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散落着妖兽的尸身,其中不乏有暝兽的触手,腥臭血液令人作呕。
眼前树木忽而灵光一闪,落下一道剑痕。
谢无恙脚步一顿,若有所感地回过头去。
火海中,熟悉的身影纵身一跃,反手挥出一道剑气。
谢无恙喉间干燥,喃喃出声,“师尊……”
不远处的人似有所觉,右臂一动挥出一道剑气,声音凌冽,“谁?”
话落,身形忽一踉跄,将要倒在地上。
谢无恙心下一慌,顾不得眼前熊熊燃烧的烈火,径直冲向前去,“师尊!”
烈火灼烧了手腕,在衣裳上留下几个窟窿。
谢无恙却浑然不觉,抬手圈住了云晚舟的腰身。
原身不过少年,身量不如云晚舟高,近些年在苍穹山,又被养得细皮嫩肉。
乍一接住,险些没站稳,只能一点点带着他蹲在地上。
“为何回来?”云晚舟深吸一口气,挣开他的手。
“我不放心师尊。”谢无恙攥了攥指尖。
云晚舟本就沉默寡言,如今灵力不多,更是连训斥都懒得训斥,只是默默转回身子,举着碎雪剑在地上划了两道。
谢无恙直觉他在布什么阵,却不知布得是什么阵。
灵力所划,除却阵法祭成的那一瞬,是瞧不见的。
谢无恙心神怅然,不知怎么想得,忽然起身从上握住了云晚舟的手,按按和他较着劲,“师尊,与我回去。”
“松手。”云晚舟敛起眉心。
谢无恙沉下声音重复,“与我回去。”
无形的灵力震开了他的手,连带着谢无恙整个人踉跄后退。
云晚舟沉眸望着他,进行着一场无声地对峙。
手中的诛邪似有千斤重,压垮了谢无恙的心高气傲与执着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肩膀一抖,红着眼眶抬眸,“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一句话,压抑着前世恨与今生怨。
倾盆而出。
第86章 拥抱 “你可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离开……
谢无恙步步向前, “你倒是好,想救人便救了,千古流芳。可有问过旁人意愿?你擅自收了福师兄做弟子, 允他一事顺遂。可允我的呢?我是魔非人,不该留此。”
云晚舟眸光微动,仰头望着他。
一站一坐,不知何时,那个不及腰腹的孩子,已经长得这般高了。
再过几年,许会比自己还高。
“你不想在苍穹山?”云晚舟神色不解。
“别哭。”
“师尊想问问你。”
“想不想留下来。”
服用冰山雪莲那日, 谢无恙做了个绵延冗长的梦。
梦中,这个人半蹲下身,眉目间尽是温柔与安慰。
一如鼻息间飘荡的桃花香。
谢无恙望着他, 咬紧牙关,缓缓摇头,“不想。”
他终究与原身不同。
做了魔尊的谢无恙有自知之明。
魔族留于仙门, 无异于自寻死路。
云晚舟眸光一颤,露出几分迷茫与无助, 瞧得谢无恙心脏也跟着阵阵发疼。
终究不忍。
谢无恙蹲下身,将云晚舟圈进怀中,“我记得师尊于我有一饭之恩,无论是苍穹山还是何处, 我只想与师尊在同处。”
这种感觉强烈到可以撕裂两世恩怨,甚至想一辈子待在苍穹山。
许是伤得太深,再加上长时间精神紧绷。
被谢无恙搂进怀中时,云晚舟有片刻松懈,未曾注意到他悄悄祭出的符咒。
直到符纸贴在云晚舟后颈, 一声闷哼后,软下身子,谢无恙才暗沉着眸光,将云晚舟从怀里拉出来。
短短片刻,对方渗出的血迹就打湿了谢无恙的衣袍,留下一道深色印痕。
傀儡受伤,是连接神魂的。
傀儡多痛,寄宿的神魂就有多痛。
伤成这样,也无怪乎谢无恙会这么轻易得逞。
火又陆续往后蔓延了很长一段。
那暝兽擅于遁地,没人猜得透它的方位。
谢无恙将凤翎和碎雪一同收回,手中拿着诛邪,小心翼翼地穿过丛林。
离开前,谢无恙回头瞧了一眼云晚舟画了一半的阵法。
大乘期修士,哪怕灵力不足,做出的阵法也是不容小觑的。
此阵法走势狂妄,兵行险招。
云晚舟应当是想将妖兽引入阵中,封印于此。
单凭两把灵器的灵力,是极难做到的。云晚舟想如何,显而易见。
谢无恙将云晚舟搂在怀中,空出一只手,用诛邪添了两笔,这才带着云晚舟走向铜镜。
身后妖兽狂嚎,风沙四起,天地似乎都要化作虚无。
直到铜镜波纹四起,耳畔狂风散去。
谢无恙抱紧怀中的人,挣开了眼睛。
一众人包括江临在内,齐刷刷望向他。
谢无恙神色不便,只留下句轻飘飘地话:“暝兽未灭,关乎众人生死,还请在场诸位自行决断。”
“谢无恙。”乌寒枫横臂挡在谢无恙面前,眸光复杂,“你可知你一人任性,要至多少人为危难吗?”
谢无恙轻嗤一声,侧眸睨他,“那你又可曾想过,莲雾门勾结魔族,囚仙门弟子无数。若云晚舟灵力尽失,你们又该如何面临诛魔?”
乌寒枫不忍闭眸,蜷了蜷指尖。
“此祸又非我师尊所为,又又凭什么要求他一力承担?”
“可他是仙尊!”乌寒枫压抑怒吼,“若是我有别的法子,我会让他以身涉险吗?!”
谢无恙推开挡在前面的手臂,经过乌寒枫身侧时,忽然歪了歪头,恶劣地扯起唇角,“谁说没有法子?”
谢无恙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望向不远处的江临,“冤有头债有主,掌门师伯应当听过这句话吧?”
乌寒枫瞳孔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
“既然掌门师伯已知其中意,那弟子便带着师尊先行告退了。”谢无恙浑不在意,加大了音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比试场,徒留一众弟子面面相觑。
福之桃一头雾水,“掌门师伯,小师弟的话究竟是何用意?”
乌寒枫神色阴沉,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江临忽然挣扎两下,又被身后的弟子按压在了地上,“早就听闻云仙尊仙门典范、德高望重,未曾想坐下弟子竟如此阴邪。江某可真是自愧不如。”
乌寒枫两步向前,拔剑横架江临脖颈,声沉如铁,“我苍穹山弟子,还容不得你这勾结魔族的小人置喙。”
江临探究般眯起黑眸,询问:“怎么?你真要用那小弟子说得法子?”
乌寒枫目光冰冷,一言不发。
江临喉结滚动,极力维持面上的平静,“你可是仙门掌门。”
“你勾结魔族时,可曾想过自己莲雾掌门的身份?”
江临道:“我走投无路。”
“好一个走投无路。”乌寒枫冷笑,手上不由用了力,“你为了一己之私,弃莲雾门百年基业、弟子性命于不顾。你……”
冰冷的剑锋在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似是气急,乌寒枫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青筋毕露,“枉顾我师尊生前如此信任于你。”
“信任?”江临喃喃重复,眸中闪过一抹阴冷杀意,“若他真的信任与我,在他死之前,就应该将魇石教给我,而非云晚舟那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乌寒枫一脚踹在了江临身上,咬牙切齿,“师尊在天有灵,若是看到你如此黑白不分、自私自利,定会后悔当初看你可怜,施以援手。也断然不会力排众议,扶你坐上这掌门之位!”
