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决绝 “我带你走。”
“说。”云晚舟声音像是渗了冰锥, 刺得两名弟子身形一颤,双膝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高个弟子话没说完,耳畔忽而响起一道金错声, 与此同时,腿边袍尾被疾风划过,一道白色身影窜过眼前。
待到高个弟子抬头时,身前已是空无一人,唯剩天地间近乎与苍茫融为一体的雪白一点。
到处都是收到传音赶往高台的莲雾弟子。
与云晚舟擦肩而过时,或面露诧异,或蠢蠢欲动, 最终却都不过匆匆一瞥,便投身到队伍中。
云晚舟跟着人流向前,一片嘈杂中, 只剩下胸膛下的心跳凌乱清晰,从未如此失态过。
莲雾门弟子数百,此番尽数受到传召, 云晚舟对谢无恙的情况一无所知,担忧猜测下越发胆战心惊。
他是见过谢无恙被魔气魇住时的样子的。
就在不久前, 莲雾门墓林下的密室中。
谢无恙曾受魇石蛊惑,体内魔气动荡,重伤江临,幸运的是后来找回理智, 还拿回了被盗的魇石。
他早该想到的。
他一眼便知谢无恙并非寻常魔族,他的额上有印记,乃是天生魔族,承载魔气的圣体。
当初设下禁锢,想帮谢无恙隐瞒身份是重要缘由, 同时也是隐有担忧。
人有好坏,魔也有善恶。云晚舟后来一直秉信此念。
但天生魔族,记载寥寥无几。
唯扶光神尊留下的书作有着只言片语:“额间印记,天生魔体,承怨念而生,杀伐过重。日久见增,终理智全无,灭六欲,成杀戮,无可更改。”
可人初始不过婴儿呱呱坠地,无知懵懂,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与身世。那些寥寥几句前车之鉴,又有几分可信?
不若引之向善,为这世间多增一分善果。
云晚舟留下了谢无恙,同时将禁锢永埋心中。
后来禁锢破除,他担忧的同时又不忍再拘着谢无恙,查阅藏书,终于找到了旁的解决之法——以纯净魂灵之力压制魔气。
而云晚舟,便是最好的人选。
此法虽仍有弊端,不能长久,但一时无忧已是足够。只需每隔一段时间输送魂灵之力,日久天长,总有尽时。
想到这里,云晚舟眉心皱得越紧,拔出碎雪跃到剑上,不顾莲雾门内结界的禁锢威压,御剑直奔高台。
莲雾墓林密室时,他分明已经将魔气短暂压制,为何谢无恙体内又有异动?
云晚舟到达高台时,一众莲雾弟子正将高台团团围住。
高台被结界笼罩,瞧不清里面的情境,唯有刀刃交错灵力碰撞声响彻不绝,象征着争斗的激烈。
不知是谁受了伤发出一道闷哼,云晚舟心下一乱,不待脚下碎雪停稳,便匆匆起身,一跃而下,落在一众弟子身前。
白衣如雪,翩然若飞,身后弟子恍了一下眼,认出云晚舟后惊呼出声,“是云仙尊!云仙尊回来了!”
“江掌门在结界内与魔族缠斗数时,仙尊归来,定能替我仙门除祸!”
“他伤了多少人?”云晚舟薄唇微抿,神色不明。
“伤了两位掌门及仙门弟子二十余人。”
“这魔族乃是仙尊座下弟子……”有人隐有忧虑,不言而明。
云晚舟微一侧眸,没有理会,目光落向雾气笼罩的结界上,片刻恍惚过后,担忧矛盾尽数隐藏于黑暗,如同大雪封山寒冰冻结,再难窥探分毫。
碎雪剑出,灵力轰然,一道剑气势若惊鸿,划开遮挡的结界。
雾气散去的瞬间,一双戾气横生的眼眸与云晚舟的目光相撞,瞬间撕裂了他所有的伪装。
云晚舟握剑的手细微一颤,眸中波澜四起。
谢无恙停下攻击的动作,朝他歪了歪头,邪肆一笑,在布满鲜血的脸上显得诡异妖邪,“好久不见啊,仙、尊。”
不。不对。
对上谢无恙视线的刹那,云晚舟脚下寒意四起,忽而冒出一个荒唐惊人的猜测。
与此同时,一道寒光划过眼底,身后一把长剑横架谢无恙脖颈处。
江疏桐面色冷凝,唇角血迹未干,“他已入魔。”
“不是。”云晚舟坚定摇头,对着谢无恙陌生的眼眸,“他没有入魔。”
在谢无恙探究玩味的目光下,云晚舟缓缓抬手,骨节分明的指尖被风吹得泛红,泛着惊心的凉意,点在谢无恙额间。
肌肤接触,白光闪烁。
一道灵光自周身汇聚,最终凝成额间魔纹那一点。
谢无恙眸中惊愕交错,神色一怔。
云晚舟薄唇微启,声音冷凝压迫,“异者,绞杀。”
刹那间,光芒大盛。
江疏桐双目被白光刺得一疼,手中将倾剑抖落在地。
与此同时,修真界另一端的魔族宫殿,一男子斜卧榻上。
面具遮盖的脸上眸眼浅阖,倏而睁开,闪过一道戾色。
高台上,谢无恙目光悠悠转醒,景物颜色重现。
谢无恙先是面色迷茫地在四周望了一圈,落在云晚舟身上时,眸光一颤,陡然清醒,似是不可置信,垂在一侧的手一缩,克制着攥紧指尖,声音沙哑模糊,“师……尊?”
话音落下,谢无恙身形一软,栽进了云晚舟怀里,冷香扑鼻。
头顶抚上一只温柔宽厚的手,“别怕。”
谢无恙下巴在云晚舟衣领上蹭了蹭,没有吭声。只在瞧见那雪白的衣领上被自己带上的血污,悄无声息停下动作。
喉间血意弥漫,谢无恙忽觉哽咽,鼻尖酸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夺目而出。
半晌,他听见自己几不可闻的声音,“我……不怕。”
他是曾经登顶修真界、将所有人命捏于掌心的魔头,手上鲜血无数,早已不论生死……怎么会怕呢?
云晚舟搂在谢无恙腰间的手紧了紧。
高台荒芜,血液浸染。
四面八方,仙门弟子聚集,众目睽睽,怨恨深沉。
云晚舟却不在乎。唯有掌心下传来的热度、怀中人紊乱的心跳是真实存在。
“嗯。我知道。”云晚舟想说些宽慰的话,却不善言辞,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是摸着谢无恙的头,想到那根相思如梦烛,“我从山下带了礼物给你,你想看看吗?”
谢无恙身上疼得难受,仍强打起精神,顺着云晚舟的话问:“师尊带了什么?”
