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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天阶 “修仙人,最忌走捷径,入外道。……

谢无恙趁机掏出符纸, 咬破指尖画了张传送符。

符咒祭出,灵力相连,金光闪烁。

与此同时, 秘境另一侧,山洞内符纸翻飞,连接了符咒。

风止咒停,眨眼间,山洞内多出了两道身影。

谢无恙眉宇戾气未散,警惕地扫过四周,确定脱离了危险, 这才松了口气。

怀中的人面色苍白,眉目紧闭,哪怕昏迷, 紧皱的眉头依旧忧愁不堪。

似是任凭外人如何摆弄,也不会惊醒。

谢无恙握着腰身的手紧了紧,扶着云晚舟靠着石壁坐下。

洞外风声越大, 飞沙走石,暴雨将来。

谢无恙脱下外袍垫在云晚舟脑后, 这才从刚刚的心惊肉跳中彻底回过神,倚在墙上粗重地喘息。

心中毫无目的想着,自己上辈子应当是欠了云晚舟极大的人情,老天爷瞧不下去, 这将他从地狱拉回还债来了。

想到这里,谢无恙扭过头,再次打量起这个与自己纠缠了两辈子的男人。

谢无恙喉结滚动,倏地抬手触在眼前人眉心的褶皱上。

也不知梦到了什么。

谢无恙情不自禁抬手抚平紧皱的额头,指尖滑落碰了下对方的眼尾。

眼前浮现出这双眼睛最后的神情。

决绝的、从容的、毫不畏惧的, 最后归于一处时,竟多了几分伤怀不舍。

与五百年后杀他之时,冰冷无情的目光不同,云晚舟绝不会对一个魔头露出这种情绪。

所以在最后,他想起了谁?

穹桡,福之桃?还是另一个谢无恙?

想到此处,谢无恙唇瓣一抿,指尖不由失了力道。

紧接着,指腹下的眼帘一颤,露出略带茫然的瞳孔。

“你……”云晚舟眉心一皱,目光落在谢无恙伸长的指尖。

刚发出一个音,谢无恙就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般,收回了手。

“师、师尊……”

云晚舟点了点头,若有似无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想起昏迷前的情形,目光探究地望向谢无恙,“这是何处?”

“弟子出入秘境时,偶然发现的山洞。”谢无恙如实回复。

云晚舟心中狐疑不减,当下闭目凝神查探了一番识海。

识海中灵力虽不能操纵,但雄厚广阔,就连神魂也不过微有动荡,如同往常。

可他分明记得自己神魂已经消耗殆尽,如今又为何……

云晚舟薄唇一抿,眸光冷了下来,“你是如何回来的?”

当时情况危急,他动用灵力推开谢无恙的同时,召出了留在他身上的护身灵光。

若非脱离危险,护身灵光不散,谢无恙自然无法回来。

可是如今,谢无恙周身干干净净,毫无护身灵光的踪迹,而且……

云晚舟神情严肃,突然质问,“你是不是动用了魔气?”

伴随着云晚舟的话,谢无恙呼吸一滞,瞳孔猛震,“师尊何时得知?”

莫非方才云晚舟并未昏迷,瞧见了他攻击妖兽?

谢无恙心头慌乱,试探询问,“师尊是瞧见了什么?”

云晚舟并未答复,只是定定瞧着他。

谢无恙越发忐忑,寻找着之前的蛛丝马迹,“是因为我的修为吗?”

原身修为迟迟不进,如今却在短短几月到了金丹,属实可疑。

云晚舟默不作声。

莫非是更早之前?

谢无恙心里发虚,目光飘忽不定,“莫非是因为封印?”

封印破除,主人能感受到,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为何云晚舟不多加询问,而是装作毫不知情呢?

这个问题依旧没有得到答案。

正当谢无恙焦躁不安,目光躲闪时,云晚舟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了谢无恙腹部。

伤口处忽又变得滚烫灼娆,谢无恙忍不住动了动身子。

没两下,谢无恙神色一僵,低下头去。

本该鲜血淋漓的伤口,不知何时变得干燥起来,甚至毫无痛觉。

想到此处,谢无恙猛然惊醒。

他当时为了打破护身灵光,情急之下用陈子义的剑冲破了徐平生留在自己身上的封印。

想来是那魇石之力在冲破堵塞筋脉时,连带着那道伤口也愈合了。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想要开口解释,却被云晚舟抢了先。

“你七岁那年,曾误入审问堂,被一位走火入魔的同门所伤,昏迷不醒。后待你恢复意识后,我曾对你说过一句话,你可记得为何?”云晚舟移开视线,开口的话毫无缘由。

意识到云晚舟对原身的事事件件都历历在目后,谢无恙心中五味杂陈,却不敢放肆,“弟子愚笨,时隔太久,记不太清了。”

云晚舟道:“修仙人,最忌走捷径,入外道。”

谢无恙抬眼,对上云晚舟深如潭水的眸子。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叫人信服,“灵力与魔力相生相克,无论何时何地,皆不可妄动。”

云晚舟沉眸望他,冷峻的面孔上瞧不清情绪,像是高高在上、看透一切的执棋者,“包括那把剑。”

谢无恙心跳一滞,下意识翻过右臂,遮住了空无一物的袖口。

与云晚舟相斗的数年记忆,如洪水般扑面而来,最后归于一处。

“谢无恙,回头是岸。”

他当时只觉得云晚舟狂妄自大、多管闲事,与那群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一样,听风是雨。

可是相处久了,谢无恙逐渐明了了。

云晚舟五百年后所做种种,不过是因为在他眼中,自己的诸多实际,却为事件不容。

其中就包括……

觊觎魇石之罪。

关于那把无主剑,除了初到莲雾门那日,云晚舟从未过多追究。

两个人面上瞧着都默契揭过的事,却总另谢无恙惴惴不安、辗转反侧。

大乘期燃烧神魂爆发出的力量,岂是轻易便阻止的?

谢无恙救他心切,手握无名剑斩断护身灵光时,那把剑就已经化为灰烬,烟消云散了。

“我虽意识模糊,却并非完全失去知觉。”意识到自己态度过于强硬,云晚舟放缓了语速,“无恙,魇石之力非同小可,若是失去了承载的物件,散于世间,定会引来灾祸。”

“哪怕你会死?”

云晚舟斩钉截铁,“哪怕我会死。”

谢无恙喉间发紧,默不作声,抬手覆在了右衣袖上。

洞口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得下,洞内的两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云晚舟换了只手搭上膝盖,侧目打破了洞内的宁静,

“可有想到出去的办法?”

谢无恙心中的压抑烦闷丝毫未散,闻言摇了摇头,“我的菩提珠坏了,无法启动传送阵。”

“若是强行起阵呢?”

“师尊的意思是……”谢无恙斟酌道,“朝着阵眼注入灵力?”

“嗯。”

“可是阵法遍布秘境,我们该如何寻得阵眼?更何况……”不知是不是环境使然,谢无恙总觉得有些不安,“那妖兽……”

话音未落,洞口岩壁忽然开始剧烈抖动,地上积水涟漪片片。

“当心!”

