了,四肢扑腾地挡在镜头前。
【姐姐别害怕,我给你看看我养的小猫。】
猫很可爱,楚昭心里一暖,接着注意到了抓住小猫的那双手。虽然只各自露出手指的部分,但能看出皮肤白皙,指节修长分明,指甲干净圆润。
楚昭忍不住打趣:【原来真的不是小孩子呀。】
耳日太太:【猫猫歪头.JPG】
耳日太太:【我没有撒谎呀。】
耳日太太又接连发来好几张小猫的照片。猫毛洁白柔顺光滑,在灯下反光,一看就知道主人养得十分用心。楚昭看着看着,逐渐觉得照片上的小猫有点眼熟,像她送去宠物店的那只。
可能是长得像吧。楚昭没多想,只是心想确实好久没去探望小猫了,明天去看看。
第48章 “小朋友”
第二天楚昭跟保姆打过招呼,便自己出门去了。
她刚一进店,店主就认出了她:“你来啦?”
“对,我来看猫。”楚昭笑着看了一圈,没在原来的位置看到那只猫。
店主惋惜地说:“唉女士,你来晚了一步,这只猫一个星期前就被一位先生领养了。”
楚昭愣了一下:“是位什么样的先生呢?”
店主想了想:“戴着口罩,不太爱说话,看着有点冷。不过挺慷慨的,付了两倍的领养费。”
楚昭心下一动,点了点头温和地笑道:“这样啊,那也挺好的,说明它遇到了更好的主人。多谢你,店长。”
这下也算了却了一门心思。
楚昭离了店,打算在外面走走再回家。
等红灯的时候,楚昭余光瞥见对面有位老人正在拦人,或许在问路吧,但不知他说了什么,路人听了之后摆了摆手就都离开了。
被拒绝后的老人站在路边,笔直的风衣局促地贴在身上。他左顾右盼,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是否错觉,楚昭居然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类似于越夺的气质。
绿灯亮了,楚昭走过去问:“伯伯,你需要帮忙吗?”
老人扭过头看到楚昭,先是一愣,随即道:“小姑娘,我的钱包和手机丢了,现在还迷了路。”
楚昭安慰道:“您别着急。您有家人的号码?我帮您打电话联系。”
“我家里只有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年纪大了。”
老人没说完,但楚昭已经听懂了,道:“这样啊,那您稍等,我帮您叫车。”
把老人直接交给出租车,楚昭也不太放心,于是打电话求助了王叔。
等王叔来了,楚昭询问过老人的住址,和王叔一起送老人回家。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退后,穿过隧道时,楚昭从暗下的车窗上看到老人的脸。他似乎一直在打量她。
楚昭扭过头问道:“伯伯怎么了?”
老人微微一笑,眼尾的皱纹拉长了:“你长得很像我的女儿。”
楚昭真诚地回答:“那我好荣幸。”
“是,她可漂亮可聪明了。”提起这个话题,老人的眼中充满了怀念。
“到了,夫人。”王叔说。
“哎,好。”楚昭往窗外看了一眼,没想到的是这里是一处山明水秀的郊外,山明水秀间恰到好处地坐落了一间洋房别墅。颇有艺术感,像油绿的框中间嵌了一幅画。
楚昭扶老人下了车:“伯伯,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老人呵呵笑着:“不用送了,近在眼前了。”
楚昭反应过来,所以眼前这幢庄园是老人的家?仔细一想,老人姿态儒雅,身上风衣款式材质也十分考究,也不像平常人家,只是她刚才没有深想,忽略了这些细节。
“好,那伯伯您注意安全,我先走啦。”
楚昭准备离开的时候,老人却拉住了她的手。司机见状上前阻止,楚昭眼神示意他不必紧张。
“伯伯您还有什么事?”
老人握住她的双手道:“小姑娘,今天真是多谢你了,留下来吃顿饭吧。”
“不了不了,我丈夫还在家里等我,我怕他担心。”楚昭找着借口。
“结婚了?”“是呀。”“那你叫什么名字?”“楚昭。”“楚昭,楚昭,好啊,好名字,人也是好孩子。有没有纸笔?”