江临唇间溢血,撑在地上的手臂抖个不停,忽而力竭,终是没能起来。
他本就是强弩之末,若非借用魇石之力,应当已是化作一杯黄土。
可他不甘。
他大业未成,怎能在此止步?
就在乌寒枫弯腰揪住江临衣领,将他强行拖拽前往铜镜时,江临咳了两声,抚上了乌寒枫的手腕,“乌掌门,若是我死了,你们这辈子都别想找到魇石了。”
乌寒枫手腕一紧,“你真是耍得一手好计谋。”
“彼此彼此。”江临一句三喘。
乌寒枫面色阴沉地望着铜镜,犹豫不决。
“乌掌门,不若将他交由我吧。”身后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
江疏桐面色苍白,眸光坚定有力,“我与他师徒一场,尚有恩怨未清。”
乌寒枫不同意也不拒绝,只是问他,“你可知谢无恙走时,与我说的话为何意?”
微风拂过江疏桐的衣袍,勾勒出清瘦孤寂的脊背。
江疏影站得笔直,摇了摇头,“我当时离得太远,并未听清。”
“他说,冤有头债有主。”
江疏桐沉默不言,等着乌寒枫接下来的话。
乌寒枫顿了顿,又道:“我那师弟对自己极狠,他知晓以傀儡之身无法封印暝兽,定是打算兵行险招,以封印破局。”
“云仙尊深谋远虑。”
“但你可知,”乌寒枫话锋一转,“施加封印前,如何引那暝兽入局?”
江疏桐怔了怔,似是明白了什么,神情悲恸不忍,“以身为引?”
“是。”乌寒枫点头,“谢无恙临行前,所说便是此事。”
乌寒枫字字如刀刃,凌迟在江疏桐心头,“生人祭,怎可伤及无辜?唯有冤头债主,方为公正。”
“可他毕竟是我师尊。乌掌门……”江疏桐声音发颤,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我怎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伸出一条触手,以破风之势袭向一旁弟子。
那弟子反应及时,纵身一跃躲了过去,神色惊恐地望向铜镜,“掌门,那暝兽似是要出来了。”
乌寒枫手腕一转,握剑而出,剑气横破山河,形成一道屏障,生生阻在了铜镜前。
他眉心凛凛,语气凝重,“孰重孰轻,望江掌门早做决断。”
铜镜不停晃动,波纹四起。
那触手被钳制在小小的空间中,找不到饱腹的猎物,挥舞了一圈后只能悻悻收回。
安分没多久,又试探着探出头来。
江疏桐面色挣扎,额头无力冒着冷汗。
“那魇石怎么办?”
乌寒枫抿了抿唇,脱口而出,“可听说过洗魂?”
江疏桐大骇,“禁术洗魂?”
数百年前,魔界尊主宋多颜与扶光神尊平分秋色,在修真界风头无两。
更有甚者称,宋多颜虽与扶光修为相同,但若交手,定是宋多颜胜。
只因他在咒法上极有天赋,所创之法皆威力巨大,另众修士极为追崇。
后来宋多颜伏诛,魔界惨败。
其所修阵法邪性逐渐显露,修者发狂,愈演愈烈。
人心惶惶下,三大仙门率先带头,严禁此术。
久而久之,连带着这位少年魔尊的名字,都鲜少有人再提。
这洗魂,便是宋多颜所创咒术之一。
传闻,此术可洗记忆,控其魂魄,另魂魄对施咒人有问必答,答必言真。
三问过后,中咒人魂魄尽碎,痛苦不堪。
“洗、洗魂?你们要对我用洗魂?”江临面上的平静倏然破裂,慌张摇头,“不、不会的。洗魂这种邪术早已失传,你们怎么会……”
“扶光神尊与宋多颜感情甚笃,宋多颜所会神尊皆可,飞升前,他尚可将魇石交于苍穹山,为何不能留下区区咒术?”乌寒枫眸光一眯,转而望向江疏桐,言语逼迫,“江掌门,邪术亦可作正道,既如此,你我为何不用?”
江疏桐依旧挣扎,“可是……”
剑气形成的屏障倏而一阵,从正中划开一道裂缝。
乌寒枫眉心一凛,语气严肃,“江掌门,来不及了。”
话落,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一股巨大的灵力轰然炸开,推得众人踉跄几步,边缘弟子跌落高台。
“他虽曾想夺我性命,但在我心中,确实是十年师徒,情谊并非说散就散。”一片风声中,江疏桐闭上眼睛,压下心中那可笑的怜悯与不舍,“我实在下不去手,劳烦乌掌门。”
江临忽然撩起衣袍,朝着江临跪了下来,拜了三拜,声音嘶哑,“弟子江疏桐,恭送师尊。望师尊……此后珍重。”
乌寒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指尖符纸一出,变出根绳索将江临捆缚,旋即足尖一点,一跃而入铜镜。
莲雾新掌门继位,与苍穹山派出现了少有的和谐。
在场弟子数名,亲眼目睹他们议事良久。
可惜得是,大多弟子离得太远,并未听清两名掌门的谈话。
只瞧见最后苍穹掌门一跃而起,带着莲雾前任掌门入了铜镜。
而那位新继位的年轻掌门,掩面伏地,脊背颤抖,待在原地跪了许久。
一炷香后,乌寒枫手握缚魂袋独自走出铜镜,成功封印了暝兽。
众弟子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江临踪影。
……
与此同时,莲雾荒废院落处的结界忽然褪去,现出原有的摸样。
谢无恙大步推开门,找了处较干净的地方放下怀中傀儡,扫了扫空中飞扬的灰尘,旋即又轻车熟路地走到内室。
没有烛火,也没有桌椅,只有张蒙了灰的坐榻。
云晚舟一袭白衣坐在中央,眉心紧闭,与周遭混乱显得格格不入。
谢无恙喉间动了动,迈步走到云晚舟身边,小心翼翼抖落了白衣上沾染的尘土。
自从云晚舟借助傀儡来到幻境,就总是风尘仆仆。
不过短短几日,谢无恙却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云仙尊不染尘埃的模样了。
眼前云晚舟束发端坐,谢无恙竟无端升出几分怀念。
清理好灰尘,谢无恙将傀儡与主身放在一起,自己也跟着盘腿坐好,开始祭符念咒。
屋内灵光四溢,片刻后恢复宁静,神魂安稳回到主身。
损坏的傀儡化作灵光,繁星点点飞向天际。
在旁端坐的仙尊主身眉心一动,露出冰冷深邃的眸。
少年的身影映入瞳孔,刹时冬去春来、山河解冻。
云晚舟神色一软,露出几分茫然困惑,“无恙?”
“师尊醒了?”少年面带喜色,倾身向前,关切地目光打量着,“师尊可有不适?”
他们之间尚有一段距离,但不知为何,云晚舟却隐约闻到了熟悉的草木香,一如密林幻境,昏迷前少年那个不知缘由的拥抱。
绝望中藏着千言万语。
云晚舟喉间微动,点了点头,“尚可。”
谢无恙眉眼含笑,“那便再好不过了。方才弟子还唯恐自己学艺不精出了披露,若是师尊有个什么三……”
“你可曾想过,若是有朝一日离开苍穹山,你会做什么?”