云晚舟低声答道:“一根蜡烛。”
谢无恙闷笑一声,强忍着胸膛震动牵起密密麻麻的疼,“师尊瞧上的蜡烛,定不是普通的蜡烛。”
云晚舟点点头,“听说可以叫人美梦成真。”
他的声音轻柔得好像一场一触即散的幻梦,而谢无恙则是梦中停留的蝴蝶,生怕将他惊扰,扑簌的翅膀都是轻微的。
分明是云晚舟拿来讨谢无恙欢心的东西,被哄的却更像哄人的一方,顺着他的话问:“真的?”
“真的。”云晚舟轻轻抚着谢无恙的头,“等到离开莲雾,我点给你看。”
谢无恙眼睛一湿,忽地就哽咽了,“嗯……那师尊一定要给我看。”
他觉得身上很疼,胸口更疼。
肋骨抽去的那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一并跟着走了,灵力、魔气、血液、体温……
如今只剩下遍身的寒意,一点一点蚕食着他的意志。
云晚舟在骗他……
如今莲雾人人唾他厌他,恨不得将他寝皮食肉。
他离不开的……
但云晚舟的声音却坚定固执,低低落在头顶:“我带你走。”
与此同时,利刃划过,割裂风声。
谢无恙睫毛一颤,错愕抬眸。
云晚舟下巴冷峻坚硬,眼眸沉得如同正月飞雪。碎雪剑锋没入地底,獠牙被封。
“苍穹山第四十三任弟子云晚舟,任仙尊位数年。今因教导无方,促门内弟子犯下大错。但弟子确信,座下弟子谢无恙绝非正邪不分……”
江疏桐神色震惊,唇瓣翕动,“仙尊……”
云晚舟却好像没有听到,心神注意尽数被怀里的人占据。
云晚舟搂住谢无恙的腰,小心翼翼将他转到身侧,另一只手落在自己腰间,解开那条祥云腰带,伴着外衫翩然落地。他忽然有些庆幸自己将那块玉佩压在凤迎镇,这样不至于担心摔碎。
“不肖弟子云晚舟,愿除衣冠、卸灵器,以仙尊之位担保,只求三日,允弟子查明真相。”
众人俱惊。
“云仙尊!”刑讯长老瞳孔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可是天生魔体!”
江疏桐唇瓣张张合合,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仙尊你……你可知此举何意?如今形势非不可逆,若谢无恙当真清白,我定会……”
“会如何?”触及谢无恙冰冷的肌肤,云晚舟指尖一缩,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攥住,“审问、刑罚……他都已经受了。”
江疏桐垂下目光,语气喃喃,“若仙门不允呢?”
世人眼中,苍穹仙尊乃是山巅白雪,一尘不染、高高在上。
美则美,却总显得不食烟火,不近人情
江疏桐也这般认为,所以当他蒙冤无措、彷徨无措,这个人从天而降将他护在身后时,那些少年怦然的心思上,更多被尊崇敬仰占据,不敢亵渎。
但此刻,那山巅白雪忽而融化,坠落凡间。
眸眼相撞间,江疏桐从那双眼睛里瞧见了不安、忐忑、担忧,甚至有着濒临绝境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江疏桐后知后觉想起,云晚舟再强大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有血有肉的人。
台下弟子或惊或惧,无一妄动。
郭长老不知何时起身,掏出块令牌高举头顶:“此乃先掌门所赐掌门令,江临虽死,令牌仍在。众弟子听令!”
“弟子在。”回声浩荡。
“随我一同诛杀魔族,以清天下!”
一声令下,台下弟子拔剑而出,冲上高台,一拥而上。
第122章 叛逃 “若是师尊还怕,就杀了我……”……
一片混乱, 刀刃相交,灵器交错,声声刺耳。
不知是谁忽然喊了句“魔族冒充仙门弟子”, 一身着无相弟子服的弟子被捅穿心脏,轰然倒地,鲜血凝成河流,一路流淌,直到染红谢无恙脚下。
郭长老衣袍猎猎,足尖一点落在谢无恙身前,拔剑指他:“谢无恙, 你诛杀同门,其心可诛!”
与此同时,地上尸体化作一团黑气, 烟消云散。
众仙门弟子咬牙切齿,愤恨难平,士气高涨。
没人看清到底是谁杀了无相弟子, 但人人都认定是谢无恙杀了他。
一如当初无相山庄一夜被灭,无人得到证据, 却全都剑指谢无恙。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面色苍白地想要说些什么,忽被一只好看的手遮住了眼睛。
“不用解释。”云晚舟说。
有些话没说出口,谢无恙却全都懂了。
云晚舟知道、信他, 所以他不用解释。
“诛杀魔族,报我血仇!”
“魔族当死!”
不知是谁的剑捅了谁的心脏,谁的灵器砍掉了谁的脑袋,血气喷涌而出,血色弥漫, 哀嚎遍野。
自相残杀,却无人意识,犹如疯癫。
一道寒光划过眼前,江疏桐侧身一闪,堪堪躲过劈面迎来的刀刃,从容不在,反手一指点在那弟子耳后,唇间溢出法咒,眉心一凛,厉声念出一个“破”字,那弟子身形一僵,神色恢复清明,如梦中初醒,“掌……掌门?”
江疏桐食指并拢,一股灵力落在弟子掌心,言语匆匆,“速将此咒置于其他弟子身上。”
说罢,便匆忙转身,却怎么也没找到方才手举令牌号令弟子的郭长老。
江疏桐瞬间脸色煞白。
另一边,云晚舟一掌击在堵住两人弟子的胸口,脚下步伐飞快,腕间一转想要拔出碎雪。
不料迎面飞来一道灵光,逼得他侧身一闪,带着谢无恙后退几步。
紧接着,数名弟子早有预谋,挡在云晚舟身前,隔开碎雪。
“师……师尊……”谢无恙眉目紧闭,不安地拽紧云晚舟的衣袖。
云晚舟凌冽的神色倏而柔和,抬手抚平他的眉心,“若是累了,就睡一会儿。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家了。”
谢无恙意识早已模糊,听到这话又清明起来,“是回……苍穹山吗?”
云晚舟默了默,良久才轻轻“嗯”了声:“回哪儿都行。”
无论是不是苍穹山,只要我们一起,天涯海角、四海八荒……哪里都行。
……都是家。
溅起的血花迸在谢无恙脸上,滚烫的热意叫他有了片刻的清醒,谢无恙费力抬眸,瞧见云晚舟紧抿的唇瓣和不舒展的眉,压着重重的愁绪,让谢无恙想要抬手替他抚去,用尽力气却只蜷起了指尖。
体内的寒意让谢无恙回到幼时那场寒风刺骨的雪夜,他蜷缩在一墙之隔的角落里,偷偷向往屋内那捧灯火。
桌上酒肉淋漓,热气飞溢,属于他的只有刺骨的寒意与不知是否还会见到的白昼。
直到一双手落在肩头,替他扫去并不存在的雪,“若是累了,就睡吧,等到醒来,一切就都过去了。”
会过去吗?
