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中的指尖满是血液污垢,谢无恙目光微顿,抿唇站起身。
在云晚舟尚未回神时,忽然扯住了自己的半边袖子,用力一撕。
袖口从护腕脱出,露出细长的腕骨。
谢无恙眉心微拧,神色郑重地扯过云晚舟的手,小心翼翼地绕着掌心缠了上去。
手中握着的指尖忽然蜷起,想要挣脱出去,谢无恙动作强势地往怀中扯了扯,攥紧了手里的指尖。
“掌门师伯的剑自带寒气,若是不及时处理,留下疤便不好了。”
指尖下炽热坚|挺的胸膛,伴随着少年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云晚舟怔怔抬起眉眼,对上对方内敛温柔的眸。
身为仙尊,他淌过鲜血流成的海,曾一人力战上古妖兽、孤身犯险潜入魔界,大伤小伤,留下的疤痕不计其数。
刚开始时,乌寒枫也曾规劝过他,后来发现避无可避,便也成了习惯。
只要还能站得起来,只要灵力无损,便称不上什么大事。
久而久之,连云晚舟自己都忘了,被人精心呵护,究竟时怎样一种感觉。
长长的布条被人小心翼翼地缠在手上,剩余的尾部轻轻划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不知是不是气氛过于安静,又或许是被人呵护的感觉过于久远。
恍惚间,云晚舟似乎听到自己的心跳逐渐与指尖下的重合交织,一起一伏,像是一曲缠绵悱恻的乐。
布条尾端被人从下穿过,打了个很漂亮的结。
云晚舟像是被烫到般,骤然收回手,藏进袖中,不自然蜷缩起来。
“乌……师伯的剑气不容小觑,师尊回去最好再涂些药……”不知想到了什么,谢无恙口中的话顿了顿,语调沉了几分,“如今江临魂灵已逃,师尊也无需再动手画符,不如安心养着……”
“谢无恙。”旖旎的气氛轰然而散,云晚舟眉心微拧,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你放走江临就是为了这个?”
谢无恙话音一顿,思绪慢了半晌。
意识到云晚舟说了什么,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对上那道探究的目光。
是了。
云晚舟这个人何其精明。
他的那些谎话连乌寒枫都骗不过,又如何能骗过云晚舟呢?
虽说早有预料,面对挑明的询问,谢无恙还是紧张得抿了抿唇,掌心微微渗出汗意。
他私放江临,所图必然不只是云晚舟说的那样简单。
魇石失踪许久,江临的魂魄即将泯灭,若想要三日之内找到私藏魇石之处,唯一的办法,便是让江临自己带他们去。
至于如何带去……
此事断不可让云晚舟知晓。
谢无恙眸光闪了闪,低声道,“弟子并非这般不懂事的人。”
云晚舟神情未变,潭水般的黑眸上下打量着他,不知信了多少。
谢无恙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在地摩挲着。
不知过了多久,云晚舟终于有了后文。
“罢了。”云晚舟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先离开这里吧。”
谢无恙动作一顿,片刻后方才回神般点了点头。
“好。”
他本以为云晚舟要有一番质问,至少问清楚他为什么会在一起画符时突然出门,又这么巧合地来到了地牢中。
可他却只问了这么寥寥两句,便没了声息。
好像不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得到毫无保留地信任。
与云晚舟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像是有微小的电流划过心脏,掀起一阵痒意。
素来冷清的凤眸像是漩涡般,勾得人心神动荡,沉沦其中。
谢无恙呼吸变得有些凌乱,像被什么东西蛊住般,赶在云晚舟转身前伸出了手。
指尖蹭过对方的指尖,似是想要握住,又忽然改变了主意,转而握住那洁白无瑕的衣袖。
“师尊……”
云晚舟转身的动作一顿,目光从抓在袖间的手望向谢无恙的脸,像是在无声问他有什么事。
谢无恙的动作甚至没有经过大脑,又哪里是真有什么事,云晚舟一问便卡了壳,要说的话在肚子里酝酿了半天。
他直觉借口请教剑招,也许是他们那层师徒身份下最好蒙混过关的方法,以云晚舟对弟子的看中,定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但不知为何,谢无恙却有些舍不得今夜的云晚舟。
又或许说,舍不得他们难得的,脱离师徒身份下的独处。
谢无恙藏了心思,一言不发,云晚舟就静静瞧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周遭安静地只剩下两道起伏交错的呼吸声。
“不想回去?”云晚舟肩膀一松,无奈地服了软。
谢无恙默了片刻,小幅度地点了下头。
“那便与我一同去个地方。”一只缠了绷带的手落在谢无恙攥紧的指尖上,轻轻拍了拍。
即将撤离时,又被人反扣住了手腕。
谢无恙只觉得胸口像是藏了一把火,烧至五脏六腑,浑身发烫,连脑子也不甚清醒,催促着他快点做些什么。
但是杀身之仇、师徒之名……
谢无恙眼底有瞬间的猩红,情绪翻涌间,脑中闪过那血色荒芜的魔界战场。
魔族修士与人族修士不同,魔族修的道乃嗔痴怨恨。
仙门求无妄,魔族却恰恰相反。
谢无恙幼时看了太多人性丑恶,硬是凭着滔天恨意与执念,一步步爬了上来。
浊气吞人心智,也食人肉身。
这种力量强悍霸道,却也会反噬其主。
魔族修士死后,有一部分甚至连尸身也留不下,化为浊气存于天地,在魔界上空徘徊不散。
最后一场战役,除了尸山血海,那黑雾已经浓得看不出周遭原貌了。
谢无恙走在其间,脚下时不时发出骨骼断裂的声音,皆是他的同族。
小到刚出生的婴孩,大到病入膏肓的年老人,全都化作了脚下的一滩血水。
也许某一场雨便将他们冲散,也许不久的将来,与魔界疆土融为一体,世世代代,落叶归根。
后来每个夜里,谢无恙都会梦到这些人来找他索命。
斥责他,为何不护好魔界,为何非要招惹那些仙门中人。
为何在一开始产生误会时,就向修真界百姓好好解释。
若是他能收敛一些,不两次三番潜入苍穹寻找魇石,不为了报仇将仇人当众活刮,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但没有机会给谢无恙论证了。
他为了自己的贪念与仇恨,一步步爬到了魔尊的位子。
却忘记了地位往往伴随着责任。
后来被一剑穿心,也是天命吧。
只是对于云晚舟……
谢无恙握着对方手腕的手微微一松,垂在了身侧。
他却是恨不起来了。
第97章 夺舍(新增字数1300+) 不知从何……
云晚舟神色不明地扫了眼自己被放开的手腕, 欲言又止地望向谢无恙,“你……”
话刚出口,又立刻合上了唇瓣, 似是有什么顾虑,最终只是移开目光,转身走向漆黑长廊。
结界破裂产生的灵力波动,连带着地牢中的咒术也受到了一定影响,应声而亮的烛火失去生机,诡异的喘息呻吟在空旷中放大数倍。
一片昏暗中,唯剩那抹素白孑然而立。
谢无恙有片刻恍神, 下意识抬脚追了上去。
“师尊说去哪儿?”