一条触手袭向两人,云晚舟神色一凛,抓住谢无恙的右臂后退数步。

谢无恙仓惶稳住身子,还没来得及瞧清洞内景象,攻击失败的触手方向一转,再一次伸向两人。

“无恙,下小灵阵。”云晚舟召出碎雪,一剑挥出。

磅礴的剑气瞬间吸引了妖兽的注意,触手剧烈一甩,冲向剑气劈过的岩壁。

一声巨响,碎石土块应声而落。

谢无恙来不及多想,抬手起势,“天地正气,斩妖除魔,起小灵。”

那妖兽回神再次操纵触手袭向两人之际,谢无恙身前白光闪过,筑起了一道透明法罩。

阵法完全回笼的前一刻,云晚舟手持碎雪,闪身站在了谢无恙身侧。

“小灵阵能撑几时?”

“玄阶妖兽,半个时辰。”

云晚舟眸光微动,“若是天阶呢?”

第二层小灵阵布下,谢无恙施咒的手一顿,如是答到,“不足半刻。”

像是为了证实他的话,触手落在阵法的刹那,一道裂缝蔓延开来,直至阵眼。

两个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们之前动用小灵阵抵挡妖兽时,这妖兽分明还有所畏惧,为何如今这般急躁,就连修为也高深了数倍。

谢无恙咬了咬牙,双手又凝聚出一股灵力,结起了第三层小灵阵。

紧接着是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数层小灵阵的加持下,那妖兽总算有了避讳之意,两条触手在结界外缠绕舞动,不再执着于攻击。

布置法阵的灵力并未停下。

谢无恙双手抖的不成样子,灵力时疏时滞。

豆粒大小的汗珠顺着额头,划过苍白的脸颊,停在干裂的唇瓣上。

谢无恙身形一晃,忽地被人抓住了手腕。

“无恙,够了。”云晚舟神情严峻,“重复布阵极其损耗阵法,你重伤初愈,再多无益。”

谢无恙指尖发麻,迟疑地转过头,“天阶妖兽,这些小灵阵,也只能勉强撑一个时辰。”

察觉到谢无恙的不安,云晚舟垂眸安抚似地摸了摸写无恙的头,“我们不会一直待在这儿。”

结界外的触手蠢蠢欲动,湿答答地泥土参杂着血色。

云晚舟的目光落在洞外,似云似雾,虚无缥缈,“片刻之后,我会设法引开它,届时你逃出去,寻找阵眼。”

“那你呢?”谢无恙有些怔然,下意识开口。

云晚舟道:“可用传送符。”

此计听起来虽有风险,但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方法。

更何况云晚舟身为仙尊,智慧谋略非常人能及,无须过多担忧。

哪怕这般告诉自己,谢无恙心中的不安却没有消散分毫,伸向腰间的手抓住符纸,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定睛抬眸。

喉结滚动两下,涩声道,“师尊没有灵力,不若让我留下……”

“需要灵力的是阵眼。”云晚舟话音不容置喙。

谢无恙指尖一蜷,止住了话头。

云晚舟决定的事情从不改变,无论是五百年后还是如今,他都再清楚不过。

再者,他们如今还隔着师徒的身份。

尊师重道,不可忤逆。

谢无恙垂下眉眼,掩住了眸中的情绪,“弟子领命。”

积水浸湿衣袍,染上污泥。

云晚舟神色淡然,丝毫不见身处危险的慌乱。

许是吃的东西都用来长个子,凶兽虽体型庞大,却是个头脑简单、目光短浅的。

云晚舟一踏出结界,就遭受了触手的攻击。

云晚舟反手斩出一道剑气,侧身一闪退到洞外。

与此同时,眸光一凛,“无恙,撤结界。”

谢无恙正因为瞧见碎雪剑气不胜从前担忧,闻言不敢有丝毫耽搁,食指并拢划过结界。

脚下阵法变暗的刹那,谢无恙左脚一划,从腰间掏出来张闪身咒。

眨眼功夫,便按住了云晚舟的肩膀,递出几张皱巴巴的符纸,“师尊,万事当心。”

第82章 凤翎 “铜镜……碎了。”

谢无恙身上符纸所剩不多, 最后几张全用来画了传送符。

“弟子会尽快起阵,届时会传音与……”

云晚舟倏地一掌推开他,手中长剑一转, 挥向身后。

伴随着肉|体撕裂声,黑红粘液飞溅,划过眉眼。

云晚舟几步向前,将碎雪推进谢无恙怀中,神情凌冽,“先走。”

掌下的碎雪剑纹栩栩如生,指尖划过倏而一紧。

他明白云晚舟的意思, 用碎雪御剑飞行,能节省大半时间。

可是云晚舟呢?

担忧与不舍在眸中汇聚,谢无恙眼底微红, 侧眸转身。

曾经每每梦醒,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人,如今却万般不舍。

为何如此, 谢无恙已经无心追究了。

他向来随性随心,哪怕对方是自己的血海仇人, 放下报仇的念头也不过为难了短短一瞬。

天意如此。

谢无恙闭上眼睛,迅速向前,生怕脚下步子一停,就会忍不住回头, 留在此处。

如今仙门大变,秘境有异。

他留于此,只会让云晚舟分心。

云晚舟让谢无恙寻找结界,除了护他无忧,还有旁的考量。

当时在护身灵光的推动下, 谢无恙离出口只剰下一步之遥。

虽棋差一着,却还是让谢无恙记清了铜镜出口的大致去向。

谢无恙勉强操纵着碎雪剑,飞往记忆中的方向。

空中黑雾漫漫,偶有妖兽略过,为了不被发现,谢无恙不得不将仙门灵力尽数压制,借着魔气与魇石之力探寻出口。

许是天无绝人之路,谢无恙被飞沙迷得双眼发疼,脚下的碎雪剑开始挣扎晃动时,磅礴强盛的灵力扑面而来。

谢无恙脚下一滑,匆忙收回碎雪,踉跄落地。

此处黑雾尤其强悍,伸手不见五指,谢无恙在指尖点了束灵火,勉强视物。

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枯枝簌簌作响。

谢无恙小心翼翼行走在黑雾间,偶尔抬手带着灵力在空中划动,以此驱散身侧的黑雾。

谢无恙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停在了何地,也不确定这磅礴灵力的来源。

但他可以肯定的是,若是铜镜还在,也只会在此处。

不知什么东西硌到了脚,谢无恙动作一顿,抬脚后退半步,定睛一瞧。

黑暗中,一柄剑柄火红、剑身幽幽寒光的灵器印入眼帘。

瞧上去是把好剑,只是不知使这剑的究竟是哪家的倒霉弟子,修士弃剑,怕是已在秘境中遭遇不测了。

谢无恙视线并未过在它身上过多停留,迈步跨过灵剑。

刚走没两步,又被不远处的赤红剑鞘引走了注意。

在剑身不远处,一把雕刻精致的红木剑鞘,孤零零地立在渺茫天地间。

剑鞘纹路张扬肆意,顺延而下直至鞘口。

纹路正中,公正认真的字体显得尤为突兀——

平生。

谢无恙呢喃念出声,忽然睁大眼睛。

徐平生?!