谢无恙戛然而止,脸上笑意消散无踪,“师尊是在暗示弟子在秘境中的所言所行?”
云晚舟沉默不言。
谢无恙攥紧指尖,声音喑哑,“师尊是想赶我下山吗?”
当初仙门百家攻入魔界,以除魔卫道为由,杀害魔界普通百姓不计其数。
血流成河,尸山血海。
谢无恙一刻都不曾忘。
更妄论让他待在身为三大仙门之一的苍穹山了。
第87章 穹桡 “弟子曾有一问,师尊一直未答。……
曾经谢无恙留下是为了魇石, 后来执念随着恨意消散,谢无恙心中所求也变得模糊起来。
瞧着云晚舟淡然自若、毫无起伏的面孔,谢无恙深知, 自己不愿离去的原因已与魇石无关了。
“师尊,”谢无恙喉间苦涩,极力维持着声音平静,“弟子曾有一问,师尊一直未答。”
云晚舟似乎并不在意忽然转移的话题,“何问?”
“师尊既从一开始便知晓弟子身份,又何故费心将我收做弟子?”
谢无恙想知道, 若是从一开始,云晚舟遇到的不是原身,而是五百年后的谢无恙, 可还会这般行事?
也许,他只是想要有个人告诉他,生前身后种种因果, 错不在他。
只是因为命运弄人,自己时运不济, 未曾在幼时遇到一个云晚舟罢了。
云晚舟放在膝头的指尖动了下,倏而望向屋外,眸光微晃,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
“你知道穹桡是怎么故去的吗?”云晚舟忽然问。
穹桡仙尊, 云晚舟的师尊。
谢无恙在梦中曾见过他一面,生得风度翩翩仙姿绰约,单论相貌,生前定是受过不少女修仰慕。
更别提他的英雄事迹、年少成名了。
这样一个厉害人物,五百年后的古籍也记载了其众多生平, 至于他如何逝世,只一句话便做了结束——
“岁和三百六十七年,战妖兽于遂宁江水东,深受重创。后灵力尽散,无力回天,于苍穹山逝。”
记录在册者,皆源于人口,古籍又流传久远,真真假假早已无从探究。
穹桡仙尊究竟是如何走的,谢无恙也不太确定,于是摇了摇头道:“师祖之事,弟子所知甚少,不敢妄加揣测。”
云晚舟抿紧唇瓣,目光定定落在谢无恙身上。
“走火入魔。”他道。
谢无恙心中一惊,神情诧异。
修仙入魔道,在修真界并不少见。
但此类人诸多为倒行逆施违逆天命,或是本就心术不正的邪恶之徒。
穹桡仙尊怎会……
云晚舟第一次对人讲述过去,初识只觉得别扭,后来开了头,倒也容易了许多,“扶光神尊飞升前,曾将魇石交予苍穹山看管。穹桡身为仙尊,自继位以来,更是殚精竭虑。后来有次山下妖兽纵横,山上弟子下山救人去了大半,不慎让有心人潜入,多亏穹桡赶来及时,才避免了灾祸。至此一事,穹桡深知凡事皆有万一……”
穹桡深知自己无法时时刻刻看手魇石,唯恐疏漏多生事端,便开始日日研究旁法,以防万一。
穹桡的房门紧闭数日,终于在某一日从内打开。
人人争夺魇石,皆想靠其威力登顶人极。
可时间神器亦有无数,虽不比魇石,但也足够称霸一方,无人争夺除了不知神器踪迹的原因外,皆因神器乃灵器,只认一主。
穹桡思前想后,灵光一闪,想出个铤而走险的法子。
若是魇石也可认主,认一明主,岂不是有了万全之策?
那个时候的穹桡,心高气傲,谁都不放在眼里,包括他的同门师弟、当时的苍穹掌门,他也并非全然相信。
哪怕这个决策受到了其他长老的强烈反对,穹桡依旧选择了一意孤行。
将魇石封印在识海中,日久天长,融为一体。
在不久前入云晚舟梦中时,谢无恙就隐约猜测穹桡心魔入体与魇石有关。
如今听到云晚舟亲口讲述,依旧心有震惊。
“穹桡仙尊是因为……被魇石蛊惑生了心魔?”
“是。”云晚舟望着谢无恙的眸中划过异色,顿了顿摇头,“但也不全是。”
穹桡将魇石封印体内一事做得极为隐蔽,除了苍穹掌门与两位信得过的长老外,无人知晓。
至此相安无事数年。
可心怀叵测之人对魇石的渴望岂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数次潜入苍穹禁地无果后,终于有人发现了端倪。
云晚舟依稀记得,那是一个雷电交加的雨夜。
烛火摇摇晃晃,投下狰狞的影子。
十一岁的云小五眼睛瞪得大如铜铃,缩在床脚瑟瑟发抖。
他怕黑怕打雷,往常这个时候,他定然会抱着被子不请自来。躺倒穹桡床上撒泼甩赖,祈求师尊收留。
可这次不同,就在昨日,他开始了与师尊的冷战。
原因一如既往,穹桡要下山除妖,云小五想一同前去,却被穹桡以“此去凶险”为由,拒之门外。
云小五是何等倔强,旁人越是觉得不行,他就越想证明自己,当下反驳:“弟子已经是筑基中期,就算杀不了妖兽,能伤他一分便一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
穹桡这次格外坚定,摇头拒绝,“这次除妖,并非你想得那般简单。”
“恶妖杀之,其次封印。如何困难?”
穹桡叹息,“你杀心太重。”
“难道他们不该杀吗?”云小五沉下了脸色,“还是说师尊想要度化?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弟子不觉得他们会改邪归正。”
“冤冤相报何时了。”穹桡不再与他争辩了。
对话戛然而止,云晚舟心中却舒坦不了。
遭人拒绝以及理念相驳,双重夹击下,云晚舟板着脸回到了房中。
第二日一早,他跑去膳食堂拿走了打饭弟子特意留给穹桡的两块梅花饼,坐在膳食堂外的台阶上,塞了一嘴点心。
索然无味。
云小五艰难咽下口中的点心,完全无法理解穹桡中意梅花饼的原因。
但一想到穹桡不久后发现点心被偷,面色阴沉地样子,云小五顿时又觉得舒坦起来,连带着乌云密布的天空都看着顺眼起来。
他已经算好了,若是穹桡即时认错,三日后允了他下山的请求,他便勉为其难原谅他,再勉为其难去山下的李家铺子,买满满一袋的梅花饼作为补偿给穹桡。
云小五没想到的是,他这一天,从早上等到傍晚,从微风拂过到大雨倾盆,都未曾等到穹桡的回心转意。
想到穹桡最后望向他略带诧异的神色,云小五不禁开始反思,是否昨日的自己太过分,穹桡不过是不想让他犯险,他却为了满足小小的虚荣心恃宠而骄。
想到这里,云小五吸了吸鼻子,松开了搂进膝盖的手。
再等半个时辰,若是穹桡还不来找他,大不了他低一低头,去找师尊认个错好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开了这点,云小五顿时高兴了不少。
屋外树影摇摇晃晃,不知是哪儿的野猫路过,窸窸窣窣传来声响。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屋外的景象。
云小五目光紧张得不知飘向何处,正想着求和的措辞转移注意,忽然瞥见了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
惊雷落下,云小五掌心一紧,眸光倏而凌厉,“谁?”
