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30(2 / 2)

“去了趟镇子。”云晚舟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个袋子,递给谢无恙,“本来是帮张婶带些东西, 见到路边有人在卖桃花酥,顺手买了一些。”

谢无恙眸光微颤,“师尊不是不爱吃甜的?怎得想起买桃花酥了?”

云晚舟轻咳两声,偏过头去,“倒也不是不爱吃。”

谢无恙眨了眨眼睛,抬头瞧出了云晚舟神情里的不自在,窘迫中又带着几分可爱, 素来冷清的人偏生最让他心软。

“特意给我买的?”谢无恙不由得放轻了声音。

云晚舟将糕点塞进他的手里,板着一张脸道:“不是你说喜欢吃桃花酥?”

“是我。”谢无恙目光温柔得点了点头,忽然抬手抓住了云晚舟的手, “我只是没想到,师尊还记得。”

温热的体温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如同未灭的火星坠落心头, 烫得云晚舟指尖一颤,猛得抽回了被谢无恙按住的手。

“喜欢的话你便多吃一些。”云晚舟心跳响如擂鼓, 振聋发聩,催促着他快点转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云晚舟指尖攥紧,喉间发涩, 匆匆开口,“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张婶那儿看看有什么活需要帮忙。”

话一出口,云晚舟才发觉这个借口有多拙劣。

现在不是饭点,去镇上采买的借口又在他进门时就消耗殆尽,张婶一个妇人, 没有田地耕耘也没有什么旁得重活,只偶尔绣些漂亮的帕子卖出维系生活,有什么忙需要他帮呢?

云晚舟

如同临阵脱逃的逃兵,云晚舟转身就走,眼看就要迈出房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一只手赶在踏出房门前,抓住了他的手腕,牵扯着他的每寸神经。

“师尊是又在躲我吗?”谢无恙眯了眯眸,神色晦暗不明。

“没有。”云晚舟拧紧眉心,挣了两下,谢无恙的手却仿佛钉在上头,纹丝不动。

云晚舟抿了抿唇,心中慌乱化为气恼,凤眸微睁回瞪过去。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谁都不肯后退,目光相撞就这么僵持在了半空。

须臾后,谢无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师尊也有这般幼稚的时候。”

“你说谁幼稚?”

“你。”谢无恙毫不犹豫。

“你……”云晚舟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半晌憋出一句,“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谢无恙像是被四个字打通了任督二脉,忽而凑近,鼻息交融,潮湿滚烫,“师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云晚舟呼吸一顿,头皮发麻,僵在了原地。

有那么一瞬,云晚舟近乎以为谢无恙想要吻上来。

理智催促着他后退,但脚下却像生了根,连眼睛也眨不了一下。

外头的脚步一声接着一声,不知是谁又经过了张婶的院前。

云晚舟起先还能数轻过去了多少人,后面双耳逐渐失聪,除却胸腔下震动不止的心跳声,什么也听不清了。

他们的呼吸越来越热,越来越重,鼻尖摩挲带起痒意,谢无恙身子往后一撤,倏而抽离。

“师尊。”

原来不是要……

意识到自己方才想了什么,云晚舟欲盖弥彰地揉了揉耳朵,“嗯?”

“弟子有一事不解。”

云晚舟问:“何事?”

谢无恙声音不疾不徐,言下之意难辨,“今日弟子醒来,寻师尊无果,遇到了张婶。张婶告诉弟子你面色不好,可是身体何处不适?”

云晚舟眸底划过一抹异色,“许是张婶瞧错了。”

“但弟子瞧着,师尊面色苍白,并非错觉。”

“许是肤色。”

谢无恙倏一眯眸,抬手抚上云晚舟右眼下方,牵起一阵若有似的痒意。

云晚舟下意识偏躲过。

耳边响起谢无恙咄咄逼人的质问,“那师尊怎会法术失效,灵力全无?”

云晚舟神色一变,想起自己脸上灵力维持的幻容术。

灵力消失,原貌显露。那颗泪痣乌黑夺目,正在眼尾下熠熠生辉。

谢无恙生气了。一连几日,除却必要的接触,哪怕到了夜里同处一室,也总是默默背过去。

云晚舟让他上床,他头也不回,只道自己要勤加修炼,静心打坐。

两个人从密不可分到突然的疏离,连置身事外的张婶都瞧出了问题,云晚舟更是心知肚明。

他知道谢无恙想问什么。

那日两个人不欢而散,离开前,谢无恙目光暗沉,问他是不是在他昏迷时对他做了什么。

寒霜针的痛楚谢无恙曾经经历,刻骨铭心。可这次发作,却仅有一日,甚至在他昏迷后毫无不适。反骨那些痛楚被什么东西抽离,被什么人挡在了外头,让他安心、安睡。

谢无恙不是傻子,联想起云晚舟的种种状态,前因后果已在心中推演出雏形。

云晚舟定是用了什么损耗自身的法子,将他体内的寒霜针压制下去。

但云晚舟却只是岔开了话题,不愿回答。

两个人无声打起一段很长的冷战,谁都不愿意放下自己的固执,也舍不掉身上的尊严和面子。

就连张婶问起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双方也都是默契摇头,谁也不愿意承认提起。

这场冷战,就这么打了十多日。

他们依旧同桌吃饭,云晚舟问谢无恙话,谢无恙照常给出回应。但却不像往常一样主动亲昵,也不再与云晚舟轮番打坐睡觉了。

谢无恙一个人霸占了床边,烛火再亮也照不见他的脸,只留给云晚舟一道挺拔坚实的脊背。

云晚舟辗转反侧了数日,终于忍无可忍翻身下床,坐到了谢无恙身侧。

“你去床上。”

谢无恙睫毛颤了颤,似乎想要睁开又强行忍住,双腿动了动侧了个身,重新将后背对着云晚舟,“弟子不累。师尊睡便好。”

“我已经睡了十二日了。”云晚舟道。

虽说这几日,他躺在床上无法安睡,但总归还是霸占了这么多天,自己身为师尊,总不该如此苛待自己的徒弟。

谢无恙默不作声,像是又入了识海。

云晚舟头回体会到被人冷落的滋味。

他身为仙尊,所见所识非常人能比,独独没有过哄人的经历。

云晚舟盯着谢无恙的背影,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生气了?”