剑锋入鞘,随意识飞入手中。

谢无恙环顾四周,企图寻到徐平生的身影,“师兄!徐平生!”

黑雾浓稠得难分昼夜,谢无恙连自己深处何地都分不清,更别说在这种情况下寻人了。

呼唤数声无果,谢无恙只得暂时收起灵剑,继续寻找那不知在何处的出口。

风声夹杂着细微的呻吟,艰难传入过路人的耳中。

谢无恙步子倏地一顿,凭借听力寻找起声音的来源,最终落在了林中一棵苍郁古树上。

那古树约莫有数百年岁月,四人合抱方可围住,哪怕是在密林幻境,也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而在古树盘虬错节的根茎处,一块靛青色的衣摆印入视线,微微起伏。

几乎是瞬间,谢无恙就认了出来,这是苍穹山弟子服的一角。

至于古树后方,倚树而坐的人……

谢无恙绕至树后,终于看清了此人的状态。

脏污的血迹覆盖了半张脸,眉眼紧闭,鼻翼耸动,唇瓣微张艰难的喘息着。

身上的弟子服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摸样,若非谢无恙对苍穹山熟悉到发指,恐怕也难以分辨。

再加上从刚刚开始就震动不安的凤翎,无一不昭示着此人的身份。

正是徐平生。

谢无恙心下一惊,当即半蹲下身,动用灵力检查了一番他的伤势。

内脏受损,气血拥堵,胸口更是受到了严重的创伤,血液从黑窟窿喷涌而出。

聚满灵力的手落在伤口上方时,一道凌厉剑气嘶吼着扑向谢无恙。

谢无恙神色一震,猛然收回手,倒退两步。

火红的剑气在眼底叫嚣着,像是陷入绝境的呐喊。

凤翎剑震得谢无恙右臂发麻,指尖颤抖一松,凤翎哐当落地,不待谢无恙回神,剑身一转,迅疾如雷窜到了徐平生垂地的掌心上。

与此同时,徐平生指尖一蜷,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师弟。”涣散的瞳孔聚拢,瞧清眼前的人,徐平生动了动唇瓣,艰难出声。

“师兄,是我。”谢无恙向前几步,蹲下身,抬手按在徐平生的肩上。

伤口处残留的剑气不知何时收敛了许多,只剩下了几丝轻微的灵气,像极了遇险就逃的缩头乌龟。

谢无恙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眸,望向了乖巧待在徐平生手中的凤翎剑。

剑气乃灵剑所化,虽脱离主身,若有残留,仍可与主剑身感应。

伤口残留剑气,必然受此剑重击。

徐平生他……

谢无恙眸中掩不住地震惊,求证般对上徐平生的视线,“师兄……”

徐平生面色惨白,笑容牵强,“是凤翎。”

灵器弑主,必受惩戒。

谢无恙抿了抿唇,“究竟发生了何事?”

“我……”徐平生胸膛剧烈抖动,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眼见伤口又有血液溢出,谢无恙眼疾手快给他点了两个穴位,“如今不是解释的时候,我师尊尚且在妖兽手中,不知情况。师兄,秘境出口在何处,我们需尽快……”

徐平生抬手按住谢无恙的手,动作缓慢地摇了摇头,“出、出不去了。”

谢无恙一怔,“此话何意?”

徐平生闭上眼睛,神色悲恸,“铜镜……碎了。”

“碎……碎了?”谢无恙眨了眨眼睛,荒唐地望着他,“这不可能。我与师尊分明将其他弟子送出了秘境,怎么会……”

“确是如此……”徐平生握着凤翎的手一紧,闭眸复又睁开,“但也不全是。”

谢无恙心中升起一抹不祥的预感。

“五百名弟子,你……你与仙尊救下了其中一百名。菩提珠连接出口,但我们……都算漏了一点,”徐平生顿了顿,似是不忍,“无论是秘境还是阵法,都乃莲雾门……江临所为。”

消息接二连三,在谢无恙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谢无恙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伸长的指尖僵硬得不似自己,许久才蜷了蜷,“出去了多少?”

“七十三。”

“剩下的人呢?”

“死了。”

“怎么死的?”谢无恙喉间发紧。

徐平生道:“妖兽,魔族。”

“魔族?”

“是。”徐平生点了点头,朝他苦笑,“你与仙尊猜得不错,莲雾门……已尽数为魔族所控。”

谁能想到,同生共死过的仙友同门中,竟有数名魔族弟子。

当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时,给予重创。

徐平生的话无异于将谢无恙仅存的希望破灭了。

谢无恙维持着最后的动作,沉默不言。

徐平生手中的凤翎弑主后,心生愧疚,铮源源不断地输送着体内的灵力。

待找回了些精气神,徐平生想要问谢无恙打算如何时,木头般蹲了许久的人忽然站起身,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师……师弟……”徐平生连忙起身,不顾牵扯到的伤口,快步追了上去。

“师弟!”

谢无恙脚步越急。

“谢师弟!”

谢无恙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下轮到徐平生急了,一手捂住渗血的伤口,连奔数步,右手一横挡住了谢无恙。

“那些魔族人不知潜伏在何处,你这般乱跑是在送死!”

谢无恙猛得转过头,眼眶泛红情绪滔天,拽住徐平生的衣领,“就是因为如此,才更要出去!”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攥着衣领的指尖泛白,“难道要我待在这里……与他一同等死吗?”

说得倒是个模糊不清,像是自己贪生怕死。

可谢无恙心中发涩,喉间发苦,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自己了。

他不想让云晚舟出事。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

失去修为、跌落泥潭,更是不行。

视线模糊中,谢无恙似乎又瞧见了那个高高在上、衣着不染的云晚舟。

那人仙人之姿、翩若惊鸿,手中长剑一指,理所当然地劝人回头。

徐平生怔了怔,如梦初醒地握住谢无恙的手,“我与你一道去。”

眸中复杂一闪而过,谢无恙攥着衣领的手骤然一松,点了点头,“好。”

话落,便与徐平生踏过满地狼藉,一前一后没入黑暗中。

……

据徐平生所述,铜镜出口离此不过百步之外。

当初他一剑斩了抑制传送阵的阵法,连带着后方铜镜也裂了道口子,那处也成了唯一没被黑雾笼罩的地方。

靠近铜镜时,安分了一路的凤翎再次躁动起来。

若非主人有意压制,恐怕已经开始满秘境乱飞,最后插进哪根树上,再次动弹不得。

雾气越来越稀疏,天光大亮的一瞬,一片荒芜凄凉的土地印入瞳孔。

寸草不生,毫无生机,正中片片金光闪闪。

“便是此处。”徐平生紧跟着谢无恙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铜镜碎片上时,没忍住移开了视线。

他的伤口沾染了风沙,此刻疼痛难忍,好不容易红润了些的面孔,再一次变得毫无血色。

第83章 因果 天生魔物,眉心有异。自古以来,……

一路没开口, 谢无恙喉间干涩,“那便是铜镜碎片吗?”