回应他的只有几声猫叫。
苍穹山结界众多,常理来说,能自由出入的只有苍穹山内门弟子。
更何况是穹桡仙尊得住处。
云小五第一反应,也以为是哪位师兄有事前来。
可穹桡素来有布结界打坐的习惯,唯一可以自由出入的,只有苍穹掌门和穹桡坐下的几名弟子。
若是有事,理应也要他代为通传才是。
云小五套好鞋靴,将房门打开一条缝。
外面狂风暴雨下个不停,入目皆是昏沉一片。
云小五眯眸费力观察了一遍四周,发觉并无异常准备关门进屋时,余光忽然瞥见穹桡屋外那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
“师尊……”云小五揉了揉眼睛,趿拉着靴子慢步向前,“你若是想求和,不必这般偷偷摸摸,弟子方才细想一番,发觉自己也有诸多不对的地方,待到弟子与师尊一同下山时,弟子愿意倾囊为师尊买很多梅花……”
那道黑影未曾理会,推门而入,房门闭合。
云小五品味出些不对劲来,声音多了分试探,“师尊?”
没有得到回答,云小五加快了步子,双手刚触及紧闭的房门,屋内传来穹桡的声音,“小五?”
“师尊?”云小五提着的心放下了些,还是敲了敲门,“弟子有话想与师尊讲,师尊方便吗?”
屋内静了静,片刻后传来穹桡的声音:“若是下山一事,不必再问。”
云小五喉间一噎,道歉的话差点咽回腹中。
“并非此事……”云小五别扭道,“弟子是来认错的。”
穹桡没说话,云小五后知后觉紧张起来。
他与穹桡平日里也没少闹过脾气,穹桡惯着他,通常都是到处搜罗些小玩意哄他,从不记隔夜仇。
这是头一回与他生这么久的闷气。
是因为自己早上偷吃了他的梅花饼吗?
云小五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自己的认错态度,斟酌着开口:“弟子今日帮师尊尝了尝膳房弟子做得点心,很是难吃。弟子觉得应当对他们小施惩戒!另外……另外……”
云小五眼珠子转了转,本想着说给穹桡买一袋子梅花饼,转念想到自己干瘪寒碜的荷包,临时改了口,“等下次下山,弟子给师尊买五块梅花饼作为补偿,师尊意下如何?”
“自是极好。”
不知是不是云小五的错觉,穹桡话中夹杂着几声压抑的闷哼。
想起那道不知去向的黑影,云小五有些不安,“弟子方才瞧见有人进了师尊房中,不知是不是师尊?”
身后狂风忽起,淹没了云小五的话。
云小五倾身趴在门上,附耳去听。
屋内传来尖锐的声响,像是利刃划过木质。
云小五拧眉思索,正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而入,眸光一垂,忽而瞥见了不知何时缠绕在指尖的一缕黑气。
第88章 输赢 “输赢与否,不能只看自身。”……
颇为眼熟, 但是又与魔气不同,其中蕴含的力量比魔气高出数倍。
云小五脑中画面一闪,忽然想起多年前, 穹桡心魔入体,差点丢了性命的那次。
那次后,穹桡加固了体内魇石的封印,数年来不再异动。
莫非那东西又……
想到这里,云小五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猛得推开房门。
妖风拂面,扑面而来的强劲威压压得云小五膝盖一软, 差点当场跪下。
“师……师尊?”云小五神色错愕。
屋内尽数被黑雾吞噬,全然不见曾经熟悉的布局。
一片黑暗中,云小五凭着记忆望向床榻。
穹桡端坐的身形模模糊糊, 除却偶尔露出的白衣一角,完全瞧不清脸。
云小五哪儿见过这种阵仗,可心中的担忧压过恐惧, 促使着他一步步走向穹桡。
在门外听到的喘息声再次传来,变得清晰无比。
“别动。”
穹桡闷咳几声, 声音费力。
“好好,我不动。”云小五连忙应下,红了眼眶,“师尊, 你若是不舒服,我去帮你请容师兄来,好不……”
话音未落,没在黑雾中的穹桡忽然抬手一挥,在两人之间升起一道渭泾分明的结界。
一端黑雾漫天, 一端黑雾逐渐隐去,恢复如常。
“快走。”穹桡声音冷凝。
自记事以来,穹桡向来温柔随和,云小五犯错,他也只是连哄带笑,摸头劝慰他,从不责备。
哪怕面对凶恶的妖兽,穹桡也不过足尖一点,长剑一出,身形未转便将一切麻烦斩杀在身后。
风轻云淡,随风而动。
这是云小五头一次见到穹桡如此果决的模样,不免有些心慌,“可是师尊,我……”
结界忽然传来震动,似是受到了什么强悍灵力的攻击。
云小五话音一顿,乌黑闪烁着泪花的眼睛一转,隐约从黑雾中瞧到了其他东西。
云小五不顾灵力反噬,抬手“哐哐”拍了两下结界,语气急切,“师尊当心身后!”
与此同时,结界内传来一阵刺眼的白光。
“师尊!”云小五顾不得眼上不适,随手拔出穹桡放在桌上的长剑挥出。
刹那间,手中剑鸣嗡然。
云小五被反噬灵力震得后退两步,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疼痛伴随着委屈席卷了云小五的心头,云小五嘴巴一撇,泪水终于从眼眶奔涌而出,“师尊变成这样是因为那块石头吗?师尊明明压制不住它,为何非要勉强自己?”
泪眼模糊中,穹桡动了动唇,似是说了什么话。
云小五压下喉间哽咽,尚未努力分辨出穹桡的唇形,眼前忽而落下一道阴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云小五懵然抬起头,泪珠子挂在鼻尖将落未落,对上了一双阴寒森冷的瞳孔。
“果真如此。”黑影危险眯眸。
结界一端的黑气骤然散去,露出了男人原本的面貌。
那是一张苍白到毫无生机的脸,大大小小的疤痕覆盖五官,密密麻麻延伸到脖颈。
切口平整,像是剑上。
哪怕是云小五跟着穹桡斩杀过众多妖兽,也被这张脸吓了一跳。
手腕一抖,长剑应声落地。
男人漆黑地瞳孔盯着小五瞧了半晌,轻啧一声失了兴趣,转头走向穹桡。
“我还以为穹桡仙尊的弟子各个天资不凡,未曾想竟是这种愚钝没有仙缘的废物。”
穹桡凝神打坐,调理着出差的灵力,未曾理会男人。
男人毫不在意,念念有词地在穹桡身旁来回踱步,“穹桡仙尊当真是好手段,竟然想到这么个方法。枉费我寻找魇石这么久。”
说到此处,他的神色忽然凶恶,威胁道:“你当真以为魇石在你体内,我便毫无办法了吗?”
