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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回:“造梦入梦既出自同一人之手,生来便相生相克。造梦可控入梦,这入梦咒自然也可破造梦术。”

造梦术入梦咒并非常见术法,哪怕当众施术,也并非人人都能辨认出是其术法。

就连谢无恙,也不过是在做魔尊时恰巧听过,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翻开了云晚舟赠予他的蓝册子,又恰巧有用,这才正儿八经地记了记。

如今听到仙门这群空有其表的人中有人识得,难免起了兴趣,挑了挑眉。

“江掌门虽年纪尚轻,于在座都是小辈,其灵力修为却比诸位差不了多少。既是能叫醒他,烦请这位长老施法,试上一试。”

“这……”开口的人顿了顿,面露难色,“恐怕不太好办。”

“为何?”秦掌门问。

“入梦咒本就是入他人之梦,极易遭到主人排斥。若是能唤醒倒好,若是唤不醒……恐连入梦人也将遭到反噬,殃及自身。”

乌寒枫抿了抿唇,视线扫过众人,“既如此,可有人自愿入梦,唤醒江掌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发表了意见。

“并非在下不想,只是如今大敌当前,我派对比其他仙门本就实力悬殊,在下身为掌门,若是出了意外,恐怕……恐怕门派弟子群龙无首,要乱成一锅粥了。”说罢,这人重重叹息一声,一副沉痛惋惜的样子。

谢无恙眼皮一撩,默不作声瞥了说话的人一眼。

“乌掌门,我此行莲雾,本是答应内子快些回去。如今耽搁太久,我怕是也不妥。”

“乌掌门,我也不行,我前段时间刚受了内伤,尚未恢复,恐带不出江掌门……”

“乌掌门……”

“乌……”

“够了。”乌寒枫脸色阴沉,“同辈遭难,我偌大修仙门派,在场诸位竟只知相互推辞,独善其身!一群胆小鼠辈!”

乌寒枫冷哼一声,拍案而起,“既然无人上前。那便由我入梦,我乌某此去,必将江掌门完璧带回。”

乌寒枫气势冲冲,大步流星走下台阶,“烦请哪位会入梦咒的,为乌某作法护阵,也算是全了自己当缩头乌龟的面子。”

眼看行至江疏桐与江临神魂面前,乌寒枫抬手要碰,一道金色灵光缓缓缠住乌寒枫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师兄,此事危险。”

第106章 护法 “谢小仙友怎么进去这么久还不出……

云晚舟眉眼低垂, 瞧不清神情。

乌寒枫挥袖一甩,灵光顷刻散开,“难不成要我置之不理?此非我乌寒枫所为!”

不知是不是都师出穹桡, 乌寒枫与云晚舟对某些事情的执拗甚为相似,无论是暴躁还是漠然,在此境地下,选择的路却颇为相同。

云晚舟抿了抿唇瓣,敛眸抬眼,“自然不是置之不理。我愿代师……”

“弟子愿代为前往。”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即将脱口的话。

谢无恙垂眸耷眼,浑不在意地撩了撩袖口, “在座掌门长老皆有顾虑,掌门师伯要坐镇大局,师尊身为仙尊, 亦不可在此时有失。思来想去,由弟子入梦,当最为合适。”

“无恙。”

耳畔传来熟悉的轻唤。

云晚舟的声音一如既往, 淡漠中掺杂了几分疑惑与劝诫。

谢无恙压抑住身体下意识想要回头的冲动,沉默不言。

云晚舟声音逐渐靠近, 在空中掀起一阵冷香,“入梦咒非同小可,江临与江疏桐又都是元婴修为,你不过金丹, 如何……”

谢无恙轻笑一声,抬眸看他,“师尊信不过我?”

“不是……”云晚舟摇了摇头,下意识想要否决。

“既是信得过,为何不让弟子一试?”谢无恙站直了身子, 面向乌寒枫,“掌门师伯,弟子曾用过入梦咒进过师尊的梦境。还请师伯准许弟子一试。”

云晚舟眸中诧异一闪而过,“何时?”

谢无恙笑而不语,只是扭头瞧了云晚舟一眼。

少年的眸光深邃,水光潋滟,脸颊轮廓分明,瞧上去坚定又可靠。

云晚舟不可避免的,想起来数年前,谢无恙刚上山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谢无恙不过小小一团,总是透着柔弱无助,但实际上又牙尖嘴利,被谁欺负了,必定反咬一口回去,非得让对方见点血不行。

如今小徒弟脸上的稚气褪去,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大人模样,可以独当一面,身高与自己竟也所差无几了。

云晚舟神色不禁有些恍惚,只觉得谢无恙初上山时的样子不过昨日,历历在目。

这种似怀念似追忆的视线盯得谢无恙心中一沉,心情极为不好地抿了抿唇,“师尊被困莲雾的时候。”

几乎是瞬间,梦中那道模糊熟悉的身影有了面貌。

云晚舟神情一僵,不可置信地定在了原地。

乌寒枫沉默片刻,开口道,“既然你有心,那便由你来……”

“乌掌门稍等,”王掌门倏而抬手,打断了乌寒枫的话,“我有一问。”

谢无恙皮笑肉不笑地扭过头去,“王掌门有何赐教?”

王掌门斜睨向他,语气透着轻蔑与怀疑,“我等掌门都不知道的入梦造梦,这位小仙友又是从何得来?甚至还知晓夺身取舍此等邪术?”

入梦造梦倒还好说,虽说少见,却也并非毫无记载。

可夺舍这种禁术,早已被修真界禁用损毁,他当如何解释?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正欲解释,就听到云晚舟开口,声音凌厉,“是我教他的,王掌门有何意见?”

这是头一回,谢无恙从云晚舟语气中感受到咄咄逼人这个词。

甚至一时分不清是在护他,还是只为了护自己的弟子。

谢无恙心中半分苦涩半分喜悦,竟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修为灵力威望,尽数被压制,王掌门气焰灭了一半,声音含糊,“那也是禁术……”

“禁术不可修炼,但你何时见过我的弟子用过?”

“这……”

云晚舟冷声解释,“不过是教了些辨别禁术的要义方法而已。”

“那自是……”顶着云晚舟极具压迫的目光,王掌门脑门冷汗直冒,眼神飘忽,总算清晰认识到自己惹了什么人,“是我武断了。向……向……”

王掌门望着谢无恙,想了半天,“向这位……徐、啊不……谢小仙友道歉。”

云晚舟默不吭声,视线落在谢无恙身上。

“多谢师尊解围。”谢无恙垂眸掩住眸中情绪,动作规整恭敬,与面对其他人时相距甚远。

明明是正常的师徒之礼,不知为何,落在云晚舟眼里竟只剩下了别扭与烦躁。

就好像是内心深处,并不希望他与谢无恙局限在这种疏离客气的关系,反而应当朝着他无理取闹,朝着他玩笑嬉闹似的。

良久没有得到回应,谢无恙眸光微沉,收回半空中行礼的手。

他与云晚舟之间似乎隔了道旁人看不见的鸿沟,分明近在咫尺,却无法横跨触及,若即若离,又若隐若现。

待到谢无恙转过身子,从腰间掏出符咒时,还是忍不住借着余光瞥了眼身侧。

那张素来神色冷清的脸,此刻眉头紧皱、面容愁苦,一对凤眸忧虑地望着他。

唇瓣翕翕合合,似是有话要说,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剩下一句,“我替你护法。”

谢无恙怔了下,点了点头,旋即指尖一转,符咒燃烧。

入梦咒谢无恙虽只用过一次,但仗着天资桀骜,谢无恙早已将口诀要义烂熟于心。

入梦咒施展的刹那,云晚舟掐指捏出一道结界,将二人护住,紧接着碎雪飞出,化作无数剑气,围住两人。

其实护法结界一道足以,但云晚舟放心不下,又多唤了一道剑阵,如此才可保证万无一失。

时间随着谢无恙入梦一点一点流逝,四周氛围逐渐变得焦灼躁动。

“谢小仙友怎么进去这么久还不出来?”