他动了动喉结,转头对上徐平生苍白的面孔, “如何碎的?“

“与魔族交战时。”徐平生眼神愧疚,“抱歉,我没想到会如此。”

那时未出秘境的尚有五十名弟子,且在与妖兽的战斗中都已力竭。

面对突然暴露身份的魔族,很快就落了下风。

徐平生带着其余几名金丹弟子,拼死才阻了魔族片刻,为其余人的逃跑争取了时间。

另他们意想不到的是, 潜入秘境的几名魔族,竟都抱了同归于尽的决心,摧毁了铜镜。

徐平生也是在那时心境不稳, 被魔族趁虚而入,借用凤翎反伤剑主。

想到这里,徐平生神色黯然, 心中不安,“师弟, 你可有想好对策。”

谢无恙故作轻松,“那是自然。师兄重伤未愈,不如在此好好休息,余下交给我便好。”

徐平生虽有疑虑, 却心知自己难以解决现状,思忖片刻后只能点头应下,语重心长地嘱咐,“万事小心。”

谢无恙点了点头,走向朝着铜镜散落的位子。

菩提珠的传送阵发设在铜镜周围, 仙门弟子若是想出去,只能从铜镜离开。

如今铜镜碎了,便也意味着秘境没了出口。

除非外面有人再次设下阵法,否则绝无可能逃脱。

谢无恙蹲下身,随手捡起一片碎片,端详起来。

铜镜倒映这少年虽有憔悴却依旧俊俏精致的面孔,桃花眼微微上挑,瞳孔深邃,高挺的鼻梁下,唇瓣薄削轻抿。

但最惹人注目的,还是眉心那点红色魔纹。

天生魔物,眉心有异。自古以来,只诞生过两人。

一为魔族虚妄城城主宋多颜,二为魔界尊主谢无恙。

谢无恙心如擂鼓,僵硬抬手,却落在了光滑平整的额头上。

刚刚的魔纹像是一场错觉,眨眼功夫化作云雾,消失无踪了。

谢无恙回过神,猛然松了口气,脱下外衫将铜镜包好,继续去捡其它碎片。

一共五十三片。

谢无恙数了数外袍上的碎玻璃,倚树而坐,埋头摆弄起来。

风吹叶动,几片树叶应声落在谢无恙肩头,又被几下抖了下来。

谢无恙头也不回,神色凝重。

若是五百年后的魔族长老在此,定然会以为这位年轻有为的魔尊,在处理哪出魔君的叛乱,或入侵的仙门,或不请自来的云仙尊。

“你是想将铜镜复原?”头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写谢无恙的思绪。

徐平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正面色复杂地看着一堆铜镜碎片。

谢无恙将手里的碎片与拼好的几块比划了两下,在正确的位子放下,这才抽空点了点头,“是。”

“毫无用处。”徐平生话不留情,“阵法已散,莫说破镜难圆,你我在此甚至无法联通外界!”

谢无恙动作一顿,抬头嗤笑,“生死尚可跨越,秘境而已。”

狂妄的话将徐平生堵得哑口无言,面色难看,颇具乌寒枫风采。

瞧着徐平生没有再劝的意思,谢无恙也不再多言,继续摆弄起自己的铜镜碎片来。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心中默数着第十一块碎片时,头顶未曾移开的身影忽而一晃,落下一只宽厚有力的手。

“我帮你。”徐平生淡声道。

谢无恙不答应也不拒绝,全当是默许了。

“我并非打击与你,只是天命难为,生死哪怕鸿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谢无恙指尖触在铜镜上,倏地顿住。

徐平生不知道他的身份,口中的话纯属偶然。

但听到“苟延残喘”四个字时,谢无恙还是不免想起了早就死在五百年后的自己。

“你是云仙尊得弟子,应当知晓这些。”徐平生继续道,“若比当真有出去法子,我必……”

谢无恙忽然抬头,“师兄可曾到过濒死境?”

徐平生一愣,以为谢无恙问的是今日与魔族的交手,摇了摇头,“从未。”

若真到了濒死境,现在的他就不会好好站在这里了。

“既未曾到过,又怎知是苟延残喘?”

谢无恙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偏生眸中闪过讽刺之色,快到徐平生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此乃因果……”

“因果?”谢无恙危险眯眸,“今日我便让师兄瞧上一瞧,何为因果。”

对上谢无恙陌生的目光,徐平生心中一惊。

不似云晚舟的冰冷淡漠,这双眼睛蕴藏着蔑视、危险、狂妄,像是常年位居高位的人。

绝非十几岁少年该有的。

徐平生握着凤翎的手紧了紧,死死盯着谢无恙,一时思绪翻涌。

眼前的人像是对一切毫不知情,埋头拼凑,口中念念有词。

直到拼完了跟前的一堆,少年抬眸望他,状似不经意间,用手背碰了碰他的右手,语气平常道:“师兄,劳烦抬下手。”

徐平生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起了手。

谢无恙将最后几块捞到身前,继续拧眉琢磨。

伴随着最后一块碎片落下,铜镜复归原貌。

谢无恙眼睛一亮,指尖犹犹豫豫碰了下镜面,感受到铜镜上细微的灵力波动,面露喜色,手臂一撑从地上站了起来,“成了。”

“什么成了?”徐平生神色依旧防备。

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十多年来,与谢无恙相处的种种过往,再与眼下的人对比,越想越觉得心惊。

记忆中的谢师弟,行事规矩,虽饱读诗书,却因天资不高,尽是些纸上谈兵的功夫。

而如今,不光在短短数月到了金丹,还知道众多普通修士闻所闻问的事。

“自然是生路。”

动用铜镜残留的阵法灵力,与外界互通讯号。

成败。

便在此一举。

谢无恙后退一步,拔出腰间别着的碎雪,对准铜镜正中,手腕一沉,直刺而下。

刹时间,灵力随着碎雪轰然而下。

……

与此同时,莲雾门后山竹林中。

数十名弟子三三两两,或站或坐,皆神色紧绷。

几名身着莲雾弟子服的人从林外经过,东张西望,动作仔细,不知在找些什么。

随着他们渐行渐远,福之桃攥紧乾坤袋的手渐渐松懈下来。

就在这时,不知是哪名重伤弟子没忍住,发出一道呻吟。

领头的莲雾弟子忽一抬手,停了下来,“你们可曾听到什么声音?”

身后的四名弟子齐齐摇头。

有弟子满不在意地开口打诨,“要我说,你就是太把那莲雾掌门的话当回事。我们尊主与他合作,可不是叫我们供他驱使的。”

领头的弟子皱了皱眉,半信半疑,四处环视一番后,眸光一转,落在了众人藏身的竹林处。

“此处可有搜过?”领头弟子抬手指了指。

随从弟子瞧了眼竹林,面色忽然正经起来,“未曾。”

“你们两个随我来。”

领头弟子一听,不再犹豫,挥手招呼弟子跟上,朝着众弟子步步逼近。

竹林中一片死寂,就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冷汗顺着额头滴落,攥着灵器的掌心黏腻非常。

福之桃心脏直跳,掏出张唤火符,随时准备点燃。

气氛越发紧张焦灼。

恰在此时,一道白光不知从何处轰然而起,伴随着一阵巨响,大乘期的威压席卷了整个莲雾门。

将众人压得头皮发麻,胸闷气短,不过片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从未来过。

几名莲雾弟子心有余悸,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齐齐转头望向身后。

只见重重屋檐后,黑烟滚滚。

“那是什么地方?”领头弟子转头问。

最后面的弟子低眉顺眼,“大人,是莲雾大比众弟子切磋之地。”

“密林幻境?”

