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壁画 额上的魔纹越闪越艳,壁画上男子……
风从石碑间穿过, 发出阵阵呜咽,好似婴儿啼哭,在墓林间显得惊悚诡异。
见识过了墓林的古怪, 两个人一路上都十分谨慎。
云晚舟自方才开始,脚下步子就像是生了风,一路未停。
谢无恙跟得气喘吁吁,才勉强跟上。
莲雾墓林自莲雾成立之初便建在此处,有些碑立得早,因着风吹雨打、霉藓腐蚀,早已不再完整。
终于, 在谢无恙不知第几次被脚下突然冒出的石头绊到时,身形不稳,一个踉跄往前扑去。
人在危险降临时, 身体总是会比大脑抢先做出反应。
谢无恙尚未回神,手已经率先就近攥住了不知什么东西稳住了身形。
“你干什么?!”云晚舟恼羞成怒呵斥出声。
谢无恙头皮一紧,这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望向自己情急之下的攀附物。
掌心下,祥云纹样的刺绣纹路若隐若现, 金色线条穿梭在如雪的布料上,紧跟其下的,是纤细劲瘦、微微起伏的腰身。
自己一时情急抓在手里的东西,竟是云晚舟的腰带?!
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再对上云晚舟羞愤难当的面孔,谢无恙掌心一烫,烫手山芋般猛得松开了紧握的手。
紧接着,只听得“扑通”一声。
堂堂魔尊竟面孔朝下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师……师尊……”谢无恙双手撑地, 正欲借力而起,忽而掌下一痛,被什么东西刺了下。
云晚舟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住声音中的平静,“还不快起来?”
谢无恙怔了下,借力起身半蹲在原地,抬手蹭了蹭沾了自己血的石头,“师尊,这里有点不对……”
“劲”字还没说完,头顶忽然传来云晚舟焦切的声音,“你受伤了?”
谢无恙抬起头,无所谓地晃了晃手上的伤口,“无妨,小……”
目光触及云晚舟紧皱的眉头,谢无恙心念一动,话锋偏转,“可能是这地方过于古怪,伤口虽小但五指连心,倒叫人疼得厉害。”
说着,谢无恙眨了眨眼睛,硬挤出两滴泪来。
都说关心则乱,任云晚舟平日里再精明,此刻也信了七八分,双指落在谢无恙掌心上方,轻轻一挥。
痛意消散的同时,像是一把小刷子挠过谢无恙心头,勾得他浑身一激灵,猛得一颤。
“还疼?”望着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吗,云晚舟眉心蹙得更紧。
谢无恙心虚地将手背去身后,慌忙摇头,“多谢师尊,弟子已经好了!师尊不妨……”
“师尊不妨看看这个!”谢无恙顿了顿,这才想起自己方才的发现,转移话题,“此处许是布了什么阵法。 ”
云晚舟的目光在谢无恙身上停留片刻,这才望向地上的石头。
碑林中本就道路崎岖,碎石常见。
这块石头深入地下,平常望去只当是谁的墓被劈掉一角落于此地,不会多加留意。
云晚舟抿唇思忖。
谢无恙道:“弟子方才在上留下了血迹,但不过片刻,血迹便已干涸。”
寻常石头断不会干涸得如此快,更何况上方一丝痕迹未留,必有古怪。
谢无恙心中有了思量,动用灵力准备试上一试。
通透冰凉的剑柄触上谢无恙手腕,云晚舟眼帘微垂,声音淡淡,“既不确定,便莫要轻举妄动。”
说着,云晚舟轻轻用剑柄将谢无恙的手挑开,“你退后。”
谢无恙下意识顺从起身,与此同时,碎雪出鞘,通体灵光一闪,剑尖直刺异处。
“轰——”
巨大的冲击下,谢无恙抬手掩面,连退数步。
“噗咳咳……”谢无恙挥了挥眼前弥漫的灰尘,稳住身子。
方才还望不见边际的莲雾墓林,正中不知何时多了个数里宽的大坑,深不见底,漆黑一片。
谢无恙擦了擦蒙了灰尘的唇,前进一步,正欲查探究竟,忽听一道金错声,紧接着,熟悉的剑柄怼上小腹,将他连推数步。
“当心。”云晚舟不知何时撤到了谢无恙身后,右手扶住谢无恙后腰。
碎雪虽未出鞘,却着实也将谢无恙捅得不清。
小腹痛意阵阵,事发突然,谢无恙一时没回过神,“什么?”
土石碎裂声自脚下而开,谢无恙下意识望向脚下。
只见深坑又朝外扩散一圈,数块碎石落进万丈深渊,良久无声。
谢无恙思绪一滞,瞬间明白过来。
若非云晚舟眼疾手快,自己恐怕早就不知所踪,死无全尸。
“莲雾墓林非一朝一夕建成,此处应当是先祖所留。”云晚舟将手背去身后。
谢无恙没忍住摸了摸被触过的后背,强行稳住心神,“与其在此猜测,不如弟子下去一探究竟。断不可放过江临这祸患。”
“地下情形尚不明确,一人前往恐生意外。我与你同去。”
说罢,不待谢无恙回神,云晚舟忽而抬手将碎雪朝空中一抛,足尖一点,将谢无恙揽到了剑上。
黑暗尽头,光点越来越近。
云晚舟双指并拢,微微向前屈膝,“抓紧了。”
想到之前数次同御的经历,谢无恙心下一滞,忙攥紧了云晚舟的衣袖。
紧接着,本就迅猛疾行的碎雪如闪电劈下,猛然加速。
谢无恙手上力气一脱,本想学学君子之道的手瞬间抱紧了对方腰身。
一道白光刺入瞳孔,谢无恙双眼一闭,再次睁眼时,周遭俨然换成另一番天地。
“果真别有洞天。”谢无恙跳下碎雪,感叹道。
云晚舟拂袖一挥收回灵器,回头望向谢无恙,“跟紧些。”
“弟子明白。”谢无恙点点头。
他好歹也是经过数次生死的人,此番敌暗我明,魇石又不知去向。
自己一个金丹修为,哪儿比得上云晚舟身边安全?
谢无恙几乎想也不想地紧跟其后,许是因为墓林中布有先人留下的结界,追踪术一时无法施展,二人只能凭借直觉盲目穿梭。
好在黑洞底层留有的空间不大,仅有一条几人宽的路供人通行。
两端灵力罩住的烛火摇摇晃晃,谢无恙借着火光打量着四周的陈设,可惜目之所及,一眼到边,别说魇石了,连江临的影子也不曾瞧见。
莫不是江临虚晃一枪,设下此处误导他们?