穹桡语气平静,“你大可一试。”
说罢,他收了指尖调息的灵力,掀开眼帘。
与此同时,一道强劲的掌门扑面袭来。
穹桡右手撑地,一跃而起。
刹时间,床榻轰然塌陷。
云小五急得挥剑乱砍,哪怕自身灵力都被耗到枯竭,结界依然纹丝不动。
眼瞅着结界内男人侧身抬手,一掌落在穹桡后背,穹桡脊背一弯险些跪倒在地,云小五咬牙弃剑,夺门而出。
他感受到了,在那人抬手运用灵力的瞬间,强大的威压压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以前穹桡诛杀妖兽时,也曾泄露过几分大乘期的气息,远不比今日。
云小五脚下步子飞快,脑海中尽数被穹桡最后颤抖的膝盖占据。
悄无声息潜入苍穹山、潜藏在穹桡房中,又能在短短三招内让穹桡落了下风……
云小五几乎可以确定,那个男人的修为,甚至远在穹桡之上。
他要去找掌门师伯,找诸位长老来救师尊。
云小五从没跑过这么快,烈风刀割似的划过喉咙,不知哪儿滚来的石子落在脚下,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云小五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嗑在地板的鼻子涌出鲜血,落在地上又很快被大雨冲散。
云小五顾不上疼痛,哽咽着再次爬起,钻心的疼痛让手臂颤抖的不成样子,只消一用力就又跌回原地。
“怎……怎么办……”云小五眼泪哗哗往下淌,“师尊怎么办?”
一双宽厚有力的手穿过腋下,轻松将他提了起来。
云小五茫然转过头,瞧见了穹桡笑容温和的脸。
“师……师尊?”云小五一时呆了。
穹桡摸了摸他的头,弯腰对上他的眼睛,“不用找了。”
“师尊将坏人赶走了吗?”
“是。”穹桡点头,“赶走了。”
赶走了?也就是说师尊没事了?
不会受伤,那块石头也如师尊所愿,没有落到外人手里?
云小五面色一喜,猛得扑进穹桡怀中,搂住了他的腰,“太好了,小五就知道,师尊这么厉害,怎么会……”
戛然而止。
云小五缓缓松开穹桡的腰身,露出被灼伤的掌心。
一丝黑色雾气像是受到什么牵引,围着他的指尖旋转飘荡。
云小五劫后余生的喜悦顿时消散无踪,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师尊,你受伤了?”
说着,不待穹桡回应,就慌慌张张从他怀中退出来,两三步绕到穹桡身后。
无人想到,挺拔高大的身躯后,是一片狼藉。
血液争先恐后地渗出,将脊背染得鲜红一片。
云小五甚至分不清伤口在哪,大片大片的黑气萦绕在脊背上方,经久不散。
云小五想检查伤口,又怕弄疼了穹桡,抬起的手无措顿在半空,
“不是……不是已经赶跑他了吗?”云小五咬了下唇瓣,眸光微颤。
他本就极为聪明,除了修炼极为缓慢,任何事情只要有了头绪,他就能将种种线索串联起来。
“师尊在骗我?”云小五指尖一蜷,好似明白了什么,“我记得那人的修为比师尊高,是在大乘期以上吗?”
他跟着师尊走过许多地方,早就不是当初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
眼下的情形,云小五已然知道事情并未结束。
可恐惧不安让他下意识逃避,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无所不能的师尊会输。
穹桡没有输。
他牵住云小五的手,生茧的指腹微微摩挲,一如既往地温柔宽厚。
“是。但是师尊赢了。”
“可是师尊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云小五盯着穹桡的伤口,很是难过。
“不疼。”穹桡笑着摇头。
“我才不信。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云小五吸了吸鼻子,开始自己宽慰自己,“不过没关系,容师兄医书高超,定会治好师尊的。”
说罢,云小五擦干眼泪强打起精神,握紧穹桡的手就要拉着他去找容灵。
一步,两步……
穹桡纹丝不动。
云小五皱眉回过头去,触及到到穹桡柔软凝望的眼睛。
穹桡仙尊在世人眼中时出了名的温润如玉、端方君子,云小五从不这样认为。
只因记事起,穹桡就常常捉弄于他。
知他喜爱热闹,却故意当他的面提及山下的上元节,待到云小五求穹桡带自己下山后,又故意拒绝他。
只是因为云小五平日里总爱板着张脸,只偶尔有求于师尊时,才会暴露本性,变成个撒娇黏人的小精怪。
而后来的云小五哪怕识破了穹桡的计谋,也敌不过他的威逼利诱,缕缕被穹桡得逞。
但不可否认,穹桡又确实如世人所说,平易近人,谦和有礼。
望着一如既往、神色温柔的穹桡,不知为何,云小五从中瞧出了几分难过与不舍。
异常得让人心慌。
云小五握着穹桡的手倏然攥紧又倏然松开,脚尖紧紧蜷做一团,颇有手忙脚乱的意思。
“还是说师尊有何更好的灵丹妙药,小五可以给师尊取……”
“小五。”穹桡反手拍了拍云小五的肩,止住了他乱七八糟的话,“不需要药。”
云小五眸光怔怔,“那是要灵力吗?”
“也不需要。”穹桡唇角笑容依旧,如同往常降服妖兽回来,与云小五讲述其中的门道技巧与惊心动魄,“那人修为怕是已经到了飞升之境。”
“很厉害吗?”
“嗯。远高于我。”穹桡眯了眯眼睛,似是在回忆两人的交手,“即便如此,师尊还是赢了。小五想知道师尊是用了何计吗?”
“不、不想……”
“我给了他假的魇石。”穹桡毫不在意,继续开口。
自他以身体为载物,封印魇石后,他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穹桡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么一天,扑空的人会重来,后知后觉找到他。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穹桡在体内下了两道结界,一道在腹中,一道在心脏,一假一真。
世人多已己踹度,亦有亡命之徒前仆后继。
可若非万不得已,谁又会真的想死呢?
没人能猜到,穹桡会做到此等地步。
魇石封印在心脏,自此,魇石在他在,魇石若无,穹桡仙尊也将消散世间。
这些他的弟子不会知道,也不必知道。
穹桡视线有些恍惚,却还是和从前一样牵起云小五的手,一步步向前。
身上的血液早已渗透了全身,每一步,便留下滩血迹斑斑的脚印。
云小五回头望了一眼,被穹桡圈住的手不停打颤。
“师尊要去找容师兄吗?”他还抱着一丝希冀。
只要穹桡去找容灵,就说明穹桡受的伤,无论时间长短,总会痊愈的。
似是猜到了云小五心中所想,穹桡面露无奈,摇了摇头,“不是。我带你去找你乌师兄。”
穹桡顿了顿,虽心有不忍,却还是狠下心道:“寒枫为人可靠,日后你定要好好听他的话。”
云小五哭嚎出声,慌不择言,“我不要。乌师兄为人这么固执,若是我犯了错,他会罚我挑水洒扫,还会罚我贵祠堂……”
“若真这样,倒也不错。”穹桡叹息。
胸口忽然震了震,剧烈的咳嗽伴随着鲜血溢出唇齿。
云小五似是被吓傻了,只有眼泪不停涌出眼眶,“师尊不是说赢了吗?”