“正是。”

“那不就是那群仙门弟子消失之地?”领头弟子斟酌一番,忽然下了命令,“所有人,迅速随我前向高台铜镜。我倒是要看看,他们能变出什么花样。”

说罢,一群人大步流星,走向与竹林相反的方向。

“这群狗杂碎。”竹林哀嚎中,掺杂着一声咒骂,愈来愈慷慨激昂,“这江临居然勾结邪祟,罔顾正道!亏我起初还敬他是个人物!”

“你何时敬过他?”身旁同门毫不留情拆他的台。

那人“呸”了一声,理直气壮道:“我在心里敬的不行?”

虽说危险还未完全退去,但随着调侃声,竹林里的氛围逐渐放松下来。

唯独福之桃面色苍白的站在原地,瞳孔中涌动着不安,不知望向何处。

正当众人开始讨论之后的去向时,沉默许久的福之桃忽然眼眶通红,声音颤抖地开口,“那好像是碎雪的剑气。”

“什么?”最近的修士一脸莫名地回过头。

玉佛音眉心一皱,反应过来,“可是云仙尊的灵器碎雪?”

福之桃重重点了两下头,泪珠子随之而下,“我师尊和小师弟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有人满不在乎道:“好歹是个仙尊,神通广大,能出什么大事。”

“可我记得,云仙尊好像是用傀儡身入得幻境……”声音越来越小,开口的人也记不太清了。

秘境中自身都难保,怎还会有闲心关心别人?

“哎呀,那不就更不担心了。哪怕真出了什么事,只要真身还在,云仙尊定能化险为夷。”

“那我小师弟就不管了吗?!还有我师兄徐平生,他们都还在秘境里,等着我去救呢!”福之桃攥紧拳头,咬牙切齿,“你们不去,我便自己去!”

“不行,”有人出手拦他,“若是你被抓,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怎么办?”

“怎么可能!”福之桃气得脸色涨红,“我以我苍穹山弟子的身份在此立誓,若我将你们的计划透露半分,便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怒气冲冲地发完誓,福之桃再不想在此耗费半分,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莲雾门与魔族勾结,已经是仙门百家皆知。

他们如今身处虎穴,需事事小心谨慎。

为了逃过莲雾门巡逻的弟子,福之桃一路上不知用了多少符咒。

隐身、遁地、幻形……

直到乾坤袋从鼓鼓囊囊逐渐缩小,福之桃终于看到了那座拔地而起的高台,足尖一点,越了上去。

金光粼粼的铜镜落在高台正中,外侧被一层阵法护着。

阵法从上而下,浑厚的灵力在周边游走,涟漪片片,瞧上去坚不可摧。

福之桃却直接将阵法视为无物,一步未停,径直向前。

察觉到生人靠近,阵法灵力游走越发频繁,一时间灵光熠熠,绚烂至极。

“师尊……”福之桃喃喃念叨着,手触上那层阻隔自己的屏障,“小师弟?”

神情时而执着悲痛,时而无知茫然,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个灵魂。

意识挣扎间,眼前似乎浮现出另外一个世界。

第84章 背叛 “江疏桐,我走到如今这一步,皆……

满目荒芜, 遍地枯黄。

浓郁的黑气从土地干裂的缝隙探出头,蠢蠢欲动,似乎下一瞬就会扑过来, 将这最后的空地吞噬。

荒凉成景间,一柄通体莹白的长剑立于天地,伴随着淡淡灵光,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破碎的铜镜上。

谢无恙身着黑衣,与徐平生面对面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眉目张扬, 语调轻松随意,“师兄,世间因果诸多定数, 唯一可破。”

背过去的胳膊忽然一颤,谢无恙面上不动声色,声音淡然:“唯我为因。”

神魂撕裂的疼痛再一次席卷而来, 画面破碎又重组。

福之桃眼前一黑,再次恢复意识时, 已然回到了莲雾门。

触在结界上的手像是被针尖刺痛,鲜红的血液顺着指缝溢出,在结界上留下长长的血痕。

福之桃目光茫然,瞳孔忽而一缩, 回过神来。

刚刚瞧见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福之桃颤抖地收回手,望向掌心。

结界上灵力反噬,不停炙烤着企图入侵的人,直到血肉模糊。

福之桃面色苍白, 想起来自己最后瞧见的一幕——

谢无恙藏在背后,鲜血淋漓的右手。

果真是碎雪。

福之桃眸光一颤,右手握拳,任由疼痛蔓延臂膀。

恰在此时,耳边传来凌风割裂的声音。

剑气警告般擦过鞋面,在身前留下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福之桃茫然地转头望去。

江临身后跟着数十名弟子,面容恶劣,手中的灵器灵力沸腾,像是随时会嘶吼着扑向福之桃。

“福小仙友,你来此处作甚呐?”

“我……”福之桃唇瓣颤了颤,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凶狠一些,“你、你对我师尊师弟做了什么?”

江临不为所动,笑意盈盈,“小仙友可是误会了什么?我可是许久未曾见过云仙尊了。”

“你撒谎!”福之桃气得面红耳赤,“我师尊分明是被你囚在莲雾的,你怎么会没有见过?”

“哦?”江临饶有兴趣地挑了下眉,“那福小仙友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囚禁了云仙尊?单凭你一张吗?”

江临捂住胸口,装出一副心痛至极的样子,“若是如此,江某何其无辜?”

“你少在这里装可怜!”福之桃从腰间掏出张符咒,转头就朝结界撞,“我今日必将我师尊救出来!”

手中符咒开出绚烂璀璨的金花,福之桃手臂青筋毕露,猛得将符纸向前掷去。

灵力撞击发出轰鸣,霎时硝烟滚滚。

江临笑得慈眉善目,风轻云淡的面容逐渐掩在硝烟之下。

福之桃往后一撤,定睛一瞧。

只见烟雾散去的背后,结界灵光熠熠、完好无损地立在那儿。

刚刚的攻击不过是石子入湖,不过片刻便恢复如常。

“福小仙友,别再枉费力气了,此阵法乃我莲雾历代传承法阵,莫说你一个金丹,哪怕是元婴,也休想撼动此阵分毫。”江临顿了顿,意有所指,“再说,你师尊也不在此处。”

福之桃攥紧拳头,眼眶通红。

福之桃一直都知道自己很废物。

同龄的师兄弟第一套剑法时,抬手连剑都拿不稳,后来好不容易拿稳了剑,其他师兄弟已经学会好几套剑法了。

像是所有人都站在了顶端,唯剩下自己一个还在山脚下,慢慢被寒风孤寂吞噬。

后来是云晚舟告诉他,人有千秋,各有所擅。剑之一道,不过其一。

福之桃信了,自此齐了剑道,钻研符咒法阵。

短短三年,学会了苍穹山藏书北阁的所有阵法。

后来发现万千阵法不离其宗,又用了两年,创设了自己的第一套阵法。

他分明天赋极高,为何到了此时,却堪堪破不了眼前的结界呢?

