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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猜忌 “原来在穹桡兄心中,我竟是这般……

江临跪在大厅正中, 神态恭敬坚定,漆黑的眸中透着紧张。

曾经的莲雾掌门步履蹒跚地走向江临,拍了拍江临的肩, 拽下了腰间的掌门令牌,“莲雾弟子江临,今即继任莲雾第四十九任掌门,望其带领门内弟子铲恶锄奸,匡扶正义,无愧天下,无愧于心。”

“弟子江临, 谨遵教诲。”江临俯身朝老掌门拜了两拜。

穹桡站在一侧,眉眼含笑,在江临接过令牌后, 忙起身向前扶起了他,“江兄,啊不, 如今可是应该叫你江掌门了?”

江临推了他一把,也跟着打趣, “那我是否也该叫穹桡兄一句穹桡仙尊了?”

穹桡似是很认真地思索了一番,眯了眯眸,“倒也不是不行。”

眼看着江临一脸莫名地抽了抽唇角,穹桡看着台下弟子, 不动声色撞了撞江临的肩,“行了,不逗你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上几杯,我珍藏了好久的美人醉,平日里碰都不舍得碰。今日你当上掌门, 全当为你庆祝了。”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穹桡兄了?”江临弯了弯腰,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紧接着,与穹桡一前一后出了厅堂。

新人掌门继任,莲雾内外门弟子皆聚于此,熙熙攘攘好生热闹。

其中不乏有些生面孔,许是今年新招的弟子。

江临与穹桡从中穿梭,忽听有弟子小声议论提到了两人的名字。

“江掌门与穹桡仙尊关系可真好啊。”

“那是自然,我听闻当初江掌门争选内门弟子,本该被前掌门拒之门外,多亏穹桡仙尊开口才将他留……”

“非也非也。”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几位弟子话音一顿,纷纷转过目光。

只见一柄山水墨色的折扇遮住了来人的脸,飘飘洒洒写着几个大字——“绝非如此”。

穹桡腕间一落,露出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能当上内门弟子,全是江兄自己的功劳,与我可没什么干系。”

说罢也不停留,拉着江临潇潇洒洒离去,留下几名弟子怔愣在原地。

不知是谁率先回了神,赞叹道,“穹桡仙尊当真是气质不凡,若我也有……”

“想什么呢,再给你八百年你也生不成仙尊那样。”

“我没说是长成仙尊那样!”那弟子语气羞恼,“我是说修为与天分!”

“那也没有可能。”同伴毫不留情地打击道,“穹桡仙尊可是连前掌门都礼让三分的人物啊……”

风起叶落,卷袭走弟子的后半句话。

江临脚步微顿,听到那弟子又讲起了不知哪儿听到的传言。

是言,江掌门此次继位,也是因为穹桡仙尊得一力举荐。

“怎么了?”察觉到江临的异常,穹桡侧眸打量了他几眼。

江临眸中暗色一闪而过,随口道,“无妨,听道些有趣的传言罢了。”

“那说与我……”

“只是这传言难以入耳,便不说与你听了。”江临越过穹桡,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不说便不说吧。”穹桡有些不满,还是跟了上去,“晚上记得一起喝酒。”

自从江临被定下未来掌门后,变得比他这个仙尊还要忙上不少,细细算来,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坐下好好聊过天了。

莲雾掌门历代居住范亭苑,院落里有一竹亭,每到夏日树影绰绰,抬眼时便能瞧见朦胧月色。

因为结界的缘故,此处少有蚊虫,少有的让人心静。

相识十余年的挚友从天南谈到地北,从眼下局势谈到未来抱负,有着说不完的话。

烈酒一杯杯下肚,灼烧了胸腹,点燃了血液。

穹桡只觉得无比畅快,举杯对月,一口饮尽,对着江临晃了晃空杯,“当真是好酒。”

“确实不错,”江临声音淡淡,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情绪不明,“说起来,我还未曾好好谢过穹桡兄。”

穹桡诧异,“谢什么?”

“若不是穹桡兄一力举荐,我又怎会坐上如今的位子?”

“是因为今日那名弟子的话?”穹桡皱了皱眉,“江兄,莲雾掌门非同小可。怎会因我一个外人的几句言论,就轻易定下?你未免对自己太没自信。”

不知是不是穹桡的错觉,江临好似轻笑了声。

“是我多想,穹桡兄别与我一般见识。”

穹桡抿了口酒,小声嘟囔,“那是自然。”

二人你来我往,从天南谈到了地北,从年少相识谈到了如今,谈到日后抱负时,江临面色红润,激动地拍桌起身,“我江临,必要名动天下,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悔恨莫及。”

穹桡醉了,没听清江临说了些什么,在气氛烘托下也跟着起了身,“天南海北,任我逍遥,江兄志向远大,我心甚慰。”

江临问:“穹桡兄可愿助我?”

“自然。”

“那便多谢穹桡兄了。”江临转过头,月色朦胧了他的面孔,掩住了其中的贪婪与试探,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江临喉间发烫,“我听闻最近魔族蠢蠢欲动,穹桡兄可知此事?”

“江兄怎会问起这个?”穹桡打了个嗝,酒气上涌,差点没当场吐出来,“此事还是我负责处理的,我与你提过,你忘记了?”

江临不自然地笑了笑,“你也知道我这段时间事务繁多,不太记事。”

“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事。”穹桡神色倦倦,弯腰趴在了桌上。

美人醉,一醉解千愁,如陷美梦,定要醉得轰轰烈烈,才够滋味。

穹桡已是醉得差不多了。

恍惚间,他似乎还停留在数年前。

那个时候没有仙尊之责,也没有诸多苦恼,有的只是少年恣意,酒肉谈笑。

“我只是觉得好奇,魔族卑躬屈膝了这么多年,为何突然按耐不住,开始找仙门麻烦?明知此战必败,铤而走险,”江临眯起的眸中闪过暗芒,“莫非是有什么东西引着他们?”

“能有什么东西啊……”穹桡含糊不清地嘟囔,“无非就是为了块石头……”

“什么石头?”江临面色一沉。

桌上的酒杯不小心被穹桡扫落,酒水陆陆续续洒了一圈。

无人回应。

江临忽然有些急了,抬手扭过穹桡的身子,厉声质问,“穹桡,你说什么石头?”