云晚舟眼帘微抬,语气随意,仿佛在说着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你不是在江临魂魄上下了追踪术?”
谢无恙一个激灵,脚下步子一停,魂游天外的意识瞬间回拢。
电光火石汇集瞳孔, 谢无恙瞪大了眼睛,“师尊如何得知?”
云晚舟抿了抿唇, 跟着谢无恙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我碰见了江临。”
碰见……江临?
此事说大不大,可放在眼前情境,却怎么瞧都觉得不同寻常。
若是与江临被囚期间见面, 云晚舟怎么也用不上碰见这个词。
除非……
他是在地牢附近见到了江临。
也就是他放出江临的瞬间,云晚舟就已经知道了?
谢无恙眸光一颤,指尖蜷缩了下,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却不知为何哽在喉间, 不上不下,压得浑身难受。
最后只能敛起情绪,眉目谦卑地跟上去,扮做乖巧弟子的摸样,“师尊……知道了?”
“嗯。”
“那为何乌掌门在时……师尊还替我言说?”
黑暗吞噬了云晚舟的面孔,只留下道模糊不清的轮廓。
谢无恙仰起头,目光凭着记忆描绘着眼前人的五官。
相识数十年,是敌也好是友也罢,时间总归是骗不了人。
不知从何时起,有这么一个人,相貌习性在脑海里扎了根。
从此生死轮回,魂灵泯灭,却再也忘不掉了。
目光撞上一双寂冷清明的眼睛,神色微怔间,云晚舟的声音坚定而凛冽,“毕竟是我养大的。”
谢无恙呼吸一滞,耳畔嘈杂瞬间远去,只剩下凌乱到要跳出胸膛的心跳声。
……
谢无恙的修为只有金丹,还是能够支撑小范围的追踪术的。
自从江临与魔族勾结一事败露后,莲雾门便加强了守卫弟子与出入山门的结界。
江临如今不过残破魂灵,能强撑着出地牢意识不散已是万幸,断然没有力气再逃出莲雾,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便只剩下夺舍借身了。
谢无恙与云晚舟照着追踪术留下的气息一路寻去,直到被突然那出现的姐姐拦住去路。
一道刷了红漆的拱形门印入眼帘,拱门内竹林郁郁葱葱,竹亭、石凳,布局熟悉祥和,无一不提醒着他们置身何地。
莲雾历代掌门住处——范亭苑。
魂灵夺舍,除却需要魂灵生前修为强大,更重要的是需要对方肉身与魂灵高度契合,灵力同宗同源。
哪怕是同门师兄弟,共同修行,也会分出不同的道法道路。
同宗不同源,同源不同宗。
但却有一种人最为例外,从小培养、完全继承其师道法的亲传弟子。整个莲雾怕是没有比江疏桐更好的选择了。
哪怕深知如此,真的来到范亭苑,面对院里亮起的暖色灯火,谢无恙心中还是起了波澜。
他确实不喜欢江疏桐,不知是不是多年来对仙门的偏见根深蒂固,又或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第一次见面,他就从这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浓烈的违和感。
总觉得对付那个温润如玉的外表下,内心并不纯净。
更何况他与云晚舟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
如今这个人跌落云端,心中引以为敬的师尊一心想要他的命。
信念崩塌,也不知面对为了活命、不惜想要夺取自己身体的师尊,江疏桐会作何反应。
想到这里,谢无恙不禁对江疏桐生了几分悲叹怜悯。
“师尊觉得,江临能不能夺舍成功?”
云晚舟默然不语。
瞧着这似是怜惜不忍的神情,谢无恙心中有些酸楚,极力克制着才没让自己的话显得阴阳怪气,“若是现在进去,许是还可以帮一帮他。”
“不用。”云晚舟神色未变,好像屋中的人与他毫无关联。
夺舍这种邪术,虽能助其魂灵上身,但也存在弊端。
若是夺舍活人,躯体先有魂灵不灭,一体双魄,甚至有可能将入侵魂魄反杀。
江临如今没有灭杀江疏桐魂灵的能力,也就是说,哪怕真的被占了身体,只要在外人合力下揪出江临魂灵,江疏桐便安然无恙。
但虽说如此,听着云晚舟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江疏桐的漠然时,谢无恙心中还是有些窃喜。
“师尊不担心?”谢无恙故作淡定。
云晚舟拧了拧眉,神色莫名地望向他,“你可知江临是何修为?”
“元婴或其以上。”
“江疏桐呢?”