听见云晚舟的话,谢无恙垂在两膝间的指尖颤了下,紧闭的双眸悄然睁开,声音冷凝中透着强硬,“没有。”

云晚舟犹豫片刻,抬手触上他的后背,“那你怎么……”

谢无恙眸光一暗,倏而回头抓住云晚舟的手腕,“师尊不是一贯喜欢自作主张?如今这是睡醒了,关心起弟子的感受了?”

“我……”谢无恙攥着的力道极大,按在云晚舟按间腕骨上,挣扎间能瞧见上头若隐若现的红印。

云晚舟拧了拧眉心,“你这又是发哪门子疯?”

“我发疯?”谢无恙嗤笑一声,极具侵略的目光在云晚舟脸上来回打量,“师尊怕才是最疯的那个。”

谢无恙攥紧云晚舟的手腕一松,眸中波澜四起,平静过后漆黑一片,宛如深不见底的黑潭,“我不是傻子。那夜我身上的寒霜针发作,一夜停歇。好巧不巧,第二日师尊就灵力尽散。师尊敢说两者没有丝毫干系?”

不知是不是被说中了心事,云晚舟睫毛颤了颤,没有吭声。

谢无恙心中酸涩,险些喘不上气,“区区寒霜针而已,忍过便罢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何劳师尊亲自……”

“寒霜针。”云晚舟倏而抬眸,面色难看,“你如今说得轻巧。数月过后,你五感渐失,变成了聋子瞎子,又当如何?”

让他如何?

“那也是我的事。”谢无恙语调淡薄,“与师尊无关。”

“你是我的弟子。”

“是。”谢无恙眼帘低垂,抿紧唇角,“你我不过是师徒。师尊授业,没必要为弟子做这么多。”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异色闪过,没再吭声。

这场谈话最终以相对无言告终。

两个人谁都没有上床,在下头枯坐了一宿,表面凝心打坐,实则思绪难安,各怀心思。

翌日一早,谢无恙一起身云晚舟就有了察觉。

衣服摩挲发出窸窣声响,没过多久,房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周遭寂静了好一会儿,云晚舟才缓缓睁开眼睛。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那人身上的温热气息,驱之不散。

室内空无一人,只剩下云晚舟坐在原地,盯着紧闭的房门,神色怔然。

果然还在生气。云晚舟在心中闷闷地想。也不知穹桡当初带他时,可曾因他时不时耍起的性子日夜苦恼?

想到一去不回的穹桡,又想起他与谢无恙如今的尴尬处境,云晚舟越发觉得他这个师尊做得失败。

本意只是想护住自己的弟子,结果却惹了对方不快。

云晚舟眉心紧锁,陷入了天大的难题,苦思无果。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推开房门。

谢无恙一手执灯,一手端着包子和粥,去而复返,站在门外微微侧头。

“师尊醒了?可要吃些早点?”谢无恙自然娴熟地将早点放到两人打坐的地上,仿佛多日来的冷战争执不曾存在,“这是师尊昨夜带来的,张婶帮忙放到锅里重新热了热。师尊趁热吃。”

云晚舟望了望地上的粥和包子,又望了望谢无恙的脸,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目光莫名奇怪,对上谢无恙投落过来的目光。

与昨夜的激烈难以接近不同,谢无恙平静的眸底下萦绕着温柔与和煦,就像是回到了冷战之前,回归往常。

第127章 责任 他的私心告诉他,想要云晚舟永远……

有那么一瞬间, 云晚舟近乎有了委屈的错觉,好像万般情绪都可以告诉眼前这个人,得到这个人的理解与包容。

可分明他才是师尊, 谢无恙是弟子。

他比谢无恙大许多岁,就算包容,也当是做师尊的包容徒弟才是。怎能反着来呢?

云晚舟没有吭声,微微错开视线,捧起了地上的粥,“谢谢。”

谢无恙摇了摇头,怀揣希望地问:“除了谢谢, 师尊就没有旁得话想与弟子说吗?”

云晚舟指尖扣紧了手里的碗,抿了抿唇,内心天人交战, 经历好一番挣扎,好不容易开了口,出声后又不知说些什么好, “我……”

戛然而止。

谢无恙望着他的目光从期待逐渐暗淡,像是天空坠落的星辰, 一点点消失在眼底,最终化为重重一声叹息,透着无奈,“罢了, 先吃饭吧。不然又要劳烦张婶重新热一热。至于其他的……”

“便放到以后吧。”

昨日的争吵,云晚舟有句话说得对。

寒霜针入体,发作十三次后,宿主便会灵脉全碎,五感尽失。

如今寒霜针在他体内, 只有四根。

虽不会如十三根寒霜针一样修为五感尽失,但会发生什么,谁都无法预料。

若是当真聋了瞎了呢?

自此沦为废人,再难辨其容貌音色。

如今已经第二次,谢无恙能感受到体内灵力溃散逐渐流失。

寒霜针带来的影响只增不减。

也许哪一天,他与云晚舟之间,连最简单的注视与呼唤都会消失不见。

谢无恙垂下眼帘,心里闷得发疼。

既然如此,便将那些不好的、惹人难过的,都留给以后,再多看那个人几眼。

云晚舟抬眸对上谢无恙的目光,点了点头,“好。”

其实也并非不能说。

那夜谢无恙每痛一分,他的心就会跟着颤上一颤。

寒霜针刑,他只在书卷里看到过,无论记载有多叫人痛楚,却都并非经历。

但那夜,他看着谢无恙几次想要了结自己,求着自己给他一个痛快,云晚舟确实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十三寒霜针,一但入体,便与宿主血肉融为一体,哪怕宿主身死,寒霜针也不会脱离。

刑罚无解。

但痛却可解。

云晚舟从未如此庆幸,自己这些年看过的诸多古籍。其中有记载:以血相融,灵力引渡,可结阵法,渡苦灾厄。

所谓渡,非消散也,而是要布结界人将痛苦从他人身上引到自己身上,代替承受。

他是谢无恙的师尊。

理当如此。

自那日过后,两个人和好如初,相处间又回到了从前。

张婶心情也跟着好上许多,每回瞧见都带着笑意。

眼看来到魔界已有数月,再过几天,便是人间的端午节了。

谢无恙在位时,从不屑于过这些人间的节日,只是碰巧瞧见属下装扮或举止不同寻常,问上几句,得知在过什么节。

所以起先谢无恙是并未想起过节一事。

直到后来张婶嘱托,要他去镇上带些雄黄酒和五彩丝线,谢无恙好奇下多问了句,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

端午将至,街上繁华热闹,就连恶鬼村的桥头,也不知何时被人扎上了五彩绳,寓意驱邪避祟。

谢无恙买好东西回去的时候,张婶已经做好晚饭,与云晚舟坐在桌前等他。

瞧见谢无恙回来,张婶忙伸手招呼他坐下,接过手里东西在空地放好,“小谢回来了?”