福之桃毫无关注江临的心思,眉心紧拧,不停地在乾坤袋里翻找,最后里面的东西零零散散撒了一地,符咒用了数十张,眼前的结界也不见丝毫变化。

江临神色高高在上,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物什,“福小仙友只会这些无用符咒吗?”

福之桃没说话,只是蜷了蜷指尖。

“既如此,福小仙友擅动结界一事,也该有个结果了。”江临右手一挥,敛了笑意,沉声下令,“将他带走。”

几名莲雾弟子快步向前,一左一右将福之桃的手臂反扭在后。

正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准备离开时,远处忽然飘来一张符纸,慢慢悠悠落在江临脚下。

江临拧眉一瞧。

只见那张符纸被几道凌乱的线条占据,朱砂刺眼,用意不明,像是哪位弟子闲来无事随手所绘。

江临淡淡移开目光,抬脚撵了上去。

下一刻,一道强悍的力量从脚下窜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江临全身。

江临只觉得浑身血液一凝,神色骤变。

“江掌门,您怎么了?”离他最近的莲雾弟子率先察觉到异样,出声询问。

江临面色宛如黑炭,一言不发。

替他回答的是另一道略显年轻的声音,“自是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天瞧不下去,遭报应了。”

乌寒枫一身劲装,双手负后,未出鞘的灵剑别在腰侧,右手垂落,指缝间夹杂着数张符纸。

与此同时,江疏桐姗姗来迟,发丝凌乱,眼下乌青。

道义与恩情将理智分为两半,无法两全。

江疏桐目光躲闪,好不狼狈,“师尊……”

不知想到了什么,江临忽然暴跳如雷,语气凶狠,“别叫我师尊!”

江疏桐闭了闭眸,声音沙哑,“师尊为何变成了如今摸样?”

江临冷笑,“如今摸样?你倒是说说我如今是何摸样?”

江疏桐神色不忍,别过头去,“勾结魔族,囚禁仙尊,枉顾人命。”

“你说我枉顾人命?你觉得走到我这个位子,有谁能保证双手是干净的?”江临唇尖溢血,全身灵力一震,竟硬生生挣脱了符咒,抬手指向乌寒枫,“乌寒枫就是吗?”

江临双目赤红宛若恶鬼,手中拿着不知何时唤出的灵器,快步走向乌寒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如何登上的掌门之位自己心中清楚,有何颜面在此指责与我?!”

剑气破风而出,划过耳畔,留下一道血痕。

与此同时,发丝落地,乌寒枫身形稳如泰山,毫无惧色,“我问心无愧。”

江临再次挥剑而来,怒声骂道:“那是因为你无耻!”

“江临!”江疏桐反手掷出灵器,挡住了迎面而来的攻击。

“师尊,别再执迷不悟了。”江临胸口剧烈起伏,压抑住心中汹涌的情绪,“弟子从未想过从您手中夺走什么。”

江临手上力道丝毫未减,压得江疏桐节节后退,“若你真当我是师尊,从一开始就不该背叛我。”

“弟子从未想过背叛……”

灵剑相碰处发出一声轰响,两人手臂皆是一震,踉跄后退。

乌寒枫不知何时已将手中符纸尽数掷出,顺手拖了江疏桐一把,神情不耐,“江掌门与师尊叙旧的机会多得是,只是我师弟如今耽误不得。”

江疏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灵器召回,“师尊所犯之罪,弟子定会接力弥补。还望师尊好自为之。”

话落,江疏桐最后看了江临一眼,眸中似悲似怜,最后一片死寂。

他自幼所修所学,皆以除魔卫道为己任。

可如今,那个教他做人、授他剑法的人,却成了人人口中死不足惜的妖邪。何其讽刺。

江疏桐咬了咬牙,不顾身后江临的叫喊咒骂,径直走向结界,掏出了手中的掌门令牌。

“江疏桐,我走到如今这一步,皆是拜你所赐。”江临摇摇晃晃走向他,笑得邪恶狂妄,杀人诛心,“你为何不乖乖死在十年前呢?”

……

密林幻境忽然地动山摇,树木崩塌,扬尘四起。

黑雾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发狂般翻滚凝聚,从八方奔腾冲向铜镜。

谢无恙只觉神魂一震,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谢师弟!”徐平生面露焦急,想要向前扶他,却被迎面而来的风沙糊了满脸。

谢无恙双手抱头,神色痛苦。

像是有千万只蚂蚁从头盖骨啃食,深入脑海。

徐平生挣扎数次无果,正欲拔出凤翎强行开路,层层雾气后的谢无恙忽然抬起手,“师兄……”

谢无恙目眦尽裂,眉心渗血,强行调动最后一丝意识,掏出腰间的符纸。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动用灵力,只能求助徐平生,“快、快传音于师尊……”

“好好,我现在就传。”徐平生慌忙应下,抬手一挥。

赤红色的灵力丝丝缕缕汇进符纸,将符纸扯向半空。

“云师叔。”徐平生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云师叔,听得到吗?”

符纸中传来一阵摩挲声,似是还夹杂着妖兽的嘶吼,良久,终于传来云晚舟断断续续的声音,“如何?”

“结界已破,秘境撑不了多久。烦请师叔尽快……”徐平生瞥了眼地上的谢无恙,发丝凌乱浑身颤抖,哪怕看不清神色,也能推测出他此刻的状态,“谢师弟他……”

符纸传出云晚舟的话,“等我。”

话落,不待徐平生将话说完,就切断了传音,没了音信。

徐平生又尝试着传音了几次,直到符纸完全失去效用化为灰烬,这才放弃。

抱着心中寥寥几分活下去的希望,徐平生叹了口气,想着说些宽慰的话让谢无恙放心,没曾想一回头,才发现谢无恙不知何时晕了过去。

呼吸粗重,脸色苍白如纸,浑身上下比他这个重伤的人还要狼狈。

想起谢无恙此前对云晚舟满心挂念,再对比自己对他的种种猜测,徐平生顿觉羞愧难当。

这种人怎么瞧也不像是什么邪魔外道。

密林幻境中的黑雾已经散去了一大半,云晚舟与徐平生传音后,就没再联系。

眼看着天色渐晚,四周又有妖兽哭嚎,徐平生心中格外为难。

他们如今的处境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变化,每一刻都关乎着生死,容不得多耽搁。

为今之计,只有先带着谢无恙离开,与其他弟子汇合后,再想法子救出云晚舟。

几番权衡下,徐平生叹了口气,缓缓走向昏睡的谢无恙。

还没来得及动手,面前的人忽然睫毛一颤,掀开了眼帘。

“谢师弟?”徐平生想要扶谢无恙的动作一顿,紧接着神色激动的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你感觉如何?”