穹桡控制不住弯了弯脊背,浓郁的黑气沿着心脏遍布四肢百骸,眼看就要将他吞噬。
“输赢与否,不能只看自身。”穹桡抬起另一只手,聚集灵力落在胸口,“魇石不可落入外人手中。小五……”
穹桡瘫跪在地上,眸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百赢一输。”
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偷盗人竟谨慎到如此地步。
哪怕夺得魇石,也不肯掉以轻心,在他体内留下了魔种。
世人常说仙魔一念,魔种却不算在内。
身中魔种者,会陷入一生求而不得的梦魇中,循序渐进,直到月余后失去神志,化身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魇石本就邪乎至极,穹桡多年间被其数次。
那人许也未曾料到,穹桡体内魇石尚存,恰好加速了魔种的长成。
第89章 躁意 “毕竟帮自己师尊洗魂这种事,在……
穹桡扯起衣袖, 擦了擦云小五脸上的泪痕,落在被幻容术遮住的泪痣上时,忧心忡忡地嘱咐, “以后莫要因为别人之言伤害自己。也不要再……”
穹桡叹了口气,“罢了,还是任性些好。”
话落,穹桡打开了捂在胸口的手,色彩斑斓的灵光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孔。
一块长相奇特、千疮百孔的石头出现在穹桡掌心,萦绕着与穹桡周身相同的黑雾。
云小五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眼眶酸胀, 头脑昏沉一片,无力判断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直到穹桡翻过他的右手,将魇石放在他的掌心, “将他交给你掌门师伯。”
“那你呢?”
“我啊。”穹桡望着外面的雷雨交加,不知想到了什么,放柔了神色, “我要走了。”
“去哪?”
“遨游天地,终得自由。”说话间, 穹桡又咳出了些血。
身体微微前倾,额头贴上云小五的额头,“你师兄们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唯你我始终放心不下。小五, 你记着,无论以后走不走修炼这条路,都要随心而行。万不要活得……”
活得如我这般。
哪怕已经竭力活得如同常人,终逃不过生命桎梏。
人各有命,本就极其自私。
穹桡眼下便是如此。
若非要有人担这仙尊职位, 是谁都好,别再是他的弟子。
搂在身后的手紧密颤抖,云小五神色懵然,抬手抚上穹桡的脊背。
凸出的肩胛骨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硌得云小五手下生疼。
他一直觉得师尊高大伟岸,万人敬仰,无所不为无所不能。
直到现在,云小五才倏然发现,原来师尊是这么的清瘦脆弱。
脆弱到他一使劲,这人好似就离他而去了。
穹桡说,他被下了魔种,哪怕不死也会变成魔物。
他还说,若是自己堕了魔,牵连最大的定是苍穹山,以及他座下的几名弟子。
穹桡的声音坚定有力,破风落入云小五耳盼,“小五,师尊骄傲了一辈子,不愿堕魔。”
闪电划过长空,惊雷落下,黑夜有一瞬被照亮。
院中的那颗桃树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洒了满地的花瓣。
云小五不知所措地攥紧指尖,靠在了穹桡的肩头。
“师尊,那颗桃树会死吗?”
“不会。”
“可它的花瓣都落了。”
穹桡体内的灵力化作星光,逐渐散去。
若是换做平常,穹桡定然会与他解释。
花瓣落下是因为桃树要结果,不是灭亡,是新生。
可穹桡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了。
岁和三百六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穹桡仙尊莫名失踪。
后山下有传言,五月四日,有人曾见穹桡斩妖兽于遂宁。
穹桡仙逝的消息传出时,距离此事已是三日后了。
……
云晚舟不善言辞,也不愿将自己的往事与别人述说,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徒弟。
云晚舟睫毛颤了颤,长话短说,“他将魇石封印在体内,后被有心之人暗算,虽护住了魇石,自己却被下了魔种,最后自绝而亡。”
那些往事在他心里扎了根,深不见底。
如今重提旧事,哪怕心如止水如云晚舟,还是被刺得鲜血淋漓。
云晚舟藏在袖中的拳心紧握,压下疯狂翻滚的情绪。
面上的冷静自持、泰然自若,在抬眸瞧见小心翼翼伸向自己的手时,有了片刻崩裂。
对上云晚舟的目光,谢无恙情不自禁抬起的手顿在半空,倏而清醒。
“弟子只是……”
心中却想着,没有只是,他只是忽然觉得眼前的云晚舟有些可怜,可怜得他跟着有些心疼。
想要替他擦干眼泪,将他抱在怀里宽慰,告诉他——
“已经过去了。”
谢无恙喉间痉挛,不断提醒着自己如今只是弟子,要尊师重道不可僭越。
“穹桡死于魔族之手。”云晚舟率先移开了目光。
谢无恙不动声色缩回手,静静等着云晚舟接下来的话。
云晚舟默了默,继续道:“后来为了抓到凶手,我下山云游,途中遇到了你师兄,后来又遇到了你。”
“师尊不恨吗?”
云晚舟转过头来望着谢无恙,如实回答,“恨过。”
“那师尊明知我是魔族,为何还会选择带我上山?”
若换做是他,束手旁观已是仁慈,更别提将对方收做弟子,日日精心传授教导。
“初时我总觉得凡魔族皆恶人,但你不同,”云晚舟眸中倒映出谢无恙认真专注的脸,声音和缓,“你只是个孩子。”
碎雪是穹桡先去的第二年,乌寒枫赠予云晚舟的。
见到的第一滴血,便是魔族的血。
魔族被仙门压制了数百年,早已蠢蠢欲动,再加上云晚舟恨魔族入骨,凡心存恶意,从不留生路。
剑下亡魂无数。
直到有一日,他行走于人间,遇到一孩童在街边乞讨。
云晚舟是被穹桡带上山的。
穹桡告诉他,他的亲生父母死于妖兽口中,而他命大,侥幸为路过的穹桡所救。
相似的遭遇往往最能让人共情,云晚舟也不例外。
仙尊心软了。
隆冬大雪,恰逢春节,家人团聚,这孩子却只穿了件薄薄的衣衫跪在地上,隐约可见凸起的肩胛骨,瘦骨伶仃。
世人多凉薄,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寒冬了。
云晚舟情不自禁迈开步子,走向幼童。
另他意外的是,这孩子竟一眼认出了他修士的身份。
“仙长……”可怜兮兮的。
云晚舟抬手擦了擦他脏污的脸庞,刹时间,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魔气溢入指尖。
云晚舟神色一怔,当下沉脸就想离去,转头的瞬间,云晚舟瞧见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指腹下的皮肤粗糙干燥,像是久经风霜。
不知为何,云晚舟心下一软,忽然就改了主意。
他想,人有善恶,魔亦有好坏。
这孩子年龄尚小,若是加以引导,未必会走上歧路。
仙尊沉下心,努力让自己瞧上去温柔和善些,“太瘦了。”
云晚舟清了清嗓子,指向身后的包子铺,“你想吃包子吗?”
仇恨尽散。
……
这是谢无恙头一回听到云晚舟说这么多话,也是头一回这么耐心地听一个人讲述过往。
只是因为原身是个孩子。
也就是说,若是换做是他自己,云晚舟同样会救。
谢无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丝毫感觉不到高兴。
不甘与嫉妒再次有了冒头的趋势,连带着他的心情沉沦谷底。
时间不对。
同名同姓,为何偏偏是他承担恶果?