他骨子里藏着的污秽,双手染满的鲜血……会过去吗?
一双无形的手蹂躏着他的心脏,撕扯拉拽,像是恨不得将它粉碎。
谢无恙唇瓣微张,发出难以自抑的喘息,喉间忽然涌来一阵干渴的涩意,让他睁开了眼睛。
入目漆黑一片,好半晌才勉强瞧清。
一捧明火摇摇曳曳,暖黄色的光照在石壁上,印出上头的凹凸不平。
过度昏睡让谢无恙头脑发昏、意识昏沉,弄不清身处何地,视线盯着灰溜溜的石壁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动了动脑袋,若有所感扭过头。
云晚舟手执碎雪,负手而立,脊背挺拔傲然,单薄的白色里衣上血迹晕染,无端多了几分孤独脆弱。
“师尊……”声音牵扯起喉间刺痒,剧烈咳嗽中,谢无恙胸膛猛震,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要分崩离析,
云晚舟慌忙转身,扶住谢无恙即将歪倒的身子,“我在。”
云晚舟轻轻拍着谢无恙的后背,一边给他顺气一边语气担忧,“可是哪里难受?”
“就是一时没注意,呛了下……”谢无恙强忍住咳嗽,撑起身子牵强地朝云晚舟扯了扯嘴角,“师尊这样我倒还有些不习惯……”
“是我力气大,你不舒服了?”云晚舟手上动作轻了轻,像是鹅毛一样拂在心头,令谢无恙心中软成一团。
谢无恙抬手握住云晚舟的手腕,苍白的脸上再也瞧不见往日的年轻气盛,“师尊不用这样,弟子又不是什么易碎的瓷器。”
“那你……”
“我以为那天过后,师尊不会再理我了。”
云晚舟手上动作僵了僵,“没有不理你。”
“但师尊总是刻意避着我。”谢无恙撇撇嘴,做出格外委屈的样子,想要离云晚舟近一些,不料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面目狰狞一瞬,只得放弃了这个念头,“师尊去凤迎镇也没有告诉我。”
话音刚落,谢无恙才意识到这话说得有些不合时宜,侧头望向云晚舟。
云晚舟眉眼低垂,神色难辨,唯有睫毛投落出淡淡的阴影,让人觉出几分伤怀。
“师尊,我……”寒霜针留下的伤口传来刺痛,谢无恙脸色一白,瞬间止住话头。
寒意锥心刺骨,在体内遍布开来,如同千万只蚂蚁在血肉中啃食。
谢无恙一时说不出话,身形佝偻倒在地上,冷汗密密麻麻渗满额头。
“无恙,无恙……”即将落地时,一只微凉的手托住了谢无恙的额头,语气慌乱焦急。
谢无恙掀起眼帘,想要瞧一眼身旁人的神色,却发觉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瞧不清。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蚀骨碎心的疼痛,一半是寸寸升起的痒,两相交叠下,谢无恙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给自己个痛快。
口腔铁锈味侵占的刹那,两根手指撬开他的牙关,死死拧住了他。
云晚舟的声音犹如世间最好最冷的药,顺着骨头间的缝隙钻入,拉回了谢无恙最后一点神思。
“别咬自己。”云晚舟一点点抽出自己的两根手指,“会受伤。”
那咬什么?谢无恙疼得意识模糊,身体痉挛。
与此同时,指尖抽离,撬开唇齿的换成了旁的东西。
又是一阵绵麻刺痛,谢无恙鼻间发出一道痛苦的闷哼,牙齿忽而用力,重重咬了下去。
属于另一个人血液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如同饮鸠止渴,难以言说的战栗席卷全身。
谢无恙牙关打颤,思绪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咬得是谁。
后来的几天里,谢无恙的意识一直都模模糊糊,处于半梦半醒的边缘。有时睁眼是白天,有时睁眼已经到了黑夜。
具体逃亡了多久,谢无恙也分辨不出,只是模糊记得,期间他们穿过树林,走过荒漠,云晚舟为了不被仙门发现,一路都没有御剑。
有次意识好不容易清晰,云晚舟正端着碗给他喂粥。
这位仙尊不知从何处弄了块粗糙滥制的麻木斗篷,脸上也灰扑扑的,与冷凝的面孔很是不搭。
谢无恙难得有力气调侃,笑得艰难勉强,“师尊怎得弄成这样?像是在泥潭滚过一圈。”
云晚舟吹了吹勺里的粥,递到他嘴边,“仙门下了追杀令。”
谢无恙正盯着云晚舟手腕结痂的牙印伤口出神,冷不防听见这么几个字,抬起头,“追杀令?”
“嗯。现在到处都是我们的画像。”
那一瞬间,谢无恙在心里想了很多,想他们是如何沦落到今日这番境地,后来发现,若非没有自己,没有他夺舍重生,没有他妄想强大的修为解开云晚舟设下的禁锢,谢无恙还是原先什么都不懂的低阶弟子,也不会有后来的种种,云晚舟为了他成了世人眼中私放魔族的罪人。
原来竟是因为自己……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出口的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师尊,我其实……”
外头忽然想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惊呼声中夹杂着仙门弟子的质问。
“见过这两个人没有。”
“没有。”
“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没有。”
“那这个人呢?”
……
越来越近,谢无恙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猛然望向门外。
伴着“吱呀”一声,供他们藏身的破庙被人推开。
光线透过门缝照进的刹那,一只手抓住谢无恙的小臂,猛得将他提在了背上。
“他们在这儿!快来人,来人!”有人大喊。
云晚舟一手掏出腰间碎雪,一手顾着谢无恙的后背,既没有用法力,也没有让剑锋出鞘,以一敌十,带着谢无恙冲出重围。
那一天,他们逃亡的路上下起了雨。
迟了很久的雨,还是浇了下来,将两个人淋得狼狈不堪。
寒霜针在疼,在尖叫,谢无恙的又逐渐归于模糊。
这是他们逃得最艰难、最久的一次。
雨水和血水在脸上交融,谢无恙疼得浑身颤抖,脸颊贴着的脊背亦是同样。
即便是仙尊,也到了强弩之末。
而这些,本不该是他承受的。
情绪起伏,又牵扯了刑罚中留下的隐疾,谢无恙咳得厉害,脸颊下贴着的脊背也越来越僵。
恍惚间,他忽然觉得这场逃亡、这场雨、背他的这个人,都似曾相识,像是记起一段被他遗忘了很久的记忆。
好像这个人在很久很久之前,也带着他这样奔走过。
是现在吗?还是五百年后?是原身的记忆?还是他的?谢无恙已然没有精力分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终于勉强提起一口气。
“算了……”谢无恙脸颊在云晚舟脊背蹭了蹭,像是爱抚,“师尊,放下我吧。”
不管那段记忆是发生在谁身上,如今都要死了。
我本就是长在泥潭里的人,天道下逃亡的恶鬼。
可你不同,你是清冷无瑕,高高在上的云仙尊。
何必为了一个满身罪孽的人,叛逃,舍命?