“已经一个时辰了。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这谢小仙友好歹是个金丹修为,应当不会吧。”

“你们莫不是忘了,施咒的和入梦的……可是两位元婴修为。”

“这可当如何是好……”

叹息声一道接着一道,乌寒枫脸色越来越黑,终于忍无可忍,怒喝一声,“都给我闭嘴。他若不行,难道要你们去?!”

“那倒不是……”众人尬笑。

大厅重新恢复宁静,视线再次聚焦在正中央的谢无恙身上。

云晚舟唇瓣抿成一条缝,施咒的手蜷了蜷,眸中水波敛动,忧虑重重。

眼看阵法有些不稳,云晚舟凝气抬手一挥,将碎雪召回立于中央,动身走向谢无恙。

“云仙尊这是在做什么?”

结界外的人无不跟着云晚舟的动向提了口气。

护法结界阻隔外界波动的同时,也隔开了结界内外两处的声音。

因此,无论外面的人说了什么,有多吵闹,云晚舟都感受不到丝毫。

人在梦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外界一个时辰,谢无恙子在梦中当已过了数日。

数日不醒,究竟是没有找到江疏桐,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云晚舟抬手触上谢无恙的额心,闭上眼睛,心中念咒,想要通过谢无恙身躯与神魂的联系,强行介入探查主人神识当前的处境,忽觉指尖下的人浑身一震,当即中断灵力,不顾术法反噬,睁开眼睛查探谢无恙的情况。

谢无恙额间不知何时附上一层冷汗,眉心紧锁,唇瓣翕动,似是在经历极大的艰难折磨。

云晚舟动作间,长袍垂落,指尖顺着眉心移至脖颈,又顺着脖颈动脉缓缓上移,即将落在耳后时,眼前人紧皱的眉头倏而一松,睫毛颤动,睁开眼睛。

近距离的面孔印在眼底,谢无恙唇瓣微动,干涩出声,“师……”

刚吐出一个字,忽觉喉间血气上涌,伴随着一声闷咳,竟是吐出一口鲜血来。

“谢无恙!”

云晚舟眼疾手快接住谢无恙下坠的身子,指尖飞速在身上点了几个穴位,面色难看,“发生了何时?”

谢无恙手肘撑地,从云晚舟怀中起了身,“无妨,不过是在梦里跟江疏桐打了一架。”

“当真?”云晚舟松了一口气,仍旧隐隐不安。

谢无恙却不愿多说,只摇了摇头,指向地上江疏桐的身躯。

身躯上空,江临江疏桐的神魂同时亮起。

谢无恙垂下手臂,声音干涩沙哑,“造梦术已破。师尊……”谢无恙抬眸望向云晚舟,“护法结界撤了吧。”

碎雪受到感召,寒光一闪归于鞘中。

随着结界散去,谢无恙擦干唇边血迹,强撑着站起身,面朝大厅众人,“我已破了咒法。”

谢无恙指尖并拢,唤出两道亮光,飞向两道神魂眉心。

江临魂魄周身倏而灵力四溢,逐渐消散。

谢无恙咽下喉间血腥气,缓缓开口,“造梦既醒,夺舍失效,江临神魂破散,江掌门……”

谢无恙声音落下的同时,属于江疏桐的那道神魂爆出一道灵光,瞬间冲破禁锢,打碎了江临神魂。

“神、魂……”谢无恙声音重重落下,一字一顿,“将。归。”

灵力包裹下,地上的江疏桐缓缓起身,陡然睁眼。

刹时间,化神威压遍布大厅,众人皆是身躯一震,窒息感扑面而来。

唯有云晚舟行动自如,在谢无恙膝盖一软跪地的瞬间,扶住了谢无恙的胳膊。

“江掌门……江掌门化神了?!”有人从威压中回过神,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乌寒枫神情错愕,喃喃重复,“化神……”

多少年,修真界未有突破元婴的人了?

乌寒枫目光晃动,落在了云晚舟身上。

数百年前,修真界也曾英才聚集,更是有神尊扶光飞升之例。

其余人虽难渡劫难,到了元婴的却也算不上少数。

但不知为何,后来修士境界提升越发困难,尤其是到了近十年,到达元婴的修士竟是已经到了屈指可数的地步,更妄论突破元婴,到达化神大乘的人了。

上一个化神的人,便是如今的苍穹仙尊、已至大乘的云晚舟。

再上一个……

乌寒枫思绪不禁有些恍惚,似是透过数年光景,回到了旧时的苍穹山。

再上一个——便是他们的师尊,穹桡仙尊了。

眼看谢无恙脸色越发苍白,化神威压依旧未有收敛之势,云晚舟眸中好似结了一层霜雪,望向江疏桐,声音沉冷,“疏桐。”

声音落下,一道符咒自腰间飞出,贴在了江疏桐的胸口,四周汹涌的化神灵力中道而止,蓦地收回。

江疏桐目光空洞茫然,瞳孔毫无目的地转动着,直到云晚舟的身影印入视线,才倏而有了神采。

灵脉中翻涌着雄厚陌生的灵力,江疏桐眸光暗沉,沉默片刻,充满歉意地朝着众人拱手行礼,“诸位,失礼了。”

大厅内紧张的气氛一松,消散无踪。

秦掌门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结结巴巴地回复:“江掌门这趟出去可真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呀……哈哈。”

秦掌门干笑两声,引得周围人纷纷效仿,尝试化解僵局。

“确实确实。江掌门年纪轻轻,就已经到了化神修为,当真是未来可期。”

可不是未来可期?

除却云晚舟外,在场人中哪个不是掌门长老,年过半百不在少数,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个元婴。

江疏桐不过二十五六,就已经到了化神,哪怕是放在百年前的修真界,也是天资卓越的佼佼者了。

若好好修炼,成为如同云晚舟一般的大乘后期,也并非没有可能。

在场的人个个八面玲珑心知肚明,对莲雾门的态度也重新有了掂量。

江疏桐没有理会,径直走向云晚舟,目光落在谢无恙身上时顿了顿,眼底浮现出不自然的光,“谢小仙友……可还好?”