“是。”谢无恙点了点头,顺其自然地拉开凳子坐好,“今日吃些什么?”

“你尝尝看?”张婶神秘兮兮地夹了块饼子似的东西递给他。

饼子呈不规则状,看上去微黄软糯,不知加了什么。

谢无恙眉心一挑,用自己的筷子夹走,塞进自己嘴里。

甜滋滋的,香甜下透着熟悉,但谢无恙拧眉想了半天,也没将这份熟悉与记忆中的什么对上号。

“尝出什么了吗?”张婶问。

谢无恙细细品味半天,最终摇了摇头,“没。”

张婶意味深长地望向云晚舟,道:“是小云特意带来的柿子。我将它磨碎,与面粉混合,在油锅中煎炸制成。”

谢无恙眼帘一颤,抬眸望去。

云晚舟正动作优雅闲淡地吃着面前昨夜的剩菜,像是置身事外。

但谢无恙瞧过云晚舟旁得样子,知道他从容的面具下另一副面孔。

旁人觉得云晚舟拒人千里,殊不知那寒霜似的面孔一触即化,露出内里的柔软温和。

“很好吃。”谢无恙弯了弯眉眼,低头又嚼了一大口,“现在不过夏季,又在魔界,柿子当是不太好寻吧?”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正欲说话,一旁的张婶忽然开了口,“何止不太好寻。我在恶鬼村生活这么些年,也没吃过几回柿子。”

谢无恙点了点头,扭过头问:“那师尊是从何处寻到的?”

云晚舟神情顿了片刻,道:“在人界。”

谢无恙正欲夹菜的手剧烈一颤,指腹血色尽散。

是了。

在魔界这些日子,他与云晚舟朝夕相对、日夜共处,日子过得太过美好。以至于他差点忘了,云晚舟不止身负师尊之责,更贵为仙尊,肩负众生。

他们离开时,莲雾门大乱,仙门百家状态不明,哪怕云晚舟嘴上不说,心中的道义责任又岂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叛逃隐世已是意外,云晚舟总会回归仙门,拨乱反正。

谢无恙心底乱成一团,故作平静,“师尊与我已许久未去人界,想去转转也是应当。是我疏忽了。”

谢无恙听自己的声音好像隔了层雾,迷雾之下,是另一个自己在讲着违心的话。

“师尊日后若是想去人界,随时可以前去。魔界昏暗,没有花草树木,比不得人界的青山绿水。”谢无恙喉间梗涩,顾虑着张婶在场,没有直接挑明,只是抬起那双上挑的桃花眸,透着只有两个人的压抑与酸楚,“弟子就在这里,等师尊回来。”

云晚舟被他说得怔了怔,“你在说什么胡话?”

“弟子所说句句真心。”谢无恙深吸一口气,忽然放下手中筷子,望向张婶,面色冷凝生硬,“我吃饱了,先回房。”

话落,头也不回起身离开。

“唉小谢,你吃了这点就饱了?”张婶后知后觉回过神。

奈何谢无恙已经走远,没有听清她的话。

盯着堪堪动了两块的柿子饼和完好如初的咸粥,张婶神色为难。

“我拿去给他吧。”云晚舟夹了两块柿子饼放在空碗里,面色平静地站起身。

云晚舟推门而入时,房间里一片漆黑。

谢无恙没有点火,孤身靠在床前。

微抬的下巴轮廓模糊,盯着悬梁,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恙。”云晚舟将手里的柿子饼放在一旁,挨着谢无恙坐下,“我瞧着你放才没怎么吃,要不要再吃一些?”

谢无恙回头望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许是因为身在魔界,没有了仙门那些规矩的桎梏,师徒间的那些界限逐渐模糊不清,甚至到了快要让人遗忘的程度。

谁都没有吭声,就这么安静坐着,任由黑夜吞噬着残留不多的理智。

肩膀紧挨着肩膀,体温传递着体温。

两个人撑在地上的手,只差分毫就可以相触,无人再进一步。

如今这样,已算逾矩。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谢无恙的轻唤声,“师尊。”

“我在。”

“师尊想回苍穹山吗?”

顷刻间,风雨呼应,撕开了两人勉强维持多日的平静。

云晚舟喉结动了动,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怎么突然问这些?”

谢无恙轻笑一声,似是自嘲,“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

“是因为我出了魔界?”联想起谢无恙的种种反常,云晚舟心中有了猜测。

谢无恙没再出声,云晚舟当他默认了。

“想听真话吗?”

谢无恙依旧沉默。

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问出这个问题时,到底是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当日你我离开仙门时,莲雾门也陷入大劫。我身担仙尊之责,总不能坐视不理。”云晚舟垂下眼眸,声音淡淡,“离开魔界,确实是想打听些消息。”

谢无恙眉目低垂,一旁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哪怕早就知道云晚舟舍不下身上的责任,听到云晚舟亲口承认,仍是觉得胸口发闷。

他并非蛮不讲理,有意阻拦。

但为人本就自私,他的私心告诉他,想要云晚舟永远留下。

什么仙门什么苍生,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可以永远待在魔界,待在恶鬼村中,做两个平凡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可终究不过妄想。

“然后呢?”谢无恙压下心中酸涩,喉间嘶哑地问道。

“莲雾门大乱。郭长老不知所踪,江疏桐重伤。”

“你打算如何?想回去?”

云晚舟摇了摇头,“我是苍穹仙尊。”

苍穹仙尊,理当回去主持大局。

这是他从穹桡身上学到的,也是自幼坚守的道心。不知为何,这次却有了犹疑。

如果这些坚守,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又是为何?

“我明白了。”谢无恙点了点头,忽而抬手握住了云晚舟的手,“师尊不想说的,弟子以后不再问了。”

“师尊若是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云晚舟扭过头,清冷的眸子透过黑暗,撞进谢无恙眸底的漩涡。

谢无恙似乎是勾了勾唇,“弟子也有件想做的事,不知师尊允不允?”

他的话题转得太突然,云晚舟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疑惑出声,“嗯?”

“我听张婶说,过几日要到端午节了。”谢无恙说着,微微凑近,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师尊可愿与弟子一起,瞧瞧魔族的风土人情?”