穹桡茫然地睁开眸,显然还在醉梦中,“什么石头?江兄若想要,无论是黄河还是长江,我定捡来给你。”

江临被这神志不清的回答气得怒气上涌,抓着穹桡肩膀的手不由失了力道,“我是说魇石!他们可是为了魇石?!”

梦终醒。

肩膀火辣辣地泛疼,穹桡浑身一颤,雾般的眸子陡然清明。

“你说什么?”穹桡唇瓣微动,“你为何忽然问起魇石?”

江临如梦初醒,指尖骤然一松,“我只是……听说。”

“我从未听过此类传言,”穹桡定定望着他,似是洞悉一切,“江兄,你有事瞒我。”

鼻息间还萦绕着浑厚醇香的酒味,陶醉的气氛却散得一干二净。

江临酒醒了一半,心脏慌乱得响如擂鼓。

“穹桡兄这是什么话?”江临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故作从容,“莫非是在怀疑我与魔族勾结?”

这罪名落在谁头上,都是要当众惩戒、逐出师门的程度。

穹桡眉心一拧,抿了抿唇,“我并无此意。只是那魔族凶恶狡诈,我担心江兄……”

“原来在穹桡兄心中,我竟是这般小人,”江临深吸一口气,“猜忌怀疑,十年情谊……也不过如此。”

江临闭眸复又睁开,望着穹桡的目光失望痛恨,“既如此,又何必有今日一聚?”

说罢,江临拂袖一甩,转身离去。

朦胧的月光下,只余下穹桡清瘦挺拔的身影,片刻后弯下腰收拾起剩下的美人醉,留下张留音符,旋即转身离去。

地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平白衬出几分孤寂,消失在夜幕尽头。

“你心太急了。”一道身影从树后走出,黑衣蒙面,目光森冷如蛇蝎。

江临站在门前,面色难堪,“容不得你管。”

黑衣人冷笑,“事关主人大业,江掌门应当清楚后果。”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前来!”江临压低声音,隐忍怒气,“若是被发现,你我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掌门说笑了。”那人闷声笑了笑,“我来是奉主人的命令,通知江掌门一声。如今主人许诺给江掌门的已经兑现了一半,不知江掌门是否也要拿出些诚意来了?”

“你也瞧见了,”江临咬牙切齿,“穹桡这个人有多谨慎,我稍微一问他就起了疑。”

“那便是江掌门的事情了,主人言尽于此,望江掌门莫要望了约定。”

“还不快滚!”江临面露不耐。

微风拂过,树叶作响。

黑衣人弯了弯腰,蒙面黑巾浮起一角。

几乎是同一时间,影像外的谢无恙唇角掀起一道冷笑,“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黑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潜入莲雾,目睹的第一场闹剧的主角之一,魔族岩雀。

与记忆中不同,此时的岩雀脸上尚没有那道贯穿右眼的疤,面容上的皱纹也少了几道。

目睹着对方离去,谢无恙轻啧着收回视线,刚落在江临脸上,影像忽然闪动两下,连带着画面中的人,“啪嗒”一声熄了光,露出后面斑驳的墙壁。

谢无恙若有所思地眯起眸。

身后传来江疏桐挑衅的声音,“情况便是如此,谢仙友,你可瞧出什么了?”

一个猜测在脑中缓缓成型,谢无恙唇瓣动了动,喃喃念道:“这是……”

“封印记忆的法阵。”脚步声渐行渐近,熟悉的冷香入鼻。

第92章 集市 “师尊,我昨儿做了个梦,梦见了……

骨节分明的指尖从身侧绕过, 似是要将谢无恙拢在怀中,后背贴着胸膛,掀起滚滚热流。

云晚舟浑然不觉, 眸指着江临魂灵上的裂缝,垂眸解释,“魂灵裂缝有异,有其他灵力与洗魂术相斥。”

“仙尊的意思是,有人在师……江临身上下了别的阵法?”江疏桐瞪大了眸。

“嗯。”

云晚舟低了下头,下巴几乎落在谢无恙肩头。

碎发扫过耳畔,伴随着轻轻浅浅呼吸声, 谢无恙气血上涌,脸颊发烫。

就在他近乎忍无可忍,捉摸着如何不动声色换个姿势时, 身后的人忽然动了动,骤然抽离。

“封印记忆的法阵古往今来约有数十种,再加上有些修士的独创, 短时间内极难判定阵法形式。若想破除,恐怕还要细细研究。”

“可他的魂魄已经撑不过三日。”江疏桐近乎呢喃。

不知是不是谢无恙的错觉, 话音落下的瞬间,似有类似于难过悲痛的情绪闪过云晚舟眼底,连带着他周身的气息都多了几分沉闷。

“三日……”云晚舟面露犹豫,点了点头, “那便三日。”

上百种阵法,除却收集整理,单是一个个试了排除,就不止需要三日。

不知是云晚舟太过于自信,还是想着放手一搏, 如此艰难的许诺,那张面容却近乎寡淡。

除却唇上淡红,毫无生气。

有时候谢无恙甚至觉得云晚舟不似凡人,应当是九重天上脱离俗世不食烟火的仙人。

又似乎有些不同,今日的云晚舟身上多了些别的味道,像是风雨过后的草叶,让人无端升出几分怜爱来。

“好,那便辛苦仙尊了。”江疏桐毫不意外,好像从云晚舟口中说出的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谢无恙却不这样觉得。

若是与一个人实力与你乃至世间其他人相差过于悬殊,这人便会被不断神化,处在人心中的最高点。

谢无恙曾有过这般经历,做魔头时,人们将他形容成吃人肉喝人血的怪物,动动手指就能颠覆修真界。

神乎其乎的传闻,哪怕谢无恙本人听了都要挑挑眉,饶有兴趣地问上一声——“哦?”