王叔见状递上常备的纸笔。
老人一手接纸一手接笔,利落地写了一张小纸条塞到楚昭手里:“楚昭,有空一定请联系我,我备食材招待你。”
楚昭连忙接下:“您太客气了。”
上了车后,王叔说:“楚夫人,刚刚那位先生,我怎么越看越觉得像越家的老太爷?”
“越家老太爷?”楚昭疑惑地重复。她在越家的时候都没听过越家还有老太爷。
“王叔这话怎么说?”
“怎么说呢,可能要提到越家的往事……”
楚昭知道王叔是考虑她,便道:“没关系王叔,您说就是。”
“唉,其实要说起来也没什么可说的,都是些老新闻了。越氏集团其实是从一个大集团里分拆出来的,大集团原本不姓越,姓季,最大的老板叫季姝礼。季姝礼在当时当地是个非常有实力的女企业家,她的老公姓越,叫越平山。一直到越平山的儿子越从流娶了一位当时当红的女明星,也就是薛敏恩,越氏集团一直都姓季。”
听到这个名字,楚昭的心脏紧了一下。
“是后来越从流死了,季姝礼深受打击,一夜之间精神抑郁,而她的丈夫越平山是个艺术家,不懂商业上这些道道。于是季氏集团一夜之间大变天,四分五裂,越从流的妻子薛敏恩带走了一部分财和人,改为越氏集团。”
楚昭面上风轻云淡,心里却被这些话惊了一跳。这么算来现有的越氏集团岂不算薛敏恩抢过来的?商业上的事楚昭不大懂,但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还有关键的东西她没捋清楚。“还有这样的事,我都不知道。”
王叔笑了笑:“楚夫人不知道也很正常,当时您年纪应当还小。”
王叔又说:“不过我也不大确定,季姝礼的老公向来深居简出,新闻报道得不多。但是我刚才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像。不过有新闻说他们后来去了海外发展,也许是我看错了。”
楚昭若有所思,很快到了家。
楚昭谢过王叔,下了车,准备往家里走,抬眼之间发现家对面原本一直没人住的别墅,今天居然亮起了灯。
上了楼楚昭问保姆:“阿姨,对面是搬进来人了吗?”
保姆点头道:“是的,前两天就在往里搬了,今天刚住进来。”
“是什么样的人呀?”
保姆:“好像是个男人,长什么样没看清,看背影挺高的,身边还跟着其他人。”
楚昭若有所思,随即点头笑了:“喔这样,那我明天去拜访一下,以后有什么也好互相照应。”
楚昭第二天起了一大早,在保姆的帮助下,和遥遥一起做了一些手工饼干。她拉着遥遥,遥遥抱着饼干盒,母女两个来到别墅的门口,按响了门铃。
过了会儿,一个穿着简单的年轻男人开了门:“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你好,我住在对面,我叫楚昭,这是我和女儿做的一些小饼干,特地来送给你们尝一尝。”楚昭笑眼弯弯。
遥遥将捧在手里的漂亮精致的饼干盒递上去,甜甜地说:“哥哥,送你饼干。”
年轻男人接过饼干,一脸为难地对楚昭说:“多谢多谢,但是,我们老板不太吃甜食,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
楚昭年轻男人称呼主人为老板,大概猜了下里面住的是什么人。她笑了笑:“这样啊,能理解,那这饼干麻烦您帮忙解决一下啦。我过两天再过来拜访。遥遥,跟哥哥拜拜。”
“哥哥再见!”
*
汪余拎着饼干盒上了楼,敲了敲门:“老板,邻居家的女主人送来一些饼干,该怎么处理?”
门内传来低沉清冷的嗓音:“谁?”
“对面邻居的女主人,好像叫楚昭,和她女儿一起来的。”
话音刚落,门猛地被拉开了,迎面而来的是松节油和某种油漆的气味。高大的人形立在门口,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凛气场。
他直勾勾地看着汪余手中的饼干盒,眼中的掠夺感和压迫感极强。
“给我。”他说。
汪余犹豫着说:“老板,这饼干可能会比较甜,您不是不吃甜食?”