谢无恙撩起眼皮,语气寡淡敷衍,“无事。”

“无事便好。”江疏桐随口应下,复又看向一侧的云晚舟,“云仙尊呢?在墓林时我……”

谢无恙静如死灰的瞳仁闪了两下,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瞬间光影交错,沉了下来。

第107章 谎话 诚信为君子之本,谢无恙信。可他……

“既到了化神, 日后当巩固修为。”云晚舟云淡风轻打断了江疏桐的话,“此处乃莲雾地界。江掌门既已苏醒,还当由江掌门统事。”

说话间, 乌寒枫自首座台阶而下,行至几人中间,微微颔首以示招呼,接过了云晚舟未说完的话,“我与师弟云晚舟尚有门内要事商议,不便于此多逗留。余下事宜还望江掌门好生处理。”

江疏桐硬生生咽下口中的话,清亮的眸子一时变得晦暗不明, 情绪复杂地瞧了云晚舟半晌,最终无奈应下,“自当如此。”

乌寒枫点了点头, 无声与一侧的云晚舟交换了下目光,一同匆匆退下。

擦肩而过之际,谢无恙头顶传来一道灼热复杂的视线, 虚虚抬头时,恰好对上江疏桐缱绻流连的眼睛, 以及眸中那抹白色高挑的身影。

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他曾无数次盯着云晚舟的背影,跟在云晚舟身后,心中的感情越压抑越疯涨, 直至长成苍天大树,从此再无逆转。

而江疏桐如今的神情,与当初的他一般无二。

梦中所见再现,如排山倒海,冲垮了谢无恙努力维持的平静。

谢无恙脚下一软, 整个身子撞进了云晚舟怀中,害得身旁的踉跄几步,慌忙将他扶稳。

云晚舟皱了皱眉,目光担忧关切,“怎么了?”

谢无恙闭上眼睛,似是极为难受,“不知。可能是梦中带出来的伤。”

谢无恙有气无力,说着又往云晚舟怀里靠了靠,整个脑袋埋进脖颈,呼吸若有似无擦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云晚舟身子僵了僵,脖子往外撤了撤,谢无恙又像狗皮膏药似的黏了上来,甚至更甚从前,唇瓣近乎挨上凸起的动脉。

云晚舟半空中手无措地举着,在谢无恙又一次将全身力量往他身上凑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谢无恙,够了。”云晚舟压低声音,暗含警告。

谢无恙舔了舔唇角,从云晚舟脖颈间抬起头,与江疏桐错愕呆愣的目光半空相撞。

谢无恙眉心一挑,尽是挑衅与得意洋洋,声音语气却是另一种画风。

“是自己冒犯,”谢无恙委屈吧啦地撇撇嘴,“但弟子脑袋疼。”

云晚舟推开肩膀的力道一松,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额头。

体温不热不冷,灵力探察也并无异样。

云晚舟抿了抿唇,扶住谢无恙的臂弯,将他从怀里扯出来。

“江掌门。”云晚舟低声唤道。

江疏桐瞬间回神,眸中情绪荡然无存,“仙尊有何指示?”

云晚舟沉思片刻,凝声道,“活人夺舍,你可还有期间记忆?”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疏桐面色一时有些难看,青白交加,“有些模糊,但多数都记得。”

云晚舟点点头,“如今魔族蠢蠢欲动,江临尚被蛊惑,难保还有其他人有此意图。”

“仙尊是指……”

“魇石。”云晚舟往前凑了凑,声音几不可闻。

谢无恙竖起耳朵,也跟着想要凑过去,还没来得及,云晚舟又顷刻退了回来。

江疏桐面色了然,“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谢无恙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周旋,奈何两个人都是少将心情写在脸上的,哪怕连跟头发丝都瞧了一番,也不知索然。

谢无恙心中像是压了块石头,郁闷难疏,只得挣了挣云晚舟手中的臂弯,昭示自己的存在。

云晚舟扶着他,朝着江疏桐点了点头,“告辞。”

二人肩并肩出了大厅,谢无恙才终于好受了些,连周围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自从那个吻之后,谢无恙心里就像是藏了无数只蚂蚁,一点一点啃食着心脏,一面泛着痒意,一面又痛得他抓心挠肝,恨不得剖开心脏与云晚舟问个明白。

一路沉默不言,从寸草不生到枝繁叶茂,再到一片荒芜。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伴随着一阵冷风灌入,云晚舟拂袖一挥,点亮了屋里的蜡烛。

烛光摇曳下,谢无恙被扶着做到了床边,盯着眼前近到毛孔可见的面孔出神。

“师尊……”谢无恙喉结动了动,微微倾身靠向云晚舟。

云晚舟猛得后撤一步,活像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拧眉瞪眼,“你做什么?”

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冷风顺着缝隙呜呜往里钻。

烛火晃了两下,被突然的冷风灭了个干净。

不知是不是经过莲雾哪处结界,桃花开得正盛,悄然在云晚舟身上留了香,在床尾萦绕不散。

谢无恙脸色忽然就变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唇瓣颤抖,“师尊,你……”

“方才在大厅可是装够了?”云晚舟语气倏而凌厉,不待谢无恙反应,说出一连串质问的话,“为人诚信乃君子本分,我从小交予你的东西,你莫非全还给我了?”

谢无恙的目光从震惊到怔愣,唇瓣张张合合,一时竟找不到插话的余地。

云晚舟瞧他沉默不语,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轻咳两声,“你可知错?”

谢无恙老老实实应下,“弟子知错。”

云晚舟侧眸瞥他,“可还再犯?”

谢无恙视线闪了闪,话语有瞬间犹豫:“弟子知晓。”

诚信为君子之本,谢无恙信。

可他并非正人君子。

他肮脏、恶毒,满手献血堕入地狱,又硬生生从地狱里爬回来。

夺舍站身、冒充云晚舟的弟子,明知大逆不道却放任自己沉沦。

一桩桩一件件,做过的恶事数也数不清,谎话无数,也无妨再多这一句。

谢无恙定定抬眸,语气笃信坚定,“弟子定不再犯。”

少年的视线灼热赤城,像是要把人炼化。

云晚舟猛然抬手捂住脖颈,只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了心脏,顺着血液游遍全身,掀起一阵火辣辣的热意,叫人仓惶无助,只想逃离。

云晚舟确实逃了。

面色冷凝,脚下步子早就不成样子,甚至于出门时,差点两脚别在一起。

幸而他自幼修炼,反应极快,才没有当着徒弟的面扑在地上,丢人现眼。

莲雾门刚逢大乱,如今一波未平,唯恐一波又起,巡逻视察的弟子增添了不少。

哪怕是弟子居所,也常有小队经过。

瞧见云晚舟慌慌张张从里头出来,纷纷朝他行礼。

“云仙尊。”

云晚舟脚下步子一顿,冷着脸朝着一行人点点头,“嗯。”

“仙尊怎得有空来弟子宅院?可是要找什么人?”

苍穹云仙尊德高望重,实力斐然,谁人不想与其攀附几句。

如今正巧撞上,若是能得其指点,许久能一飞冲天、平步青云了。

想到方才的事情,云晚舟平静面孔有些割裂,浮现出一抹不自然,“无事,我是去……”

“你是傻了吗?云仙尊来弟子宅院,自是来见自己弟子的。”有人出言打断,笑呵呵地向前,“听闻仙尊两名弟子在大比中大放异彩,尤其是二弟子谢无恙,更是在擒捉魔族奸细中立下大功,当真是少年英雄,后生可畏……”

若是换做平时,云晚舟也许会认真听上一听,回上这么两个字。

可今日在谢无恙三个字出现时,大脑便一片嗡然,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嗯。”云晚舟脚下像是生了刺,站立难安,不待这名弟子把话说完,便草草回应,行色匆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否则怎么会在墓林时经历这么个荒诞不经的幻境?