各种念头占满思绪时,一只手忽然落在他的头顶,顺着发丝捋了捋。
云晚舟抿了抿唇,目光深深望着他,“人各有命,无恙。若是你心不在此,也是无用,我不拦你。”
谢无恙有些后悔在幻境说的那些话了。
他反手召出诛邪,置于身前,自己则跪正身子,“师尊赐弟子诛邪,是望弟子匡扶正义,除邪卫道,良苦用心弟子心怀感激。弟子在幻境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绝非本意,求师尊责罚。”
诛邪藏于鞘中,温顺恭敬。
云晚舟眸光闪过诧异,“师兄将剑给你了?”
谢无恙一声不吭,耷头拉耳,瞧上去很是委屈。
“罢了。”云晚舟无奈叹息一声,起身走向门外。
房门大开,光线透过照亮了屋内。
云晚舟身姿挺拔如松,半边身子隐在阳光下,宛如新生。
他微微侧了侧头,露出那双被浸染的发光的眼睛,“以后莫要这般任性了。”
谢无恙只觉得心尖发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与此同时,他瞧见那人眼尾幻容散去,泪痣生辉,动人心魄。
妄念疯涨。
有那么一瞬,谢无恙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而是应该向前,将眼前这人反手桎梏在怀中。
然后极尽痴狂缠绵的,舔吻过那颗泪痣。
谢无恙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与云晚舟一前一后出门后,近乎落荒而逃。
……
再见江疏桐,已经是三日后。
这三日里,人人都行色匆忙,就连谢无恙与云晚舟也只见过三四面。
云晚舟时而坐在窗前桌边画符,时而与诸位掌门商议要事,偶然一次在弟子食堂遇到,云晚舟正欲迈步上前,就被一群弟子拦住请教术法。
透过十几个窜动的人头,谢无恙瞧见了云晚舟微微蹙起的眉心,忽而目光相撞,谢无恙端着餐盘的手一紧,悄无声息敛眸,背身坐在离得最近的位子上。
谢无恙悄悄去地牢看过几次江临魂魄。
昔日的掌门如今不过残魂,透明的身躯满是裂痕,四周皆是聚魂的结界。
每当魂魄散去,结界启动又重组,如此反反复复,痛苦不堪。
他当初之所以能毫无顾忌地带走云晚舟,就是算准了乌寒枫会为了修真界,选择放弃江临。
至于江疏桐,众人眼中的谦谦君子,哪怕心有不愿,也会弃了江临。
谢无恙算无遗策。
第二次去见江临魂魄时,谢无恙撞见了江疏桐。
年轻掌门瞧见他神色诧异,回过神时问的第一句话竟是关于云晚舟的。
“自大比一别,我与云仙尊便未曾见过,不知仙尊如今可好?”
多日未曾提及,谢无恙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不自然,目光闪烁两下,含糊道:“魂魄安稳,应当不错。”
江疏桐拧了拧眉,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何为应当?你竟一点也不在乎云仙尊身体?”
话中的质问令谢无恙有些不爽,夹杂着多日来的躁意,疯狂寻找着宣泄口。
谢无恙抿了抿唇,眸中像是翻滚的墨,唇似利剑,精准地捅进对方的痛处,“江掌门与其关心别人师尊,不如多想想自己?毕竟帮自己师尊洗魂这种事,在世间也是独一份了。”
“你……”江疏桐喉间一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第90章 年少 “晚辈问掌门,修仙者何为?”……
谢无恙狠狠松了口胸膛压着的气, 心情好了不少,慢悠悠地晃向江临。
脱离了肉身,魂魄本不能长存。
但乌寒枫与江疏桐却将江临魂魄留存几日, 所付带价可想而知。
洗魂凶残,倒行逆施,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天道反噬。
或无事发生,或伤筋动骨,或魂飞魄散。
谢无恙不傻,自然不可能亲自去做,所谓父债子偿, 师长如父,交由江疏桐再好不过。
只是令谢无恙没想到的是,足足三日, 这人竟还内问出魇石的下落。
想到这里,谢无恙从腰间夹出一张符咒贴在江临脑门上,不耐地轻啧一声, “你怎么用的搜魂术?”
“你想做什么?”江疏桐面露防备。
这种神色谢无恙上辈子在各仙门人脸上早就看腻了,但从江疏桐脸上瞧见, 还是无端让他火大。
也不知云晚舟当初是怎么想的,贴身玉佩,竟会给这样一个人?
“人死魂散乃人间常理,你若是再耽搁两日, 魇石落入魔族之首,可想好了后果?”
江疏桐抿了抿唇,瞧上去不情不愿,像是承受了极大的屈辱。
谢无恙也不着急,神态悠哉, 在地牢里来回踱步。
期间他经过江临身边很多回,这老头生前尖酸刻薄,死后魂灵倒是老实,一声不吭地闭眼靠墙坐着,不开口时倒还挺有人样。
他倒是能理解,江疏桐为什么能尽忠尽责的跟在江临身边这么些年了。
只是……
想起自己最近听到的一些莫名的传言,谢无恙眉心一挑,倏而停下步子,没头没脑地说道,“我最近听到了些有趣的传言。关于江掌门的。”
江疏桐没搭理他。
谢无恙兴致不减,挑了其中最有意思的几句,“十多年前,江临弟子江疏桐差点死于非命。后查清,乃江临另一位弟子江落鸣所为。同门相争,实乃泯灭人性。”
江疏桐眸中闪过异色。
谢无恙勾了勾唇,拔高了音量,“但是近日又有人称,多年前的这起事件,并非江落鸣一人所为,背后主谋另有其人,江掌门可知是谁?”
“你想说什么?”江疏桐攥紧拳心。
谢无恙充耳不闻,似乎刚刚只是随口一问,“说来好笑,也不知哪儿来的有心人造谣生事,竟传言……”
谢无恙眸子一眯,忽而凑到江疏桐耳边,压低声音,“此事乃莲雾前任掌门一手策划。”
说罢,又似十分好笑的笑出声,“江掌门,你说好笑不好笑?”
江疏桐握着拳地手臂微微颤抖,忍无可忍怒吼,“谢无恙!”
“哎哎哎,被生气呀掌门。”谢无恙话音调侃,“我只是好奇之下随口一问,这种事情谁又会当真呢?”
江疏桐似是被气得不轻,君子礼仪早已抛之脑后,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话不如直接言明,何故这样羞辱我?”
“江掌门可莫要随便冤枉人。我此次前来可是代表着苍穹山的脸面,若是旁人将这些话偷听了去,我师尊定会罚我。”谢无恙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我来此不过是想看看江掌门这边进度如何。毕竟魇石于我苍穹山可是重中之重,做弟子的日日看着师尊为此忧心,怎能不急?”
听到云晚舟的名字,江疏桐神色缓了缓,语气依旧不善,“你是为了云仙尊来的?”