谢无恙脚步微顿,朝着前面的人唤了声,“师尊,已经到头了。”
云晚舟在石壁前站定,没有开口。
谢无恙抿了抿唇,犹豫再三,“江临能在仙门潜藏这么久,定是城府极深。设下此处诱导我们也未尝没有可能。”
“你说得不错。”云晚舟点头应和。
“那师尊为何还……”
“但你忽视了一点。”云晚舟忽然开口打断,“墓林无数英魂,莲雾历代都会设下结界。结界遍布之下,怎会轻易叫人设下此地?”
谢无恙神情一顿,正了神色,“师尊的意思是……”
“绝路之下,必有乾坤。”
云晚舟抬起右手,掌心与石壁接触时,灵力一聚。
谢无恙虽与仙门打过数年交道,却总归不是仙门中人。
对于仙门内部之事,尤其时各门各派数百年的圈圈绕绕,怎么也称不上了解。
更何况他一心扑在苍穹山的魇石,更是不将其他门派放在眼里。
灵力从指缝溢出,化作星星点点,与其同时,掌下石壁开始震动,条条裂纹散开,碎石落下,露出一道石门来。
云晚舟掌心一推,石门应声而开。
云晚舟神情淡然,像是一切预料掌握其中,“走吧。”
比起初入洞底时的狭隘简陋,石门之后的景象截然不同。
装饰低调奢华,四周灵火照明,宛如白昼。
更为壮观的,则是墙上纷繁绚丽、栩栩如生的壁画。
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匠之手,壁上所画之人盘腿而坐,神色淡然,偏生眉心一点红,衬得面色苍白如雪,一双瞳仁深邃幽深,黑如深渊。
几乎是对上这双眼睛的瞬间,谢无恙心跳露了半拍,紧接着,一股由外而内的阴森寒气深入肺腑,将他整个人冻在了原地。
“无恙?”云晚舟余光注意到谢无恙异样,皱了皱眉扭过头,“无恙?”
谢无恙恍若未闻,毫无回应。
云晚舟眉心皱得死紧,抬手抚上谢无恙肩膀,“无恙?”
谢无恙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般,猛得往后一退,躲开了云晚舟的手。
“无恙,你可是瞧见了什么?”
谢无恙转过头,目光空洞恍惚地抬起头。
“无恙!”云晚舟音调拔高,语气严肃,“定心凝神!”
谢无恙神情片刻清明片刻混沌,极力撕扯挣扎间,若隐若现露出额间魔纹来。
眼看大事不妙,云晚舟当机立断,食指并拢触上谢无恙额头,以灵力压制,“无恙,醒醒!”
额上的魔纹越闪越艳,壁画上男子端坐,额上宛若泣血,细看来竟与谢无恙额间纹路一般无二。
春去秋来,岁月变换。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终于再次听到声音。
“你怎么还不醒?”有人在他耳边问。
“他好像睡了好久了。”
“睡了多久?”又有人问。
“不记得了。我只记得,他来时,洞外的桃子还没熟。”
“送他来的仙尊呢?”
仙尊?
他们说的是云晚舟?
此情此景,此心此感,似曾相识。
倒像是……
不久前那个五百年后的黄粱一梦。
只是梦境琐碎,并不连贯,他如今又在哪儿?今夕又何年?
“你是说,那个整日冷着张脸,眼神能冻死人的修士?”
“你不认识他吗?”
怎会不认识?谢无恙心道。这描述定是云晚舟无疑。
果不其然,那人继续道,“那可是苍穹仙尊,手刃魔头的第一大功臣。”
“他?”似是有什么东西扑腾了两下翅膀,又凑到谢无恙脸上啄了两下,“那这人莫不是……”
“正是那作恶多端、最后被仙尊一剑刺死的魔头。”
“救啾……”不知是否是睡得太久,恍惚间,谢无恙听到一声鸟叫,紧接着,一声“锵”响,利刃割裂风声。
“我不是说过,让你们不要来了吗?”熟悉的声音传来。
谢无恙呼吸一滞,不可抑制地兴奋铺天盖地袭来。
那是一种久违的、棋逢对手的快感。
如今又掺杂着那段不为人知、五百年后的隐秘情谊。
当人处于黑暗时,视觉消散,其他感官会随之扩大数倍。
谢无恙人不能言,压抑着心中喷涌而出的情感,身体发肌,每一寸都与云晚舟的一举一动密切关联。
他听着这人走进,感受着这人俯身,又感受着缓缓抬起的手触上他的面颊。
明明神识以无法控制身体,谢无恙却觉得浑身都在颤抖。
云晚舟到底想做什么?
第102章 妄欲 滚烫的呼吸先是落在右眼眼尾,紧……
“仙尊!”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声音, 即将触上脸颊的手一顿,紧接着起腰抽身。
“何事?”
“仙门那群长老坐不住了,非要您给个说法。”
声音逐渐走远, 变得模糊不清。
谢无恙费力凝神,只能听见“修真界”、“魔头、“不顾道义”几个模糊的字眼。
想来是在指责上次云晚舟带走他的尸身。
可云晚舟怎会对一个魔头留有善念呢?
谢无恙自嘲笑了笑。
若说上次他对云晚舟带走自己的尸身将信将疑,如今又走一遭,反而确信了如今处境。
当是死时不甘,自己为自己捏造的黄粱梦罢了。
……
“谢无恙!”焦急的呼唤穿透隔层,落在谢无恙耳畔。
谢无恙指尖一颤,倏而睁开眼睛。
云晚舟指尖四溢的灵力模糊了他的视线, 透过星星点点,谢无恙瞧见额间紧锁不耐的皱纹。
恍惚间,谢无恙想起了梦中五百年后的云晚舟。
后来他努力去听, 勉强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苍穹仙尊,为救魔头,叛出仙门。
何其荒谬。
可不知为何, 有这么一瞬,谢无恙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就好像, 五百年后真的发生过一样。
“无恙,醒醒。”
谢无恙眸光微颤,回过神来,“师尊?”
“此处诡异, 莫要瞧壁画人的眼睛。”
“那画上人是……”谢无恙想起那人额间的魔纹,心中隐有猜测。
“魔界数百年前的尊主,宋多颜。”云晚舟眸中寒光隐现。
谢无恙身躯一震,竭力克制下才没去瞧壁画,心中却想起百年后听过关于此人的事迹。
五百年后, 在谢无恙称霸修真界,臭名昭著时,随之响起的还有另一个名字。
常有人将谢无恙与宋多颜拿来对比,你一言我一言,非要争论两人谁更荒唐无道、暴虐成性。
谢无恙自认不是个好人,听着宋多颜不知多少年前的事迹,也时时出乎意料。
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个先人衬托,二人想相差数百年,却好似亲兄弟,名声臭到了一块。
相比之下,谢无恙觉得自己倒是不这么面目可憎了。
这么个恶人,为何莲雾墓林下,却藏着他的壁画呢?