更妄论幻境中的对象还与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徒弟……

云晚舟唇瓣紧了紧,后面的画面光是想想就不忍直视、难以启齿。

不知不觉到了祠堂,云晚舟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抛之脑后,抬手推开花纹精致的木门。

江疏桐与乌寒枫对面而坐,闻声望来。

“仙尊。”

云晚舟点点头,弯腰回礼,“师兄,江掌门。”

“坐吧。”乌寒枫眉目淡淡,眼神了眼身侧的空蒲团示意。

云晚舟理了理衣袍,跪坐在地。

与此同时,屋外大风忽起,祠堂木门“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

是夜。

谢无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了半天,眼睛闭上又睁开,最终哀叹一声,坐起了身,抬手拧了拧眉心。

屋外传来弟子的交谈声,欢天喜地热闹洋洋。

“近几日真是累死我了,也不知江掌门是怎么想的,那江临都死了,到底放心不下什么呢?”

“你也不想想,那江临掌管莲雾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有几个心腹。我猜,莲雾门里肯定还有其他妖邪。”

“行了行了,今日好不容易不用巡夜,吃饭喝酒才是大事。”不知谁给谁的酒杯斟满了酒,水声过后,有人醉醺醺地举起酒杯,大喊一声,“喝!”

谢无恙拂袖一挥,点亮屋中的烛火,任由暖黄色的火光照亮他面孔间的忧思重重。

今夜定是个无眠夜。

谢无恙穿上鞋靴,虽手捞起一侧的外袍披上,自然而然推开房门。

冷风扑面而来,将人吹得清醒几分。

谢无恙抬脚踏出房门,沿着声源处寻去。

果不其然,距离弟子宅院没多远的空地上,四五个人围着火光而坐。

中央一根铁棍,棍上穿只烤羊,香气扑鼻。

有人喝酒,有人吃肉,好不热闹。

谢无恙毫不客气地挤到其中两人中间,指着中间的烤羊问:“能分我个羊腿吗?”

身侧的人神色莫名,望着他瞧了好一会,才想起来是谁,“你是云仙尊的弟子?”

提到云晚舟,谢无恙指尖微蜷,闷不做声点了点头。

那人笑了,“没想到仙尊弟子也有与我们一同吃食的一天。吃吧吃吧,东西多着呢。吃完烦请谢仙友在诸位掌门面前多提提我们,让我们也有些脸面。”

第108章 醉酒 “师尊,我也喜欢你。”……

接过身旁人递过来的烤鱼, 谢无恙随手拿了个空酒杯,示意别人给他满上,浑不在意地点头应下, “行。”

几个人爽朗一笑,拿了坛新酒递给他,“有谢仙友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想喝酒尽管喝,这可是上好的美人醉,保你一醉解千愁!”

谢无恙笑而不语,接过酒坛子,指尖一挑挑开坛嘴, “咕咚咕咚”就往嘴里灌。

酒水顺着唇角溢出,瞬着脖颈没入衣领。

谢无恙喝得又急又猛,喉结滚动间, 竟是一口气喝完了大半坛。

谢无恙擦了擦唇角,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声。

“谢仙友果真是少年豪杰,酒量绝佳。”

“老许, 你这千杯不醉的名头可是要被人抢了?”

“未到最后不见真章,再给谢仙友满上。”

说着, 那被唤作老许的人不知从何处又拿来一坛,“哗啦啦”将谢无恙快要见底的酒坛子倒了个满。

“旁人喝酒用杯,你我喝酒又坛。谢仙友可有兴趣比上一比?”

后劲上涌,谢无恙眼尾熏得通红, 一双桃花眸此刻水光潋滟,看谁都像是含了情。

听到邀约,谢无恙扯了扯唇角,眉目轻蔑,语气散漫, “不比。”

“不比便不比吧。”老许被谢无恙这副样子恍了下眼,悻悻退回原位,心道,早就听闻云仙尊容貌一绝,莫不是连座下弟子也是看脸收的?

想到这里,老许不禁内心唏嘘,摸了摸自己的脸,总算明白自己为何被如今依旧只能待在外门了。

抱着醉酒消愁的念头,谢无恙灌了自己不少酒,谁知越喝越愁,就连江疏桐梦境中被自己特意抛诸脑后的所闻所见,也一并涌进脑海。

循环往复,生怕他瞧不明白。

谢无恙心里越发烦闷,最终将手里的酒坛子往前一丢,酒水淅淅沥沥洒了一地。

“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抢到的美人醉……”

谢无恙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摆摆手,“不喝了。”

说罢,不待其余四人反应,拍拍袖子起了身,转身离去。

徒留下醉醺醺的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笑呵呵地指了指头顶的月亮,“什么人啊这是。”

“不管不管,王师兄,咱们继续。”

“喝酒果然还是要咱自家师兄弟一起才痛快。”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又要开始下一轮,转头的功夫,却是醉得连酒坛子也找不到了。

空气中弥漫着积雪的请冷气,在谢无恙鼻息间环绕了一路,恍惚间,谢无恙想起云晚舟身上的气息好像与之相同,也是这般清冷不近人情。

谢无恙觉得自己大概醉得不清,眼前天旋地转,头脑也昏昏沉沉的。

上辈子做魔尊时,与其他魔族长老城主周旋时练出的酒量,随着重生消失无踪。

他好像只喝了两三坛,也有可能是四五坛,就已经开始频繁想起云晚舟,想起云晚舟与江疏桐了。

自莲雾大比秘境里的事告一段落,莲雾门总流传着些莫名其妙的谣言。

多数谣言谢无恙无聊时听完便忘,有些谣言却神经兮兮,勾起了他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好奇心。

谣言说,江临与江疏桐的恩怨远不止江疏桐勾结魔族这般简单,至于有多复杂,便要追溯到十多年前的百家世盟,从江落鸣被除名说起了……

十多年前,百家世盟,仙门齐聚。

魔族并无如今的蠢蠢欲动,却不知为何,当日世盟,滴血结盟时,发现众仙门弟子中有魔族潜入。

魔族人族血液不可相容,人族血红,魔族却像是凝固许久的血污,红中泛黑。

那滴血结盟的柱子上,黑色的魔族血液蜿蜿蜒蜒,格格不入,一眼就被人认了出来。

当即便有人大惊失色,指着那血哆哆嗦嗦,“我仙门世盟,怎会、怎会有……怎会有魔族的血。莫不是我仙门里混入了魔族奸细不成?!”

一句话,掀起惊涛骇浪。

尚且年轻的乌寒枫此时已能独当一面,在众人喧闹中冷静自持,挺身而出,出谋划策,“我仙门世盟,滴血结契时,按门派之列。诸位与其在此自乱阵脚,不如好好想想,这滴血究竟是何时出现?”