良久的沉默。
云晚舟脚下步伐依旧,抱着谢无恙的手有瞬间收紧,“在说什么胡话?”
“我是说真的……”谢无恙气若游丝,“你是仙尊,他们应该不会为难你的……”
“你真这么觉得?”云晚舟问。
谢无恙意识重归混沌,却心有念响,执着着没有睡去,“是……”
他的声音渐渐归于呢喃,中间很长一段话被雨水冲刷,云晚舟没有听清。
到了后面,他不得不歪着头凑近,才勉强听清了小徒弟的后半句,“若是师尊还怕,就杀了我,带着我的首级,就当是我来这世间……”最后为你做的一件事。
后半句话成了气音,哪怕云晚舟凑得再近也听不清了。
云晚舟喉间哽得厉害,这种感觉尤像当年穹桡走的时候,却又有些不同。
谢无恙还活着,身上还是热的,他有了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心里却依旧疼得厉害。
脚下像是有一双手无形拽着他,每一步都重若千斤。
云晚舟腿脚发软,呼吸难以抑制越来越重。身体的极限叫嚣着让他停下,本能却促使着他越走越快。
就、就快到了……云晚舟心里想。
只要到了魔界,仙门的人便不敢再来,他们就安全了。
至于其他的,可以留给很久很久的以后去想……
终是力竭。
云晚舟脚下步子一滑,谢无恙从背上脱手而出,滚了到草丛上。
他慌忙上前,弯腰抓住谢无恙的胳膊,想要将他重新架回背上,怎么也架不回去。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多日来不吃不喝,铁打的身子也化为尘土。最后只能紧紧抓着谢无恙的衣袖,额头抵在对方颈间,如同回到温暖的巢,沉沉睡去。
第123章 烟花 云晚舟眼底被映得明亮一片,如同……
一个月后, 魔域边界,鬼煞镇。
黑雾遮在头顶,日光难进, 宛若无形的牢笼,将魔界万物困在其中。
牢笼之内,却是少有的热闹祥和,街头人流奔走,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孤山长老新鲜出炉的灵器,五十上品灵石,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嘞!”
“妙悦阁掌柜亲手缝制的鲛灵衣, 二手转卖!”
“新鲜出炉的仙门修士人肉包子,馅大皮薄,一块下品灵石两个,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一名黑衣修士穿过人流,目的明确走进一家药房,从善如流地报了一串药名, “白芍、茯苓、当归……”
他的声音清冽好听,透着一股与魔界格格不入的干净。
掌柜药师不免多看几眼, 瞧见一张俊秀柔和的面孔。
“原来是你啊。”药师熟练地拉开身后对应的小匣子,按照分量抓好,边打包边问,“上回拿的药又吃完?你家徒弟的病还没好呐?”
“没。”云晚舟摇了摇头。
药师将包好的药递给他, “病得很重?”
云晚舟伸手接过,瞧见自己的黑衣黑护腕,仍旧觉得不习惯,怔了片刻才回,“是。”
“你这拿得都是些活血补气的药, 起不来什么大用。若是不对症下药,恐怕难好起来……”
云晚舟接过药材没吭声,那双凤眼微微垂落,显得有些无助,又瞧出往日几分冷凝的影子。
“罢了罢了,我说没用。等到病死你别找我哭就行。”掌柜药师摆手送客。
出了药房,云晚舟抱着药站在原地又愣了会儿,听到身旁的包子叫卖声,走上前去买了几个包子,一同踹在怀里,想了想没落下什么要买的东西,这才迈步远离街上的繁华热闹。
鬼煞镇的西面,有一片漂亮的曼珠沙华丛,远远瞧去一片汪洋,红艳似火,夺人眼目,在这寸草不生的魔域,唯有此花命运顽强,别有特色。
穿过曼珠沙华丛,有一条浅浅的被黑气污染的河流,河上是一条简陋的小木桥,下头黑气蠢蠢欲动,盼着桥上人不慎跌落,让他们饱餐一顿。
过了木桥,便是鬼煞的恶鬼村了。
云晚舟点了两下足尖,轻松越过。
“小云回来啦?今日又出去帮张婶买东西了?”有人认出云晚舟,熟稔地打了招呼。
“是。”云晚舟点点头,不自在地回应。
擦肩而过时,云晚舟听见那人嘴里嘟囔,“摸样倒是好,可惜不爱说话,跟个哑巴似的,怪不得找不到道侣。”
云晚舟不自觉侧眸瞧了他一眼,那人又故作无事发生,打发他道:“不是给张婶买了东西?她估计已经等你很久了,小云快些回去吧。”
张婶是名五十岁的妇人,恶鬼村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一个月前,云晚舟带着谢无恙逃到魔域边界昏迷,再次醒来,便是这位住在魔族边界村落的张婶救了他们。
只是自从来到魔界,他再未见到谢无恙醒来。
这个人好像就这样沉睡了,如同这世间的花开花落。花会什么开,会不会开,无人说得清。
云晚舟推开围着院落的篱笆门,三间屋子先是敲响了中间那间,“张婶,在吗?”
房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一头戴纱巾的中年妇女站在门边,仔细端详着云晚舟,好半晌才认出他是谁,“啊,原来是小云啊。有什么事吗?”
“我今日去镇上抓药,顺便买了几个包子给您。”
“什么陷的包子啊?”张婶笑眯眯地问。
这包子的陷有点难以启齿,云晚舟唇瓣张张合合,费了好大劲才将那几个字吐出来,“仙门修士肉陷的。”
“猪肉陷的啊?”张婶笑得更灿烂了,“是我喜欢的。”
对于将猪肉叫做仙门修士的事情,云晚舟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将怀里的包子递给张婶后,张婶拿出来两个,剩下的又递给云晚舟,“你的徒弟今日怎么样了?”
云晚舟接过包子,如实回答,“没什么变化。”
“唉。”张婶叹了口气,“你也别太着急,伤成那样,能保住性命就很好了。至于何时醒,就交给天意吧。倒是你,没日没夜的照顾他,也要注意注意自己的身子,万一他醒来,你自己又倒下了,你的徒弟该有多自责啊?”