谢无恙百思不得其解。
“谁能想到,莲雾身为三大仙门之一,内里竟如此龌龊不堪。”
就连百年后,依旧是以清明留存于世,遥立顶端。
谢无恙语气讽刺,“当真是可笑至极。”
云晚舟抿了抿唇,面色也称不上好看,“此事尚不明确,先找到江临再论。”
“是。”谢无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甘。
正当二人要继续向前时,身后忽而发出一声轰响。
云晚舟眉心一拧,当即转头,碎雪出鞘。
一道剑鸣响彻四周,与此同时,出入石门轰然闭合,土地震动,扬尘四起。
碎雪剑尖直击石壁,剑身震颤连连,四面墙壁土崩石裂。
“师尊,当心!”眼看石壁轰然倒塌,谢无恙来不及多想,朝着云晚舟扑了过去。
可他不过是个少年身躯,甚至无法将云晚舟完全护在怀中,就这般死死搂着滚了两三圈,直到不知谁的后背撞上石头,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这才堪堪停下。
“师尊?!”谢无恙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慌忙从云晚舟身上爬了起来,“师尊感觉如何?”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面色苍白地抬起头来,“你……”
目光落在谢无恙脸上时,话戛然而止。
许是方才过于情急,又或许滚落时只顾着躲避头顶的岩石,不知哪儿来的碎石划破了脸颊也不知晓,留下道醒目渗着血滴的伤痕。
修士受伤最为常见,云晚舟自己受过的伤更甚。
可他养的徒弟,却是个个养得身娇体内,鲜少受伤。
更别说脸上这么惹人注目的地方。
云晚舟瞧了许久,依旧觉得刺眼无比,连带着想要指责对方擅作主张、不顾危险的话也一并堵在了喉间,不上不下。
“罢了。”云晚舟叹息一声,“你先起来。”
谢无恙这才注意到自己还有半边身子压在云晚舟身上,忙不迭地爬起来。
“师尊,我……”
话还未落,谢无恙忽而瞧见云晚舟额间冷汗直冒,眉心紧锁,似是极为难受,心中一紧,“师尊怎么了?”
云晚舟摇了摇头,双手撑住身旁的岩石想要起身,谁知手臂一软,一口鲜血喷出,衣衫染红了一片。
“师尊?!”谢无恙眸光一震,伸手去扶。
尚未触及到云晚舟衣摆,只见他眼帘一颤,阖眸倒向一侧。
“云晚舟?云晚舟?”谢无恙眼疾手快垫在云晚舟头顶,任由尖锐的碎石刺头手背,鲜血染红一片。
谢无恙无暇顾及,小心翼翼将云晚舟扶正半揽在怀中,右手聚集灵力去探他的脉搏。
方才状况紧急,谢无恙来不及过多思考,只能凭借本能护住对方。
莫非是自己不慎,害得云晚舟途中受了重伤,这才昏迷不醒?
谢无恙想起方才听到的撞击声,目光若有似无落在云晚舟后背。
洁白的外袍满是尘土枯草,肩胛骨间,鲜红的血迹染成一团,衣裳紧紧黏住伤口,瞧上去惨不忍睹。
谢无恙眸光暗了暗,探着脉搏的手微微松了松。
石堆下,一道剑鸣响彻天地,谢无恙借着余光前去,碎雪破开巨石轰然飞出,自天地而下,落在云晚舟身侧。
剑身震动间抖落灰尘,露出寒光隐现的剑锋。
谢无恙脑中灵光一闪,望向云晚舟紧闭的眸。
他方才只顾着探察云晚舟是否受了什么外伤,却忘了石洞坍塌时,云晚舟正控着碎雪,想要打碎结界。
寻常伤口是不会让大乘期修士如此狼狈的。
云晚舟莫不是……受了什么内伤?
思索间,谢无恙已控着灵力在云晚舟灵脉间探寻一遭,果不其然,灵脉灵力横冲直撞,乱成一团,分明是反噬之兆。
云晚舟唯一用过的,便只有碎雪了。
谢无恙眉心紧锁,目光在碎雪身上停留一瞬,反手将碎雪剑插进主人腰间剑鞘。
紧接着,飞速点了云晚舟身上几处穴位,好让无处释放的灵力得以挥发,这才有了心思去处理云晚舟的外伤。
世人眼中,苍穹云仙尊素来高高在上,如山巅白雪,不染尘埃,难以靠近。
可如今这人却双眸紧闭,衣衫尽是被碎石划出的裂口,头顶束发欲散未散,鬓角凌乱。
谢无恙抬起的指尖停在半空,似是在思索着从何下手,半晌才犹犹豫豫触上云晚舟的衣领。
情况紧急下,谢无恙做不到万事俱备。
外衫褪去,内衫滑落,露出浑圆肩头的刹那,谢无恙才注意到触目惊心的伤痕。
除却渗血的地方,淤青如同落梅,肆意散落,凌乱凋零,惹人摧残。
谢无恙大脑一片空白,触上肌肤的刹那指尖一颤,谨慎过后又胆大妄为地在红痕上捻了捻。
直到痕迹扩大了一圈,谢无恙才后知后觉停了手,盯着自己留下的痕迹愣了神。
竟是有几分像那场旖旎春梦。
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谢无恙喉结微动,指尖蜷了又紧、紧了又松,几遍清心咒念完,才压下心中大逆不道的念头,从自己袍尾扯下一块布,垂眸盖住伤口,小心翼翼地绕过云晚舟右肩缠紧。
不知是哪里不小心用过了劲儿,云晚舟疼得眉心皱了皱,鼻尖微动间发出一声闷哼,像是受了伤收了利爪的幼兽,脆弱无助,全然不见平日里的冰冷寒意。
谢无恙呼吸越收越紧,手上的动作变得毫无章法,废了好一番劲儿才勉强系了个结,眼神慌乱转向一边,心中默念着“非礼勿视”、“纲常伦理”,摩挲着将内衫扯了上去。
直到将云晚舟挪到一处巨石靠好,谢无恙这才松了口气,紧挨着盘腿坐好,念气静心除欲的咒法来。
幸好云晚舟昏迷不醒,否则看到自己如今这幅状态,不知该是何等愤怒震惊,许是会气到不顾与原身的师徒情谊,当场将他逐出师门。
这般想着,谢无恙心中好不容易压下的杂念又开始张牙舞爪,有了冒头的趋势。
他想起云晚舟捅穿他心脏的剑,想起大石坡云晚舟的舍命相救,想起自己后来无数次幻想过,借着师徒之名留在苍穹山一辈子,又想起自己的暗自庆幸与惶惶不安……
又想到五百年后的黄粱一梦,与云晚舟如今为他昏迷不醒。
若是有朝一日,云晚舟发现他是谁,发现自己的弟子身躯被占,发现他觊觎魇石。
可会重现五百年后的旧事,一剑将他斩于剑下?