虽说心有疑惑,但汪余还是将饼干盒递给了老板。
门重新关上。
汪余疑惑着,然而猫正在他脚下喵喵叫,他赶紧去喂猫。
*
楚昭给饼干摆出一个好看的造型,拍了些照,发给了耳日太太:【小朋友,我做了兔子和小狼形状的饼干,味道我觉得还不错。不知道你吃不吃甜食,我给你寄一些过去。】
耳日太太:【姐姐干嘛叫我小朋友,我是大人。】
楚昭发了个揉揉头的表情,回道:【就是感觉太太很像小朋友,喜欢叫你小朋友。】
耳日太太:【好吧。】
耳日太太:【小朋友不想吃饼干,牙会痛。】
楚昭:【那你想吃什么,我想办法做给你。】
【想吃你。】
楚昭大脑宕机了一秒,接着这条消息迅速被撤回了。
耳日太太:【想不到。】
楚昭松了口气,应该是打错字了吧。
楚昭:【那就好好想噢,这是我作为上次太太小朋友免费产粮的报酬!】
【我想到了,姐姐再给我讲个故事。】
楚昭哑然失笑,回复道:【好哦。】
【再加一个,这回要打电话。】
楚昭无奈地摇摇头:【那我得提前准备一下了。】
晚上,楚昭提前准备好童话书,按照约定的时间,给耳日太太拨了过去。
几乎是秒接。
楚昭莫名有些紧张,“喂”了一声,对面没出声,但隐约能听到一些细小的急促的呼吸声。
楚昭忍不住含笑地打趣道:“小朋友太紧张了吗?没关系。紧张的话,给我发消息就好,不用出声。”
果然,耳日太太回了她:【[猫猫哭泣.JPG]姐姐的声音太好听了,紧张到说不出话,呜呜呜。】
楚昭笑了一声:“这么可爱呀。”
“那躺好了,我要开始咯。”楚昭说完,隐约听到那边有些摩擦的声音,应当是在往被子里钻吧。楚昭想象了下小姑娘躲在被子里的样子,想想就觉得很可爱,声音更不自觉地放软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长满荆棘的山脚下,有一个住满了许多人的村庄……”
随着故事的进行,楚昭听到声筒那边的呼吸声愈来愈轻,愈来愈平稳。楚昭猜她应该睡着了,准备挂掉,声筒那边再次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姐姐,可不可以别挂,不然我会睡不着。[猫猫哭泣.JPG]】
“好,睡吧睡吧,我不挂。”楚昭柔声哄着对面,听到对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楚昭也有了困意,轻声说了句“晚安”,将手机放在一旁。
第49章 明月
一早醒来,楚昭下意识摸起了手机,摁了一下没反应,没电了,便给手机插上了充电器去洗漱。
楚昭洗完了漱,见遥遥揉着眼睛跨进来:“妈妈,早安。”
“起得那么早呀,遥遥真棒!”楚昭笑着蹲下,亲了亲遥遥的脸颊。
遥遥也回亲了下楚昭:“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给小胖过生日呀?”
“吃完饭就去,”楚昭拍了拍遥遥的肩膀,“你先去看会儿书吧。”
电量充得差不多了,楚昭唤醒了手机,刚开屏耳日太太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姐姐……[猫猫哭泣.JPG]】
昨晚答应了小朋友不挂电话。虽然说不是故意挂的,但答应的事没做到,楚昭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
【对不起呀,小朋友,昨晚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呜呜,后半夜没有睡着……】
楚昭哭笑不得:【我下次一定在睡前给手机充满电。[大恐龙揉小恐龙脑袋.JPG]】
和遥遥吃过早饭,楚昭牵着遥遥的手下了楼。遥遥一手拉着楚昭,一边一阶一阶往下跳。
室外阳光有些晃眼,楚昭蹲下给遥遥整理帽子。
遥遥乖巧地任由楚昭为她整理帽子,她认真地看着楚昭,充满童真地说:“妈妈,我觉得很幸福。”
楚昭欣然地笑了,揉了揉她的脸:“我也觉得很幸福。”
这时遥遥的目光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越过了她的肩,往她的背后看去,好奇地眨着眼睛。
“嗯?”楚昭顺着她的视线转头,对面的栅栏门紧紧关闭着。静谧沉寂,并无什么特别的地方。“在看什么呀?”楚昭问。
“那里有个‘卡西莫多’。”遥遥扬起嘴角。
楚昭忍不住笑:“卡西莫多?是爸爸之前给你讲的故事吗。”
“是呀。刚刚‘卡西莫多’在偷看我们,现在躲起来了。”
楚昭愣了一下,以为她在讲书里的情节,没有多想,笑着说:“好哦,我们先上车,你给妈妈讲一讲卡西莫多的故事吧。”
路上,楚昭和蛋糕店老板确认蛋糕已经送到了福利院。
一到教室,楚昭和遥遥就被围起来,问东问西。
“小楚老师,你什么时候再来教我们呀?”