“谢谢张婶,我知道。”云晚舟睫毛颤了颤,与张婶简单道完别,走进最东侧的那间屋子。
魔族本就示弱,身为边界村镇,鬼煞镇更是穷困贫瘠,因而屋内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张土炕和一个被用来做柜子的高凳子。
屋内昏暗,唯有高凳上一根烛火拼命燃烧,努力带来热与光明,照亮炕上人的半边脸。
谢无恙躺在上头,眉目恬淡紧闭,双手交叉握在腹部,面上透着不属于常人的苍白。
一层淡淡的金色结界将他照住,灵力像是活泉般流动更换,源源不断地朝谢无恙体内输送。
而结界另一头,输送灵力的源泉,便是这结界的主人——云晚舟了。
云晚舟将包子放到一边,抬手一挥打开结界,小心翼翼碰了碰谢无恙的手。
是热的,里头流着滚烫的血。
云晚舟松了口气。
这几乎成了他每日必做的一件事,哪怕结果相同,不安与后怕仍旧浓浓地侵蚀着他,叫他日夜难寐。
十几年,朝生暮死。
穹桡走后,他第一次这样期盼一件事——哪天推开房门,他的小徒弟正睁眼靠在床头,朝着他笑,再唤他一声师尊。
……
魔界的春节,比云晚舟想象中药热闹许多。
外头喜气洋洋,鞭炮烟花络绎不绝,魔族人的呐喊欢呼,将这座昏暗的城镇染了另一种光。
云晚舟是与张婶一同过的。
张婶的丈夫死得早,无儿无女。每逢佳节,旁人家灯火通明,唯她与世隔绝,孤独无依。
云晚舟起先是并没有出来的,后来听到外头谁放了烟花,又恰巧想起苍穹山禁烟火,谢无恙十岁那年因为私放烟火受罚,忽然想要出去替他瞧瞧魔界烟火是什么样的。
拉开房门时,恰好瞧见张婶房门敞开,自己坐在门口,仰头含笑地望着亮腾腾的夜空。
烟火匆匆绽放消散,衬出那张长着轻微皱纹的脸。
孤独。
这是云晚舟第一次这么直观的感受到这个词。
穹桡刚离开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孤独的,否则为什么会一连几日,执着地盯着没有点燃的灯火,一看就是一整夜?
可后来呢?
孤独成了习惯,没有了陪伴,便不会再有孤独。日久天长,除了徒弟们偶然想起,他自己的春节又是如何过的呢?
云晚舟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些竟是毫无印象,每次过节都像是完成任务般,任务结束,他也就该抽身了。
人因牵绊而生,本不当如此的。
云晚舟思绪纷扰,不知不觉已经迈开步子,走到张婶面前。
张婶落在烟花上的视线落在了云晚舟身上,“小云?”
许是太久没有主动与人相邀,云晚舟没由来得冒起一阵紧张,掌心冒汗,简单一句话到了他这里需要组织许久,“张婶,你想不想出门放烟花?”
“我瞧他们放就很有意思。”
“但是我有些想放,”心跳声震耳欲聋,云晚舟脸上烫得厉害,自己的声音像是来自遥远的天涯,来自另一个人,“张婶陪我放吧。”
烟花在耳边炸开时,云晚舟犹在梦中,他不善言辞,连个笑容都难以回馈,只是等到一束烟花放完,紧接着带点亮另外一束。
“嘭——”
“哗啦啦——”
烟花交相辉映,与领居家放的那道重叠,绽放出更大的一朵,炫彩夺目,美不胜收。
云晚舟眼底被映得明亮一片,如同芸芸众生的每一个人。
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当他望向张婶时,张婶盯着两个人放的烟花目不转睛,唇角挂着浅淡笑意,温柔幸福。
他帮一个孤单多年的人重拾光明,应当是开心的,心中却又总想着谢无恙。
若是他在的话,又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时光荏苒,光阴似箭,转瞬之间,春去夏来,又是三个月。
春节的喧嚣像是一场不会重复的梦,恶鬼镇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依旧是那座木桥,那片曼珠沙华,那个集市,云晚舟一如往常,带着包好的药,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内的烛火不知是燃尽还是被风吹灭,从院落行至屋内,依旧是一片漆黑。
云晚舟摸索着将药放在床边,指尖微动聚集灵力,想要将蜡烛重新点燃。
身侧忽然掀起一阵轻微的风动,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意识到最有可能是谁,云晚舟身形一抖,声音发颤,寻求验证:“谁?”
许是昏睡太久,醒来短暂,落下的声音沙哑粗粝,多了几分沉重成熟,“师尊,是我。”
话音刚落,拥抱入怀。
云晚舟的身子颤抖得比方才还要厉害,交叉在一起的手恨不得将怀里的人融入骨血。
没人说话,一室寂静。
过了好久好久,怀里的人艰难地抬起胳膊,搂住了他的腰,“是谢无恙。”
不是魔尊,也不是原身,醒来的……只是谢无恙。
怀里的腰肢似乎比以前更细了,轻易就被人圈禁锢紧,像是一折就断。掌心下的触感也不再是锦衣绸缎,而是再普通不过的粗布麻衫。
谢无恙眯起眼睛,企图透过黑暗辨认身处何地,却一无所获,最后只能顺毛似的摸了摸云晚舟的颈,提议,“师尊,要不要先点个灯?”