云晚舟呼吸一顿,胸膛心跳不知怎得剧烈起来。

过了许久,云晚舟轻轻点了点头,“好。”

许是因为魔界久不见天日,魔族人平日里极少有过热闹欢笑,魔界的端午竟是比人族还热闹几分。

谢无恙与云晚舟并肩走在街上,任由周围人声熙攘。

不知是谁擦肩而过,拥挤下不小心撞在云晚舟肩膀,令他踉跄两步,近乎挨近谢无恙的胸膛。

谢无恙眸光一动,抬手扶住云晚舟的肩头,“师尊小心。”

“多谢。”云晚舟悄无声息往另一侧移了移,目光慌乱落在不远处。

一群人正聚集在一起,热闹腾腾的争论着什么。

“猛虎队还差一个人,还有没有人来报名?”

“和我们在一起,保管你拿下赛舟头筹!”

顺着云晚舟的视线望去,谢无恙眉眼含笑,往人群中指了指,“要去那边看看吗?”

云晚舟点了点头,“好。”

第128章 头筹 “师尊执意说我醉了,那便当我醉……

魔界常年被煞气侵蚀, 土地河流都变得污秽不堪。

被鬼煞镇的居民选作赛龙舟的地方,是为数不多,还能称得上是湖的地方。

远远望去, 湖面灯火环绕,燃烧的蜡烛被灵力护住,在上空凝成一条长长的灯河。

“你想什么呢。这次头筹肯定是我们封异村的,哪儿轮得上你们恶鬼村?”

“话别说太满啊。小心一会输给我们,落得个啼笑皆非的下场!”

“你们还是先找着人再说吧!”

“谁说我们找不着人了?”说话的男人光着膀子,上头刻着个蛇纹刺青,一身腱子肉顺着呼吸抖了两下, 瞧上去好不威猛。

男人说罢,视线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抬手朝着一旁一指, 毫不迟疑道:“我瞧着这位小兄弟就很不错。”

说着,男人笑呵呵地走上前,抬手搭上谢无恙的肩, “你就是张婶家那亲戚吧。你我同为恶鬼村人,今日恰好可以联手, 为咱们恶鬼村争一争这头筹!”

“这位大哥,这次赛舟头筹可有何奖励?”

“当然有了。”男人道,“若是能得头筹,不仅有魔尊赏赐的珠宝首饰。还有锦璃堂如意娘子亲酿的美酒呢!”

谢无恙注视着云晚舟, 问:“师尊想要吗?”

云晚舟不喜珠宝首饰,当了数年的仙尊,也品过仙人佳酿,对如意娘子的美酒也无甚兴趣。

但对上谢无恙希冀闪动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好。”

风吹过人群,吹起了谢无恙竖发的蓝色发带。

谢无恙的唇角逐渐扩大,笑容中透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张扬肆意,“那弟子去帮师尊赢回来。”

魔界的人多数粗犷豪放,谢无恙与他们同宗同源,却毕竟自小被云晚舟养在仙门。

谢无恙的身上有着魔族有的骄狂恣意,也有着仙门人的形貌风骨。

这种在魔界极具反差的气息,哪怕是与其他人同样穿着粗织麻衫,也能叫人一眼分辨,鹤立鸡群。

谢无恙在一群人的推攘下上了龙舟,周围响起一片鼓励叫好声。

不知是谁为了瞧得清楚,往前挤了挤,推得云晚舟蹙眉转头,视线收回时,恰好与谢无恙再三回头的视线撞在一处。

谢无恙笑了笑,唇瓣翕动想要说些什么,一道长鸣忽而响在耳畔,最后方的男人一声零下,龙舟木浆破水而出,冲向对岸。

河面的黑雾被船桨划开,露出两道清浅的河面,悬在半空的烛火映照在上面,像是点点闪烁的繁星。

魔族人没有见过太阳,也没有见过月亮和星星,但生而为人,仍会不受控制地受美丽事物的吸引。

岸边的稚童牵起母亲的手,面容纯真无邪,“娘亲,那是爹爹故事里讲的星星吗?”

年轻的女子微微低头,半边脸被光照得岁月姣好,“是啊。囡囡觉得美不美?”

小姑娘高兴得跳起来,伸手像是要抓头顶的烛火,“好看!”

仙门人界是没有这些黑雾的,到了晚上每每抬头,皆能看到满天繁星。

过于常见,便极少有人在意这些美景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小姑娘的话,又或者是节日氛围烘托渲染,云晚舟神思不如往日清醒,目光落在那两道熠熠闪烁的星河,落在谢无恙脸上,只觉好像是醉了酒,好像是浑浑噩噩间做得一场梦。

梦总是美好而虚幻,梦的结局结束在此起彼伏的欢呼中。

龙舟冲破终点的那一瞬,谢无恙足尖一点越下龙舟,所踏之处涟漪阵阵。

属于胜利者的哪壶酒尚未送到胜利者的手中,就被胜利者一阵风儿似的卷在了手里,奔向人群中心心念念的人。

“师尊。”谢无恙高高举起手里的酒,俊俏的脸被火光印得温暖柔和,“我赢了。”

云晚舟轻轻点头。

谢无恙将酒贴在云晚舟脸上,轻声诱哄,“要喝酒吗?”

……

今夜的风过于不同寻常。

肩并肩与谢无恙坐在屋顶上时,云晚舟心中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否则自己怎么会不顾谢无恙曾经做出的那些逾越之事,不顾师徒有别,与他坐在屋顶上喝酒?

“今晚的星星真亮。”谢无恙语出突然。

“你醉了。”

“师尊怎知我醉了?”谢无恙歪过头来,下巴近乎搁在云晚舟的肩膀上。

醇厚甘甜的酒气喷洒在脖颈上,掀起的痒意让云晚舟偏了偏头,推开谢无恙的脑袋,“魔界常年黑雾笼罩,哪儿来的星星?”

谢无恙轻笑一声,清亮的瞳孔倒映出云晚舟的面孔,“师尊没瞧见吗?”

他说得一本正经又诚恳,云晚舟再次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天空,沉默良久,几乎以为自己瞎了。

谢无恙的脑袋再一次探过来,“师尊的眼睛很好看。”

谢无恙唇瓣近乎贴上云晚舟脖颈间的皮肉,用最认真地语气说着最轻浮的话,“像是星星一样。”

云晚舟瞳孔微微睁大,不可思议地扭过头,“你……”

鼻尖撞上另一个人的鼻尖,谢无恙眼尾染上红霞,眸底是酒气熏陶后难以压抑的欲望。

心中的理智撕扯,警告他不要逾矩僭越。

谢无恙时而清醒时而浑浊,后来逐渐被膨胀的欲望抛诸脑后。

什么逾矩僭越,他谢无恙何时这般瞻前顾后?