谢无恙尚未回神,眸光涣散不知落在何处。

正当徐平生落下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时,面前的人眼睛一眨,倏而聚焦望向徐平生身后。

喉间发哑,竟透着丝委屈,“师尊……”

徐平生指尖一紧,紧随其后回过头。

漫天烟尘中,一道身影挺拔笔直,踱步而来。

模糊的面容上,一双眼睛清冷孤寂,像是渗了冬日的霜雪,隔空落在两人身上。

谢无恙只觉呼吸一滞,连身上的疼都忘了。

茫茫天地浑然成景,木林做配,白衣染血,像是绽放在荒林中的一点红梅。

“师叔。”徐平生率先回神,迎了上去。

云晚舟点头以示回应,“可有受伤。”

徐平生避重就轻,“尚可。”

云晚舟瞧着他能跑能跳,想来也无大碍,这才将目光落在谢无恙身上。

“师尊……”看着越走越近的人,谢无恙喉间发痒,下意识撑起手臂想要起身,忽然被微凉的指尖摁住了额头。

与此同时,云晚舟弯腰倾身,拉进了两人的距离。

眉眼对着眉眼,连带着面孔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谢无恙神色一怔,盯着云晚舟垂落的睫毛,只觉得心跳如同擂鼓。

额间的灵力温热流动,一触即分。

这般来来回回,哪怕是经历众多的魔尊,也被勾得浑身发痒,坐立难安。

谢无恙别开视线,触及云晚舟衣袍上的血迹的刹那,终于忍无可忍攥住了额间的指尖,“师尊受伤了?”

云晚舟一言不发,灵力不断。

谢无恙指尖力道又重了几分,“弟子无碍,师尊无需如此劳神。”

话音刚落,额头灵力突然变本加厉。

谢无恙眉心一拧,沉下了脸色,“师尊这是做……”

“你难道没发觉自己体内魔气不稳?”云晚舟语气冰冷。

对上眸中隐约浮现的怒气,谢无恙神色一怔,下意识解释,“弟子并未擅动魔气。”

“不动用不代表毫无影响,”云晚舟话音严厉,“你体内魔气失去桎梏,稍有不慎就会被有心人利用,怎能如此掉以轻心?”

想起先前谢无恙擅自破开护身灵光、妄动魇石一气,云晚舟越发觉得郁气难舒,哪怕竭力让自己看上去毫无异样,还是被杂乱无章地灵力与忽然用力的指尖暴露了心境。

谢无恙被云晚舟话中关切砸得昏了头,握着指尖的手骤然一松,怔然间心中的话脱口而出,“师尊是在担心我?”

额头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伴随着最后一丝灵力注入,云晚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不是。”

“哦。”目光落在云晚舟发红的耳框上,谢无恙勉强压下翘起的唇角,一本正经地顺着对方的话,“师尊说什么便是什么。”

最后一个字刚落,手中的碎雪忽然被一股力道强硬收走。

云晚舟薄唇紧抿,埋头将碎雪别在腰间,一副拒绝交流的态度。

如此情绪外露,谢无恙数年间倒是头一回见,新奇地撑着脑袋。

云晚舟转身,谢无恙盯着对方的背影,云晚舟抬脚,谢无恙的目光又落在飘然晃动的衣袍上。

久违的日落染红了半边天,将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直到云晚舟与徐平生一前一后站在铜镜前,谢无恙这才不急不缓地动了动身子。

胳膊往后一撑正欲起身跟上,停在铜镜前的人忽然回过头,深潭般的眸子被余晖浸染,连带着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云晚舟眉心轻拢,声音依旧淡然冰冷,“还不跟上?”

谢无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地笑意,“来了。”

铜镜与外界的结界被重新连接,扭曲过的高台在裂缝下隐约可见。

谢无恙小心翼翼地抬手触上铜镜,指尖刹时没入半截。

外面的世界有清风徐来,暖阳高照。

铜镜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师弟,是你吗?”

一张放大扭曲的脸突然出现,像是要穿透铜镜,贴上谢无恙的脸。

谢无恙吓了一跳,猛然收回了指尖。

“小师弟?”察觉到他的异常,铜镜内的脸动了动。

谢无恙皱眉观察良久,总算认出了模糊五官的主人是谁。

第85章 诛邪 修仙者,诛邪魔,心如明镜。……

“原来是福师兄。”虽是原身师兄, 却也救了自己,素不相识,本该道谢的。

想到这里, 谢无恙对上铜镜中放大的眼睛,神色认真,“多谢福师兄相救。”

福之桃似乎极其兴奋,有些抑制不住嗓门,“小师弟,你那边情况如何?师尊呢?还有徐师兄,我们出秘境时不甚失散, 不知他可还安好?”

一连串的问题将谢无恙问得头晕脑胀,一时不知从何处说起,索性蹙了蹙眉道:“此事待我们从秘境出去再来。师兄先后退些。”

福之桃似有说不完的话, 唇瓣翕动着又嘟囔了几句,这才让开路。

“一路顺风。”福之桃道。

当然会一路顺风。谢无恙在心中重复。

可不知为何,在谢无恙即将踏入铜镜时, 不安感腾腾升起,不留片刻喘息的余地。

是多想了吗?

谢无恙拧着眉回头, 下意识去瞧站在不远处的云晚舟。

尚未来得及捕获那抹白衣,眼前不知什么重物落下,砸得他身形一晃,连头带尾推出了幻境。

“云晚……”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谢无恙伸出手,抓了一把秘境中扬起的风沙。

紧接着,天光大亮。

身子重重在地上滚了两下,谢无恙肋骨戳心窝子的疼,脸上冷汗直冒。

他强撑着起了半边身子, 瞧清了砸在他身上的“物什”。

徐平生怔怔坐在地上,盯着空荡荡的右手瞧了良久。

不知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然一缩,转头望向谢无恙,声音发颤,“师弟,我凤翎没了……”

谢无恙对徐平生的话恍若未闻,直愣愣地站起身。

徐平生的话像是根根毒刺,扎在谢无恙身上,“仙尊呢?”

仙尊……呢?

谢无恙也不知道。

他的脑袋一片嗡然,目光毫无目的地在在场人中来回穿梭,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张熟悉的面孔。

直到福之桃忧心忡忡地走向他,“小师弟……”

谢无恙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死死攥住福之桃的胳膊,“师尊出来了?”

福之桃却忽然红了眼眶,哽咽着摇了摇头,“没有。”

“怎会没有?!”谢无恙指向铜镜,自我安慰般低声呢喃,“传送阵法尤在,他怎么会出不来?”

说着说着,谢无恙语气又逐渐拔高,红着眼睛望向坐在地上的江临,“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出不来?!”

江临总算从挫败中找到一丝快感,讽刺般笑出声,“你们莫不是运气不好,惊动了养在密林中的暝兽吧?”

谢无恙面色一僵,大步向前抓住江临的衣领,“你此话何意?”

瞧见谢无恙这幅神色,江临说得越发起劲,“那暝兽被封印在秘境多年,你们运气不好,许是恰好被他挣脱了封印。”

“你究竟想说什么?”谢无恙咬牙切齿,活像要将江临千刀万剐。

“谢无恙,冷静。”江疏桐抓住了谢无恙的手臂,沉声提醒。

谢无恙指根发白,一字一顿地逼问,“暝、兽、苏、醒,与我师尊何干?”