“小楚老师,我也想当你的孩子。”
“小楚老师……”
楚昭应付不过来,跟黎晓雨眼神求助。黎晓雨这才笑眯眯地哄着孩子们坐回了座位上。这时候李庆推着蛋糕车走进来,教室里“哇”声一片。
“好高的蛋糕。”
“想躺在上面!”
“小朋友们,知道今天是谁的生日吗?”黎晓雨问道。
小朋友们齐声回答:“石头(小胖)——”
石头是小胖的名字。
“对,没错,所以我们一起给石头唱生日歌吧。”
楚昭和遥遥在教室里找了个空位坐下,和小朋友们一起唱生日歌。
唱完生日歌,黎晓雨请寿星石头给大家分蛋糕。
楚昭不爱吃甜食,象征性地尝了一口,将自己吃过的地方切下来,剩下的送给了其他的小朋友。
分了蛋糕,黎晓雨组织小朋友们在教室里玩游戏。楚昭看时机差不多,给遥遥小声说悄悄话,遥遥点了点头,拿着礼物,去到石头旁边。
石头看起来很沉默,别的小朋友都在玩游戏,他在角落里画画。
“小胖,”遥遥戳了戳石头的手,石头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她。遥遥便将礼物递出去:“这是越夺哥哥送给你的礼物。”
一本包装精美的纪念画册。
石头一开始不动,后面才缓缓接过去:“谢谢。”
遥遥说完不用谢,就赶紧跑回楚昭身边邀功去了。
“妈妈,我送完了!”
“遥遥真棒!”楚昭揉了揉她的头发。
“妈妈,我今晚可不可留在这里,明天再回去?”
“想跟小朋友们多待一会儿吗?”
遥遥点了点头。
“好,那我明天来接你。在福利院要乖乖的哦。”
“嗯!”
楚昭跟黎晓雨打过招呼,离开福利院。
回家之前,楚昭在超市里逛了一逛,想买点食材回去。
自从住进宋家之后,楚昭已经很久没逛过超市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买点什么回去才好。
她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忽地看到了最顶层货架上的一排生椰奶,买回去和遥遥做饼干吧。
楚昭伸手够了一下,高估了自己的身高,她试着伸手,踮脚,可惜货架太高,她怎么够也够不到。
她正准备想请工作人员帮忙,还未转身,被某种如有实质的气息包围住了。楚昭僵住了,明显地能感到身后有一堵墙,这堵墙散发着热气,极有攻击性的热气,透过她背后的布料,一丝丝,一缕缕地占掠。
她的身体甚至比脑子更快地有了反应,胳膊气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楚昭抬眼,身侧伸出了一只手臂,越过她的小臂,轻而易举地拿到了顶架上的椰奶。这明显是一条属于成年男性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皮肉下的青筋分明。对比之下,自己的手臂如此纤弱细瘦。
他碰到包装盒,手指似乎那停顿了几秒,才慢慢抓紧。这个过程中,楚昭仿佛感觉到一条冰冷、审视的视线垂在她身上游离。
当遍布周遭的气压终于消失,楚昭眼前有些发黑,深深地呼吸了几口,一丝薄荷清香趁此间隙缠了上来。
楚昭猛地扭头,恰好看见他信手将椰奶投进了她的购物车里,转身离去。
那是一个称得上是高大健硕的背影。他随意套了一件黑色冲锋衣,步子闲散而有力。每走一步,衣服下蓄藏的肌肉就隐隐勃发。
楚昭不知自己哪里生出的勇气,冲上去拉住了这位强壮的男人:“等等,先生!”