一语惊醒梦中人。

在场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

有弟子望了望四周,犹犹豫豫,“好像、好像是……是在莲雾门上去的时候。”

立刻引起其他弟子的回应,“我记得好像也是。”

“无相山庄弟子滴血结契时还没有这滴血。”

身为三大仙门,苍穹、莲雾、无相在百家世盟中首当其冲。

如今世盟未到一半,倒是先查出了个魔族奸细,还是在莲雾门查出来的,可想而知,现场人心惶惶。

虽说如今魔族示弱,但也有数百年根基,更别说如今仙门在明魔族在暗,防不胜防。

众目睽睽下,江临擦了擦额角的汗,清了清嗓子站出来,“诸位,既然事情出在我莲雾,我莲雾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第二日,江落鸣便被压入地牢,其与魔族的信件也落入众人眼中。

江临痛心疾首,借着怕惹得人心惶惶为由,压下了这件事。

自此,无人知晓事情真相,只留下了真假难辨的零星几句传言。

谢无恙不可抑制地回忆着梦中的所见所闻,对常人口中江疏桐江临的恩恩怨怨并无兴趣,只是事后多年,江疏桐不知为何魔气侵体,眼看就要冲破灵脉死于非命,恰逢云晚舟与乌寒枫入莲雾商谈要事,自此捡回一条命。

江疏桐的梦中,最重的是情谊,一为二人师徒情,江临未背叛魔族,他们师友弟恭,和和睦睦。

二者,便是那魔气侵体捡回一命后,睁眼惊鸿一瞥,自此尚处懵懂,却悄然情根深种。

这些都是谢无恙在江疏桐意识中瞧见的。

后来谢无恙瞧见二人时常往来,虽不曾逾矩,对云晚舟这种不与人亲近的人来说已是独特,像是灌了一瓶猛醋,咕嘟咕嘟冒着酸楚。

谢无恙越想越难受,烈酒灼喉,腹中翻江倒海,迷迷糊糊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下,踉跄下扶住了身旁的树干,这才没有整个人栽倒在地上。

谢无恙双膝发软,顺着树干缓缓坐在了地上,泛红的眼眶眨了眨,越发酸涩不已,索性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散去。

天为被地位床,倒也逍遥自在。

……

另一边,莲雾祠堂。

江疏桐摸了摸茶壶,冷冰冰的,里面一滴水也无。

江疏桐默不作声,起身驱去倒,被云晚舟抬手按回原位,“罢了,今日便到这里,魇石一事就拜托江掌门了。”

江疏桐瞥见屋外漆黑一片,眉心微敛,语气恭敬,“仙尊放心,江某必当尽心竭力,看好魇石。”

乌寒枫:“这仙门还藏着多少危机,就看这几日了。”

江疏桐微微躬身,转身打开房门。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地上水洼晃眼,湿漉漉一片。

云晚舟行至门前,望着外头的瓢泼大雨拧了拧眉,指尖微动,掐了道诀罩在头顶,与江疏桐道过别,便与乌寒枫一前一后离开祠堂,各奔院落。

白日里,各种事情压在头上,云晚舟无心其他。

如今乍一得空,那些杂乱思绪又开始涌向心头,交织成乱糟糟的一团乱麻,占据了云晚舟所有的神思。

起先是那个模糊不清印在唇角的吻,后来又是睁眼一瞬,谢无恙慌乱无措的脸。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晚舟无数次回忆,从谢无恙上山到墓林寻找江临,竟是一时不知从何找起。

若说亲密之举,师徒间搂搂抱抱似也正常,就连亲吻,也并非不曾有过。

起因云晚舟已经记不太清,应当是在他封住谢无恙体内魔气之后。

也是初雪未融,空气冷清,谢无恙被裹成一团,扑进自己怀里时比往日都沉了不少。

福之桃从身后垫着脚尖,搂住云晚舟的脖子,脸颊轻轻贴在云晚舟背上。

虽是冬季,穿得厚重,云晚舟依旧能从两位小徒弟身上感到热意,直达心底。

小福之桃声音稚嫩,软乎乎地开口,“师尊,我好喜欢你。”

谢无恙忽然从云晚舟怀里探出头,满是敌意地瞪了福之桃一眼,不顾福之桃的不解无措,又换了副面孔望向云晚舟。

小时候的谢无恙浑身上下软得像棉花,脸颊也被云晚舟养得圆嘟嘟的,被风吹得有些红。

为了不输给福之桃,小谢无恙突然凑近,弯了弯眼睛,“师尊,我也喜欢你。”

云晚舟内心软成了一片,不善言辞也不知怎样表达,最终只是将手放在谢无恙头顶柔了柔,轻声回应,“嗯。”

紧接着,脸上传来“吧唧”一声。

谢无恙望着云晚舟脸上的口水印子得意洋洋,无辜又天真。

上一个亲他的还是穹桡。

云晚舟一时无所适从,脸颊发烫,欲盖弥彰地将身后的福之桃拉出来,揉乱了容灵给他扎的发髻。

回忆倏而止住,云晚舟踏入院门的脚步一顿,眸中情绪交错,身形一转,朝着与院落相反的方向走去。

大雨瓢泼,树叶摇曳,路边花瓣散落一地,脆弱又萧条。

雨滴淅淅沥沥,顺着结界滑落,云晚舟身上滴水不沾,行步匆忙,好似暴雨中短暂盛开的昙花,转瞬即逝。

自墓林归来后,谢无恙便主动搬去了莲雾弟子的院落,今夜对面那盏灯火不必亮起。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那些往事,云晚舟没想起对面的暖光,心中便平添几分孤独寂寥。倒是数年未曾有过。

弟子院落灯火通明,有弟子匆忙躲雨,瞧见云晚舟后步伐一顿,拱手行礼,“云仙尊。”

云晚舟匆忙点头意识回应,眼看谢无恙的房间不过一步之遥,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个醉鬼,摇摇晃晃推推嚷嚷挡在了身前,“云仙尊?”

第109章 染指 “师尊非我,怎知我本心?”……

换做从前, 谢无恙定然是要对着这群人冷嘲热讽一通,然后扭头就走。

但今时不同往日,谢无恙无心关注这群人是何居心、说了什么, 谢无恙只想喝酒。

中间一人眯了眯眼睛,忽然凑近,“云仙尊怎么在这儿?”

扑面而来的酒味熏得云晚舟眉心一皱,面色不悦地无视掉几个人,侧身绕道,“吱呀”一声推开房门。

屋子里,点燃的蜡烛已经燃至末尾, 蜡油稀稀落落顺着灯台滴落,留下一片干涸。

云晚舟目光飞速在屋里扫了一通,发现空无一人, 薄唇一抿,转身就要离去。

那几个醉鬼还没走远,回头又瞧见他, “原来是找谢仙友啊。”

其中一人一拍脑袋,突然回过神, “谢仙友不是早就走了吗?屋里没人?”

说着,探头探脑地要往屋里瞧。

云晚舟身形微动,挡住了那人的视线,“你见过他?”

“何止见过。我们还一起喝了酒、吃了同一头羊呢。”

那人笑呵呵的, 借着酒后壮胆,还想与云晚舟多说几句,眼前人影一闪,一道疾风划过耳畔。

眨眼功夫,身前已是空无一人, 只剩下随风摇晃的木门和被穿堂风吹晃的一室烛火。

凭着与帝王天木中阵法的感应,云晚舟轻功运行了一路,很快找到了谢无恙。

不知是不是该说谢无恙运气好,醉酒昏倒的地方正是棵布了阵法的苍天大树,树叶郁郁葱葱,为谢无恙挡住了落下的风雨。

枝叶繁茂下,谢无恙靠树而坐,姿态端正安然,完全看不出喝了多少。

云晚舟心里有些没底,脚步远远就顿了顿,犹豫片刻这才继续上前,来到谢无恙身前。

谢无恙眉眼紧紧闭着,眼尾微红,呼吸间唇瓣翕动,像是与多年前乖巧无害的小徒弟有了短暂重合。

云晚舟好不容易平静的思绪忽而又起,凌乱又不安。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如何面对这个从小照顾到大的弟子,那个梦是真是假,他也尚不分明。