之后再将散播谣言的人捉到宫殿,故作凶恶地吓上一吓,做实了这件事,让自己魔头的名声再臭上一臭。

凡有魔界尊主的传闻,必伴着苍穹仙尊得名讳。

谢无恙有多穷凶极恶,云晚舟便有多高风亮节。

无人想过,这样两个人,在某些方面,却有几分类似。

谢无恙狂妄自大,总觉得能护住所有人,不在乎所谓的污名,最后自得其果,百口莫辩。

云晚舟不善言辞,旁人将他捧多高,他便默默担下多少责,能做到的便做到最好,做不到的便强行压着自己做到,最后一身束缚。

谢无恙忽然想起,上辈子的最后,他最后听到的几句不知源头的传言。

“谢无恙所为人尽皆知,云晚舟却一力为那魔头辩解,莫非与那魔头暗有勾结?”

“大战在即,那云仙尊却突然撂了摊子,不愿再战,委实可疑。”

当时的谢无恙对云晚舟偏见颇深,只觉得这人是做好人图名声不成反害己,如今想来,也许那个时候的仙尊确实是在为他说话的。

只是不知后来为何又改了主意,又带着仙门人入了魔界,最终血流成河。

胸口的剑伤似又隐隐作痛,连带着那些那些不可告人地绮想也蠢蠢欲动。

不知是不是被那些念头冲昏了头,云晚舟与他擦身而过之际,谢无恙忽然抬手扯住了对方的衣袖,“师尊,我有话想问你。”

后知后觉地回神后,谢无恙才觉得紧张,指尖不安得摸索两下,袖子攥得越发用力,“不知师尊是否有空?”

云晚舟盯着谢无恙的脸瞧了片刻,本该去争分夺秒地研究封印记忆的法阵,却在望见谢无恙发白得指尖时,鬼使神差点了点头,“好。”

外边儿寒风凛凛,刮得人脸上发疼。

两个人却好似浑然不觉,一前一后沿着地牢外头的小路走。

谢无恙垂眸盯着脚下,借着太阳照出的影子瞧见了云晚舟衣袂摆动的身影。

谢无恙走得快了,那影子也跟着加快,谢无恙停下来,那影子也像被人定了身,亭亭立在那儿,不多不少,总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来来回回试了几次,谢无恙瞧出了云晚舟的有意纵容,心中却一丝快意也无,只觉得郁气难舒,烦闷暴躁。

恰巧途经范亭苑,被院子里格格不入的绿竹林吸了下目光,谢无恙抓了下头发,索性自暴自弃地一脚踏了进去。

身为莲雾掌门历代居所,范亭苑常设有结界,除却防外人入,还可冬暖夏凉,四季如一。

暖烘烘地气息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谢无恙抖了抖衣袖,借着空隙瞥了眼云晚舟。

神色不急不缓,不知是看得太开,还是对自己即将问出口的问题毫不在意。

谢无恙清了清喉咙,余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忽地指着桌上的茶盏问,“师尊要喝茶吗?”

“都可。”

“弟子去给师尊沏茶!”像是生怕云晚舟反悔,谢无恙忙不迭地飞扑像茶盏,摸着壶倒了两下,才后知后觉发现壶里没茶。

想来是江疏桐近日都待在地牢,许久没回来,也没心情品茶了。

谢无恙动作僵了僵,不情不愿地转过头来,“师尊,没茶了。”

光线渗入屋内,将云晚舟的眸子照得极深极沉。

随着谢无恙话音落下,眸中墨色微动,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身上。

“嗯。”云晚舟点了点头,静默良久后又道,“你有何困惑?”

谢无恙攥紧了手中的壶。

抓住云晚舟衣袖的刹那,他脑海中想了许多个问题。

云晚舟什么时候来的地牢?听到了多少?

明明为难得要命,为什么还要装作风轻云淡应下江疏桐的话?

可话到嘴边,眼前却只剩下了那双片刻忧愁痛苦的眸。

嘴边的话俨然换成了另外一种,“师尊想穹桡仙尊了吗?”

没有试探,没有咄咄质问。

那双上挑狭长的眼里像是浸了酒,比上好的美人醉还要浓郁几分。

云晚舟忽然觉得有些别扭,袖袍下的手搅作一团,故作从容地移开了视线,“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心中疯狂回忆着今日的种种表现,生怕有什么遗漏是自己失了仪态,让门下弟子瞧了去。

谢无恙抿了抿唇,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问题有多冒犯。

云晚舟偏生又是个打碎牙往肚里吞的性子,这样一来,怕是更不会轻易开口了。

谢无恙心中懊恼,琢磨着开口,“我瞧着师尊今日有些不对,想起先前师尊讲起穹桡仙尊,这才贸然猜测,师尊莫怪。”

“不怪。”云晚舟摇了摇头,声音柔得像是片羽毛,挠得谢无恙耳痒心也痒,失了魂似的仰头瞧着那张格格不入的面孔。

微垂的眼帘遮住了半边眸,高挺的鼻梁下是颜色很淡的唇瓣。

分明是极其淡漠的神色,不知为何,谢无恙好像从中瞧出了几分柔软与温和来。

像是结了冰的河流,融化后露出柔软缠绵的水来。

抿起的唇瓣动了动,谢无恙眸光也跟着一颤。

“生死有命,我不难过。”云晚舟道。

他度过了最昏暗无助的时光,不知是疼得麻木了,还是当真薄情寡义,再次瞧见穹桡时,率先想起的,竟只是他偷吃的那两块梅花饼。

云晚舟神色顿了顿,忽而唤了一声,“无恙。”

“嗯?”

“你可曾逛过山下的集市?”

谢无恙怔住了。

……

莲雾门下的山,名为青林峰,山中灵力充沛,草药众多,甚至偶尔能得见灵兽踪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除却山中弟子,山下百姓也时常在山外圈采些滋补灵力的药,运往集市,倒卖给往来修士。

长久以往,山下的集市也比旁的地方富饶繁盛许多。

谢无恙两次来莲雾,都行色匆匆,虽对这些热闹有些耳闻,却从未亲眼见过。

街头人群熙熙攘攘,小贩吆喝一声高过一声,似是要活生生扯下人的耳朵。

谢无恙就这么跟在云晚舟身后,看着对方走走停停,最后停在一家糕点铺子前。

一张破布扯在空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姚家铺子”。

铺子外头冷冷清清,透过敞开的店门,能瞧见密密麻麻排成一排的糕点。

店家坐在里头,手撑着额头,一晃一晃的打着瞌睡。

生意并不怎么好。谢无恙心中有了数,目光落在云晚舟冷清面孔上露出的犹豫时,还是几步走到了他身侧。

臂膀挨着臂膀,肌肤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

谢无恙微微侧眸,弯了弯眼睛,“师尊,我昨儿做了个梦,梦见了我娘。”