被她拉住的男人停下脚步,扭过头。他戴着一个黑色口罩,口罩之上的双眼淡漠地垂下,看着她。
一双和越夺很像的眼睛。定眼时若梨花繁盛,一眨眼便葳蕤凋零。
“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脸?”楚昭颤抖着声音说。
男人直勾勾地看着她,近乎缓慢地摘下了口罩,似乎怕楚昭看不清,还微微地垂首,慷慨而大方地展示,大方到像特地炫耀。
楚昭被迎面而来的某种掠夺感震慑到了,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这时楚昭才想起正事,抬起眼细细地打量他。
怎么说呢,既像越夺,又不像越夺。光看轮廓,的确和越夺有几分相似。但男人的下半张脸已被老旧的疤痕占为己有,犹如欲将脱落的树皮,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了。
楚昭心凉了半截,不忍细看,别开了眼:“对不起,先生,我认错人了。”
“嗯。”男人重新戴上口罩,一言不发地离开。
人已经走远了,淡淡的薄荷香还留在原地。她的神经不断被这种冷清的气味撩拨。她不断地在脑子里复盘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细节都提醒着她:他很熟悉,很像越夺。
同时她无比地理智,越夺已经死了,越夺已经死了,她不应该抱有幻想。
*
拐角处,汪余替他拉开了车门:“老板。”
“嗯。”他上了车,脱了帽,靠在后座上,抚摸着刚刚楚昭握过的地方,口罩下的唇角控制不住弯起,弯成了一种欲哭欲笑的弧度。
姐姐刚才的表情实在是……太精彩了。
起初她惊疑,灰蒙蒙的眼睛猛地放大,被他吓到退了几步,又打量他。她可能不知道自己打量他时,眸子亮晶晶的,特别可爱。
但是最后,她失落了,其实以前的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可能是没藏好吧,甚至让他看出了她眼里的一丝怜悯。
怜悯?
越夺摘了口罩甩在车座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像毒蛇的牙一样,喷溅毒液,噬心烧肺。
她果然认不出他了,甚至露出那种表情,一定认为他如今这般十分丑陋,对吧?
她知道自己露出这种表情时像只突然静止的兔子吗?她知道自己在对着谁怜悯吗?不知道,她连对方是谁,遭遇过什么,就露出了那种让人想掐碎的表情。
她凭什么可以这么高高在上,可以如此平常地施舍一个陌生人人怜悯,可以如此毫无负担地对别人好?
他真是恨极了。想把她揉进怀里,让她耳贴肺腑地好好听听自己的心跳,又想将她按在身下掐着她的脖子质问她。
为什么,凭什么认不出我来了?
为什么没有我你还能那么平静地开始新的生活,甚至扮演好别人的贤妻良母!
“老板,我们先去季老家还是?”汪余小心翼翼地问。
他松开了拳头,开口时云淡风轻:“去见季老。”
楚昭回到别墅里。前几天还有遥遥能陪她说话,现在遥遥不在,楚昭一个人待在这里,更觉得心慌了。心慌之余,心里还有些难受。她想到了白天的事情,就抱着泰迪熊坐在床上发呆。
【姐姐,今晚可以继续打电话睡觉吗?】
楚昭看了眼屏幕,耳日太太给她发来了消息。
今天刚发生过那样的事,楚昭实在打不起精神,勉强回了句:【小朋友,改天吧,姐姐今天不舒服。】
耳日太太:[伤心.JPG]
耳日太太:【我有办法让姐姐舒服。】
楚昭看着屏幕,慢吞吞地打着字:【好啊,你说怎么做?】
耳日太太:【首先,姐姐得先睡着。】
这是什么办法,不过也有道理,睡一觉也许就好了。
楚昭洗完澡上了床,睡衣贴在肉上像笼了一身体的热气,令人心烦意燥,索性什么都不穿,赤身地缩进被子里,渐渐的,楚昭有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压了上来。
……好重。
是在做梦吗?