谢无恙不明白云晚舟为何突然问起对方修为,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亦是元婴翘楚。”
“元婴修为,又怎会不知有人擅闯结界呢?”云晚舟眉目情绪藏淡,目光悄然回过落在院中。
谢无恙恍然回过神,这才记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一点。
江疏桐是江临弟子,莲雾门新任掌门。
于弟子,他不能见死不救,于莲雾,他不能放任不管。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江疏桐都不能将江临置于门外。
江临步入结界的那一刻,选择就已经落在了江疏桐身上。
其心计另谢无恙颇为赞叹,不由得在心中重新揣摩起江疏桐这个人。
……
范亭苑外没有结界,轮回与人间四季相同。
凛凛寒风刺骨,刮得谢无恙脸颊发疼,谢无恙躲在树后,被刮得脸颊生疼不多时就有些站立不安,身子若有似无朝着云晚舟靠拢。
不知怎的,手臂一顿,就挨上了对方的胳膊,隔着一层衣裳,肌肤与肌肤的体温交融,倒是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暖意。
谢无恙幼时流落街头,常见到流浪汉聚在一起,凑到墙边取暖。
有次觉得新奇,谢无恙凑了过去,谁知话刚出口就被人痛打一顿。
“为何聚众淫|秽?”他问。
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唯剩一双黑眸炯炯有神,闪着无辜而纯粹的光。
他甚至不知何为聚众淫|秽,只是某日听到隔壁布庄的管事,哭腔喊地,指着衣衫不整、抱在一起的三四个男女,骂他们不知羞耻,聚众淫|秽。
后来长大了,见识多了,这些东西不用人教也学会了。
但谢无恙却始终不明白,记忆中那些乞丐为何要抱在一起?
毕竟在谢无恙那勉强称作童年的回忆中,从谢夫人那讨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怀抱中,都是些潮湿冰冷的尘腥味。
……
随着距离的不断拉近,鼻息间的桃花味不禁熏得谢无恙有些飘飘然。
他揣摩着云晚舟衣衫下的腰身时如何劲瘦柔软,清冷的眸又是如何沾染情欲。
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在心里品味了无数次。
结界隔绝了范亭苑里的声音,江疏桐如今如何他们无从分辨。
谢无恙索性将所有心思都落在了身侧人身上。
小臂与小臂摩挲而过,察觉到谢无恙亲近举动的云晚舟微微侧眸,皱眉不解,“冷?”
从不在外人露怯的习惯让谢无恙下意识想要否认,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拐了弯,“有点。”
谢无恙说话,还若有其事地搓了搓臂膀,光明正大的又往云晚舟身旁凑了凑,直到低头就能够到对方的肩,这才略有收敛地停了下来。
“这江掌门新任,也不晓得在此处安个结界,不然我也不必在这里……”受什么阴寒之罪。
谢无恙眼前忽而一黑,被一件长袍劈头罩住,又很快被人扯下。
微垂的睫毛投落出阴影,云晚舟只穿了件中衣,神色认真地理着谢无恙身上的衣袍。
脖颈被微凉的指尖划过,谢无恙身子轻轻一颤,忍无可忍地动了动唇,“师尊……”
沙哑的音色暗藏着几分欲色,喉间冒犯地话尚未出口,似是树枝折断的声音响在耳畔。
云晚舟眸光一凛,手指抵上谢无恙的唇,“嘘——”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瞧这云碗粥认真的面孔,当真乖乖住了嘴。
窃窃私语声越走越近,灵力波动间,江疏桐踱步穿过结界。
衣袍似有褶皱,温润如玉的脸上挂着渗血的伤痕,不难看出经历了一场搏斗。
谢无恙在江疏桐与云晚舟紧皱的眉头间来回打量,收了心中那点旖旎的心思,“师尊觉得,出来的是江疏桐,还是江临?”
云晚舟抿了抿唇,望着江疏桐的眸微眯了眯。
夺舍不过是魂灵入身,身体的外貌不会有任何变化。
江疏桐是江临一手带大,若是刻意伪装,单凭几眼是极难辨认这句身体里住着的还是否是原来的人。
云晚舟指尖摩挲两下,正欲起身,身旁的人却抢先一步从树后走出,大摇大摆的走向院门。
“江掌门,好巧。”谢无恙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笑了笑,“这么晚了,江掌门也睡不着?”
江疏桐目光落在谢无恙身上的外袍时停顿了下,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谢仙友也睡不着?”
谢无恙叹息一声,面露愁容,“江掌门可听了江临魂灵失踪一事?”
江疏桐点了点头,“听说了。师徒一场,我从未想过,他竟是……”
江疏桐抿了抿唇,艰难地说完后面的话,“竟是这般是非不分的人,我……”
“算了。”谢无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劝慰,“此事并非江掌门之过。试问又有哪个弟子会这般设想自己师尊呢?”
谢无恙在心中默默补充,除非并非那师尊弟子。
想到这里,谢无恙若有似无的瞄了眼身后的树木。
第98章 撞破 云晚舟眉尾狠狠一抽,忍无可忍怒……
一抹素白印入眼帘, 眨眼又被人小心翼翼的收了回去。
像是怕惊了人的鸟,透着几分笨拙羞赧。
谢无恙心中涟漪微动,被云晚舟无意间透露出的性情惹得软成一片。
“看来谢仙友与云仙尊情谊甚笃。”
“是。”谢无恙唇角微勾, 瞧上去心情极好,“我幼时没爹没娘,若不是师尊将我带上苍穹,我这条小命怕是早就丢了。”
谢无恙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状似无意提起,“说起来,倒是与江掌门不同。我听说江掌门是入门才被江临收做关门弟子的?”
“谢仙友消息果真灵通。”江疏桐道。
不知是不是本就带着疑虑先入为主, 谢无恙总觉得江疏桐此时平静的有些过分。
无论是苍穹山魇石被盗,还是莲雾大比与魔族勾结,其中利害都与江临脱不了干系。
如今这样一个关键证人失踪, 无论是出于曾经的师徒情谊,还是出于大局,江疏桐这个莲雾掌门都不应该如此风轻云淡, 甚至于还有心思在这里与自己寒暄。
灵力掀起的风刮动树后人的衣角。
谢无恙心思一动,右手凝聚的灵力忽而方向一转, 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攥住飘荡的袍尾,面上不动声色地与江疏桐虚与委蛇。
“倒也不是,”谢无恙勾了勾唇角,“我知道的不过些皮毛。江掌门若是不想让人知道, 自是无人可以窥探丝毫。”
灵力另一端的袍尾被人扯了扯,像是无声的告诫。
谢无恙唇角微勾,晃了晃右手食指。
沾染在袍尾处的灵力像是生长的藤蔓,以极快的速度缠着衣袍顺延而上。
指尖、腕骨、小臂,最终停在肩膀处, 蠢蠢欲动想要触碰那段洁白修长的脖颈。
“谢仙友真会说笑。”江疏桐笑容疏离,抬头瞅了眼黑漆漆的夜空,“夜寒露重,天色也不早了。谢仙友若是无事,还是快些回去吧。江某还有要事处理,先行一步。”
“嗯。”谢无恙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
就在江疏桐拂袖离去,擦肩而过之际,谢无恙忽而眉心一凛,笑容散去,“只是不知,江掌门所说的要事,可是与前任掌门江临有关?”