第124章 烧火 “那烧火这个艰难地任务可要拜托……
大逆不道的手法瞬间让云晚舟回了神,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从谢无恙怀中挣脱,“我来点。”
火光燃起传来一声轻响, 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谢无恙目光定定,从云晚舟的眉眼划到下巴,又落在红意未散的侧耳,久违得熟悉。
谢无恙不知道自己到底昏睡了多久,心里去隐隐有个声音在诉说着久别重逢,好像已经好久没有见到这张脸了。
云晚舟被盯得不自在,躲开谢无恙的目光望向别处, 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转移注意,“你睡了很久。”
“嗯。”谢无恙望着他泛红的脖颈,没有拆穿, “感觉到了。”
“距离审讯那日已经过去了七个月。”
谢无恙顺着他的话点头,“那确实很久了。”
“是。”这个话题讲完了,云晚舟又开始寻找新的话题, “这里是魔界。”
万物皆有其顺应之地,身为魔族, 身处人界和魔界自是天差地别。
谢无恙醒来后虽有所察觉,从云晚舟嘴里听到时,却是另外一番滋味。
一个嫉恶如仇、正道楷模、一尘不染的仙尊,为了他, 居然甘愿屈尊躲在魔界。
与之一同浮现在脑海的,还有逃亡路上的种种,说不上是对这个人舍身相救的欣喜更多,还是对这个人因为自己跌落尘泥的怜惜更多,谢无恙只觉心口堵闷, 万般情愫皆不是滋味。
云晚舟低声诉说着两人目前的处境,“我们现在在的地方,是魔域边界的一个小村落,叫做恶鬼村。是张婶救了我们,这里是她……”
“师尊。”谢无恙忽然出声。
云晚舟嘴边的话一段,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
昏睡的数月,两双眼睛再次对上,忽而惊觉,无形中都变了许多。
谢无恙那双桃花眼上挑地弧度更大,更漂亮了,多得是蛊惑人心,如同深海中的漩涡,将人的意识牢牢吸附。
云晚舟一时像是被夺了魂,思绪凝固间,只剩下本能的心跳与喘息,还有眼前这个人。
谢无恙忽而抬手,指尖蜷缩间要抚上他的脸,不知顾忌着什么,最后只是理了理云晚舟耳畔的碎发,“师尊瘦了。”
手指摩挲,凉意拂过脸颊,停在上面来回摩挲。
云晚舟一时怔然,忘记了躲开。
两个人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呼吸交错,落在对方脸上,掀起一阵难言的痒意与潮湿。
谢无恙呼吸逐渐变得粗重,像是压抑着一头野兽,顷刻就要冲破牢笼,喷涌而出。
气氛旖旎,惹人沉醉,眼看就要相触。
云晚舟倏而惊醒起身,后退一步,神情慌乱,“你刚醒,还没有吃饭,我去给你拿些吃食。”
谢无恙有话要说,抬手想要抓住他,却只触到一闪而过的半边衣袖。
云晚舟脚下步伐凌乱,落荒而逃。
烛火被带动的风熄灭,重新燃起。
转瞬间,屋内归于寂静,只剩下了谢无恙一个人。
他垂眸苦涩干笑了声,脊背靠回床头,抬手捂住了眼睛,好半晌才止住了方才因情动而想入非非的思绪,整理起昏迷前的记忆。
魔族与仙门对立数百年,恩怨难平,戾气难消,魔界人人对仙门也是恨之入骨。
虽普通百姓无心战争,却也因数般牵扯互相抱有偏见。
魔族瞧不起仙门,仙门自也瞧不起魔族。
云晚舟带他逃到魔界,侥幸被人所救,实乃万幸。
只是待在魔界这些日子,怕是不能再用仙法了。
谢无恙摸了摸已经当初挖肋骨留下的伤,疼痛过去,只剩下了道浅浅的疤痕,没人能瞧出这里曾经经历过什么。
身上的几道寒霜针伤口更是隐蔽,发作时却是刻骨锥心。
谢无恙不知道云晚舟对当日的来龙去脉知道多少,只记得当时这个人救他水火,却对事情原由疑问一问不问。
那些信任又是从何而来呢?
如今回过神,却是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这个人就在身边,就在门外。
谢无恙撑着身子下床,久卧床榻令他一时不适,身子发软,脑袋昏了半晌,才清醒过来。
推开房门,一片漆黑。
远处偶尔传来几道灯火,那是有人手提灯笼在赶路而行。
余光瞥见一束灯火,谢无恙侧眸望去,院落中,东侧的房间光亮堂堂,为这黑漆漆的院落添了一抹活气。
谢无恙一路扶着墙,步伐虚浮的走向有光的地方。
这里的火比其他地方都要亮,足以照清房间内的所有陈设。
灶台、桌子、干柴。
张婶与云晚舟一同站在长桌前,面前的菜板上放着根切了一半的胡萝卜。
云晚舟手持菜刀,正愁眉苦脸的对着胡萝卜比划。
张婶弯着眉毛笑着,“切成差不多大小的薄片就可以。”
云晚舟深吸一口气,找准位置开始下刀。
这双手耍得一手漂亮的剑法,剑势惊鸿,矫若惊龙,惊艳数人。
如今灵器换成了菜刀,却是笨拙的可怜。
“咔哒——”刀落出声。
张婶皱了皱眉道:“小云,你切得太厚了。若是差距太大,薄的片都熬烂了,厚的还是没熟。”
云仙尊听得认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好。”
又是一道落下。
张婶眉毛拧得更紧,拿起自己切的与云晚舟切的放到一起,比划了道:“这个有点太薄了。”
云晚舟抿了抿唇,语气诚恳,“抱歉。”
张婶摇了摇头,接过云晚舟手里的菜刀,“这个我来切吧。你去帮我生个火。”
云晚舟犹豫着点了点头,“好。”
云晚舟起身走到灶台,做到了旁边的小凳子上。
身后的柴火杂乱无章,与他的气质甚是相驳,显出几分滑稽可笑。
云晚舟浑然不觉,从身后随意抓了把柴火,指尖并拢似是想用灵力点燃,余光瞥向张婶又心有顾忌,将蠢蠢欲动的手收了回去,目光在附近搜寻起生火的工具来。
那把柴火都是些木棍,不易点燃,若不加点什么助燃,这火不知要升到猴年马月。
谢无恙在门边瞧得清楚,虽觉得云晚舟偶然表现出的笨拙可爱的要命,还是不忍他在旁人面前丢脸。
许是云晚舟来时就将他醒来的事告诉了张婶,张婶瞧见他时没有过于惊讶,只是笑着朝他点点头,又在谢无恙竖起手指在唇边时,了然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谢无恙走到云晚舟身侧站定,投落的阴影将窝在凳子上的他罩住,他才若有所觉,却没有认出谢无恙,“张婶,火折子在哪?”
谢无恙悄无声息接过张婶给的火折子,递到云晚舟眼皮子底下。
“在这里。”
“多谢。”云晚舟接过东西转过身,正要点火,忽然动作一顿,意识到些许不对劲来。
“你怎么来了?”云晚舟扭过头,神情错愕。
“师尊,这些杂事还是让弟子来吧。”谢无恙将云晚舟从凳子上轻轻拉起来,夺走了他手里的火折子,“若是交给师尊,我们怕是要很久才能吃上饭了。”
“你会?”意识到谢无恙是在变着法的说他不会生火,云晚舟抿了抿唇,面露不悦。
谢无恙朝他弯了弯唇,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做到了云晚舟方才的位子上,拽出他塞进灶台的树枝,换了些晒干的碎柴进去。
点燃后又塞了些木柴,拿着吹火筒对准火种轻轻一吹,弱小的火苗瞬间燃起,将两个人照亮。
明明晃晃中,谢无恙炫耀般回过头,挑了挑眉,“师尊说我干得好不好?”
印在眼里的火光细碎,如同瞳孔中的繁星点点,衬托出久违的年少朝气。
云晚舟一时恍了神,忘记了回答。
直到谢无恙不厌其烦地再次唤他,“师尊?”