“你觉得无关,但有人偏生管这些闲事。”江临轻啧一声,目光多了几分刻意的怜悯,“你们改了铜镜阵法,没有菩提珠也可进出,可曾想过……其中妖兽?”

话还没说完,江临被一拳打偏了右脸。

他舔了舔唇角血迹,笑得越发肆意,“暝兽逃出,那可真是不堪设想……”

“江临你……”江疏桐脸色发白地摇了摇头,身形踉跄晃了下。

谢无恙猛然松开江临的衣领,大步走向铜镜。

密林铜镜损坏,哪怕重新连接了阵法,也瞧不清里面的情景。

只能看见裂缝中,碎成无数片的林木。

暝兽不灭,莲雾山内各仙门弟子皆不得安生,云晚舟心中比谁都清楚。

他从未想过出来,谢无恙却此时才明白。

苍生、仙门、弟子、道义……

在云晚舟心中,似乎每一样都比自身性命重要。

心怀天下,却无自己。

也许,若非谢无恙魔气不稳,那传音之术,也只是云晚舟随口编出的谎话。

谢无恙站在铜镜前,指尖蜷了又松,松了又紧,闭目掩住眸中血红。

体内魔气与碎雪灵力翻滚沸腾,争斗不休。

只是安生片刻,便又有了复发之意。

谢无恙深吸口气,抬手落在铜镜上,引起波澜万千,“我要进去。”

“不行。”乌寒枫的声音沉稳有力,威严不减,“你进去也是无用。”

“不会。”谢无恙反驳。

他怎么说也是做过魔尊的人,哪怕如今再废物,也总好过云晚舟一个人。

好笑得是,平日巴不得将他逐出山门的乌掌门,此刻却变得犹犹豫豫,万般阻拦,“他最多傀儡消散,灵力尽失,但你必死无疑。”

谢无恙倏而睁眼,眸中阴寒一片,“那便毁了这秘境。”

他与云晚舟无论前世纠葛还是今生恩怨,生生死死,除非是他,任何人都无法掌控。

谢无恙扶手一抬,随手夺了不知哪名弟子的灵器,留下句话抬脚就要入镜,却被横空飞来的一把灵剑挡住了路。

玄铁为身,沉木为柄,剑纹盘错,云纹至尾。

尤其是剑柄正中,那块闪闪发亮的红石,更是夺人眼目。

谢无恙目光一顿,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思绪,“这是……”

“这是你修为刚到筑基时,你师尊让人准备的。他亲手刻了字,本想着此次大比结束后,赠予你做奖励的。”乌寒枫顿了顿,叹了口气,“谢无恙,这是你的灵器。”

他的灵器……

谢无恙怔怔盯着眼前的灵器许久,抬手抚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纹路。

从剑柄到剑鞘,直到“诛邪”二字从指下拂过。

修仙者,诛邪魔,心如明镜。

谢无恙思绪一滞,心中顿时骇浪滔天。

……

修士与灵器形影不离、密不可分。

提及魔界那位年轻的尊主,众人先是想到那尊主手中鲜血无数,后想到的,便是铸就这一切的灵器却邪了。

有人曾言,却邪出,门派倾,血流成河,无一幸免。

但实际上,真正见过却邪出鞘的少之又少,其中与之教过手且能全身而退的,唯有苍穹仙尊云晚舟。

谈起初遇,魔尊大人总是唉声叹气。

那时他初登魔尊宝座,从浪迹天涯无拘无束到政务缠身责任重大,一时难以转变。

再加上魔界那几位格外能唠叨的长老,数月下来,谢无恙已是忍无可忍。

放下魔界不管是万万不可的,但若是偷得几日闲,也是无碍。

思及此处,谢无恙处理完当天政务,大手一挥,不经各位长老,当场给自己放了几天假,跑去小相岭小住。

相岭山头有片桃林,每逢春季便香气扑鼻,满山桃色,人间奇绝。

谢无恙闲来无事,就坐在桃林中,听着鸟叫虫鸣、闻着花香小憩。

某日,他睡得正熟,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哀嚎,生生打碎了他的美梦。

郁气难舒下,谢无恙摩挲两下指环,忽而召出却邪,破风而去直指声源。

只听“锵”得一声,灵器交锋,剑气呈破风之势,生生在地上掀起一道裂缝。

落花又起,后归尘土。

谢无恙眉心一挑,弹掉脑门花瓣,饶有兴趣地坐起身。

桃林中央,一道人影款款而来,白衣如雪,眉眼如霜。

谢无恙目光微落,看见了那人右手握着的两把灵器。

“这位仙友瞧着风度翩翩,怎能做出私占他人灵器的事?”谢无恙玩味儿似的弯了弯唇角。

那人望着手中的剑,神色怔然,“这是你的剑?”

“正是。”

静默良久。

那人又问:“从何而来?”

谢无恙撑住脑袋,指了指剑鞘上的红石,“我亲手挖了九婴的眼睛做装饰,砍了帝王天木做剑柄,又花重金寻来了千年玄铁做剑身。”

瞧见那人波澜无惊,谢无恙不知从哪儿来得恶趣味,忽然想瞧瞧这张清冷面具下藏着的人。

“你可知这把剑叫什么?”谢无恙露出额头魔纹,轻飘飘地说着足以另普通人闻风丧胆的话,“他叫却邪。”

信心满满却未能如愿。

那人眸光微动,似是不忍。

不待谢无恙捕捉其中情绪,就别过了头。

……

为何不忍?

谢无恙掌心一松,手中灵器锵然落地。

那些想不通、理不清的事,像是忽然找到线头的线团,轻轻一拽便真相大白。

可谢无恙却不敢继续往下了。

眼前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白光阵阵。

一片朦胧间,谢无恙半蹲下身,捡起了地上的灵器。

人人都说,却邪凶恶,灵力非凡。

谢无恙也常以此为傲。

铸造却邪时,无双长老眉眼恭顺,曾问他想要一把什么样的灵器。

谢无恙脑中下意识浮现出一把灵器的外貌。

他用最好的材料,找来最厉害的炼器师,以为是机缘。

直到今日,他才得知,原来却邪的装饰不是九婴眼,而是普通红石。

帝王天木做得不是剑鞘,剑身也并非千年玄铁。

“小师弟……”率先注意到谢无恙的异色,福之桃以为他还在为云晚舟的事担忧,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安慰,“师尊这么厉害,定会无碍的。”

“嗯……”谢无恙喉间痉挛,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定会无碍的。”

他还有好多事想要问问云晚舟,还有很多事没有想明白。

所以。

云晚舟定会无碍的。

这是谢无恙第二次来到秘境。

短短时间,秘境内已是天翻地覆。

不远处狼烟滚滚,大火滔天。

原来茂盛的树木光秃焦黑,死了一半。

所经之处,皆是满地灰尘,留下道道清晰的脚印。

不知是不是有过太多云晚舟的灵力,谢无恙冥冥之中似是有所感应,沿着火海边缘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