身后江疏桐的脚步声一顿,良久传来清冽的嗓音,“我与江临毕竟做了近二十年的师徒,总比旁人要了解些。我去寻寻他。”
“不知江掌门是要去何处,是否需要弟子同行?”
江疏桐微微侧头,露出隐在阴影下的半张脸,漆黑深邃的瞳孔像是潜伏的野兽,带着精明算计。
“不用了,”江疏桐唇角勾勒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有些地方,谢小仙友不便前去。”
说罢,便又迈开步子,没入黑暗中。
直到江疏桐的身影彻底从视线消失,谢无恙才慢吞吞地抬起眸,顺着灵力望向树后。
他素来张狂惯了,相比之下,云晚舟为人更为谨慎。
方才暗中被他用灵力骚扰这么久,愣是不吭一声,惹得厉害了,也不过是露出那双暗藏愠怒地眉眼瞪他。
三分嗔怪七分纵容,瞧得谢无恙指尖微缩,触在肩头的灵力越发蠢蠢欲动。
直到灵力划过薄红的唇瓣,云晚舟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捏住了肩头那道灵光。
“无恙,注意分寸。”云晚舟眉心一皱,攥住的那抹灵光顷刻散去,“江临一事未了,还不是玩闹的时候。”
“江疏桐不是已经去寻了吗?”谢无恙眨了眨眼,一脸的单纯无辜,“旁人的家事,与我们有何干系?”
云晚舟抿了抿唇,没搭理他这拙劣地演技。
谢无恙心中火苗不减反升,越发得寸进尺,几步向前拉近了与云晚舟的距离,“今日月色正好,师尊不妨与弟子一起散散……”
话还没说完,便被云晚舟忽然抬起的手止住了。
谢无恙瞳孔微睁,眼睁睁看着骨节分明的手触在自己的额头,掀起一阵凉意。
许是在外头站得太久,竟是比凛凛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为了防止原身魔族身份暴露,云晚舟曾在这具身体中设下禁锢。
后来封印虽被谢无恙服用的冰山雪莲冲破,所留下的残存却仍可在关键时刻保他一命。
关于封印的那段记忆,谢无恙记得的并不多,至于封印被下在何处,他并不知晓。
起先突破封印时,谢无恙以为是在胸口,可后来魔气异动,云晚舟每次都是抚过他的额头,莫不是那封印下在额头不成?
就在这时,额心传来一阵剧痛,拉回了谢无恙的神思。
谢无恙防不胜防惊呼出声,猛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师尊!”谢无恙瞪大了眼睛,唇瓣张张合合,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师尊这是做什么?”
云晚舟面色如常,一本正经道,“提醒你静心凝神,如今可清醒了?”
狡黠的光在眸中一闪而过,被谢无恙精准捕捉。
像是素来冷清的冰面多了条裂缝,露出下面温热流动的湖水,谢无恙是唯一发现此处的人。
望着云晚舟含着笑的眉眼,谢无恙一时忘了说话。
直到云晚舟又伸手替他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衣袍,才匆匆回神。
“师尊……”
“还不走吗?”云晚舟收回手时,在他的额头敲了下,“你的追踪术就要失效了。”
谢无恙点了点头,在云晚舟拂袖离去时,抬脚跟在了后头。
江临勾结魔族一事,让莲雾门在仙门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如今江临又在莲雾地界失踪,莲雾门更是难辞其咎,为今之计只有在天亮之前找到江临的魂魄,方可将影响降到最小。
于是平日里冷清的小路,一时变得灯火通明,人声嚷嚷。
路过一处小道口时,谢无恙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子骨碌一转,抬手指了指那条不知通往何处的灌丛小路,“我记得我们苍穹山也有这么一条路。”
云晚舟侧眸瞥去,点了点头,“是。”
谢无恙却是笑了,“那师尊可知这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云晚舟淡漠不语。
“师尊整日不苟言笑,苍穹山的弟子也不敢与您搭话,不知也是情理之中。”谢无恙意味深长拉长了语调,“这种地方——”
“可是门内弟子互诉衷肠的好去处呢……”
不知是不是应了谢无恙的话,那阴暗小道忽有人影窜动,衣衫摩挲窸窸窣窣,伴随着欲拒还迎的温声耳语,“眼下内贼出逃,莲雾门弟子都去寻江临去了,你我这般……不妥吧?”
谢无恙眉心一挑,心下明了。
谁能想到,这莲雾门风竟开放到此等地步,明知今日有大事发生,这般小道平日还好,今日必然也是常有弟子前往巡逻,竟如此按耐不住,还是拉着情人躲了进去。
更不知这一躲,还叫苍穹仙尊瞧了笑话。
谢无恙越想越觉得有趣,不禁扭头瞧起云晚舟的神色。
世人皆知,苍穹仙尊清心寡欲,别说是道侣了,平日周身三米内,连个女弟子的影子都没见过,对情爱一事更是漠不关心甚有排斥。
如今撞破弟子情意绵绵,也不知会作何反应?
这般想着,谢无恙轻咳两声,添油加醋道,“这帮弟子当真是公私不分,如今江临一事未名,岂是他们谈情说爱的时候?也不知是哪对不知检点的男女弟……”
话音未落,刚刚娇嗔的人忽而喘息一声,紧接而至的是另一道清朗年轻的声音,“莲雾有这么多弟子守着,还有各派掌门长老坐镇,哪用得着你我?不如……”
剩下的字音含糊不清,淹没在水乳交融的声音中。
这下不光云晚舟变了神色,就连谢无恙也喉间一噎,瞳孔震了震。
他本意不过是想借机调侃下云晚舟,未曾想有弟子竟大胆至此,这种存亡关头也敢带着小情人钻黑|道,更别说还是两个男人!
莲雾门风竟是开放至此?!