“嗯?”
“师尊不夸夸我吗?”
“挺好。”云晚舟干巴巴地开口,“你何时学会的这些?”
谢无恙下意识回复:“自是流落街头,自小学来的本事。”
“五岁就会了?”云晚舟皱了皱眉。
他遇见谢无恙那年,谢无恙恰好五岁,可那时时逢大雪,若是会生火,怎会差点冻死街头?
意识到说漏了嘴,谢无恙呼吸一顿,干笑一声,连忙改口,“其实是十岁那年闲来无事,我自己溜到后山偷偷学的。”
云晚舟抓到了重点,“你在苍穹山私自纵火?”
“也不是……”谢无恙想要继续狡辩,对上云晚舟盯着自己的眼睛,抓了抓头发,自暴自弃地耷拉下肩,“是我私自纵火。师尊罚我吧。”
大不了他再抄十遍静心咒。
总不能让他为那熄灭的火种赔命吧?
谢无恙心里嘀咕。
谁知云晚舟沉默了半晌,开口时竟然只说了句:“下不为例。”
谢无恙猛得抬起头,诧异道:“师尊不罚我?”
云晚舟不自在地点了点头,“嗯。”
一旁的张婶看了两个人半天,笑呵呵地附和,“你昏迷了这些日子,你师尊日日夜夜守着你,每隔几天都要去镇上抓药,再亲自煮了喂给你。好不容易醒来,哪儿还舍得罚你。”
“是吗?”谢无恙眉心一挑。
张婶作势还要再说,身侧突然传来两道轻咳。
“你的火要灭了,再添些柴。”
这些事不难,常人瞧见顺手就帮着添上,云晚舟却偏生要喊上谢无恙,明眼人都瞧得出他这是不想两个人继续说下去了。
张婶识趣地闭上了嘴,目光若有似无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
谢无恙朝着里头添好了柴,扭头看云晚舟瞧得认真,便问:“师尊会添柴吗?”
云晚舟似是轻轻哼了声,“会。”
“那烧火这个艰难地任务可要拜托给师尊了。”
第125章 安宁 若是自己也站起身,也许会发现自……
“柴火没了师尊就添柴火, 若是火烧得不旺了,师尊就再添些干柴,用吹火筒对着火种吹上一吹。”
“好。”云晚舟点点头, 手里握着吹火筒,一眨不眨地盯着灶膛里的火。
“张婶,这里交给我吧。”谢无恙走到长桌前,拿走张婶手里的刀。
张婶道:“你大病初愈,怎么能交给你呢?”
“无妨,我们修炼的身强体壮,我睡了许久, 早就无碍了。”
张婶乐呵呵地笑了,“那我就等着吃个现成的饭了。”
“好。”谢无恙毫不犹豫应下。待到张婶走后,跃跃欲试对准了桌上的食材。
云晚舟再次瞧向谢无恙时, 谢无恙动作流畅地切好了大半食材,正在将他们一一对应放入盘中,动作干净利落, 好不拖泥带水。
谢无恙走到身侧,将盘中菜倒入锅中时, 云晚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当真忽视了这个徒弟太多。
自将谢无恙带上山的那刻,他虽努力模仿着穹桡的样子,在努力做个好师尊, 吃穿用度、符咒心法虽样样不落,却难免因本性寡淡少言,在细节上留有疏漏。
比如自己的小徒弟何时长高了,何时学会了自己没教过的术法,何时学的烧火做饭, 又是从何时起与自己逐渐疏远,从幼时的亲密无间,到了后来了师徒有别。
生菜落入锅中,发出“滋啦”声响,云晚舟骤然止住思绪,垂眸抿了抿唇,专注眼前的火光没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鼻息间隐约涌进饭香味,一双筷子夹着肉片递到云晚舟面前,“我方才放了盐,师尊替我尝尝咸淡?”
在苍穹山时,云晚舟从未进过后厨,亲手做东西更是不曾。
望着谢无恙递到嘴边的东西,云晚舟怔了怔,心里冒出抹不自然。
这与被人投喂似乎无甚区别,更妄论对方还是自己从小养大的弟子,这弟子不久前还想以下犯上,做出诸多出格之举。
“你怎得不自己尝?”云晚舟偏过头去,往烧得正旺的灶膛里随手添了些柴。
正当他以为谢无恙会如往常一样,找些旁得借口哄他吃下时,谢无恙却出乎意料地应了下来。
“好。”谢无恙声音低沉,透着风浪过后的柔软,“我先尝尝。”
云晚舟诧异抬眸,对上谢无恙苍白带着笑意的面孔。
他的小徒弟历经磨难风雨,昏迷数月,如今好不容易苏醒,却变了许多。
他长高了,起身时的身影可以将他完全笼罩,如同一块密不透风的大网。
若是自己也站起身,也许会发现自己的小徒弟比他还要高些,却不见了少年的傲骨恣意。
就像春节那场盛大夺目转瞬即逝的烟火,火光泯灭,最后留下的只有漫天的烟灰与风霜。
虽是笑着,却只让人觉得心疼。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云晚舟回过神时,手已经按住谢无恙的即将抽离的手腕,薄唇紧抿,最后化为无奈的的叹息,“还是我来吧。”
云晚舟探头叼走那块肉,放在唇齿间嚼了嚼。
出乎意料,那肉软烂细腻,咸淡也是不多不少,味道比苍穹山厨子的拿手菜还要好些。
谢无恙低头瞧着他,眸中暗藏期待,“如何?”
云晚舟咽下嘴里的东西,点头夸赞,“尚可。”
谢无恙顿时眉开眼笑,“师尊若是喜欢,弟子常做给师尊吃,可好?”