况且……

舌尖蠢蠢欲动舔了舔后槽牙。

谢无恙听到自己在心里默默补完后半句。

况且他与云晚舟本来就不是师徒。

“师尊。”谢无恙反手扣住云晚舟落在一侧的手,霸道扯着他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弟子有话想说。”

似乎是意识到谢无恙想要说什么,云晚舟清浅的眸光闪了闪,手不安地想要抽回,“你醉了。”

“师尊执意说我醉了,那便当我醉了吧。”

鼻息间纠缠的酒气忽然变得浓郁,谢无恙微一侧头,吻了上来。

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吻。

与前面两次的浅尝辄止不同,谢无恙没有止于简单的唇瓣相触。

呼吸交融的刹那,不待云晚舟反应,撬开他的牙关,舌尖长驱直入,另一只手按在云晚舟的后颈,缓缓收紧,像是要将他揉入骨血。

滚烫潮湿,缠绵霸道。

云晚舟几乎是被迫做出回应,双手推拒做出的挣扎如笼中鸟般几不可察。

云晚舟拳心紧了紧,下意识地距离灵力想要推开谢无恙。

谢无恙攥紧了他的手,唇瓣有片刻的抽离,又紧跟着复上。

呼吸交缠间,云晚舟听到谢无恙近乎哀求的声音,“就这一次,师尊。就这一次……”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你想去哪,我便不再拦你。

云晚舟诧异间睁开眸,对上了谢无恙紧皱的眉心和颤抖的眼帘,不知怎得心脏软了下来,聚集灵力的指尖骤然溃散。

“是使者,魔尊派来的使者来了!”

“我还瞧见玉长老了!”

街道上的人群纷纷朝着两侧让开,跪在地上双手伏在身前。

黑雾笼罩的天上,四只羽毛华丽烈火缠身的巨鸟割风而过,带起一辆富丽堂皇、金光闪烁的车轿,几名气度不凡身着黑衣的男子御剑在后。所到之处无不民众跪伏。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按着云晚舟的手终于收了力道,唇瓣抽离,与云晚舟的额头相抵。

凌乱的呼吸难以平稳,更难平稳的是因为这个吻掀起的情潮与妄念。

云晚舟从脖颈红到耳后,尚未抽离谢无恙胸膛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寻找着抛诸脑后的清醒。心中不由自主地想,也许他才是醉得那个。

“师尊知道我想说什么。”谢无恙抚上云晚舟的脸,露出手背寒霜针留下的伤痕,“师尊可有话对我说?”

云晚舟唇瓣微动,对上谢无恙希冀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

谢无恙抬手轻挡住云晚舟的唇,“师尊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谢无恙垂下眼帘,神情似有瞬间落寞,再抬头时,又恢复了方才的温柔笑意,“只求师尊往后若是想起我,能够偶然想起今夜。”

望你日后提起谢无恙,想起的不只有原身。

也有来自五百年后这具苟延残喘、可怜可恨的亡魂。

云晚舟怔了怔,一时没有说话。

谢无恙牵着云晚舟的手站起身,望着已经走远的使者队伍,以及地上追随的人,“师尊见过魔界使者赐福吗?”

在五百年后,他与云晚舟针锋相对的数年,云晚舟曾孤身一人数次前往魔族,轻车熟路,又或许是谢无恙有心纵容,亦无人敢拦。

但五百年前的云晚舟……究竟到没到过魔界,谢无恙并不知晓。

云晚舟摇了摇头,拧眉反问:“你见过?”

“师尊有所不知,前几日我在魔界遇到个小魔兵。”谢无恙弯了弯眉眼,笑得荡漾,“小魔兵说,若是谁得了魔界使者赐福,那人会余生顺遂,百罪皆消。”

“百罪?”云晚舟眉心皱得越紧,神情认真,“百罪倒不必。”

“那百罪皆消留给我,师尊许个余生顺遂?”

云晚舟莫名其妙地望向谢无恙,“你哪儿来的百罪?”

谢无恙浑不在意道:“人生在世,孰能无过。许个愿而已,师尊还当真了?”

瞧着云晚舟越拧越紧的眉,谢无恙扣紧他的手,□□一点从屋顶跃下,“就当入乡随俗,与民同乐。”

脚下是魔族群众俯揽而过,前方是使节车队魔兵随行。

一切恍如前世,魔尊亲临。

不同的是,彼时的谢无恙不过是名仙门弟子,手里牵着的是与他纠葛两世的宿敌。

浓重的恨意褪去,剩下的爱意浓郁,仿佛眨眼就是余生。

他们落在群众的尽头,气质出尘,又毫无芥蒂的与其他百姓融为一处。

没有仙魔对立,也没有师徒有别。

好像两个可以任由情愫蔓延的寻常人。

一名男子从车后御剑向前,声音威严洪亮,响彻四方,“今日节庆,魔尊特派我等前来,为诸位赐福。尔等有何愿?”

话音落下,一道浓郁漆黑的魔气掀起半边车帘飞出,露出轿中的一片布景。

富丽堂皇的金色中,一名男子红衣似火,脸戴面具,眉眼微阖。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一手撑在头顶,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神态慵懒,侧卧而坐。

一位老头从人群中站出来,右手放在胸口,俯身行礼,“恭迎使者身驾。”

御剑在前的男子微一点头,以示回应,“免。”

“谢使者。”老头恭谨起身。

黑衣男子右手一抬,掌心朝上,那团黑雾受召落在上方,随意蠕动变换形状。

“此为使者赐福,尔等尽呈心中所愿,福若有缘,必降其身。”

说罢,抬手一拂,黑雾从掌心离开,飘向人群。

第129章 使者 “只可惜,计谋虽好,百密一疏。……

五百年后的魔界, 谢无恙继任魔尊时,重整制度,废掉了许多不必要的条框规矩。因想着使者赐福的习俗在魔界传承数千年, 便保留了它。

谢无恙继任魔尊的第一年,抱着视察民情稳定民心的想法,瞧过一次赐福的全过程。

赐福的使者一身黑白祭祀衣,脸上用颜料画满奇怪的纹路,手执牛头骨法杖,舞姿奇怪,念着叽里咕噜的难懂咒语。

不过是一场类似于祭祀祈求神明护佑的活动, 与谢无恙如今瞧见的全然不同。

谢无恙拧了拧眉,也不知是后来有人改了习俗,还是这场祭祀本就别出心裁。

“怎么了?”察觉到谢无恙的出神, 云晚舟眸光微晃,语气透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关切。