瞧着云晚舟越来越黑的面孔,谢无恙咽了口唾沫,“师尊,要不我们还是……”
利刃出鞘,金错声响。
不待谢无恙把话说完,云晚舟竟是拔剑而出,碎雪割风而过,直指声源。
谢无恙眉眼一抽,阻拦的话尚未出口,两名弟子的惊喊就已贯彻云霄,惊起一阵鸟鸣。
“谁,谁在外头……”回神想起自己是在行苟且之事,那两名弟子慌忙捂嘴,压低声音试探询问。
碎雪划过谢无恙耳畔,“锵”声回鞘。
谢无恙心虚地移开视线,盯着云晚舟腰间的碎雪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道冷哼,直叫人后颈发凉,心中替那两名弟子默哀片刻。
良久没有收到回应,让本就心虚的两名弟子越发心慌。
漆黑小道安静了许久,才重新起了声。
两道脚步声小心翼翼,试探着朝着两人靠近。
眼见小道尽头出现了两道黑影,云晚舟拂袖一挥,灵力窜动射出一道灵火,顷刻间照亮了两名弟子的脸。
只见一名弟子侧身埋进另名弟子颈窝,紧紧抓住对方手臂,另名弟子面色难堪,羞愤欲死。
“滚出来。”云晚舟眉眼倏而凌厉,将两名弟子吓得一哆嗦,不情不愿地走向他们。
“敢问两位仙友是……”不知是不是夜黑风高,又没有火光照亮,两名弟子目光在谢无恙云晚舟身上盘踞片刻后,悻悻缩了缩头。
谢无恙轻咳两声,眼神示意般望向云晚舟腰侧。
个子稍小些的弟子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原来是……是……”
矮个子弟子擦了擦额间冷汗,猛得将身边的弟子拽了下来,半天才说出句完整的话,“原来是云仙尊……”
“扑通——”
与其同时,高个弟子膝盖重重落在地上。
“弟、弟子不知云仙尊在此,多有冒犯,还望云仙尊……”
云晚舟眉尾狠狠一抽,忍无可忍怒喝,“不知羞耻!”
“弟子有罪,”高个弟子躬身伏地,“弟子只是与道侣多日未见,一时情难自禁,这才……”
“道侣?”
毫不掩饰地轻蔑语气听得谢无恙心尖一震,心有所感地扭过头去。
果不其然,只见素来端方自持的云仙尊,此刻横眉怒目,牙关紧咬,“早就听闻仙门内有龙阳苟合,今日得见,果然是一群欲望熏心之辈。”
云晚舟冷眸扫过矮个裸露肌肤上的红痕,声音如冰锥刺骨,“大敌当前,奸邪逃窜,竟还有心思在这里谈风雪。当真让我大开眼界。”
苍穹云仙尊为人冷淡,是出了名的喜怒不形于色。
如今端方自持尽失,怒气显露,吓得身前弟子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此番情景哪怕是谢无恙也未曾想到。
第99章 墓林 “你确定追踪术指向的是这里?”……
谢无恙抿了抿唇, 视线在两名弟子间逗留片刻,望着云晚舟欲言又止。
欲望本身乃是人之常情,在魔族人身上更是体现的淋漓尽致。
贪财好色, 谢无恙在位时,撞见过不少诸如此类的事。
只是那群魔没有反逆之心,对他依旧恭恭敬敬,不触及底线,谢无恙便懒得理会。
云晚舟显然与他不同。
无论对外人还是对自己,他的道德伦理都要高上太多。
更妄论是在魔族猖獗的境地,两名弟子咎由自取。
那两名弟子头低得快要伏在地上, 在云晚舟冷言讥讽下,握了握拳,终是忍无可忍地抬起头。
“仙尊, 此番是我二人之过,也已认错。仙尊何苦不饶人?”
谢无恙眉心一跳,暗道不好。
这两名弟子挨骂就算了, 怎得还做了个大死?云晚舟如今怒气当头,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不知廉耻胆大妄为!”云晚舟咬牙切齿, 用了毕生礼数才没有直接怒吼出声。
“师尊,要不我们先……”眼看时态不妙,谢无恙从中劝和。
虽说此事是对方有错在先,但这种事在门派中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多数人只当看不见。
云晚舟这般较真,传出去怕是又要在诸弟子心中增添一番阴影了。
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谢无恙扯了扯云晚舟的衣袖。
“师尊觉得……”
云晚舟目光清扫落在谢无恙手上,神色中寒意未散,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拂袖一挥,冷哼一声,没了下文。
谢无恙暗暗松了口气,转头又去瞧那跪在地上的两名弟子,“我与师尊尚有要事在身,今日之事就此揭过,望你二人回去反省所为,莫要再犯。”
此番话给足了双方面子,还暗中给云晚舟立了个通情达理又恪尽职守的形象,就连谢无恙本人也不由佩服自己。
两名弟子跪在地上,一言不发,既不起身也不反驳,瞧上去当是与自己较起了劲。
再在此处逗留下去,指不定要出什么事。
谢无恙想得清楚,推着云晚舟转过身,一边捏肩一边给他顺气,“师尊,莲雾门的事你我不便过多插手,不如说与江疏桐,让他这个做掌门的来处理。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到江临。”
云晚舟一言不发,凤眉冷怒对着面前的两名弟子看了片刻,终于在谢无恙的殷殷注视下背过了身。
谢无恙心中骤然一松,忙不迭地跟了上去,“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弟子都有些怕了。咱们走快些。”
说着双手一抬伏在云晚舟肩膀,大步推着他向前。
不远处的火光零散又混乱,明明灭灭,不知是莲雾哪队弟子。
谢无恙跟在身后,借着月色勉强能瞧清云晚舟侧脸的轮廓。
线条流畅,硬朗分明,朦胧中又平添几分旁的味道。
修士五感总是比常人敏感许多,但身后的东西却是无论如何也瞧不见的。
心知这点的谢无恙目光大胆而露骨,若无忌惮地扫视着眼前人的面孔。
直到走了不远,云晚舟脚步一停,“你在做什么?”
谢无恙心道:还能做什么?看你呗?