云晚舟心尖颤了下,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嗯。”
—
魔界与仙门对立许久,魔族对仙门恨之入骨,仙门对魔族也是鄙夷刻板,轻易不会踏入魔族地界。
云晚舟选择带着谢无恙逃入魔族,看重的也是这点。
魔族外风雨飘摇,魔界内寂静安宁,毫无纷扰。
独自生活多年的缘故,张婶不善交际,与村中其他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年轻时除了没人说话有些孤寂外,倒也无甚,但随着年龄日增夜长,曾经未曾显露的问题也渐渐多了起来。
通往镇上的那座木桥,年久失修,每每经过摇晃不堪,桥面咯吱作响。
村中曾有人不慎跌落,不过片刻便被黑煞气吞噬干净,连根骨头都不剩下。
盛年人经过尚且害怕,更何况张婶已经年过五十,身体心力大不如前。
日子总要往前过,买来的吃食用品不断消耗,时不时就要往镇上走一遭。
云晚舟没来之前,张婶无人可求,只能等到所有东西全部用完,拖到不能再拖,再一同道镇上采买,凑够小半年的量,等到下次用尽再去。
过桥说为生死攸关也不为过。
云晚舟与谢无恙到来后,上镇采买的重担便落在了他们身上。
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但那场刑讯终究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疤痕。
那是很平常的一个夜晚,谢无恙醒来刚满一个月。
昏迷时许久没有发作的寒霜针,随着主人日渐苏醒,第一次有了动静。
加上刑讯那段日子,这是第二刺,一如当日,痛彻骨髓。
谢无恙因疼痛扭曲的身躯从床上滚落,发出重重一声闷响,吵醒了正在打坐的云晚舟。
未熄的烛火照亮谢无恙冷汗淋漓的脸,白日里的平静自在宛如幻梦,消散全无,梦醒之后,痛苦与狰狞争先恐后。
谢无恙喉间抑制不住发出沉重的“嗬”声,脖颈青筋暴起,像是随时崩裂血液喷涌。
痛苦到了极致,谢无恙抬起筋脉凸起的手,似触非触,从脸移到脖颈,双手落下猛然用力。
“无恙!”云晚舟瞳孔一缩,慌乱冲到谢无恙身前,拽住他想要将自己活活掐死的双手,“醒醒!谢无恙!”
“师……师尊……”谢无恙喉咙震动,声音艰难,如同陷入黑暗的困兽,“我……我疼……”
“我在。”云晚舟手上力道不敢松懈,另一只手抚上谢无恙的脸,“师尊在。”
被谢无恙攥住的指骨“咯吱”作响,像是要将五指折断。
五指连心,云晚舟心脏像是撕扯般泛疼,喉间哽咽:“你先松手,告诉师尊……是哪里疼?”
谢无恙指尖痉挛,在松开与握紧间剧烈挣扎,“我……全身……哪里都疼……”
寒霜针,锥心刺骨。钉入体内后,便是寒气进入血液,流入全身。
谢无恙也说不上哪里疼,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体内撕咬,密密麻麻遍布全身。
他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知道抱着自己的人是谁,听着这个人焦急的呼唤与耳语,迷离的像是现实与梦境重叠。
云晚舟……也会这般失态吗?又在担心谁?
世人口中,云晚舟伟岸高大不染尘世,既心善又凉薄。这么一个高高在上的人,谢无恙却觉得此时的他要哭了。
谢无恙用尽全身的力气抽去掐着脖子的手,让自己的面目瞧上去不再这么狰狞,想要再朝云晚舟笑笑让他宽心,却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最终放弃,“师尊,我……”
巨大的嗡鸣贯彻双耳,唇瓣翕动间,谢无恙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意识的最后,他因疼痛从云晚舟怀中挣出,在云晚舟再一次伸手抓住他的手时,反手重重握了回去,“我、我求求你……师、师尊,杀了我……我好疼……”
掌心中的手猛然一僵。
谢无恙的意识遁入黑暗。
迷糊中,谢无恙像是做了一个绵延冗长的梦,梦中青山绿水,鸟兽鱼虫。
有水抚过他的额头,带来一阵凉意,消融了他的痛苦。
耳边再次有了声响时,外头人声相和,夜晚已过。
谢无恙撑起身子,手臂酸软外并无不适,与昏迷数月醒来后的身心俱疲截然不同。
谢无恙心中困惑,没有多加思索,将一切归咎于上次是昏迷太久的缘故。
想起寒霜针发作时,云晚舟慌乱焦急的面孔,谢无恙心中酸软一片,环顾四周没有瞧见他,穿靴下床推开房门,恰好撞见张婶一手端粥一手顿在半空,正要敲门进来。
“你醒啦?”张婶进门,将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这是小云估摸着你快醒来,特意托我熬得粥。你趁热尝尝,看看合不合胃口?”
“多谢。”谢无恙状似无意间问,“我这次昏迷了多久?”
张婶笑了,“这次倒算不上昏迷,只是睡了一夜罢了。”
一夜?谢无恙拧了拧眉。
寒霜针第一次发作时,他虽意识迷糊,却也发作时的痛苦难耐维持数日不曾停歇。
怎得这次只有一日?
想到醒来没有瞧见云晚舟,谢无恙心中不安更甚,“我师尊呢?”
“你师尊他一早就出去了,只是嘱托我帮忙照顾你,去了哪儿……”张婶拧眉想了片刻,摇了摇头,“倒是没说。但是我瞧着他脸色有些苍白,是不是近日太辛苦生病了?”
谢无恙猛然攥紧指尖。
耳边陆陆续续传来张婶的声音,“前段日子你还在昏迷,小云忙前忙后,他往常带你应当也是极好吧?”
谢无恙喉间涌出一股涩意,喉结滚动,“是。他是个好师尊。”
张婶忽然问:“你喜欢他吗?”
谢无恙瞳孔一震,愕然抬眸。
张婶唇角带着盈盈笑意,眼底没有震惊,只有关切与询问,瞧见谢无恙的神情,面露了然,“果真如此。”
谢无恙抿了抿唇,呼吸杂乱,没有吭声。
张婶道:“我眼睛不好,但是不瞎。你瞧着他时的神情样貌,我看得一清二楚。明眼人都知那是什么心思。我也曾年轻过。”
张婶转过身,望向空荡荡的院落,“我与我的夫君是青梅竹马,自小一同长大。后来顺其自然的成了婚,夫妻和睦。只可惜……”
张婶目光恍惚一瞬,神情怅然,叹息一声。
谢无恙眸中诧异未散,“您……不觉得奇怪?”
“哪儿奇怪?”这下轮到张婶疑惑了。
谢无恙垂眸道:“师徒有别,枉顾伦常。”
“我们是魔族,又非人族那些迂腐之辈。为何要顾忌这些?”张婶拧了拧眉,面色不解,“万千世界,芸芸众生,你与他本无干系。如今师徒相称,因缘际会,为何不能说是红线牵扯下的一种缘分呢?”
张婶走后,桌上的粥逐渐变凉冷透,从开始的热气萦绕到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黑雾外太阳逐渐西沉,许是隔壁邻居散值归家,谢无恙端起桌上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塞进口中。
重生之前,他还是魔尊时,享万人跪拜,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谢无恙却只觉寡淡无味,无甚区别。
手里的粥连丝甜味也没有,入口时冷,落入腹中却是热的暖的,暖变全身,散去身处的寒意与晦暗。
直到最后一口入肚,云晚舟才姗姗来迟,推门而入。瞧见谢无恙时,眉心倏而舒展,行色匆匆一扫而空,“你醒了?”
第126章 冷战 “师尊怕才是最疯的那个。”……
“师尊去了何处?”谢无恙眼眸深邃, 情绪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