谢无恙胸口发闷,终是忍无可忍地睁开了眼。
恨意与爱欲在眼底交织,演变成另一种更为浓烈、偏执的妄欲。
谢无恙侧身凑近,鼻尖近乎贴上云晚舟的侧脸,目光贪婪流连地打量着他的面孔。
他是魔头,脚下踩着无数尸骨,自然逃脱不了骨子里的卑劣。
而此时的云晚舟会纵容他的为所欲为。
终是理智被欲念战胜,两方撕扯下,谢无恙轻颤着抬起手,指尖极尽克制地抚上云晚舟的面孔。
滚烫的呼吸先是落在右眼眼尾,紧接着与另一个人的呼吸交融,唇瓣相触。
谢无恙眸光微颤,珍重地、缓慢地,蹭了蹭云晚舟的唇角
残破不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填满了,满足中又带着几分酸楚怅然。
原来,山间白雪、触不可及,跌落尘埃的刹那,也可以是热的、暖的。
许是心中有鬼,又或许怕云晚舟发现真的断了和他的关联,谢无恙不敢太过放肆,只能流连于表面触碰,退回时仍觉得意犹未尽。
若非是怕云晚舟醒来,他当是还能更过分些。
心中想着,谢无恙不免觉得可惜,蠢蠢欲动又要凑近,眼看离云晚舟唇瓣只有一寸之遥,忽见对方紧闭的睫毛颤了颤。
“师……师尊?”谢无恙喉间一紧,后退几寸,试探着唤了声。
碎雪嗡鸣声起,云晚舟眼帘一掀,忽然睁开眼,黑眸沉定、薄唇紧抿。
谢无恙指尖一颤,一瞬间竟有种无处遁形、被人看透的错觉。
云晚舟什么时候醒的?
他……他不会……
谢无恙艰难地动了动唇瓣,却好像有张无形巨手抓住喉咙,将所有话语生生碾碎,只剩下几声破裂急促的气音。
胃里翻江倒海。
“我……师……”尊。
头顶像是悬着一柄利剑,而他无计可施,只能等着最后的宣判。
“我睡了多久?”云晚舟凤眸微闭,复又睁开,喜怒难辨。
“约莫半个时辰。”谢无恙喉结微晃,惴惴不安地对上云晚舟的眸,“师尊觉得……可有不适?”
第103章 化神 江临竟然强行突破元婴,到了化神……
云晚舟垂眸点了点头, 并未正面回答,“我是怎么了?”
谢无恙道:“剑气反噬。”
话落,云晚舟身形一动, 定定望向谢无恙,“可曾发生什么事?”
云晚舟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有所察觉,试探于他?
谢无恙被盯得心中一紧,舌头忽而打了结,“不……不曾。”
空气凝固了。
云晚舟眼眸黑润,全无笑意,隐约透着试探与打量, 叫人惶然。
正当谢无恙心慌意乱、坐立难安时,云晚舟舒然叹了口气,“罢了, 先走吧。”
“师尊……”谢无恙欲言又止。
直觉告诉他,云晚舟定是发现了什么,只是碍于师徒情念不好开口, 也不好问责。
这比谢无恙原先设想的局面好了千万倍,但谢无恙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
没有任何一位师尊, 能容忍自己的徒弟对自己抱有大逆不道的心思。
愤怒、失望、震惊。
什么情绪都好。
但云晚舟偏生淡然自若,脱离俗世、心无波澜。
将谢无恙的辗转挣扎、惴惴不安,衬得多情又可笑。
谢无恙唇瓣紧抿,眉目低垂, 藏在衣摆下的手紧握成拳,任由指甲深陷肉中。
衣摆摩挲发出窸窣细响,一股淡淡的冷香划过鼻息。
云晚舟自顾自地起了身,微微挥袖用灵力抚平袍尾上的污垢与褶皱,意识到谢无恙还未起身, 复又侧眸,“还有事?”
语气平淡如常,毫无异样。
“无……”谢无恙喉间嘶哑干涩,艰难开口,“无事。”
密室坍塌,四周碎石堆积,荒芜杂乱,巧夺天工的壁画四分五裂,再难见其辉煌。
谢无恙跟在云晚舟身后,目光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云晚舟的神色。
苍穹仙尊,素来声名在外。
除却万人之上、修真第一的修为外,更是生得神清骨秀、惊才风逸。
曾一剑将上古凶兽斩于剑下,身负盛名,万人青睐。
谢无恙曾经居功自傲,目中无人。
头回见到云晚舟,也不由赞叹此人生得绝世。
只是后来在他身上栽了跟头,那些初见懵懂、惊鸿一瞥,也尽数被争权夺胜压在了地下,不见天日。
眼前人面容清冷,眉目疏离,侧脸线条轮廓分明,行走间袖袍翻飞,黑发如墨倾泻而下,气质冷酷生硬,不容染指。
谢无恙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猜测出了误,自己的狼子野心尚未窥见天日、昭然若揭。
“可曾试过追踪术?”熟悉的声音打断了谢无恙的思绪。
谢无恙顿了顿,如实回复,“墓林有结界,可遁其术法。”
云晚舟停下脚步,凤眸微侧,目光认真地锁住谢无恙,“如今呢?”
谢无恙神色一怔,很快明白了云晚舟的意思。
结界遁术法,可石门落下,碎雪震荡,结界当早已破碎,方呈废墟,石洞坍塌。
想到此处,谢无恙不由敛了神色,双指并拢聚集灵力,唇瓣微起间,飞出一道法咒,直指正前。
江临,就在此处。
谢无恙收回灵力,眸光一凛。
为了不打草惊蛇,二人用了隐身符隐藏气息,按照追踪术的指示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初时的废墟已经不再,与之而来的是越来越窄的路与漆黑一片。
不知此处是何时建立,又是多久没有人通行,空气中尽是潮湿阴暗的泥土腥味,头顶的蛛网遍布垂落,剐蹭在两人的脸上,格外瘙痒磨人。
“江临挑在哪里藏身不好,为何非要选在这里?”谢无恙语气不耐。
云晚舟一言不发,专注挑开身前垂落的蛛网。
恰在此时,一阵陌生的灵力波动传入二人识海。
谢无恙脚步一顿,倏而抬眸。
“师尊……”
云晚舟食指竖起立在唇间,微微侧头,侧脸被黑暗笼罩,只能看出些许轮廓,“噤声。”
谢无恙怔了怔,乖乖闭上了嘴。
有那么一瞬间,谢无恙很想伸出手,按照记忆中的样子,一一在那张脸上描绘出熟悉的五官。
碎雪剑气凝聚的刹那,识海中的灵力波动轰然而散。
只听得一声巨响,一道白光刺入眼底。
谢无恙下意识抬臂遮住眼睛,一道身影却抢先挡在了前面。
剑气交汇只在刹那,强悍的灵力在触及谢无恙的瞬间擦边而过。
谢无恙后知后觉放下手,入目白袍衣袂翻飞,身姿卓然。
云晚舟手执碎雪,将谢无恙挡在身后,眉目间霜雪凌然,定定望向室内正中,“江临。”
“仙尊在说些什么?”“江疏桐”勾了勾唇角,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可是莲雾门出了什么事?”