可想起谢无恙幼时,想起数十年光阴,想起自己是如何眼睁睁看着这个人从稚童长成如今,云晚舟又舍不得就这么分道扬镳了。

云晚舟缓缓蹲下身,袍尾在结界内缩成一团,抬手想要触及谢无恙的脸,在肌肤相触的前一瞬倏而抽离,蜷缩着垂在身侧。

垂落的睫毛颤了颤,云晚舟喉结微动,胸膛下的心脏跳动不安,“无恙。”

谢无恙眉心紧了紧,不知梦见了什么。

云晚舟抬手放在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无恙。”

“别烦本尊。”谢无恙抬手抓住身前人的手腕,在白皙的腕间落下五个手指印,“谁教你的规矩,没大没小。”

被烈酒熏陶过的血液滚烫炙热,藏在指尖薄薄的一层皮肤下,像是能将人灼伤。

云晚舟心下一惊,猛得甩开谢无恙的手。

谢无恙眸光清明一瞬,眯眸凑到云晚舟眼前,一眨不眨,像是要在这张脸上瞧出个窟窿。

过了片刻,谢无恙朝着云晚舟扯出个傻乎乎的笑来,“原来是师尊啊。”

谢无恙眉心紧锁,好似陷入什么难题,“可是这荒郊野岭的,云晚舟怎么在这儿……”

酒精麻醉人的思绪,让人无法思索,酒后吐真言,也无限壮大了醉酒人的担子。

谢无恙眼前像是蒙了一层雾,视线中的脸近在咫尺却虚无缥缈,仿佛身在遥不可及的云端,令谢无恙分外烦躁。

虽说他早知自己与云晚舟的差距,但为何连梦中也不放过,非要这样时时刻刻警醒他?

当真是……惹人厌烦。

谢无恙牙根发痒,垂落在一侧的手忽然抬起,蠢蠢欲动伸向身前的人。

眼看就穿透那层雾,云晚舟身倏而一侧,侧脸堪堪擦过伸来的指尖。

云晚舟眉宇染上怒意,偏生眼尾泛红,莫名多了些别的意味,“你做什么?”

那层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记忆中的面孔五官清晰可见。

谢无恙心尖颤了颤,好似被嗔了下,连带着酒也醒了几分,语气犹疑不定,“师尊?”

“酒醒了?”云晚舟抿了抿唇,眸中怒气未消,“江临魂灵一散,你的心思可是也跟着飞走了?竟然放纵至此,醉成这幅样子?”

“师尊怎么气成这样?”谢无恙轻笑一声,靠回树上,神色懒散。

这酒果然厉害,换做平时,谢无恙自然不敢如此不尊不敬,时时刻刻小心翼翼,唯恐心中情念泄露半分,此时浑身上下跟着酒气翻涌,只觉得眼前的人模模糊糊,像在做梦一样。

既是做梦,岂不是任由自己为所欲为,所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无恙心中蠢蠢欲动。

云晚舟被他的问题梗住了喉咙,目光沉默地盯着他,半晌过后,一声不吭掐了个避雨的诀在谢无恙头顶。

“吊儿郎当,毫不正经。”云晚舟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既然酒醒了,还不快些回去。在路边入睡,若是被旁的弟子瞧见,成何体……”

“统”字还没说完,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划过耳畔,云晚舟唇边的话音一顿,倏而回头望去。

谢无恙深色的眸中笑意盈盈,一根手指竖在头顶,玩儿似的轻轻在避雨阵法上戳了两下,一脸天真懵懂地望着他,“师尊,这是什么?”

云晚舟唇瓣张了张,还没来得及说话,谢无恙指尖倏一用力,“啪叽”一声,结界应声而破。

“你……”

一根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落在了头顶阵法上,戳破了云晚舟的阵法。

谢无恙唇角笑意玩味儿,指尖刻意在半空中划了一圈,“这阵法瞧上去……着实有趣。”

四溢的灵力被指尖划开,如同繁星点点,奔入茫茫雨夜。

云晚舟神情错愕,尚未回神,忽然被谢无恙抓住了手腕。

谢无恙起身靠近,眸中像是藏了一团火,越燃越烈,顷刻便将一切吞噬殆尽。

“师尊不喜欢雨吗?”谢无恙舌尖悄无声息抵了抵后槽牙,步步逼近,“但避雨咒法破了怎么办?”

“可以再布。”云晚舟目光躲闪,挣了挣被钳制的手腕。

不知从何时起,他从小养大的弟子力气已经比他大,竟是如同磐石一样坚不可摧,任凭他如何使劲也挣脱不开。

望着挣脱中留下的红痕,谢无恙眸中暗欲一闪而过,声音低沉,像是林中伺机待捕的野兽,“师尊怎得不用灵力?”

云晚舟胸膛震了震,眉宇愠怒地望向谢无恙。

还不是怕自己一时失手,不甚伤了他?

云晚舟不想与一个醉鬼解释,语气一沉,板着张脸企图拿出师尊的威压,“你发什么酒……”

谢无恙的脸忽然凑近,眼看就要触到鼻尖,云晚舟慌乱一撤,踉跄几步跌入雨幕,“疯”字尚未出来,便被吞噬在暴雨中。

噼里啪啦的雨水浇在脸上,砸得人脸颊生疼。

云晚舟眸中震惊未散,愕然抬起头。

散乱的雨水浇湿了两人的鬓发衣襟,谢无恙紧紧抓着云晚舟的手腕,神情被雨幕遮挡,模糊不清,目光中的情愫却好似能穿透一切,让云晚舟觉得头皮发麻。

分明滴酒未沾,却好像也被熏得头脑发昏,意识模糊,竟重合了莲雾墓林的那场梦。

有什么东西在这场雨夜,悄无声息发生了变化。

云晚舟回过神时,自己正穿梭在雨夜中,袍尾被泥土玷污,锦衣绸缎被水浸湿,严丝合缝的粘在身上。

谢无恙跟在身后,呼吸在暴雨中清晰可闻,谁都没有主动提出捏一道避雨阵法。

云晚舟心脏狂跳,脚下步子越走越急,不知被什么东西绊到,踉跄几步,身后飞快伸出一只手,强有力地扶住了他的臂弯。

湿透的衣服如今不过薄薄一层,贴在身上,潮湿温热的体温顺着指尖传递,像是一群蚂蚁,摩挲间掀起阵阵痒意。

云晚舟手臂一抬,从谢无恙手里挣脱出来,无所适从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弟子院落,步伐急切到与轻功时的速度相差无几。

沉重的袖袍垂落,云晚舟推开房门,五指在门上留下道潮湿的印记,睫毛留下的阴影遮住眸底神色,侧过身瞧也不瞧谢无恙一眼,“你好生休息。”

水珠顺着喉结没入衣衫,谢无恙瞧见眸光一闪,喉结动了动,“师尊……”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像是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云晚舟语气急切打断了他的话,“你今日神志不清醒,做什么都不是出自本心,我不与……”

小臂忽然被人猛得朝屋内一拽,耳畔风声划过发出一声巨响,房门闭合的刹那,谢无恙抬手按住门栓,将云晚舟困在了房门与胸膛之间。

额头上的水珠滑落,滴在云晚舟抵在胸前的手上。

谢无恙眸光微变,侧头贴在云晚舟耳畔,“师尊非我,怎知我本心?”