“没什么。就是觉得……”谢无恙下意识偏头躲过漂浮过的黑雾,总觉得心中不安, “哪里不太对劲。”

“你发现了什么?”云晚舟没有过多惊奇,语气平静地好像在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谢无恙抬头, 视线触及车帘缝隙透出的那抹红,忽然变得古怪莫名,“师尊有没有觉得,轿中的使者有些熟悉。”

云晚舟寻着指引望去, 棕黑的瞳仁仿佛洞悉一切,“我们见过他。”

谢无恙眉心突兀一跳,紧接追问:“在何处?”

云晚舟薄唇紧抿,垂落的指尖忽而蜷紧,声音发冷, “洛桦雪山。”

谢无恙瞳孔猛得一震。

不……不止……

洛桦雪山,冰山雪莲。

这个人不止与他和云晚舟教过手,甚至还曾潜入莲雾,引诱他误入魇石布局,沦为众矢之的。

他……

联想起重生后的种种怪事,谢无恙心中惊疑,脊背冷汗拔凉。

颤抖的指尖被掌心温热包裹,云晚舟眸中的寒意不知何时散去,只剩下春水消融的暖意,“想到什么了?”

“我……”谢无恙胃中翻江倒海,喉间干呕,“若是有一天,师尊发现自己经历的一切时别人精心布置的骗局……师尊会如何?”

云晚舟握他的力道倏而一紧,“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我现在甚至怀疑……””谢无恙喉结滚动,望着云晚舟的眸底暗沉晦涩。

他甚至怀疑夺舍重生、五百年前的种种都是一场精心编制的梦,是他人别有所图的筹谋。

谢无恙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语气卑微到接近哀求,语无伦次,“师尊,一年之前……不对,是魇石被盗之前,我可有受过什么伤……或者犯过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就跟盗窃魇石的刑罚一样……”

云晚舟用力将他扯进怀中,抱紧了他,“无恙,冷静。不管你想到什么,这种时候,我们都不能自乱阵脚。”

嗅到云晚舟身上的冷香,谢无恙闭上眼睛,艰难平复自己杂乱的呼吸,“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太怕梦醒梦碎。

他还是孤零零的跪在葬圣墓,跪在无名冢前。是云晚舟最痛恨、最十恶不赦的魔头。胸膛插着一剑穿心的碎雪剑。

直到这一刻,谢无恙才不得不承认,他怕死。怕好不容易抓住的、能照到自己的光再次消散,重归黑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些,但是这些我们可以以后再讲。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真相。”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安慰过于干瘪,云晚舟不熟练地抚着谢无恙的脊背,动作僵硬,“也许,一切的背后主使就藏在魔界。”

“好。”谢无恙眼底酸涩得要命,睫毛一颤闭上眼睛,嘶哑着声音道,“我们一起找出幕后主使。”

是梦也好,是现实也罢。真真假假岂是一言两语能够说得清。

哪怕最后真的是幻梦一场,至少还剩下这些回忆,让他在地狱不会这么难熬。

“福至则主,诚心诚情。”黑衣男子大手一挥,“则主。”

黑雾在人群中停顿,忽然开始往后回退,直到人群散尽,停在了谢无恙眼前。

谢无恙头皮倏而一麻,猛然抬头,对上帘布起伏间不知何时睁开的一双眼睛。

红衣男子神情趣味打量,对上谢无恙的视线眉心一挑,像是黑暗后觅食的野兽,不知在身边环伺徘徊了多久。

“停了停了。”人群中有人发现,指着谢无恙的方向,“这便是使者选择的第一个受福人。”

“当真是好运气。这人是哪个村子的?”

“我方才好像瞧见他与恶鬼村的人一同赛舟。”

“这样的好运气怎么不落在我身上啊?”

艳羡四起。

唯有话题中心的谢无恙与云晚舟唇角紧绷,神色难看。

带着黑皮手套的手掀开车帘,探身出来,目光若有似无地环过四周,兴味甚浓的停留在谢无恙身上,“既然有缘,还请这位小公子上前来。”

谢无恙一言不发,目光暗沉地盯着他。

红字男子却也不恼,挥手招呼随从端来一坛雄黄酒,自己拿起一边的艾草,探进坛中,旋即朝着人群一洒,水珠甩落,灵力催动下,恰好落在每个人的掌心或者额头,“雄黄酒点,艾草拂过,五毒皆避,招福纳祥。”

“多谢使者。”鬼煞镇民将雄黄酒互相在眉心抹开,父母用雄黄酒给自己的孩子画上奇怪的纹路图案。

谢无恙抬手挡住洒落的雄黄酒,将云晚舟护在身后。

鬼煞镇内,尽是崇敬使者的镇民。他与云晚舟身份特殊,若是动起手来,势必会在众人面前暴露身份,届时镇中大乱不说,若是被人有心利用,不论什么局面都很难收场。

哪怕谢无恙心中有千万件事想要追问,此时也只能忍气吞声,一言不发。

红衣男子故作瞧不出谢无恙神情中的愤怒,“使者赐福并非人人皆有,你难道不愿?”

谢无恙冷笑一声,“若是寻常赐福,自然是不会拒绝。就怕有人居心叵测,想借此有所图谋。”

“你在质疑使者?”魔族侍从怒目圆睁,大有将他千刀万剐之嫌。

谢无恙道:“是不是质疑,想必使者心里才是最清楚的吧。”

“这位小兄弟,你对使者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魔族使者乃是魔尊钦点,临进鬼煞镇乃是镇中居民之福。你说使者有所图谋,不如说说他所图为何?”

“就是就是。我们这镇子本就位于魔域边境,在魔界无人在意。这么个穷乡僻壤,使者能图我们什么?”

“你质疑使者,莫非是在质疑魔尊识人不清?祸从口出这个词你不会没听过吧?”

魔族百姓你一言我一语,越说情绪越是激烈,最后竟是有人神情愤怒,直接给谢无恙定了罪,“我从未在鬼煞镇见过他!他不会是人族那群杂碎派来的奸细吧?!”