云晚舟一言不发。
“江掌门是失忆了不成?昨夜我与江掌门偶遇时尚还提及……”谢无恙顿了顿,上前一步,语气嘲弄,“江前掌门江临,魂灵失踪。如今莲雾门弟子上上下下皆在寻人,谢某倒是想问问江掌门,为何不在仙门主持大局,反而独自一人窝身在这么一处破洞中?”
“江疏桐”神色坦然,不畏不慌,“谢仙友有所不知,此处乃我莲雾先人魂灵所居。江某错信于人,犯下大错,自觉心中有愧,方才来此处跪坐忏悔。”
“哦?”谢无恙眉心微挑,饶有兴趣地笑了笑,“如此说来,倒是我与师尊误闯此处,扰了先人清净了?”
“无妨。既是贵客,又无意到此,我莲雾门也并非不讲情面之人。”江疏桐眸中寒意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温和有礼,“只是此处毕竟暗藏死气,恐污了谢仙友与仙尊的身。二位还是速速离去的好。”
“多谢江掌门关心。”谢无恙拱手作揖,“不过我与师尊初来此处,瞧见外头壁画甚伟,颇为赞赏。不知江掌门可否容我们在此观摩一二?”
边说,谢无恙边借着余光偷偷观察“江疏桐”神色,提及“壁画”二字时,果然瞧见江疏桐神色一变,心中暗暗有了底气。
“莲雾重地,设有机关,怕伤到二位,恐怕不妥。”“江疏桐”脸上笑意淡去。
话已至此,任谁都能听出话里话外的逐客之意。
但谢无恙好似丝毫未觉,满脸天真无辜,“这有何妨。我师尊乃是大乘后境,区区机关,自是不在话下。”
“江疏桐”脸色极为难看,盯着二人咬牙切齿道,“既如此,江某也不好拒绝,二位但请自便。只是……”
“江疏桐”眸光暗藏狠意,“若出了什么事,还请二位不要怪罪得好。”
说罢,“江疏桐”侧身让路,抬手做出请的动作。
云晚舟神色淡淡抬脚向前,擦肩而过时,侧眸扫了他一眼,点头示意,“多谢。”
“江疏桐”牙齿“咯噔”一声,差点绷不住神色,“不敢当。”
暗室不大,陈设布局尽收眼底。
谢无恙细细观察了一圈,瞥了眼不远处负手而立的“江疏桐”,若有所思。
追踪术是他放走江临魂灵时设下的,当时术法指向范亭苑,江疏桐出来时他虽有疑心,交谈中却未曾抓住对方把柄。
如今再次跟来,倒是确定了。
一次是凑巧,那么两次呢?
此人虽顶着江疏桐的面容,与江疏桐行为举止一般无二。
但追踪术三番两次指向他,任凭江临有千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谢无恙眯了眯眸,抬脚向前决定再试探其一二。
不料身形未动,一道灵光忽然飞射而来,劈头袭向谢无恙。
元婴修为,七成功力。
灵光触到谢无恙身体的瞬间,强大的威压轰然而下,压在谢无恙身上,谢无恙瞬间明白了江临的意图。
这是知晓身份败露,想将他置于死地。
眼看躲闪不急,谢无恙心下一紧,闭上眼睛,“江疏桐!”
他在赌江疏桐心中那丝渺茫的意识。
元婴灵光铺天盖地,袭来的刹那,江临掌心灵力忽然一滞,灵力错节而开,从谢无恙周身擦边而过。
与此同时,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谢无恙的手腕,将谢无恙拉入怀中。
“可曾受伤?”
一路上的各种纠结与委屈涌上心头,谢无恙鼻尖一酸,竟是差点红了眼睛。
“无事。”谢无恙摇了摇头,仓惶别过了脸。
云晚舟顾不得太多,匆匆放开谢无恙的手,拔剑相迎。
剑锋交错,锵声四起。
无论是元婴期还是大乘期,其修为威压都非常人所能忍受,更何况两个上境界的人斗法交手。
谢无恙只是站在一侧,便被压得头晕脑胀,两膝发软。
洞内一时刀光剑影,昏天黑地。两道白色身影打得难舍难分。
昏昏沉沉间,谢无恙身上忽然一轻,一道金色屏障凭空升起,将威压尽数阻在了外面。
耳畔传来云晚舟清冷平静的声音,“快去寻魇石。”
谢无恙抬眸望去,只见云晚舟侧身一闪,轻松躲过江临攻击的同时一剑挥去。剑气精准落在江临腰间,留下道血淋淋的伤口。
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在谢无恙身上停留片刻。
是传音术法。
几乎是瞬间,谢无恙明白了云晚舟的意思,眸光一转,落在了江临方才打坐的地方。
此处虽陈设简单,但结界机关重重。
若是魇石在此,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被江临藏在身体某处。
二是被江临藏在此地某处。
大乘期与元婴期虽同为上境界,中间却隔着一整个化神境。
凭借云晚舟的修为,并非不可一击即胜。
云晚舟如今处处留情,实则招招落在灵脉灵墟处。
数招下去,毫无反应,魇石应当不在江临身上,而是在……
谢无恙脚下发力,趁江临与云晚舟纠缠不备之际,纵身一跃,顷刻落在江临打坐之地,旋即凝聚灵力,一掌轰出。
“嘭——”
烟尘混杂着石子迸溅落下。
江临瞳孔一震,一着不慎,被云晚舟一剑劈在肩头,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室内正中,黑雾笼罩,四面翻涌。
一道宽肩窄腰的少年身影若隐若现,模糊间,似是触上中央魇石,紧接着,那少年额间一亮,黑雾尽数收归体内。
江临心神巨震,唇齿间鲜血翻涌,“他……他竟是……”
眼见云晚舟扭头望去,江临眸中寒光一闪,趁着云晚舟手中长剑一抖,一招打偏肩头碎雪,一跃而起,奔向魇石。
谢无恙意识回笼,回头的瞬间,恰好对上江临猩红赤血的眼睛。
“都给我去死!”