“你娘?”云晚舟眉心动了动。

谢无恙被捡回来时,不过瘦巴巴的一团,见着谁都咧嘴笑,生怕被赶下山去。

直到后来,云晚舟无意间谈起他的身世,才知道这孩子连自己是个魔族都不知道。

许是流落太久,记忆有损,往事已经记不清了。

这是他头回听到谢无恙谈起自己的娘亲。

谢无恙点了点头,笑呵呵道,“梦里头,我娘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糕点,甜滋滋的,绿豆糕、豌豆黄、梅子杏仁酥……还有好多好多。”

听着少年口中的描述,云晚舟眉目间也跟着柔软下来。

谢无恙偏头指着那家生意冷落的姚家铺子,另只手扯了扯云晚舟的衣袖,委屈巴拉地撇了撇嘴,“只可惜大梦一场,若是清醒时也能尝上一尝,弟子真真是死而无憾了。”

第93章 糕点 “师尊屋内用了什么香?”……

对付云晚舟这种要面子的人, 不能强来,只能采用迂回委婉的战术。

这是谢无恙成功将云晚舟扯进糕点铺子后悟出的道理。

许是年纪小的时候有穹桡带着,后来穹桡走了, 这人便再也没来,云晚舟对如今的行情已经不太清楚。

只能凭借着记忆,挑了两样糕点装进袋子里,余下便留给了谢无恙。

谢无恙的梦是真是假说不清楚,但瞧着他将梦里几样糕点都塞了四五块,应当算的上是喜欢的。

等到塞了鼓鼓囊囊的两大纸袋,谢无恙才意犹未尽地将手里的东西递出, “老板,结账。”

老板笑眯眯地接过称了称斤两,伸出手指晃了晃, “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

这姚家糕点莫不是金子做的?谢无恙瞪大了眼睛,当下想夺回那老板手中的糕点倒回去。

谁知身侧还有个不食烟火的,竟是抢先掏出一把灵石来。

“够不够?”云晚舟掂了掂。

修真界百姓交易多以金银, 灵石更常见用于修士间,其中含有灵力, 哪怕只是带在身上,也有安神强身的功效。

更别说云晚舟掏出的那把灵石,还多为上品,民间难得, 瞧得商贩两眼冒光。

忙不迭将灵石攥在手里,生怕被人抢走,“够的够的,您再多拿几块都够。”

岂止是几块?谢无恙白眼快要翻上天了。

“那帮我再夹几块桃花酥。”云晚舟随手指了指一侧的糕点。

待到谢无恙一步三回头被拉出铺子,又蠢蠢欲动想要冲进去给那老板送个教训时, 唇上忽被凉滋滋的碰了一下,微甜的味道让他下意识张开嘴,被塞了一嘴的桃花酥。

云晚舟被糕点塞了一怀,空出只手后有些狼狈,微拧着眉心往前递了递,“买给你的?”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将糕点接在手中,神情有些呆愣,“什么?”

“不是想吃桃花酥?”阳光照在云晚舟极为漂亮的眉眼上,折射出几道细微的碎光。

嘴里的糕点黏腻甜香,与梦中的味道相差甚远,谢无恙却好似被蛊到,忘了被坑的那几块灵石,一口一口将手里的那块桃花酥咽下肚,直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瞧。

连带着那发腻地甜香都不再难以下咽。

光线晃眼,身前的人忽然抬起手,在谢无恙唇角上空轻轻蹭了蹭。

似落非落,用灵力擦掉了黏在上头的残渣。

云晚舟长睫微垂,专注凝视着他的唇。

风撩起了他的发,露出半截如玉的耳垂。

谢无恙心跳如擂鼓,一声赛过一声,像是要活生生蹦出胸膛。

陌生的情绪在心中流淌,连带着氛围也多了几分旖旎灼热。

谢无恙忽而抬手擦了擦自己的唇,落在云晚舟白皙的耳垂,忽觉热气上涌,欲盖弥彰地夺过对方手里的糕点,咳了两声,“若是再晚些时候回去,被乌掌门发现师尊与我下山,又要好一顿说教。那老头烦得很,我可不想听他唠叨。”

边叽叽喳喳地嘟囔,边抬起脚来,生风似的往前。

好似再逃得快些,就能将那些扰人心神陌生难辨的情愫抛在后头。

目光落在怀中糕点时,却更心烦意乱了。

甚至连身后人说了句什么也没听清,只模模糊糊听见“姚家”、“糕点”、“送人”什么的几个字眼。

一直回了莲雾,进了屋,谢无恙还是压不住那少年气血里的燥热。

用冷水洗了把脸,一回头又瞧见了桌上的几袋糕点,目光顿时又闪了闪,欲盖弥彰地将纸袋子藏进了被子里。

没一会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纸袋子翻了出来,左瞅右瞅,索性拉开柜子,塞进去关上柜门,一气呵成。

终于松了口气。

谢无恙脱下护腕放在一旁,静了静心,坐在了桌边的书案前。

外头太阳还未西尘,屋里头开了窗,尚且不需要点灯。

谢无恙正了正神色,掏出自己顺手买的朱砂和黄符纸,凭着记忆写写画画。

封闭记忆的符咒法阵众多,却并不常用,哪怕谢无恙也记不太清,只能画了再试,不行再改,废纸一团接着一团,不多时就堆了满桌。

直到后颈酸痛,谢无恙抬了抬头,这才注意到外头暗下来的天色,而桌上的符纸,已是只能勉强看清了。

谢无恙晃了晃脖子,余光借着窗外,瞥见了对面屋子亮起的灯火。

夜风袭来,将半开的窗户吹得晃了两下,时不时露出案前的那人葱白的指尖。

……

谢无恙许久没做过梦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竟是迷迷糊糊做了一宿的浑梦。

起先只是如白天一样,他们逛了姚家铺子,云晚舟喂了他块桃花酥,帮他擦了擦唇角。

后来目光瞥见那如玉的半截耳垂,不知怎得就抬手捻了上去,紧接着就场景颠倒,换了个地方。

如玉的耳朵红得滴血,触上去的手好似换成了唇,呼吸变得滚烫焦灼。

谢无恙被烧得脑袋发昏,迷迷糊糊间低下头,瞧见对方白皙的手落在自己胸膛,寸寸往下,直到落到了某处,缓缓握了上去。

谢无恙焦得眼尾都红了,凭着本能胡乱吻着什么。

身下的人时而隐忍不住,发出道闷哼。

手中握着的不再是笔,俨然成了旁的东西。

谢无恙惊醒时,只觉得嗓子都干出了火。

喉间滚动间,忽然想起了梦里头的事,猛得掀开了被子瞧,紧接着又重重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儿,床上躺着的人翻了个身。