一条粗壮的蟒蛇缠上来,从脚踝,从小腿,到大腿,不容抗拒地摸索。
蛇信子窣窣地吐出,觅食般地嗅闻,仿佛随时能来上一口。
在做梦吧……
意识断断续续、飘飘浮浮的,居无定所。楚昭努力地想睁开眼,然而睁开眼又睁开眼,梦之外还是梦,梦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身体的感知却异常清晰起来。她切实感受到某种粗糙的触感,特别虔诚地磨磋着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磨磋。温热干燥的吻落在脚背上,之后是脚踝、小腿、大腿。
最终落在了那里,又咬又吸。
楚昭猛地绷直了脚背。
缠住大腿的蟒蛇稍微松了一些,下一次加倍地收紧。
“它”转而从身后环住她。
蛇尾尖儿点在她的肩胛骨上。缓慢地,隐隐带有珍重意味,向下划动。
不对。好像不是蛇。
是……手?
“唔。”楚昭发出一声干渴的呓语,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逃出梦魇。
那只手顿了一下,穿过她的膝弯折起她一条腿。
温热的气息凑近了她的耳朵,往她的耳道里吹气,冰冷冷的气,她打了个激灵,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有一声冷笑。
是他吗?
不,一定是思念太甚,才让这梦境无端真实起来。
梦中若有似无的触碰,犹如星星之火,所过之处燎起一片烧灼。身体仿佛与它阔别重逢,灼烧之感始于皮囊,而逐渐蔓延四肢百骸。
……终究是梦。在梦里沉沦一次,又何妨呢?
楚昭卸下了防备,往罪恶的温柔乡里倒去。
“它”似乎读出了她的默许之意,便不再犹豫,环绕的双臂更加用力揽她入怀。吐息如蒸汽、如热带气候正午时的雨,落在肩上、颈侧、欲欲振翅的蝴蝶骨。
最后,一个不轻不重的吻落定她的后颈。
“阿……”她想唤他的小名,却被宽大温热的手掌尽数堵回口中。
意识无尽地沉沦、沉沦,沉沦到不能再沉沦的时候,再用力地抛到云间。仿佛从云间传来一声细碎的呜咽,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梦中人的。
“不要……在里面。”她在梦中命令越夺。
梦里的人用动作回应着她。他紧紧固定住她,抵着她的尽头,阴恻恻地低声道:“不准不要我。唔!”
热流滚烫。楚昭止不住打颤,是梦吗?真的是梦吗?梦想里最熟悉的声音,听过千千万万遍的声音,就响在耳侧。
但她被更深更浓厚的疲倦拉入了无意识。
第二天楚昭醒来,浑身酸软,犹如散架。尤其是身体深处某个部位仿佛在发热。
她揉了揉眉心,想到昨晚的梦,脸颊发烫。
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她竟想他到这种地步吗?
楚昭掀开被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一时竟想不到。
她如常地起床找衣服穿,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她昨晚是穿的这件内裤睡觉吗?
第50章 “睡了”
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吧。
楚昭不自信,没有人会特意去记自己穿的什么颜色的内裤。何况她的内裤颜色都比较素,款式大同小异。
她努力回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或许真是错觉吧。
楚昭不再想这件事。换好衣服,去福利院接遥遥回家。
在车上,遥遥一直在跟楚昭分享在福利院发生的小趣事,楚昭耐心地听着。
“妈妈,我今天又看到卡西莫多了。”瑶瑶说。
“我看见‘卡西莫多’①送了小胖礼物。”
楚昭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是卡西莫多?”
“就是上次的卡西莫多呀。”遥遥天真地说。
楚昭一头雾水。遥遥口中的卡西莫多显然不是在说书中的角色。她想了想,兴许是遥遥给谁起的绰号吧。
“妈妈,你怎么了?”遥遥晃了晃她的手。
“没什么,”楚昭回过神来,揉了揉遥遥的脑袋,“妈妈在想,遥遥下回不要再偷偷跟踪小胖了。小胖不告诉别人,说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们要尊重别人的意愿,不要让别人难堪。好吗?”