与此同时,化神期的威压轰然而开。
江临竟然强行突破元婴,到了化神?!
谢无恙瞳孔一震,倏而抬手。
“无恙!”此情此景全然脱出云晚舟的掌握,回神之际云晚舟出手去拦。
但短短瞬息,骤然突破的化神之力又岂是人力能及?
第104章 忧愁 玄阳派真是好生无耻。
眼看江临一掌就要击破谢无恙勉强升起的金丹屏障, 腕间不知何时聚集的一缕黑气迅速膨胀,竟是生生吞掉了滔天灵力,反噬其身, 将江临击退数步,眼底错愕,一口鲜血喷出。
黑雾紧跟而上,遍布江临全身。
“不……不行……你不能杀我……”江临动弹不得,神色惊恐。
谢无恙额间魔纹渐显,步步向前。
他似乎有些迷惘,望着江临的脸瞧了半晌, 这才认出是谁,抬手挑起江临的下巴,一双桃花眸微微上挑, 尽是逗弄与嘲笑,“哦?为何?”
“这是江疏桐的身体……是咳咳……莲雾门的掌门,你杀了我……”江临喘了口粗气, 心中逐渐有了底气,“你杀了我……莫非是想叛出仙门, 万劫不复吗?”
谢无恙浑不在意,眸中笑意更浓,“我为何在意这些?”
江临还想说些什么,“你……”
谢无恙眸子一沉, 抬手掐住了江临的脖子,“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并非仙门中人。”
“无恙!”耳边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唤,谢无恙充耳不闻,手中逐渐用力,“仙门如何看我, 与我何干?我又为何要在意江疏桐的生死?”
提及这个名字,不知为何,谢无恙心中掺杂了几分类似嫉妒的情绪,躁意更甚。
就好像有人送了他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做了信物一般。
想到这里,谢无恙皱了皱眉,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灵力催动下,哪怕江临如今是元婴修为,也开始招架不住,费力挣扎起来。
眼看呼吸越来越重,就要断了气,方才的声音再次响起,越发焦急,“谢无恙!”
谢无恙思绪有瞬间的停滞,手上力道松了松,扭头望向声源处。
一道白色身影快步走来,倏而抓住谢无恙的手腕,眉心紧拧,“莫要被魇石所惑。”
谢无恙眉眼微眯凑近,像是动物嗅闻猎物,鼻尖近乎贴在云晚舟脸上动了动。
呼吸间带起的痒意让云晚舟下意识想要后撤,谢无恙抢先一步停下了动作。
不知是不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眉目间的敌意与警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困惑与亲近,“师……尊?”
“嗯。是我。”云晚舟心下一松,抬手触上了谢无恙的额头,“还记得我教你的静心咒吗?”
谢无恙慢半拍地点了点头,“记得。我上次用过。”
“好。接下来跟着我念。”
谢无恙本能应下。
云晚舟的嗓音清冽沉定,敛去凉薄锐利,无端让人心静,“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谢无恙唇瓣微起,跟着重复,“清心如水,清水即心。”
“心宜气静,气宜相随。”
“心宜气静,气宜相随……”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交相呼应。
谢无恙睫毛颤了颤,微微阖上了眼帘。
他的意识本就模糊不清,如今更是不知身在何方、身处何地。
只是下意识地跟着那道熟悉的嗓音,念着熟悉的话。
后来,他听到那人念,“无痴无嗔,无欲无求……”
敛去寒意的嗓音只剩下温和柔软,无意间,似是与多年前的两道声音重合。
谢无恙声音逐渐呢喃不清,跟着念完下半句,“修真者当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谢无恙在苍穹山的数年间,自是收到极尽宠爱。
哪怕乌寒枫不喜,但还有云晚舟、福之桃,以及一众师兄师姐护着他。
谢无恙瞧见了许多,从稚子幼童到如今年少,桩桩件件。
他看到云晚舟教他剑尖,极尽温柔地拂去落在他肩头的枯叶。
又瞧见他吐槽了句修炼枯燥艰难,对方便在藏书阁里枯坐一整晚,次日里赠给他一本满是批注的苍穹剑招。
只可惜,云晚舟不善言辞,哪怕心中有爱心中有意,为两个徒弟做了太多事,依旧闭口不言,再加上那张总是布满霜寒的脸,让人难以接近。
时间越长,谢无恙年岁渐长,师徒之礼横跨下,幼时那些为所欲为逐渐烟消云散,熟悉却不亲近,一待就是十余年。
紧接着便是魇石被盗,魔头苏醒。另一个人取而代之,成了新的仙尊弟子。
谢无恙睫毛颤了颤,宛尔睁眼。
额头指尖灵力源源不断,不知输送了多久,云晚舟阖眸闭眼,咒语在唇齿间轻声呢喃。
意识到谢无恙醒来,云晚舟眉心微动,露出那双清冷如水的眸,“清醒了?”
“是。”谢无恙心知心性不坚受了蛊惑,乃是仙门大忌,颇为心虚,讨好似的举起手中魇石,“师尊,我拿到了。”
魇石溢出的黑雾,亲密绕在指尖,带着世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力量。
修真界为它血流成河,五百年后的魔尊为它颠覆两界,陨了性命也不得。
谢无恙曾经有多想得到,如今就有多庆幸。
庆幸曾经的自己留了一丝善念,没有真的为此让修真界血流成河。
庆幸魇石终不得于手,如今回望,还留有最后一片清明净土在身上,让自己这个恶人,站在云晚舟身边时尚能抬得起头。
云晚舟没有吭声,垂下眼帘,先是在谢无恙手腕四周穴位飞速点了两下,止住了疯狂涌入体内的黑气,手臂收回之际,掌心在魇石上空一晃,这才收了魇石。
“你与常人不同,修仙本就不易,受其蛊惑为常事。”云晚舟唇瓣动了动,酝酿许久继续道,“但既已入仙门,便莫要说那些话了。”
谢无恙一时没想起云晚舟指的是哪句话。
云晚舟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拎起来,也无意多说,转而望向半瘫在地,气若游丝的江临。
夺舍后舍主的反噬与强行突破的力量,疯狂的占据着身体筋脉,两项碰撞。
江临指尖蜷缩,面色苍白,脖颈上的青筋与冷汗昭示着他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云晚舟与谢无恙自是不会对一个勾结魔族、枉顾道义的人产生同情,但这具身体不止有江临,还有江疏桐。
江临罪不可数,但江疏桐多次出手相助,且为人正直,如此跟着江临陨散,未免不值。
更何况将江疏桐扯入局中,有一大半是因为自己。
想到这里,谢无恙两步向前,聚集灵力的掌心隔空落在江疏桐胸口上方,沿着筋脉脉络寸寸向下,将反噬的化神之力尽数压于丹田,转头问云晚舟,“师尊,此人当如何处置?”