没两下,就又翻了回去,满脑子都是梦里那些浑事。

隐忍情欲的眸、修长白皙的颈、纤细腕骨上的红痕,以及最后一眼瞧见的……

想到这里,谢无恙粗重喘了两声,终是忍无可忍地将手伸进被中,触上了梦中那人抚过的地方。

一切都乱了。

……

翌日,谢无恙一早就起了身,第一件事就是伏在案前,画了几张清洁符,用在了昨晚弄脏的被褥上。

好不容易散了热,打开窗瞧见对面未灭的烛火,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谢无恙做魔尊的二十多年里,魔界大小长老、君主,但凡是在殿中有一席之地的,无人不想讨好于他。

听闻他年轻气盛、枕边无人,各色美人更是拼了命的往他床上送。

记得有一回,谢无恙处理完当日政务,神色倦怠,刚往床上一躺,弹跳而起,转头一瞧,见被中鼓鼓囊囊一团,忽而动了两下,露出张昳丽艳绝的脸来。

那脸小巧玲珑,眉眼精致,翘鼻朱唇,好看得跟个仙子似的,任谁都要多瞧几眼。

谢无恙却无心此道,只皱了皱眉,抿唇问她,“谁送你来的。”

那人以为有机可乘,借着胆子抬手划过魔尊的胸膛,夹着嗓子道:“魑魅城主。”

“啪——"

柔弱无骨的手被人毫不留情地打落,通红一片。

谢无恙冷下脸来,连人带被一脚踹下了床,“滚出去。”

被子在途中散落一地,露出纤瘦的腰身。

谢无恙无意扫过对方平躺的胸膛,这才反应过来。

许是那魑魅城主见他不碰女人,自作聪明找了个男人来了。

龙阳之好,在修真界并不少见。

但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谢无恙还是被硬生生气笑出声,当晚便将这男人五花大绑、扒光衣服,大摇大摆送回了魑魅城主的床上。

那个时候的谢无恙满脑子都是振兴魔界、夺取魇石,装不下风月之事,至于取向,更是从未怀疑。

眼下却有些自打自脸了。

莫不是自己身边太久没人,云晚舟那张脸又过于惹眼,才犯下此等大错?

在谢无恙第三十二次瞥向对面窗户时,窗前的身影忽然动了动,熄灭了烛火,散去了窗纸上的影子。

任凭谢无恙如何探头,也亏不见丝毫。

谢无恙皱了皱眉,面露犹豫。

先是想起云晚舟应下江疏桐的话,又想起对方找不出封印记忆的法咒,便三天都不会合眼的性子。

像是给自己找着了借口,倏而舒展了眉,随手抓起昨夜画的符咒,出了房门拐歪不知去了何处。

片刻后又折返回来,“咚咚咚”敲响了对面的房门。

谢无恙手里攥着食盒,清了清嗓子,朝着里头的人喊,“师尊,弟子来给您送早膳。”

“放门外。”一夜没睡,云晚舟声音有些哑。

谢无恙想起了梦里头那压抑到极致的几声闷哼,脑中白了一瞬,好半晌才找回了提前想好的措辞。

“弟子想与师尊……一同用膳。”

话刚落下,紧闭的房门“哗”一声被人拉开。

云晚舟当是一宿没睡,依旧是昨日那身云纹长袍,下摆微微褶皱,发冠未束,如墨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容貌冷淡、薄唇微抿地瞧着他。

谢无恙不由有些心虚,触电般收回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仓惶举起手中食盒,“弟子带了些包子和素菜粥,不知合不合师尊胃口?”

云晚舟对吃食并无太多讲究,闻言只是瞥了食盒,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进来吧。”

两个人住得都是莲雾门的客房,屋内布局并无太大差别。

但不知为何,谢无恙总觉得云晚舟住得地方似乎比自己要好上许多。

案上的符纸不是乱哄哄地一团,床褥叠得整整齐齐,吃饭用的椅子也一丝不苟的推进桌子底下,就连鼻息间也有股淡淡的香气。

谢无恙鼻尖动了动,不假思索地问道,“师尊屋内用了什么香?”

“我不点香。”云晚舟接过谢无恙手中的食盒,一一打开放好。

谢无恙拉开凳子坐下,四处嗅了嗅,越发确定自己没有闻错,“好像是……桃花香。”

话音刚落,他瞧见云晚舟的动作明显顿了下。

第94章 桃树 “等到两年后,弟子陪您一起坐在……

昨日从山下回来, 云晚舟专心画符时,院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称为不速之客的原因有二。

其一,不请自来。

其二, 自作主张。

福之桃偏生是个傻的,将两样全都占了。

深更半夜,竟是径直走到了云晚舟屋里头,说得了个好东西,请师尊一试。

面上恭恭敬敬,掏出了张符纸,眉开眼笑地冲云晚舟讨赏, “修真弟子出门在外,行囊甚为简陋,就连沐浴都多有不便, 熏香都用不得。弟子思前想后,认为符纸可化水火,做个熏香符又有何不可?”

福之桃说得高兴, 全然没注意到云晚舟越来越僵的面孔,“我记得师尊门前有棵桃树很是喜爱, 特意给师尊拿了张桃花味儿的试试,师尊可曾沐浴?”