嘴上却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逾越,“月黑风高,弟子在瞧脚下的路。”
远处火光印红半边天,四处通明。
云晚舟摸了会儿,忽然转过头来,“快些,不然江临……”
戛然而止。
谢无恙不知何时凑到了前面,两人几乎鼻对鼻、眼对眼,呼吸交错,视线碰撞间似是夹杂着电光火石,只要再往前一寸,就可以燃起熊熊烈火。
谢无恙的目光顺着云晚舟的下巴,寸寸上移,审视的侵略性目光中掺杂着慌张激动,像是初入人群的野兽,好奇又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云晚舟率先眨了眨眼,后退一步,“你突然靠这么近做什么?”
谢无恙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分明是师尊先回头,怎得怪起弟子来了?”
“是因为你无缘无故离让人这么近!”云晚舟指尖一紧,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咬牙切齿,怒眸而视。
哪怕不占理,却偏要据理力争,守住自己心中那点可怜的自尊孤傲。
谢无恙初瞧愣神,又瞧好笑,明明可以顺着对方的意思,让事情早点结束,非要火上浇一把油,让火烧得更旺。
“那师尊又是如何得知谁先谁后的?莫非……”谢无恙上前一步,翘起唇角,“师尊在偷看……”
谢无恙拉长声音,“我”字还没出口,忽然被云晚舟抬手一推,后退几步。
“莫要放肆。”冷清的嗓音落下三个字。
月色朦胧,离得又远,比不上刚刚能看清皮肤细小纹路的距离,谢无恙是什么也看不到了。
包括眼前人的神色目光,自然也错过了那一闪而过得面红耳赤与羞赧。
“师尊抱歉,是弟子僭越。只是弟子头回见到师尊这副样子,不免有些惊诧。”深知眼前人的脾性,谢无恙见好就收,缓步向前,“师尊对刚刚二人的关系,很在意吗?”
云晚舟脸色好看了些,不假思索道:“大敌当前,沉迷情爱,自然是……”
“弟子不是说这个。”黑暗中,谢无恙的目光强烈侵占,带着几分不同寻常、压抑不住地情念试探,“弟子是指,男人与男人之间。”
云晚舟话音一顿,神色变得错愕惊诧。
“自古以来,阴阳两合,方为和美,人人信从。可偌大修真界,总非人人如此。弟子只是好奇……”谢无恙垂下眼帘,语气恭敬谦卑,心中却藏着一团即将烧穿胸膛的火,“师尊是如何认为的?”
“此非不遵从道法自然?”云晚舟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人莫非生来便要顺应天命?”
“逆天而为,必遭恶果。”
“那是修炼。”谢无恙深吸一口气,抬眸坚定地望向他,“修真界同性结为道侣并非寥寥无几,又几时传出他们遭了天谴?”
年轻仙尊被弟子刁钻的问题堵得哑口无言,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活像被什么东西卡在喉间,上下不得,憋闷的样子瞧得谢无恙既心疼又好笑。
自己分明认识了这个人两辈子,他的脾气秉性、如何大公无私恪守成规,早该一清二楚。
对于这种常人都难以忍受的事情,到了云晚舟这里,已经不仅是用“大逆不道”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这种事,谢无恙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想要一个答案。
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沉默凝固,连风声都变得几不可觉。
谢无恙眸中火光零散稀碎,明明暗暗中,唯剩一道身影屹立不动,姿态卓然,孤傲寂冷。
谢无恙肩头一松,就这么泄了气。
重生以来,他常常在想,为何上辈子修为相当,他却还是输给了云晚舟。
起先他告诉自己,是因为自己臭名昭著,云晚舟是民心所向。
如今想来,却不单如此。
云晚舟比他果决。
就像是那捅进胸口的一剑,不留余地。
而他直到最后一刻,才幡然醒悟。
他是个魔头,怎会真的有人劝魔头回头是岸呢?
常人如此,云晚舟初时不同,后亦如此。
“算了。”谢无恙眉眼微敛,掩住眸中情绪,“师尊诸事繁忙,想来也对修真界的风流韵事不甚在意。是弟子思虑不周,言语不当,师尊莫要放在心上。”
鸦羽似的睫毛颤了颤,沉默过后,谢无恙抬头对上云晚舟的视线。
那双眼睛太高深莫测了,黑得看不见边际,连同情绪起伏也一并埋藏在寒冰之下,难以捉摸。
旁人为此畏惧他,上辈子的谢无恙痛恨他。
但如今,谢无恙瞧着这双眼睛,只觉得冷得刺骨,连带着他的心跳血肉也一同磨灭。
不知是不是今日被乱糟糟的事情冲昏了头,导致谢无恙没有再多的精力维持表面情绪,就连迟钝如云晚舟,也多少感受到了些不同寻常,唇瓣张张合合,欲言又止,“我……”
又被谢无恙若无其事地打断。
“师尊不走吗?”谢无恙故作轻松勾起唇角,“方才还嫌旁人不顾大局,怎得如今反倒与弟子聊起闲话来了?”
说着,谢无恙大步流星绕过云晚舟,“追踪术显示江临还在莲雾,不如我们分头行……”
谢无恙手指蜷缩收紧,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响起。
云晚舟两三步绕到身侧,掀起一阵夜里的风,凉意扑面,“几句话而已,不妨事。”
谢无恙心跳微起,听到身旁的人又道,“况且也不是闲事。”
胸膛顿如擂鼓。
……
云晚舟对感情迟钝得要命,处事却万分谨慎精明。
两个人跟着追踪术,很快来到一处荒芜之地。
四周了无人烟,枯草杂乱,树枝干枯,地面裂纹遍布。偶有几只乌鸦飞过,传来几声哭声似的啼鸣,越发阴森可怖。
谢无恙跟在云晚舟身后,隐约偏见不远处密密麻麻竖起的石碑,越来越近,直到碑文上的细节文字清晰印入眼底。
莲雾门第三十一任掌门——连翘尊者墓。
莲雾门思盈长老墓。
莲雾门云霞长老坐下弟子范文轩墓。
莲雾门第二十七任掌门……
……
“这是……”谢无恙瞳孔一震,脚步倏然而止。
云晚舟内心微蹙,神色显然也不太好看,“莲雾门墓林。”
“墓林……”谢无恙喃喃自语。
生死有命,凡人仙者无一例外。
修真界修士除魔卫道,伤亡自是常有的事。
各门各派的墓林,便是他们死后的容身之所,这在修真界并不是什么怪事。
只是时隔多日,乍听云晚舟提起墓林这两个字,谢无恙难免想起来了魔族宫殿后的葬圣墓。
他的生母——谢夫人死后的魂魄所居。
都说往事种种,死时烬灭。
谢无恙死的时候,并没有多大感想。
可如今再回忆时,竟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不知是不是他生性凉薄,没心没肺,当初执着魇石让墓中人复生,甚至不惜入魔道遭天谴,如今除了陌生再无其他。
仿佛那些恨意也随着种种过往一并散了去,唯留下云晚舟这个人,唯剩眼前那道白衣飘然、仙资卓绝的背影。
谢无恙心中一时五感交集。
“你确定追踪术指向的是这里?”