云晚舟思忖片刻道:“先带出此地。”
碎雪剑破风而出,安静温顺停在云晚舟脚侧。
谢无恙抬步向前,正欲跳上碎雪,忽见云晚舟食指并拢,微一抬手,化出一道灵光,裹在地上躺着的江临身上。
谢无恙脚步一顿,倏而抬头,眸中震惊诧异难掩,“师尊我……”
云晚舟□□一点,轻飘飘落在碎雪上,打断了谢无恙的话,“莲雾掌门,窝身符咒实乃不敬。”
说罢,身躯一晃,碎雪掀起一阵灰尘,陡然飞升,朝着上空飞去,不多时就没了踪迹。
谢无恙抿了抿唇,沉了脸色。
虽说云晚舟赠了他诛邪,但习惯使然,后来行事二人依旧常常共乘一剑,谁也没有提及另一把灵器。
这是头一回,云晚舟将他抛在此处,带着另一个人率先离开。
这里如此古怪,云晚舟都不会担心他会遇到什么不测吗?
谢无恙心情晦暗至极,指尖相触间,变出一道黑色指环,再一转,变换为诛邪剑的模样。
两道剑鸣声起,诛邪剑晃了晃,谢无恙脚底重重在地上一蹬,已泄心中愤愤难平。
这才沿着云晚舟离开的路线,扬长追去。
……
莲雾大厅,各掌门长老聚集。
乌寒枫居于正中首位,无相掌门居其右,其余掌门长老依次在两侧排开,皆面色忧愁,愁眉苦脸。
“在场诸位先前当魔族弱小,每逢魔界动荡皆视若无睹。如今倒好,莲雾身为三大仙门之首,竟连掌门都是魔族奸细,当真是……当真是……”那人面色难看,难以启齿地闭了闭眼,“荒谬至极!”
“诶,子虚长老此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在场诸位视若无睹?难道你们离魂宗就是什么好东西了?”身旁的人面色讥讽,嗤笑道,“当初也不知是谁,当缩头乌龟当得津津有味,就连魔族欺负百姓作恶到了山门口,依旧毫无作为!若不是其他仙门弟子历练路经此地,恐怕离魂宗今日到场都难吧!”
“你说话别太过分!”子虚长老面露愠色,起身怒喝,“我敬你是位掌门,不想当众损你的颜面。可逆如此辱我离魂宗,浑身上下哪里有作一派掌门的样子?!”
“呵。小门小派,不足挂齿。哪儿比得上三大门派在众人心中威望。既如此,这掌门的样子,做与不做有何区别?”那人浑不在意,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竟是起身要夺门而出。
乌寒枫拧了拧眉心,抬手制止,“王掌门言重了。如今大敌当前,玄阳派又多擅奇门遁甲。若因口舌之争离去,我仙门恐又少了几分胜算。”
“乌掌门所言甚是,”无相秦掌门望了乌寒枫一眼,连连附和,“如今大敌当前,我们仙门各派理应同气连枝,莫要因这般小事伤了和气。”
子虚长老冷哼一声,将头瞥向一边。
王掌门转过身来,犹犹豫豫,表现得十分为难,“乌掌门与秦掌门如此挽留我玄阳派,我自当答应。但我玄阳弟子稀少,比不过其余门派。若真有与魔族交手那日,可否让我玄阳作后阵,辅助诸位?”
乌寒枫好不容易挤出几句好话,听到王掌门的言论,笑意顿时僵在了脸上。
玄阳派真是好生无耻。
秦掌门面露难色,视线在众仙派掌门间打量了一圈,求助地目光落在了乌寒枫身上。
乌寒枫腹中暗诽,面上不显,“真有那日,我与莲雾、无相两派掌门自当好生商议,以黎明苍生为重,诸位自当也应如此。”
“黎明苍生?”王掌门一挥袖袍,摆了摆手,“这四字太重,我玄阳小门小派,承受不起。唯有退居一侧,保自身无虞。今日起,诸位仙门便当我派不存在,也莫要提起我玄阳派了。”
说罢,竟拂袖转身,又要离去。
乌寒枫气得眉骨跳了跳,心中飞速思索着对策。
玄阳派的实力威望在修真界各仙门中,确实居于后者。
放在往日,甚至甚少被其他仙门提及。
可如今魔族咄咄逼近,仙门岌岌可危,走一个玄阳派不打紧,若是玄阳派起了先例,其他门派纷纷效仿,走了千千万万个玄阳呢?
乌寒枫抿了抿唇,顿觉惆怅不已。
眼看王掌门一脚就要踏出大厅,不知是谁暗中相助,掐诀升起一道屏障,生生拦住了王掌门的去路。
众掌门掌门长老面上一惊,尚未来得及顺着灵力波动探查来源,忽听最末端响起道雌雄难辨的声音,“各位稍安。”
这又是闹得哪一出?
虽说共事数年,这仙门各派的秉事作风乌寒枫早已一清二楚。
可架不住每逢突变,皆有小人络绎而出,环环相扣,乌寒枫只觉胸闷气短,眼前黑影阵阵。
秦掌门循声望去,一名女修站在外侧,身着青衣,头顶束发,姿态挺拔,面容瞧上去甚为熟悉。
直到有人认出,轻唤一声,秦掌门才将其容貌名姓对上号。
“玉少谷主。”
女身姓玉,且能称得上一声少谷主的,便只有日月谷中,那位久居谷底、避世少出的玉拂音了。
玉拂音神色冷清,毫不避讳一脚迈出,站在了大厅正中,“诸位齐聚于此,皆因云仙尊传信,说有要事商议。如今仙尊尚未归来,诸位掌门岂能轻易离席?”
第105章 造梦 造梦术,便是后来散修造给自己的……
“少谷主这话, 许某不太认同。虽说那云晚舟修为绝世,又贵为仙尊。但反观在座诸位,哪位又不是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莫非真要为他云晚舟马首是瞻, 被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玉拂音神色轻蔑,“自当如此。”
“你……”开口的人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争论不出,转头望向乌寒枫,“少谷主此行乃是囚禁!是逼迫!乌掌门难道不该管管吗?”
“是该管管。”乌寒枫叹息一声,松开了捏着眉头的手,“玉少谷主此行不妥。”
玉拂音一言不发。
座下人纷纷附和, “此非正道所为。”
“所言极是啊。”
谁知下一秒,乌寒枫轻飘飘地又开了口,“仅此一次, 莫要再犯。”
仅……仅此一次?莫要再犯?