遥遥乖巧地点了:“知道了,妈妈。”
下午,楚昭带遥遥到后院浇花,完成本周的亲子实践作业。
正是阳光最烈的时候,阳光照得骨头暖酥酥的。楚昭趿着拖鞋,和遥遥各自拿了一根水管,给院子里的树木浇水。
“妈妈你看,有小彩虹。”遥遥一根手指堵住水管,往空中洒水,水珠溅散在空中,变出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我也试试。”楚昭也想试一试,却不小心把水溅到了遥遥和自己身上。
遥遥抬胳膊抹着脸,咯咯地笑个不停。
楚昭同样忍俊不禁,赶紧拿来干毛巾给遥遥擦脸。
浇了一下午树,遥遥吃完晚饭就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了。楚昭把遥遥抱回房间,出来时见保姆手里捧着一幅框好的画,迎了上来。
“这是什么?”楚昭接过保姆手里的画,垂眼一看,是一幅素描画。画上只有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白色吊带裙,手里拿着水管,水珠四溅,女人笑容灿烂肆意。
……这人怎么有点像自己?
既像又不像。她细细打量第二遍,才慢慢确定画上的女人的确是自己。
“夫人,这是对面邻居送来的,说是感谢您上回送的饼干,这算是回礼。”保姆说。
“邻居送的……”楚昭微微点头,收起了画,带回了房间。
楚昭看着摆在桌上的画,越看越感到不对劲。
画的角度选取的很好,怎么看都像在俯视。楚昭下意识站起身,走近阳台往对面看过去,阳台正对着的就是对面的别墅。对面别墅二楼同样有个外伸的阳台,但此刻对面阳台的门紧闭着,深色窗帘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到房间内的情况。
难道说,她和遥遥在院子里嬉闹的整个下午,那个人就一直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这个发现令她毛骨悚然。
画上没有遥遥,只有她。如果是为了送她一幅表现家庭和满的画以表祝愿,应该同时画上她和遥遥才对,怎么独独只画了她?这很容易让人产生误会吧。
一阵凉飕飕的风从门缝吹进来,拂过她的脚踝。楚昭一个激灵,低头才发现,阳台的推拉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一道缝隙,金属锁扣悬挂着被风拨得摇摇晃晃。
她心里发毛,咔哒一声锁死门窗,猛地拉上窗帘。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卷了个严实,萦绕在心间的不安才稍微好一些。
【姐姐,昨晚睡得舒服吗?[猫猫歪头.JPG]】
手机收到了来自耳日太太的消息。看到屏幕上可爱的表情包,楚昭不自觉地放松,抿着唇笑:【嗯,挺好的,睡完一觉起来,果然心情好了不少。】
【嘻嘻。】
楚昭继续回:【就是,不知道是我神经敏感,还是什么,我总觉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有点害怕。】
【害怕吗?别害怕,姐姐,晚上我陪着你。】
楚昭噗嗤笑出声:【哈哈,难道在梦里陪我吗?】
【嗯。】
对面异常认真地单发了一个“嗯”字。楚昭突然不知该说点什么,只好用开玩笑的口吻:【看来我今晚得早点睡了。】
耳日太太没有回复她。楚昭便将手机放在一边,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也许是和耳日太太开的玩笑在潜意识里发挥了作用,一种渐渐攀上来的困意逐渐取代了不安和害怕。
咔哒。半梦半醒间,她隐约听到了锁芯咬合的声音。
床尾微微地凹陷,那凹陷是一点一点扩大的,直到她旁边半张床整个凹陷下去。床仿佛倾斜了,她滚进了某个温暖干燥的怀抱里。
粗壮健硕的胳膊穿过她的颈下,将她的脑袋轻轻放在了上面。
她微微地屈膝,蜷缩,那圈住她的身体也跟着她的动作,屈膝,蜷缩。
但“它”好像比她大上好几圈,哪怕以蜷曲的姿态,也能轻而易举地圈住楚昭整个身体。
“它”缓缓地伸出食指,半屈着,温柔地、迷恋地抚弄她脸颊上的小绒毛。
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
“它”的动作一顿,修长的手臂轻而易举越过楚昭的脑袋,抓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宋饶玉:【昭昭,我这里是中午十二点,你……睡了没有?】
“它”略带嘲讽地冷哼了一声,用下巴蹭着楚昭的臂膀,一边翻着她和宋饶玉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地看上去,一条条地翻下来,巡视领地一般。
巡视到最后,他发:【睡了。】
【这样啊,那昭昭,晚安。】
楚昭一觉醒来,浑身舒坦,感觉很久没有睡过这么放松的一觉了。
她如常起床,换衣。
换衣的时候再次发觉不对劲。
这条内裤……她昨晚身上穿的是这条吗?