“是。”谢无恙脸不红心不跳地点了点头。
江疏桐深吸一口气,心中仍是半信半疑。
谢无恙有一点说得不错。
江临的魂魄已经濒临溃散,哪怕他与乌寒枫费再大的力气,灵力散尽,也仅能再保魂魄一两日不散。
魇石有颠倒修真界之能,不能耽搁。
想到这里,江疏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恢复了一贯清明。
“好。”江疏桐向前一步,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我并非信你,只是相信云仙尊得为人。”
相信他教出的弟子,并非是在这种大事上胡闹之辈。
谢无恙贴上的符咒被江疏桐撤了下来。
魂魄上的裂纹亮了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冲出。
江疏桐凝神聚灵于右手,口中念念有词,咒停掌出。
与此同时,左手在半空飞快画了两下,一道金光窜入魂灵体内,江临魂魄猛然一颤,瞳孔溜圆。
伴随喉间诡异的“嗬嗬”声,眼球迅速充血,右手骨节嶙峋凸起,青筋毕露。
看着教导数十年的人死后也不得安宁,江疏桐的状态也没好上多少。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唇瓣颤抖,最终不忍得移开眼。
裂缝灵光逐渐暗淡下来,连带着魂灵也变得虚无缥缈。
一道浅淡的光束投落在江临头顶,倒映出主人生前画面。
这是魂灵的记忆。
许是因为江临的魂魄破损过于严重,又或许主人生前入了魔障,连带着记忆都混乱不堪。
谢无恙拧眉瞧了半天,才隐约分辨出几个画面。
江临出生便是在仙门,父母皆是莲雾修士,自然而然便入了莲雾。
他的前半生可谓是平平无奇,每日修炼打坐,偶尔跟着师兄弟下山除妖。
后来内门弟子选拔,江临打败切磋弟子数名,本应当选,不料却因资质太差,被诸位长老拒之门外。
就在公布取消江临名次的消息传出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倏而入画,温润如玉,翩然若飞。
“今日莲雾的莲雾门好生热闹,竟让诸位长老齐聚于此。”那人拂袖一甩,张开手中折扇,目若无人地做到一旁的长凳上。
“蛮不讲理”四个字龙飞凤舞,张狂地落在扇面上,正对几位长老。
惹得几位长老目光不由自主就往上面瞧,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你是何人?”
此乃莲雾门弟子之间的比试,别派弟子来此毫无意义。
离得最近的长老打量着他身上的服饰,虽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穹桡笑呵呵地长腿一扫,一颗石子成惊鸿之势,堪堪擦过那长老的脸颊。
长老面容铁青。
“抱歉抱歉。弟子只是忽然想起诸位长老怎么也算是前辈,想要坐得庄重些,绝无冒犯之意。”说着,穹桡煞有其事地正了正身子,轻咳两声,“苍穹山如林长老坐下弟子穹桡,拜见掌门及诸位长老。”
“你就是穹桡?”坐在首座的男人神色诧异。
穹桡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正是。掌门也识得我?”
"我与你师尊有些交情,常听说他有位得意门生。如今一见,果然是少年恣意。"
“掌门谬赞。”
莲雾掌门笑问:“不知你今日来此,可是有何要事?”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掌门。”穹桡理了理衣袍,神态庄重了不少,起身作揖,“师尊今日派我前来,是想邀请掌门前往苍穹山一聚。”
“为何事?”
“前段时间,魔族异动。”
莲雾掌门默了默,严肃起身,“借一步说话。”
穹桡紧跟其后,与江临擦肩而过时,微微顿了下,冲他狡黠地挤了下眼睛。
那个时候的江临与穹桡可谓是云泥之别。
一个是苍穹长老座下弟子,无人不知。
一个是拜师被拒的外门弟子,无人问津。
江临低眉顺眼,不知站在原地过了多久,久到客厅里仅剩的几位长老都先后离开,抬脚晃了晃发麻的腿,门外传来爽朗甚欢的笑声。
“你师尊当真是收了个好徒弟,见解独到,甚至远胜于他。”
“穹桡不敢当。”
“这有什么。”掌门笑呵呵的,不拘小节,“你师尊不是如此小气之人。听到我这番话,指不定多高兴呢。倒是你,刚刚提到以退为进,以守为攻,可否再与我细细说道说道?”
“魔族人生性冒进,届时各大仙门联合呈以弱势,他们贪功,定然耐不住性子。你我只需……”
江临听得心中怅然,对天赋这词又有了新的见解。
怪不得诸位长老瞧不上他,早已见过明珠,又为何要抚以石头?
正想得出神,一道身影忽然在身前站定。
穹桡握着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肩,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这位仙友……可是有事找我?”话一出口,江临恨不得当场赏自己两巴掌。
对方可是苍穹山长老的关门弟子,就连掌门都另眼三分,哪里是需要他个普通外门弟子帮忙的?
现在倒好,对方心里肯定觉得他这人自以为是、不分尊卑。
江临悄无声息蜷起指尖。
“确有一事。”穹桡唇角一弯,笑得张扬肆意,“我来时瞧见仙友与他人比试,眼看落败时,以一剑扭转了局势,剑若惊鸿,令人赞叹。此剑法何名?”
头回受此赞叹,江临有些呆愣,怔怔道:“是莲雾入门剑法第五十一式。”
“入门剑法?”穹桡挑了下眉,故作惊讶地转头看向掌门,“我师尊常与我说莲雾门出来的弟子,各个都才财双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连个外门弟子都能将普通剑法融会贯通,参悟到此等境地。”
穹桡夸张地啧了两声,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这位仙友在比试中好像胜了?如此说来,岂不是要被哪位长老收做关门弟子了?”
江临猛然抬头,眸中错愕,明白了穹桡的目的。
掌门面露尴尬,“是当如此,只是……”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穹桡张开扇子,“蛮不讲理”四个字在掌门面前晃了晃,“莫非是有何难言之处?”
掌门有片刻哑言。
位居高位惯了的人,承认错误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更何况站在掌门面前的,是比自己小了不知多少岁数的晚辈。
掌门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修仙本就讲究缘分,若成大事,天赋必然功不可没,想必小仙友你对此深有感触。”
穹桡赞同似的点了点头。
掌门挺直了腰杆,“江临在此次比试中确实出类拔萃,但他灵根混杂,属实不是个修炼的好料子。哪怕他比别人努力十倍,假以时日,也定会被其他人超越。”
掌门叹息,“早知如此,又何必浪费时间。”
“掌门说得浪费时间是于自己还是于我?”言语间的鄙夷将江临气得浑身颤抖,厉声道:“十倍不行那便百倍千倍。我一日能胜便日日能胜,绝无可能被那群废物翻身踩在脚下!”
往日恭顺谦卑的弟子忽然反抗,掌门怔了怔,“话虽如此,但……”
“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穹桡插话。
掌门道:“但说无妨。”
“晚辈问掌门,修仙者何为?”
掌门毫不犹豫,“自是除魔卫道,护百姓安宁。”
“不求飞升?”
掌门犹豫片刻,摇了摇头,“不求。”
穹桡又转头问江临,“仙友以为呢?”
江临恢复了一贯恭敬,“掌门所言甚是。”
穹桡笑了,“既不为飞升,又为何要看那不知所云的天赋?只要心怀苍生,不就是修仙最好的资质?”
说着,穹桡眯了眯眸,扫过诸位长老,最终落在江临身上。
潭水般的眸中碎光闪烁,透着读属于少年人的恣意坚定与动容友好。
“要我说呀,这位仙友资质甚高,且赢了比试,当选内门弟子。”
影像中场面交替,停留在江临错愕的面孔上,最终破碎。
谢无恙若有所思。
短短片刻,江疏桐就有了力竭的征兆,灵力时急时缓,断断续续。
他眉心紧锁,咬了咬牙,右手划过左臂凸起的筋脉。
伴随着最后一股浑厚灵力注入江临魂灵,破碎不堪的影像受到感召,重新距离到一起。
少年不再年少,面容多了几分岁月沉淀下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