议论戛然而止,众人望向乌寒枫,无不双眸大睁, 面色震惊。
王掌门气得浑身发抖,唤出灵器凝聚灵力, 纵身一跃就要强行破开阵法,不料下一刻,一柄长剑忽而穿透阵法,直直刺向王掌门。
王掌门瞳孔一缩, 身形一顿,长剑距离眉心一寸,堪堪停住。
“这位掌门莫急,何不多等上一等,许是想等的人就来了呢?”
“何人?”王掌门灵力一收, 稳稳落在了地上。
“你猜?”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听起来尚是少年音色,“却邪,回来。”
悬在半空的长剑围着王掌门转了一圈,欢欢喜喜应着主人的呼唤,飞了回去。
与此同时,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从天而降,稳稳当当落在了地上。
云晚舟眉目冷清,淡淡扫过王掌门的脸,朝着厅内拱手作揖,“诸位,久等。”
谢无恙跟着弯了弯腰,语调敷衍,“弟子谢无恙,问诸位掌门长老安。”
王掌门瞪了谢无恙一眼,深吸口气,强压下怒意,望着云晚舟道,“原来是云仙尊。”
“不知仙尊今日召集我等所谓何事?”有人问道。
莲雾门前掌门与魔族勾结,被囚后又消失无踪,闹得人心惶惶。
众仙门内本就动荡不安,云晚舟又突然写信召集,更是引得众说纷纭。
如今正主现身,很快就有人迫不及待想要问个清楚。
云晚舟抬手一挥,那道用了玉拂音七成灵力的结界顷刻化为风尘,为两人开了一条路。
“我已找到江临了。”话落,云晚舟指尖一抬,碎雪灵剑显现,那灵剑正中,赫然趴着个人。
身形年轻,难辨容貌。
“江临?”秦掌门抬手擦了擦眼睛,指着上头的人问,“你说这是江临?”
云晚舟不卑不亢,单声道,“正是。”
伴随着碎雪一声剑鸣,剑身抖动间,剑上男子坠落在地,露出那张众人熟悉又觉惊悚的面孔。
“云仙尊莫非是在说笑?还是觉得在座的我们老眼昏花,连江临长什么样都认不出来了?”那人拧着眉心,上前探查。
掀开地上男人遮住面孔的头发时,忽而瞪大了眼睛,“这不是莲雾新任掌门江疏桐吗?”
“仙尊……此……此举何意啊?”一名略显年轻的修士出声询问。
云晚舟正欲开口,身侧沉默许久的谢无恙抢先一步,掷出一道符咒来,“诸位可瞧清楚了,这具身体住的到底是谁的神魂?”
众人端坐其位,那符咒大小有限,上头画了什么,也都瞧得模糊不清。
只瞧出那红色朱砂盘综错节,走线凌乱毫无章法,竟是前所未见。
谢无恙口中念念有词,符咒落在江临身上的刹那,化作一团红色火焰,灵光四溢。
离得近的掌门长老纷纷撤了撤身子,似是生怕这奇怪的符咒是谢无恙使得加害众人的诡计。
“朱砂夺舍,魂灵有归。”谢无恙食指并拢,指尖一转,“显。”
四散的灵光一停,倏而聚拢,不过片刻,逐渐显现出两道人形来。
“这……这是江临?!”
瞧清魂灵面貌,众人又是一惊,像是被抛到了云端,难以下落。
“不对,这……这还有江掌门江疏桐!”
“云仙尊,这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望着这群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老东西,谢无恙眼底划过一丝冷笑,“此为侵身,”谢无恙顿了顿,扫过在座大半掌门,语气加重,“夺舍。”
“夺……夺舍?!”
“你说得可是魔界禁术——夺舍之术?”乌寒枫眯了眯眸,神情严肃。
“是,也不是。”谢无恙摇了摇头,绕到魂灵身前,“魔界禁术夺舍,虽可夺其身躯,却只能夺死人之舍。”
“江疏桐魂灵仍在,身躯未死。那江临是如何夺取?”乌寒枫又问。
江疏桐修为佼佼,已在元婴,江临不过一道将散魂灵,又是如何让江疏桐神识退居其后,心甘情愿让他掌控身体呢?
此处疑点重重,引人不得不往深处想。
谢无恙转身,掌心灵力窜动,在江疏桐与江临神魂面孔一划,声音淡淡,“自是想方设法,让被夺舍人心甘情愿,自行献躯了。”
只见江临眉心倏而一闪,眉目紧闭的江疏桐似是有所感应,魂灵一颤,睁开眼睛。
眸底漆黑一片,如深潭凝固,毫无生气,呆愣诡异。
有人见多识广,一眼瞧出了其中端倪,“这……这是造梦术。”
“正是造梦术。”谢无恙目光赞许,点了点头。
造梦术与入梦咒同宗同源,皆出自百年前修真界一散修之首。
虽记不清那散修名姓,但其事迹至今仍为说书先生口中资本,在民间口口相传。
因此,这造梦术与入梦咒诞生起因,也演变出了许多版本,最为热议的,还当属这位散修的恩怨情仇。
听闻散修曾有一位同性道侣,其道侣乃名门大派,下山历练,为百姓除魔时与散修一见钟情,后坠入爱河。
当时修真界对同性道侣的排斥程度比当今更甚,更有仙门到了一经发现,便将此弟子按照背叛门派、不从道法论处,废弃修为,逐出仙门。
因此,当好景不长,二人情谊被外人发现时,便也到了终结之日。
往日除魔卫道、功德无量,随之一同散去,留下的唯剩世人的唾弃与谴责,乃至仙门问责。
入梦咒便是在这时形成的。
散修道侣被仙门捉拿,困其门派,而散修则日日守在仙门入口,望有朝一日,仙门可放他出来,与之厮守。
可二人之力,岂能与整个仙门,乃至世俗偏见对抗?
非死别。
便是生离。
后来为了相会,散修用游遍天下时的所见所闻,自创了一种咒法,名为入梦。
入其梦,解其思,梦中相会。
当初云晚舟被困莲雾,谢无恙便是用此术进了云晚舟梦中,方才见到穹桡。
至于造梦,谢无恙更愿称其为自欺欺人、黄粱一梦。
此术诞生,乃是后来入梦咒被仙门发现,散修道侣被废灵脉,重病在床,却无人可医,硬生生被囚致死。
造梦术,便是后来散修造给自己的黄粱一梦。
不过是情无所依的虚无妄想而已。
“造梦术如其名,便是根据被施咒术人自身创造的梦境,使其被困梦中,不愿醒来。”认出造梦术的人眉心紧拧,神色沉重。
“那当如何唤醒梦中的人呢?”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