福之桃探头探脑地在屋里瞧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晚舟依旧穿戴整齐的衣物上,“想来是忙着未曾, 不若弟子伺候您沐浴吧。”

眼看福之桃抬手就要扯自己衣裳,云晚舟眉心一跳,猛然抬手按住了对方的手,“等下。”

福之桃抬头,殷切地望着他。

“我……”云晚舟抿了抿唇, 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我自己来,你先出去。”

福之桃点了点头,将符纸递给他,贴心地将浴桶放满了水,嘱咐了两句使用方法,这才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留下云晚舟站在原地,盯着手中的熏香符情绪不明。

除了福之桃这个傻的,世间怕是没人会送这种东西给自己师尊吧?

云晚舟嗅了嗅自己身上,倒真闻道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罢了罢了。

云晚舟摇了摇头,边回忆着福之桃告知的使用方法,边解开了腰封。

符咒入水,消融的刹那,刺鼻的桃花香扑面而来,熏得云晚舟动作一顿,紧了紧眉。

想到福之桃递给他符纸时的神情,还是踏了进去。

若是知道他没用,这孩子怕是又要失望神伤了。

……

少年的眼神直白纯粹,全然不知自己问了什么难为人的问题。

云晚舟故作从容的舀了勺素菜粥。

他平日里对仙门弟子都颇为冷淡严苛,对两个徒弟也好不到哪儿去。

福之桃魂灵有损倒还好,换成谢无恙,却怎么回答都觉得别扭。

要他承认自己用了桃花味的熏香沐浴吗?

云晚舟很快在心中否决。

抿了口素菜粥,正色道,“许是莲雾哪处桃花开了吧。”

莲雾有结界,有些地方四季如春,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原是如此。”谢无恙点了点头,不知怎得,想起那日服下冰山雪莲后,迷迷糊糊瞧见原身的一段记忆。

云晚舟门前也有一棵桃树。

每年花开花谢,却从不见结果。

谢无恙不禁有些好奇,状似无意提起,“师尊门前也有棵桃树,年年都能见花开。”

借着余光,谢无恙瞧着云晚舟的神色,“只是可惜,这桃树不会结果。不然我和福师兄定要好好尝尝。”

“是桃十三。”云晚舟眼帘微垂,忽然道。

桃十三?

这下反倒是谢无恙愣了愣。

桃界有奇树,名曰桃十三。

树如其名,十三年长成,二十六年结果,长生于灵力浑厚之地。

虽果肉香甜,却对修为无甚用处。

没有人会花几十年,只为种棵普通桃树,就连谢无恙也只在书中见过。

云晚舟院中的桃十三又是为何而种呢?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谢无恙心中疑问,云晚舟睫毛颤了颤,抬起头来。

他不善言辞,也不常将心情挂在脸上,喜怒哀乐从不让旁人窥见丝毫。

可谢无恙认识了他两辈子。

他知道这个人的指腹上练剑留下的薄茧,知道这个人的手腕微微用力便会留下淡淡的红痕,腰肢劲瘦柔软。

没人比他再了解云晚舟的动作神情。

那双看似古井无波的眸中,藏着的千言万语、柔软情意,就这么照进了谢无恙的心底,丝丝泛起疼。

“多少年了?”谢无恙问。

没头没尾,谢无恙自己也不知在问什么。

但云晚舟却知道了,“第二十四年。”

桃十三种下的第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前的今日,住在那里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穹桡几乎是扎在云晚舟胸口的一根刺,拔下来血流不止,留着却又日积月累地疼。

心病还须心药医。

谢无恙想起穹桡留在云晚舟识海的一丝魂灵。

他想告诉眼前强装坚强的人,人死不能复生,但若坚信,故人亦有重逢之日。

可他又不确信,穹桡的那丝魂灵寄托于云晚舟识海数年,当真能离得了识海,与云晚舟再见一面吗?届时怕只会平添失望。

两相争斗下,终是理智站了上风。

谢无恙喉间紧了紧,垂眸遮住其中神色,“还差两年。”

“是。”

“师尊。”谢无恙忽然低声唤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若有机会,等到两年后,弟子陪您一起坐在院中赏赏花。许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树就结果了呢。”

外头狂风呼啸,凛冬将至。

屋里头的热粥冒着热气,将对坐的人熏得暖呼呼的。

云晚舟没应声,捧起粥碗浅浅抿了一口,良久才发出一声淡淡的“嗯”。

抬起的眸中似是冰湖消融,涟漪阵阵。

谢无恙心尖颤了颤,视线落在那湿润的唇瓣上。

梦里头的那些风花雪月,一片混乱,谢无恙满眼都是云晚舟的喘息与浸了情欲的眸,真要说他自己做了什么,却是记不太清的。

只是模糊记得,他当是吻过这里的。

用完早膳,云晚舟继续画符。

谢无恙趁机掏出自己画过的符纸,与云晚舟画好的对了对,又排除掉几张。

将符纸与摞在云晚舟的符纸上后,谢无恙颇有一股洋洋自得感,将最上头的那张拿起来在云晚舟眼前晃了晃问,“师尊觉得弟子画得符如何?”

云晚舟手上动作没停,抬眸匆匆瞥了眼符纸,“尚可。”

谢无恙笑意更深,又听云晚舟道,“但心浮气躁,待到事情结束,罚抄十遍静心咒。”

谢无恙笑意僵在了脸上,“师尊,事出紧急,就用不着在意这些了吧?”

云晚舟头也没抬,“熟能生巧。”

手中的笔犹如生了风,一张张符纸相继而出。

谢无恙瞧了一会儿,默默闭了嘴,帮云晚舟试起画好的符。

云晚舟是仙门中人,对符咒的见识,比谢无恙要多些。

但凡在书中出现过的,都能画个大概,但有些修士私下创的符,并未收录在册,只能根据原有的基础符,不断推演尝试。

磨好的朱砂用完,换了新的。

谢无恙脚下的废纸绕了一圈,身前又不断有新的送来。

照这个法子,哪怕有他帮忙,云晚舟不眠不休,也难以在三日内完成。

谢无恙又丢下了几张无效的符纸,状似无意问道,“若是三日内找不着江临身上的符咒怎么办?”

云晚舟风轻云淡道,“想法子留住江临的魂灵。”

“用灵力?”