这已经是第二次觉得不对劲了,楚昭怀疑自己是否有些神经敏感。
“昭昭!”
楚昭听到了从楼下传来的的声音,是宋饶玉。
她拉开门趴在栏杆上往楼下看,宋饶玉正站在客厅中间笑盈盈地看着她。她没想到宋饶玉提前了半个月回来,因此有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小跑着到了楼下。“宋先生,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宋饶玉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他笑道:“那边事务提前交接结束了,回来看看你……和遥遥。”
到嘴边的话一出口改了意思。他此番出差本想借此淡化自己对楚昭的情感,但这种情感不仅没淡,反而因为空间的拉长而愈发地浓烈。他亟需地见到楚昭。
他现在要感谢遥遥这个借口,能让他说出二分之一的真心话。
“爸爸回来了!”遥遥从房间里钻出来,扑上来抱住宋饶玉的大腿。宋饶玉笑着弯下腰将她抱在了怀里,连同楚昭的那份也算在里面。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早餐。早餐过后,司机送遥遥去上学。宋饶玉要回婚房里拿点什么东西,但一进了门,他立刻皱起了眉头。凭借雄性对领地范围敏锐的嗅觉,他嗅到了这间房间里,有除了他以外的男人进来过。
“昭昭,这几天是谁来过家里吗?”宋饶玉高声问书房里的楚昭。
楚昭从书房里探出头,而后走进了婚房里,困惑地答道:“这段时间没有谁拜访家里呀。宋先生怎么这么问?”
楚昭的表情困惑、茫然,宋饶玉很难不相信她的表情,但也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直觉。
宋饶玉环视了一圈,面上表情依旧温和,但那温和是冷却了的温和,有点假。
他阔步迈出两步,猛地从垃圾桶里捡出一只用过的安全套。轻声质问:“这是什么?”
楚昭彻底懵了,她当然认得那是什么。“我,我不知道……”
宋饶玉难以置信地看着楚昭:“昭昭,你。”他失望地摇摇头,将那东西扔回了垃圾桶,抽出手帕,擦拭着手指,五官已经彻底地崩掉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宋饶玉的声音冷到打颤,“我以为,我们之间至少能有尊重。”
可是楚昭还处于宕机里,根本没办法回答宋饶玉这个问题。
她也想知道为什么房间里会出现这种东西。
她试图解释:“宋先生,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会出现这个。我真的没有……”
“对不起昭昭,我想先去冷静一下。”宋饶玉打断了她,没说信,没说不信,只是疲惫地垂下了眼,故作疏离地往外走。
楚昭没有挽留他,当下的情况说不定越解释越乱。于是想等他冷静一点再说。
但她没想到,到了晚上宋饶玉没有回婚房睡觉,而是睡在了客厅。
楚昭后知后觉宋饶玉是真的生气了。
早上楚昭从房间里出来,见宋饶玉坐在沙发上正在翻报纸。
楚昭走过去:“宋先生,我能和你说两句话吗?”
他从报纸里抬起头:“怎么了,昭昭。”
他面色如常,但楚昭能感觉到他表情背后的勉强。
楚昭说:“宋先生,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为什么垃圾桶里会出现那种东西,我也从来没有把男人往家里带。”
“或者,宋先生还是没办法相信我,是吗?”
宋饶玉放下了报纸,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协议上说,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从协议的角度来说,你没有错。”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是,能否不要带到我们的家里?”
楚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才能相信了,但是事实证据摆在面前,她再解释反而像欲盖弥彰。“如果你坚决这么认为,那我明白了。”
“我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到遥遥。在孩子面前,我们不要冷战。”
楚昭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有种残酷的意味。宋饶玉难过而不知从何难过。
“嗯,当然。”宋饶玉微微一笑,重新拿起报纸挡住了脸,“下周会有个商业宴会,对外……我们同样要维持好夫妻的形象。到时候,也希望你能扮演好你的角色。”——
作者有话说:①前一章忘记解释“卡西莫多”了,这里补充上。“卡西莫多”出自维克多雨果的作品《巴黎圣母院》。在书中,“卡西莫多”是巴黎圣母院的敲钟人,因为其长相丑陋而受到众人恐惧和孤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