体温隔着衣裳焦灼轮转,被雨水浸透的冷木香在鼻息间四溢。

谢无恙心跳得厉害,不知是酒气还是旁得什么,浑身血液发烫,连呼吸都在沸腾,喉结频繁滚动,终是忍无可忍,扭头在云晚舟鬓角处落下一个潮湿的吻。

极轻极柔,一触即分,快得仿佛一场错觉。

云晚舟瞳孔睁大,愕然抬眸,下一瞬,被人狠狠吻住了唇。

呼吸炽热交缠,带着压抑许久的情愫,瞬间冲垮了谢无恙所有的理智。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唯剩下怀中人的温度清晰可见。

谢无恙呼吸重了重,忽而伸手圈住云晚舟的后颈,仰头舔了舔云晚舟紧抿的下唇。

谢无恙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凭借着本能,在那双唇上汲取掠夺。

后颈的手越发用力,酒精的作用下,谢无恙渐渐不再满足于单纯的唇瓣相触,凭着本能,狠狠蹭了蹭对方的唇,伸出舌头企图撬开他的牙关。

屋外狂风暴雨,吹得门“咔吱”作响,谢无恙按紧门框的手不知何时落在云晚舟的腰侧,掌下用力迫使两人贴紧,另一只手逐渐往下,流连忘返抚着云晚舟的脖颈。

凸起的筋脉在指尖下跳动,脆弱无助,像是可以被人随意掌握。

就在谢无恙沉浸于掌控与掠夺的快感时,抵在胸前的手倏而用力,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谢无恙脖颈一凉,眉心不满一皱,不情不愿放过那双柔软娇嫩的唇,睁开被情欲晕染的双眸。

云晚舟脸色涨红,眼尾带着湿意,唇瓣水光潋滟,像是初出水的芙蓉。

谢无恙停留片刻,视线划过云晚舟脖颈凸起的筋脉,落在那双紧握碎雪抵在他喉间的五指上。

衣衫黏腻地糊在身上,云晚舟手执碎雪,胸膛剧烈起伏,语气怒意零散,“你发什么疯……”

谢无恙指尖捏了捏他的后颈,复又低下头,眸中情欲更甚,在他唇角吻了吻,“怎得梦中也不安分……”

遥想五百年后,云晚舟时常与他作对,也是这般眉目凛然。

只不过那时的他足底御剑,在空中遥遥相望,不容染指,如今眼尾却像染了桃花,又红又艳。

终坠凡尘。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握着劲瘦腰肢的手不禁用力,灼热的呼吸落在耳畔,想要含住那粉嫩如玉的耳垂,忽觉脖颈一疼,宛如一桶冷水浇在头顶,寒意蚀骨锥心,传遍全身。

谢无恙唇间动作一顿,陡然僵住了神色。

寒风透过撕开的门缝争先恐后,吹散了屋内残留的旖旎灼热。

谢无恙脚下像是生了根,遍体生寒,被人从天堂推入谷底。

第110章 喜欢 “那日莲雾墓林,你是醒着的吧?……

记忆如同走马观花, 在脑中奔流而过。

短短一瞬,谢无恙想起了大石坡,想起了苍穹山, 想起了莲雾。

从五百年后的相岭山,想到了原身记忆中的人间相逢。

街头乞儿遇贵人,一招上枝头。

修真大战死逢生,却把枝头误。

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维系着偷来的光阴,就这么猝不及防被他亲手打破,摇摇欲坠万丈深渊。

谢无恙艰难地张开唇瓣,喉咙却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 痉挛不止,只能发出几道干涸的喘息。

“师、尊……我……”谢无恙低下头颅,将自己埋进了尘埃里。

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云晚舟的眼睛, 怕从里面看到曾经世人看他时的厌恶憎恨。

自己也许真的是朽木难雕、污浊难洗,骨子里卑劣到了极致,稍稍一点风吹草动, 就会露出骨子里的卑劣。

碎雪在脖颈间留下道血痕,滋滋往外渗着血珠。

云晚舟握剑的手抖个不停, 倏而一掌打在谢无恙胸口,震出两三步远,同时腕间一转,长剑一收。

云晚舟深吸一口气, 勉强稳住呼吸,“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面上心如止水,其实心中早就乱作一团,像是一块巨石砸进湖底,久久不平。

云晚舟闭了闭眸, 不去看他,默念数遍清心咒。自己是师尊,徒弟疯了他却不行,至少要问上一问,也好过这般糊里糊涂。

万一……

万一只是谢无恙一时酒乱情迷,心神不定……换做了常人也是一样的。

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云晚舟掀起眼帘,想要听听谢无恙的辩解,目光落在对方垂落的双手时,忽然瞧见他指尖一颤,“我不知道。”

四个字沙哑得厉害,像是克服了极大的困难才说出口。

云晚舟不约想起了幼时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弟子,心肠软了软,觉得自己方才是不是说重了话。

他只是一时慌乱无措,这才拔剑阻止,未曾想一时失手伤了人,回想起来愧疚不已。

龙阳之好明面上并不常见,但是背地里修真界的那些他倒也听过不少,前不久在莲雾林中还撞见两名弟子亲密。

云晚舟当时只觉得愤恨厌恶,觉得此事荒谬怪诞,如今落到自己的弟子身上,竟是一时不知该是个什么反应。

莫非真的是自己年纪大了,理解不了这些年轻人的情感作为?

云晚舟喉间动了动,放软了声音,“你可是……可是喜欢……”

后两个字放在这句话中有些难以启齿,云晚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闭上眼睛肥了好一番劲儿才说出口,“可是喜欢男子?”

云晚舟虽不觉得自己容貌惊为天人,但当仙尊这些年,却也听过不少说他长相俊美的话,想来应当是长得不差。

谢无恙方才十六七岁,正处于血气方刚好冲动的年纪,他平日里又多加管束,若是谢无恙真的喜欢男子,醉酒后一时把持不住失了态,也算是情有可原。

大不了日后罚他每日抄写心经,精神凝神,以防……

“若我说是,师尊当如何?”谢无恙倏而抬眸,漆黑的眸底情绪难辨。

不知怎得,云晚舟被盯得一瞬慌了神,方才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绪又被团成了一团。

云晚舟目光躲闪,动了动唇,“我……”

谢无恙:“我不喜欢男子。”

云晚舟提着的心刚要落下,忽见眼前人身形一动,向前一步,“断袖于我本不存在,我只是恰好喜欢你。”

那双桃花眸微微上挑,泛红的眼尾流转着偏执与万般柔情,“师尊,”谢无恙扯了扯唇角,似是自嘲,“那日莲雾墓林,你是醒着的吧?”