“嗯。”

谢无恙又不说话了。

江疏桐与乌寒枫联手,才能留住江临魂魄三日。

云晚舟虽为大乘期,但神魂从幻境出来尚且不稳,再加上要用灵画符,能留住江临几时?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很想骂他一句“自不量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心中渐渐有了考量。

当天夜里,云晚舟还在认真画符时,谢无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不作声关上门退了出去。

头顶的月亮蒙上了一层轻纱,照得树影婆娑。

谢无恙借着月色走在路上。

大敌当前,莲雾门巡逻的弟子比往常要多,时不时便要朝谢无恙问好。

“谢仙友。”

“嗯。”谢无恙淡定点头。

“谢仙友这是要去哪?”

谢无恙面不改色,“有些事要去地牢看看。”

“可要作陪?”

“不用。”谢无恙摇了摇头。

因着是云仙尊弟子,又在大比上大出风头,大多数弟子都认识他。

听到要去地牢,下意识便觉得他是受云仙尊吩咐,不再多问。

一路畅通无阻,很快到了地牢。

昏暗的烛火摇摇晃晃,魔族人的咒骂声在廊中环绕。

有的骂江疏桐的,有的骂江临的,有的骂修真界的。

魔族人历代崇尚武力,肚子里没几两墨水,说的尽是些粗鄙发泄的话。

身为同族,谢无恙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偶尔听到些骂得太难听的,挥手封了对方的喉咙,叫那人有话说不出有气不能喘,活活憋晕过去。

关着江临魂魄的结界遍布了大半个牢房,除却江临与云晚舟身上的掌门令牌,旁人轻易不得入。

临近结界,谢无恙便轻车熟路地停下了步子,在自己身上贴了几张临时准备好的符咒,闪身藏在了离结界最近的牢房中。

他近几日并非毫无作为,江疏桐每日何时来地牢、待多久,结界每次打开合拢间隔的空隙、最薄弱之处为何,早已被他摸了个清。

强行破除结界,单凭金丹修为,是万万不行的。

但谢无恙硬生生凭着上辈子的卓绝天赋,研究出了破解之法。

结界认主,为布界人可破,辨别之法无非是靠着人与人魂灵间的不同气息。

若是能伪造江疏桐的气息,便能顺利进入结界。

谢无恙每日前来,留了不少江疏桐身上的灵力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正好可以试上一试。

但伪造气息何其不易,再多灵力也仅能撑住短短一瞬,一但进入结界身份暴露,谢无恙便无法再出入结界脱身。

为今之计,只剩下一个法子——

结界打开瞬息闭合,最脆弱之际,以灵力强攻,或有一方生机。

第95章 勾结 “他是我的弟子。”

身前身后符纸燃烧, 淡青色的火焰时起时灭。

一股陌生的灵力从符纸涌出,朦朦胧胧缠绕全身,形成一道屏蔽气息的屏障。

与此同时, 一张符纸骤然飞出,落在了困住江临的结界之上。

“轰——”

灵力碰撞,巨大的冲击扑面而来。

谢无恙以手掩面,退了几步,等不得结界稳定便快步向前。

穿过结界的刹那,谢无恙额间魔纹一亮,倏而偏了下头。

万千魔气八方汇聚, 涌向结界入口。

顷刻崩裂。

谢无恙一步未停,径直走向江临。

半蹲下身,食指点在魂魄眉心, 唇瓣微动,“是时候了。”

话落,江临阖起的眼帘一颤, 露出浑浊漆黑的眼睛。

“谁……”喉间震颤发出沙哑的声音。

谢无恙歪了下头,笑容无辜又邪气, “不认得我了?”

“谢……”江临唇瓣动了动,不知瞧见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你……”

“是我。”谢无恙平静自然地补充, “谢无恙。”

“不……你不是……”江临撑在一侧的手臂弯曲成不正常的弧度,双腿在地上蹬了两下,似是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徒劳无果。

谢无恙眉心微挑,饶有兴趣地看着江临动作, “哦?哪里不是?”

江临喉间“嗬嗬”两声,艰难抬起手指向他,“魔……魔……”

“啊。”谢无恙故作惊呼,“抱歉啊江掌门,我只顾着破开结界救您出去,一时情急,忘记收了魔气了。真是抱歉……”

谢无恙一字一顿,“让、您、受、惊、了。”

许是没了肉身,魂魄残破不堪,江临思绪不太清明,没注意到谢无恙话中异常,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身子一歪,踉跄扑了过来,“你……你是主上的人?”

“不……不可能……云晚舟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收你这种魔族做弟子?”江临自顾自地否决,忽然激动地按住了谢无恙的手腕,“是他们派你来试探我的对不对?!这群仙门人不安好心,怎么会平白无故留我一命?!”

谢无恙眼眸漆黑,神色轻蔑,“你当真觉得自己还活着?”

“你什么意思?”江临表情一僵。

谢无恙漫不经心地扫过江临全身,平静地像是在看一坨死物,“魂灵而已。”

“魂灵?”江临喃喃重复,目光瞥见自己半透明的下身,手上忽而用力,目眦尽裂,“这不可能!人死魂散,魂灵怎会还有意识?!”

江临抓着谢无恙手腕的手青筋毕露,“分明是你在骗我!”

谢无恙冷嗤一声,“江掌门,事到如今,自欺欺人还有什么意思?你不是在进秘境之前就已经听到了吗?”

“洗魂之术,魂灵短时间内不散,为了搜出魇石,你的好徒弟连同我那掌门师伯,可是费尽心力,强行为你聚了整整四日的魂。”

“那还不是你害的!若不是你,我怎会沦落如此地步!”

“江掌门,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谢无恙掰开江临的手,目光落在腕间被攥出的红痕时,轻啧一声,不耐地转了两下手腕,“洗魂术是我提的不错,但我也是无奈之举。”

江临不信,咬牙问他,“你以为我是傻子吗?”

“怎么会?”谢无恙眸中闪过暗芒,“若江掌门真的一无是处,主上又怎选择江掌门做莲雾门的联络人呢?”

“你……”江临瞳孔睁大,“你认识主上?”

谢无恙缓缓弯腰,对上江疏桐的视线,“那是自然。”

周身魔气躁动聚集于瞳孔,谢无恙唇角一勾,笑得狂妄放肆,“主上怜江掌门苦心筹谋,特派我前来相救。”

“我如何信你?”