清冷平静地声音将谢无恙拉回现实。
谢无恙点了点,“是。”
他如今是金丹修为,足以支撑一个完整的追踪术,绝不可能出错。
“仙门墓林,葬历代亡魂,皆是各门各派的禁地所在,无事不得扰。江临来这里做什么?”云晚舟微微眯眸,神色严峻。
谢无恙眉心一紧,心中倏地闪过一个不妙念头。
第100章 精怪 “师尊……你耳朵红了。”……
“江临莫非……”谢无恙瞳孔睁大, “想用死者亡魂替代生魂,再造肉身?!
云晚舟沉默片刻,“是。”
若当真如此, 那么魇石……
谢无恙拳心一紧,眸中寒光一闪,咬牙切齿道:“绝不可如此。“
说罢足尖一点,指环灵光闪现化作一柄长剑,纵身跃向墓林。
“无恙!”云晚舟眉心一紧,紧跟其后。
死者居所,本就容易聚集怨气。
因此各个仙门皆会在墓林四周设置结界, 防止怨念不控,殃及生人。
谢无恙提剑而入时,只觉得周围雾气冲天, 伸手不见五指,乌泱泱一片。
“师尊,我们……”谢无恙皱了皱眉, 回过头呼唤,这才注意到身后的入口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空旷,就连云晚舟也不见了踪影。
“师尊?”谢无恙这才隐隐不安起来。
他当时猜到江临能用魇石重塑肉|体,被莫名的情绪冲昏了头,全然未曾注意到身后。
云晚舟呢?
谢无恙紧了紧手中常见, 顺着来时的路一步步摸索着。
雾气弥漫下,是若隐若现的石碑,排排矗立。
也许脚下正踩着谁的尸骨,也许不小心触犯谁的亡魂。
谢无恙心知江临极有可能潜藏在某处,不敢打草惊蛇, 只能小心翼翼地探寻着迷雾下的景象。
直到一阵狂风掀过,糊了谢无恙的双眼,再次恢复光明前,谢无恙听到耳畔熟悉的声音,“无恙,无恙……”
“师尊?”谢无恙眨了眨眼睛,只觉得双眼酸痛得要命,抬手揉了揉,才缓解了些。
“师尊原来在这里。”瞧着眼前模糊地轮廓,谢无恙悬着的心落回原地,松了口气。
“这地方很是古怪,像是被人下了障树,师尊与我都需小心……”
“无妨。”云晚舟朝谢无恙笑了笑,“我护着你。”
“啊……”谢无恙被云晚舟突如其来的笑容一时恍了神,竟是半晌没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
相识数载,如今虽借着弟子的名义朝夕相处,瞧见过许多云晚舟外人未曾见过的神情,但是见云仙尊笑还是头一次。
素来紧绷的唇角微微扬起,凤眸微弯,说不出的柔软温情。
谢无恙眨了眨眼睛,心跳先是露了一拍,紧随而上的确是说不清的怪异。
“师尊说的是。”瞧着与记忆模样一般无二的云晚舟,谢无恙轻咳一声,抛开心中莫名的思绪,“师尊修为高强,自是不用担心未来事。”
云晚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谢无恙身后,忽而抬手指了指,“虽说如此,但我也难保疏漏。此处如此怪异,还需快些找人为好。”
谢无恙转过身,顺着云晚舟指尖望去,只见对面茫茫一片,墓碑层层叠叠,乌黑一片,不明所以地皱了皱眉,“师尊可是瞧见了什么?”
“江临。”
“江临?”谢无恙眯起眼睛,仔细去瞧,仍是只瞧见了空旷模糊的碑墓。
这里迷雾这般大,甚至难以辨清眼前人的面孔。云晚舟是千里眼吗?
“师尊确定没有瞧错?”
毕竟是别家门派的碑林,不知藏着多少亡魂怨魄,被什么东西迷了眼睛也是正常。
“江临就在前面。”云晚舟道。
谢无恙再次去寻,三番两次,仍是一无所获。
“师尊莫不是被什么精怪骗了吧?”谢无恙目光疑惑。
云晚舟没说话,似是要瞧清迷雾另端的景象,抬脚向前走了两步,“江临就在前面。”
谢无恙神色探寻,紧跟向前。
若是江临真的在这里,那么魇石必当在此。
事关重大,宁肯错杀也不可错放。
虽说心中疑虑深切,但因为对方是云晚舟,再加上心中微不可查地私心,谢无恙还是选择一探究竟。
谢无恙抬起手臂挥了挥眼前的迷雾,走进了迷雾深处。
“就在前面。”云晚舟的声音近在咫尺。
“师尊无需重复这么多,”谢无恙不禁失笑,“弟子不是不信。”
“云晚舟”恍若未闻,继续重复,“江临就在前面。”
谢无恙脚步一顿,身后话语戛然而止。
“师尊,你当真确定江临就在前面?”谢无恙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身后的人似是怔了下,片刻后又继续重复刚才的答案,“江临就在前面。”
谢无恙眸中寒光一闪,手中诛邪一转,猛而刺向身后。
“噗呲——”
物体撕裂的声音霎时响起。
谢无恙神色阴沉,薄唇微起,“你不是他。”
说罢,右手用力一挽,强烈灵光顺着诛邪穿腹而过,似有劈天盖地之势,方圆数里迷雾尽散。
一道天光落下,照进谢无恙眸中。
谢无恙握剑的手忽而一抖,闭上了眼睛。
剑气裹挟着妖物的狰狞一同散去,谢无恙这才转身望向身后的一片狼藉。
剑气划出的蜿蜒沟壑印入眼底,灰尘弥漫,无数尸骨重见天日,将身前身后划分成两个世界。
谢无恙垂眸掩住其中失落,复又抬眸,唯剩下了冷漠与狠绝。
果然是妖邪。
谢无恙神色不屑,踩上不知何人的尸骨。
正欲往前时,忽然瞧见不远处飞来一道白色身影。
身形绰约,姿态卓然。
谢无恙尚未反应过来来人是谁,身子就已抢先一步收回了即将落在尸骨上的脚,端得是一副乖巧无害。
“师尊!”