“我也从未见过他。”有人小声附和。

“不如把他抓起来,严加审问!”

“把他抓起来。”

“抓起来!”

犹如石子入湖,涟漪圈圈扩大,情形越演越烈,不多时就将谢无恙推成了所有人声讨的对象。

身后的言论一句比一句过分,针扎似的钻进云晚舟耳中,刺耳无比。

有那么一瞬,竟是与莲雾刑场那日重合,孤立无援,无人相信。

云晚舟喉结微动,抬手主动牵起谢无恙的手,对上谢无恙诧异转过的视线,平日里不善言辞的唇瓣轻起,无声吐出两个字,“别怕。”

像是一汪春水,冲散了谢无恙心中所有的不安愁思。

谢无恙弯了弯唇角,同样无声回复他,“我没怕。”

他早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地狱中逃离的亡魂。

若是能与云晚舟站在一处,刑讯神鞭、寒针加身,又有何惧?

谢无恙转过头,眸中三分嘲讽三分挑衅,“你们口口声声说魔族使者是魔尊钦点,镇中之福。那我倒要问问,若是这魔族使者与仙门勾结,意图颠覆魔族,诛杀魔尊,你们可还会将他视为福泽?”

“颠覆魔族,诛杀魔尊……”

短短四个字,犹如惊雷劈面,所到之处无人不惊。

“你这人满嘴胡话,到底在说些什么?”

“使者赐予我们福泽已有数年,护佑魔界,岂是你一个身份不明之人三言两语就能撇清的?”

“你们不信?”谢无恙视线凌厉扫过人群,意有所指,“你们可曾想过,历代使者皆以真面示人,唯独到了使者这里,却是面具世示人?”

人群有瞬间安静,视线惊疑不定地在谢无恙与红衣使者脸上来回徘徊。

谢无恙知道自己赌对了。

五百年后的赐福习俗与五百年前不同,并非是因后来传承所改。只是这位使者自己所行。

谢无恙继续朝着人心煽风点火,“魔修以魔气修炼,仙门修士修炼的却是灵气。若想潜入魔界不被发现,必是以灵气之身强行灌入魔气。”

谢无恙转向使者,“好心”提议,“使者想要证明清白,倒也简单。只需使者摘掉面具,让在场族人瞧瞧使者真容。灵气之身强行灌入魔气,定会留下反噬印记。若是没有,岂不就是证明了使者的清白之身?”

红衣男子指尖敲了敲另只手的手背,挑起眉心,“哦?”

谢无恙气势不减,咄咄逼问,“使者可愿?”

“不愿会如何?”使者反问。

谢无恙道:“那便是心中有鬼,不敢见人。”

红字男子笑容收敛,目光冰冷森寒,让人发毛得不知盯了谢无恙多久。

就在人群渐渐开始躁动时,红衣男子忽然抬手拍了两下,诡异地笑了两声,“好。当真是个好计谋。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你我才想得出这样的点子。”

红衣男子从车中起身,轻飘飘落在地上,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触及云晚舟有片刻停留,又回到谢无恙身上,“只可惜,计谋虽好,百密一疏。”

“你这话什么意思?”谢无恙危险眯眸。

红衣男子抬手抚上自己的面具,不疾不徐道:“你无法反抗。因为……”

面具摘下,露出一张苍白如雪、漂亮近妖的脸,“你身体里留着我的血。”

与此同时,红光闪过,魔气凝聚,一道鲜红欲滴的面纹显露额间,妖冶夺目。

轰——

谢无恙瞳孔一震,脑中一片空白。

提起魔界尊主宋多颜,除却他研究的功法心念,谈论更多的,便是他之前如何桀骜不驯、风光无两,后来又是如何败在扶光手中,死无全尸,真正应了那善恶有报。

世人口中说法居多,孰真孰假无人清楚。唯一能够确定的,便是这宋多颜于千年前死于扶光手中,自此落幕。

可如今又是怎么回事。

宋多颜不是死了吗?

谢无恙神情被惊诧占据,一时忘了反应。

身侧涌上熟悉的灵力,云晚舟召出碎雪,与宋多颜拔剑相对,“你是何人?”

第130章 婢女 “仙尊你看,你那徒弟好生恐怖。……

“我是何人?”宋多颜眸眼深邃, 唇角带笑,面孔温润和善,“仙尊真是贵人多忘事, 分明与我不久前刚见过,短短数月,就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宋某当真是伤透了心。”

两道视线在半空相撞,电光火石间,云晚舟脑中画面一闪,握剑的手猛然收紧,“是你?!”

宋多颜赞赏般挑了下眉, 点头应下,“是我。”

谢无恙从震惊中回过神,听到二人对话, 转头询问,“师尊认识他?”

云晚舟垂在一侧的指尖顿时收紧,薄唇紧抿成线, 面容阴冷低沉。

宋多颜迈步向前,在他们身前站定。

离得近了, 谢无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香气,似是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又夹杂着常年檀香熏陶的残留,多种气味掺杂, 浓烈怪异,没闻两下就叫人头晕脑胀。

谢无恙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

身后的镇民从震惊中回过神,张目结舌道:“是、是魔尊……他是魔尊!”

“真的是魔尊!三年前鬼煞镇结界受损,我曾见过魔尊亲临, 修复交界结界。”

“如今边境结界完好无损,魔尊怎么会突然来鬼煞镇?”

镇长率先回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行礼,“我等不知魔尊前来,有失远迎,魔尊恕罪。”

身后百姓紧跟其后,“哗啦啦”跪倒一片。

“恭迎魔尊。”

宋多颜随意摆了摆手,似是极好说话,“无妨。不知者无罪。”

镇长道:“魔尊宽宏。”

宋多颜眸光紧紧锁着谢无恙与云晚舟,开口道:“本尊今日以使者身份来此,是为寻一故人。”

“不知魔尊想要寻得是谁?”镇长抬起头,恭敬询问。

宋多颜似笑非笑,倾身凑近,对上谢无恙的眼睛,“我寻得……”

“乃是被仙门追杀、逃入魔界的苍穹山仙尊云晚舟,与他的弟子……”

“谢无恙。”

“苍穹仙尊?!”

镇长瞳孔一缩,猛得抬头看向云晚舟,顿觉头晕脑胀,“啪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魔尊饶命。我自任镇长后,向来以魔族安危为己任,一时不察才叫仙门潜入,绝非有意!”