云晚舟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唇瓣微张怔在原地,脑中一片嗡然。

“云晚舟,”谢无恙声音近乎呢喃,却字字炸在耳畔,“我心不纯。”

云晚舟转身按住门栓要逃,忽被一把按住了手腕。

谢无恙的掌心干燥宽厚,肌肤相触,宛如滚滚岩浆,像是要将他灼透了、烧烂了。

云晚舟脑海一团浆糊,素来精明的人竟慌乱到无所适从,混沌僵持间,喉间一哽,病急乱投医,“我是你师尊。”

谢无恙睫毛敛起遮住眸中情绪,声音低沉,“我没把你当师尊。”

“哐当”一声,门栓被人彻底挑开。

云晚舟右臂一甩,挣脱了谢无恙的钳制,头也不回夺门而出,近乎落荒而逃。

外头雨露未消,扑面而来的冷风割得人脸颊生疼,谢无恙却浑然不觉,望着空荡荡的弟子院落立足良久。

那些爱恨纠葛,随着云晚舟的离开一并远去、冷透,唯剩屋内残留的草木香,象征着此人来过。

谢无恙彻底醒了酒,许是说清了心意,又许是痛到了麻木,心脏逐渐归于平静。

寒风吹走地上的落叶,掀起的雨露溅在脸上,凉意下,谢无恙恍然响起了云晚舟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依稀记得,还魂重生后,有那么一段时间,他是真的想维系着与云晚舟的师徒之名,做一位尊师重道的好弟子。

可他终究不是原来的谢无恙。

他与云晚舟棋逢对手,相斗数十年,见过这个人的冷硬,以至于后来得到了柔情,无可自拔深陷其中,而这些,从不在于师徒之情。

也许是重生后,也许是更早。

相岭山桃花遍野,白衣袂飞惊鸿瞥。

情之一字初不可察,日久经年,最终入骨。

……却没有以后了。

自江临一事落幕,莲雾门严阵以待了三日,总算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江疏桐的莲雾掌门继任大典办得鸡飞狗跳,如今落下帷幕,多了不少杂事处理。

比如那残存的密林幻境碎片,又比如那莲雾墓林下突然出现的密室。

因着莲雾大比,加上江临这场变故,多数仙门修士尚未离去,因此,那密室之中有着魔尊宋多颜画像的事,一夕间在仙门传开,议论纷纷。

不知是刻意躲避,还是真的诸事繁忙,谢无恙后来故作无意路过云晚舟院前多次,心中忐忑不安,既盼着碰见,又害怕碰见,却无一不是房门紧闭。

偶然在他处碰见,喉间痉挛尚未组织好措辞言语,便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未曾碰上。

唯一的对话只有乌寒枫召见说有事要议,谢无恙推门而入,率先入眼的是站在中间的那抹素白。

徐平生与福之桃站在两侧,前者眉心紧蹙似有难题,后者瞧着恭敬,实则四处张望,瞧见谢无恙时,眸中喜悦四溢,想要朝他挥手,又想起旁边的云晚舟与乌寒枫,刹时收了回去。

“小师弟来啦?”极力克制下,依旧掩不住上扬的语调。

谢无恙微微点头,回笑过去,拱手作揖,“福师兄徐师兄,掌门师伯。”

经过云晚舟时,动作顿了顿,眸光一暗,语气也低了几分,“师尊。”

两个字婉转齿间,竟多了些别的意味。

云晚舟素来清冷的神情面孔裂了条缝,在旁人发现前迅速复归平静,视线若有似无地瞥向旁处,没有瞧他,声音淡淡,“嗯。”

他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这个被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徒弟,几日来甚至常常反思,是否是做了什么事情让谢无恙误会,这才不知不觉走上歧路,有了那样的念头。

但无论如何回忆,相处间只觉自己冷淡,除却惹两位徒弟疏远,竟然找不出丝毫亲昵的痕迹。

云晚舟眉心紧蹙,一时想得出神,直到乌寒枫唤了两声,“师弟,师弟?”

这才慌乱回神,压下跳得厉害的心脏,“嗯?”

“瞧你想得出神,可是发现了什么关于魔族的线索?”

“抱歉师兄。”云晚舟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不日便要启程回山,想想有何遗漏之处。”

云晚舟素来恪尽职守,乌寒枫并未多想,随意结束了这个话题。

“虽说江临已死,但魔族仍在,尚不可掉以轻心。”乌寒枫目光落向在场小辈,“可明白了?”

“弟子知晓。”

福之桃与徐平生异口同声,谢无恙心不在焉地跟上,“弟子知晓。”

嘴上应得极好,却连乌寒枫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借着低头行礼的空闲,目光悄然一转。

他来得最晚,云晚舟两侧都站了人,自己只捞着了个最后面的位子。

抬眸间,瞧不见云晚舟的神色,唯有那道巍然挺立的背影。

端得是仙风道骨、翩然若仙。

谢无恙心中半是甜蜜半是苦涩,一边是为自己喜欢上这么个人觉得庆幸,回想起三日前夜晚种种,又如利刃划过心头。

若说不久前尚不能确认云晚舟是何态度,今日同见乌寒枫,便是证实了云晚舟在故意躲他,自他入门,甚至瞧也不愿瞧他一眼。

谢无恙指尖蜷紧,近乎陷进肉里。

一旁的福之桃兴奋劲过了后,想起了正事,“掌门师伯与师尊今日唤我们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乌寒枫眼帘微抬,神色自然,“也无甚要事。只是莲雾大典落幕,江临已死,魇石已归,想着唤你们前来,也到启程回山的时候了。”

“何时?”谢无恙眸光微闪,忽而抬眸问道。

乌寒枫:“后日。”

听到这话,徐平生也是怔了怔,“怎得这般急?”

乌寒枫道:“已是耽搁许久。”

说来也是,若非莲雾大比闹了一出,他们本该于两日前便启程回山。

乌寒枫身为苍穹掌门,云晚舟又贵于仙尊,苍穹如今群龙无首,也不知其他几位长老可还安好。

徐平生点点头,不再多问,“弟子这便通知门内弟子。”

“嗯。”乌寒枫点了点头,目光望向云晚舟,似还有话想说,唇瓣动了动,不知有什么顾忌,又选择了闭口不言。

“可莲雾不是要重新操办继任大典吗?我们就此一走了之,可是有何不……”谢无恙斟酌开口。

乌寒枫眉心一凛扫了过来,“各仙门百家皆已入山,莲雾门自己识人不清坏了大典,为何要耽误他人时间?”

乌寒枫眯了眯眸,语气凌厉意有所指,“还是说,你留在莲雾,还有其他事要办?”

“我……”

“师兄!”云晚舟唇瓣微动,出声制止,“绝无可能是他。”

“可他……”乌寒枫深吸一口气,仍不愿松口。

云晚舟望着乌寒枫的眸坚定强势,恭敬却不容置喙,“师兄与我同样看着他长大,事到如今,难道还在怀疑他的秉性吗?”

乌寒枫不说话了,干瞪着眼盯着谢无恙。

徐平生与福之桃听得云里雾里,不知怎得就吵成了这样,视线在谢无恙与乌寒枫云晚舟身上来回徘徊。

谢无恙却好似已经习惯了这幅样子,只在乌寒枫刚开始时微微抬眸,期间再无动静。

就这样僵持了不知多久,乌寒枫许是冷静了,又许是有了别的考量,冷哼一声挪开视线,“你这般护他,可想过有朝一日他身份败露,世人剑指苍穹、你被千夫所指时,该当如何?”

谢无恙唇瓣紧了紧,黑眸割裂光影交错,内心死灰复燃,重新燃起希冀。

他甚至想着,无论是自己也好,原身也罢,只要能让云晚舟有片刻心软,自己是谁都行。

谢无恙就这么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在心中祈求,像是要将余生的运气全都耗尽。

他太渴望那道光了,以至于希望渺茫魂飞魄散,也想将那道温暖握在手里,从此风雪雨露,不再只留孤寂。

不知是不是上天垂帘,在谢无恙声声祈盼中,云晚舟终于开了口,“非他之过,我必倾力保他安虞。”

乌寒枫又问:“若是他日后罪孽滔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