云晚舟长剑一收,翩然落地,望着周围景象,眉心一紧,目光担忧,“出了何时?”
“不过是与个妖物打了一架。”
“可有受伤?”
“没有。”谢无恙摇了摇头,端得是一副风轻云淡。
云晚舟目光打量得望着他,确定他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无事便好。”
说罢,云晚舟拍了拍谢无恙的肩,抬脚向前,“我方才寻你时,发现此处设有阵眼。你我猜测若无差错,魇石定在此处……”
“师尊。”谢无恙忽然唤道。
云晚舟唇边的话戛然而止,转过身去,被人扑了个满怀。
少年的身形修长瘦弱,手臂紧紧怀着他的腰,像是生怕一不小心,抱着的人就会消失无踪。
小的时候,云晚舟抱过自己的弟子很多次,长大后也并未多加避忌。
只是毕竟尊师重道,他虽不曾提及,长大后的徒弟也逐渐开始疏远。
这样的拥抱,似乎是很常见的。
可冥冥之中,云晚舟却又隐约察觉出什么别的情意,让他辗转不安,无所适从,竟是连手也不知放在何处,无措地垂在一旁。
“师尊……”谢无恙唇瓣动了动,冲动过后不禁有些懊恼,生硬地寻找着话题,“弟子方才遇到的妖怪很厉害,但是弟子还是赢了。”
“嗯。”云晚舟点了点头。
若是普通弟子,定然会说,“那妖怪变成了师尊的模样诓骗,但弟子一眼就出不是师尊”之类的话,与师尊邀功,炫耀自己的师徒情深。
但谢无恙不行,他心中的念头晦暗阴沉、大逆不道,甚至胆大妄为假借他人师徒之名,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谢无恙心中既是满足又是愧疚,放在云晚舟腰身的手越收越紧。
“无恙……”云晚舟眉心微蹙,拍了拍谢无恙的手臂,“你当真没遇到什么事吗?”
谢无恙闭上眼睛,嗅着鼻间清冷的檀木香气,摇了摇头,“弟子只是想与师尊讨个赏。”
“什么赏?”云晚舟问。
那一瞬间,谢无恙想起了那个紊乱旖旎、以下犯上的梦,喉结微动,差点脱口而出。
你。
我想要你。
穹桡座下。
苍穹仙尊。
云晚舟。
“我想要……”谢无恙悄无声息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从云晚舟怀中退开。
原身尚未经世,有着一双纯粹不染尘的眸,无人窥见其中暗藏着的汹涌压抑的欲念。
“师尊……”谢无恙目光灼灼,抿了抿唇,“不若师尊朝着弟子笑一笑吧。”
“什……么?”云晚舟瞳孔微睁,全然没料到谢无恙会说出这么个要求。
既唐突、又毫无依据,让人猝不及防、出乎意料。
“弟子只是突然想起来,旁的弟子做了好事,他的师尊总会朝他笑笑,说上几句好话,以此激励。就连掌门师伯也会在徐师兄赢了比试时,夸上一夸。”谢无恙故作无害地眨了眨眼睛,“反倒是弟子,在苍穹山数载,竟是从未见师尊笑过。”
其实不止苍穹数载。谢无恙默默补充。前后两世,他都不曾见云晚舟笑过一次。
唯一一次,还是方才那妖怪所化幻影。
回忆起方才那幕,谢无恙不禁有些懊恼。
细细想来,那妖怪虽得了与云晚舟一模一样的皮囊,神情动作却也不过两三分像。自己当时怎么就一时糊涂,没有瞧出端倪呢?
云晚舟默了许久,竟不知该给出个什么样的答案。
做师尊的,应承徒弟几个小要求,本也无伤大雅。虽说谢无恙提出的要求相对有些僭越,但也算不得过分,当做玩笑也就一笑了之了。
云晚舟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番天人交战、眉心紧蹙。
可是这当人……应当怎么笑来这?
正当云晚舟苦思冥想,不惜将记忆追溯到少时期时,耳边传来少年清润澄澈的呼唤,“师尊可是连这点要求都不愿答应?”
“没有。”云晚舟冷着一张脸,忽然转过身去,“既是赏赐,便不能如此敷衍了事。等到回了苍穹山,你自去挑些灵丹灵器,助你修行吧。”
一波操作行云流水,待到谢无恙回过神时,云晚舟已是拂袖一挥,走了好一段路。
“师……师尊!”谢无恙连忙跟上,抓住云晚舟的衣袖,“既是赏给弟子,难道不该听一听弟子的意见吗?”
云晚舟一言不发。
谢无恙脚下步子一停,扯了扯手中衣袖,果然见身前的人停了下来,顿时有了底气,“师尊怎可如此……”
戛然而止。
谢无恙目光顺着云晚舟的脖颈移至耳后,像是瞧见了多么不可思议地事情一样,倏而瞪大瞳孔,松开手中衣袖。
“师尊你……我……”语无伦次间,竟是连脑子也一并丢了,直勾勾盯着耳侧一抹红道,“师尊……你耳朵红了。”
云晚舟本就生得白皙,如今气血上涌,竟是硬生生从耳后沿路红到脖颈,活像雪地的一枝落梅,艳冶惹眼,摄人心魄、
谢无恙喉结微动,身上像是藏了一团火,越演越烈,蠢蠢欲动地叫嚣着让他做些什么来平息。
“你瞧错了。”云晚舟故作淡定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先将江临找到,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
脖颈处传来微凉异样的触感,云晚舟瞳孔睁大,倏而回头。
谢无恙抬手,指尖落在云晚舟脖间,眉眼含笑,面上看着纯洁又无辜,“那这是什么?”
他点了点发红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