“如今结界已开,信与不信,江掌门自行定夺。只是别怪晚辈没提醒您,您如今魂灵不稳,再不及时找到宿身,可就真的要魂飞魄散了。”

零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荡的地牢中突兀惹耳。

江临拳心一紧,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不管你留在仙门是为何,又是如何瞒过云晚舟。你今日所说所言,我皆会转述与那人,是真是假,自有决断。”

谢无恙眯了眯眸,点头应下,“好。”

明明晃晃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地牢,身着不同弟子服的各派弟子蜂拥而至。

谢无恙被刺得眯了下眼睛,缓缓起身转过头去。

云晚舟白衣如雪,神色冷凝,与乌寒枫在众弟子的簇拥下踏步而来,倏而停步。

狭长的黑眸古井无波,扫过空荡荡地地牢,最终落在谢无恙身后,“江临呢?”

眼下的情景分明早有预料,不知为何,对上云晚舟冰冷漠然的神色,谢无恙心脏还是丝丝泛疼。

谢无恙抿了下唇,压下心中苦涩,抬起的眉眼显得纯良无辜,“弟子不知。”

“不知?”乌寒枫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在此?”

谢无恙睫毛颤了颤,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语气慌乱,“弟子夜里睡不着,散步至此。谁曾想见到一黑影潜入地牢,跟到这里时,江临已经不见了。”

“黑影呢?”

“也跟丢了。”谢无恙低声道。

神态语气都像极了做错事、怕被牵连的普通弟子。

没得到回应,还偷偷抬眼去瞄一瞄身前的人,触及到乌寒枫的视线又猛得收回。

“可有人能为你作证?”乌寒枫问。

谢无恙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哪怕你说的是假的,我们也无从求证?”乌寒枫眸中寒光一闪,悄无声息握住了手中的剑。

金错声起,暗芒划过。

长剑如有破风之势,直指谢无恙头顶,眼看就要穿透皮肉,一道熟悉又急切地声音倏而落下。

“师兄!”

瞬间停顿。

谢无恙攥紧的指尖一松,缓缓抬眸。

入目的是一只青筋毕露,握着剑锋的手。

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谢无恙呼吸微顿,目光顺着剑锋寸寸上移。

云晚舟眉心微皱,望着乌寒枫的目光带着慌乱与怒意,质问,“师兄这是做什么?”

触及到云晚舟指尖的鲜血,乌寒枫神色闪过异色,嘴上仍是咄咄逼人,“他勾结魔族,不该杀吗?”

“事情尚未有定论,怎能如……”

“师弟,”乌寒枫抿了抿唇,倏而打断云晚舟的话,“他是什么身份,你应当清楚。”

“知道。”云晚舟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他是我的弟子。”

他是我的弟子……

短短几个字,却仿佛有着万般力量,在谢无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谢无恙眸光一颤,落在云晚舟身上的视线仓皇收回。

第96章 袒护 只是对于云晚舟……他却是恨不起……

谢无恙登顶人极的时候, 万人跪伏 ,无论做什么遇到了什么事,多多少少总有人与他站在一处。

初下建造葬圣墓的决定时, 人人道他荒淫无度,哪怕是几位长老也被气得脸红脖子粗,骂他昏君,骂他不体恤民情。

后来魔族不知哪座城的城主,联合着其他几位颇有威望的人,在议事时上谏。

先是一本正经的拍了一番马屁,不动声色地引到了葬圣墓身上, 赞扬年轻尊主的英明决断。

类似的话听了太多,虽比不上那响彻修真界的骂声,却也让谢无恙耳熟能闻。

肚子里分明没几两墨, 却绞尽脑汁,为谢无恙那些毫无理由的荒唐事背后,安上了不被世人理解、实则为国为民鞠躬尽瘁的说法。

每次听到那被夸张数倍的说法, 谢无恙总是眉心一挑,指向那人, 顺杆子往上爬,“知我者,某某人是也。”

紧接着一顿唉声叹气,讲述自己被误解时的寒心以及不怪断章取义人的宽容大量。

谢无恙心知那些笑脸相迎、说尽好话的人在腹中如何骂他, 但只要传不到他耳中,他便全当听不见,给这些人卖个面子。

又或者是给自己卖个面子。

毕竟这风卷云涌的魔界,里里外外,真心与他站在一处的少之又少。

他也曾羡慕过那些被人毫无缘由维护的人。

……

视线中, 滴在地上的血聚集合拢,凝成一滩鲜红的血涡。

谢无恙睫毛颤了颤,良久才压下心中的悸动,缓缓抬起头。

乌寒枫不知是被云晚舟的话惊到,还是旁的什么原因,诧愕地望着云晚舟,唇瓣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与云晚舟目光相撞间,生生止住了话头。

乌寒枫心中郁气难平,恶狠狠地剜了谢无恙一眼,指着谢无恙脑门的剑不情不愿收了回去,在云晚舟掌心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云晚舟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半,虚虚朝乌寒枫拱手,“多谢师兄留情。”

“用不着。”乌寒枫面色难堪,冷哼一声,“先想想你今日袒护他的后果吧。”

“好。”

乌寒枫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望向他,“你当真觉得我会杀了谢无恙?”

“不敢。”云晚舟眉眼低垂,嗓音淡淡。

一道金光穿过地牢,落进人群。

有弟子向前凑近,低声提醒,“乌掌门,江掌门传音,说已召集莲雾各位长老及他派掌门,邀您一聚。”

乌寒枫面上青了又红,红了又青,一时色彩纷呈,瞧了云晚舟半晌,最后一拂袖,转过身去。

擦肩而过时,乌寒枫抿了抿唇,步伐微顿,“如今魔族蠢蠢欲动,谢无恙留于仙门,后患无穷。哪怕今日事非他所为,若日后身份败露,于你于我,于他于苍穹,皆无益处。”

说罢,不再看云晚舟一眼,头也不回地领着一众弟子浩浩荡荡出了地牢。

徒留云晚舟站在原地,长睫遮住了半个眼睛,神色难辨。

谢无恙不知怎得,竟从中体会到了几分颓然与无措来。

印象中,五百年后的云晚舟公私分明,心中自有一套对正邪的衡量。

旁人干扰不得,他自己也坚守分明。

如今面对有私放魔族奸细的弟子,如此维护,想必心中自有一番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