宋多颜没有瞧他一眼,一双上挑的桃花眸透着好奇与探究,专注盯着谢无恙。

任谁被人这样瞧着,都会觉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

不知是不是方才宋多颜说得那句“你身体里留着我的血”,对视得久了,谢无恙竟隐约从这双眼睛中瞧出诡异的熟悉。

竟是有……

谢无恙与宋多颜瞳孔中的自己对上视线,呼吸一顿,顿觉寒毛卓竖。

宋多颜这双眼睛,竟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察觉到谢无恙的异常,云晚舟不动声色挡在他身前,遮住宋多颜望来的视线,“我听闻,魔界前任尊主宋多颜,早于千年前与祎城一同死在扶光剑下。如今突然现身魔界,怕不只是寻人这般简单。”

“仙尊真是好生聪明。”宋多颜声音意味不明,让人听着颇为不适,“我今日来确实并非寻人。而是想请仙尊与仙尊的弟子,到我魔宫一叙。”

谢无恙冷笑道:“我们与魔尊怕是没到叙旧的缘分吧?”

宋多颜神色从容不迫,胜券在握道:“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何身负魔纹,为何云晚舟无事而你却易受魇石蛊惑,又为何……”

宋多颜压低声音,如空谷幽灵,“能让魇石则主?”

宋多颜每说一个字,谢无恙的心就跟着沉几分,最后几乎是不可抑制,出声制止。

“够了。”谢无恙咬了咬牙,面孔难看得要命,“你说的这些我全都不想知道,也不在乎,我……”

“我们去。”

谢无恙嘴边的话猛然一停,回头望去。

只见云晚舟面色冷凝,眉目比以往的更加坚决孤冷。

二人四目相对,云晚舟握住了他的手,再次重复,“我们去。”

“还是云仙尊更识时务。”

宋多颜顿时眉开眼笑,心情极好地招来随行侍从,吩咐,“给仙尊和弟子准备一辆车架,再传信给魔宫,说本尊请了贵客到访,让他们好生准备。”

吩咐完一切,宋多颜转身望向二人,眸中愉悦闪烁,“云仙尊谢公子,请吧。”

一直到跟着云晚舟上了车,谢无恙才松开了压抑许久的心情,望着云晚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低落的情绪,“师尊若是想知道我与魇石有何牵扯,大可以回头筹谋后再做决断。如今应下,不怕宋多颜突然使诈吗?”

云晚舟搭在膝头的手微微蜷起,“你还记不记得,莲雾刑讯那日发生过什么?”

“我受刑时,是师尊救了我。我还……”

“你伤了莲雾门掌门长老。”

“师尊说我伤了江疏桐?”谢无恙神色错愕。

“准确来说,是有人借你身躯、夺舍所为。”

谢无恙呼吸一滞,僵在了原地。

……

五百年后的魔宫发生过内乱,内乱当中,一场大火将魔族宫殿摧毁大半,当任魔尊消失,魔宫内死伤惨重。

后来魔尊回归,将魔族宫殿重新修缮,因此,谢无恙继位时,魔宫与曾经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

这是谢无恙重生以来,头一回踏足这片土地。

目光所到之处,陌生中透着几分熟悉,连带着曾经位居高位的野心与抱负,也一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重回故土的恍如隔世。

长长的石阶上,是高耸入云的魔宫,魔宫之上黑雾环绕,久聚不散。

黑雾困扰魔族千年之久,乃是魔族死去冤魂所话。魔族百姓苦其久矣。

五百年后的谢无恙曾用过数种方法想将其除去,皆无效果。

如今想来,宋多颜潜伏魔界隐藏身份千年,也无法将这东西彻底溃散,不知魔界是否还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谢无恙抬头,目光落在石阶尽头巧夺天工的宫门,想起自己年幼时被谢夫人带回,初到魔族时也是这样一副情景。

只是故人不在,就连自己是谁,谢无恙也弄不清了。

宋多颜的奢侈风靡比谢无恙有过无不及。

魔宫前厅歌舞升平,美酒佳肴摆了数桌。

宋多颜不知为何又带上了那面具,坐在正首斜倚着身子,身侧几名美艳婢女为他斟酒夹菜,还有两名捏肩揉腿。

瞧见谢无恙瞧他,宋多颜抬手示意,“谢公子自幼长在仙门,恐怕早就忘了魔族饭菜的味道,怎么不尝尝?莫非是怕本尊在菜里下毒?”

谢无恙没有吭声。

宋多颜笑而不语,朝着身侧挥了挥手。

伺候他的两名婢女当下听了手里的动作,足尖在台上轻轻一点,薄纱红裙飘荡,腰肢扭动媚眼如丝,步伐轻盈,一前一后朝着谢无恙与云晚舟下了头。

“公子是仙门中人,可曾尝过我魔族美酒?”婢女抬起芊芊素手,拿起酒壶,雪白的腕子在薄纱下若隐若现。

谢无恙不动声色地往另一侧挪了挪身子,“我不喝酒。”

“那公子可要吃菜?”婢女换下酒壶,夹起其中一道菜,“这是魔界特有的佳肴,乃妖兽妖丹腌制,一口可涨一年灵力呢。”

婢女紧追不舍地往前凑了凑,没骨头似的倒在谢无恙身上,酥|胸半袒着蹭了蹭,“公子尝尝?”

意图可见。

之前魔族长老为了巴结他,也曾送过各路美人,想要以此讨他欢心。

奈何谢无恙对情欲一事半点不沾,后来多次碰壁,发现此路行不通,这才不了了之。

宋多颜与他之前并不相识,如今这幅样子,又是弄哪一出?

谢无恙拧紧眉心,不解烦躁地朝着宋多颜的方向望去。谁知余光一瞥,恰好瞧见云晚舟正襟危坐,一同下来的那名婢女正端着酒杯,往他嘴边送。身娇体软,近乎歪到云晚舟怀里。

谢无恙脑子嗡地一声,当即拍案而起,将身旁凑来的婢女下了一跳,歪倒在地。

“谢公子这是做什么?”宋多颜眉宇轻佻,眸中戏谑四起。

“我……”谢无恙抿了抿唇,目光紧紧盯着云晚舟身侧的婢女,活像要将对方刮了。

那婢女身子颤了颤,担惊受怕地扯了扯云晚舟的衣袖,娇嗔,“仙尊你看,你那徒弟好生恐怖。”

云晚舟不动声色将袖子抽出,淡定抿了口酒,“他向来如此。姑娘莫要见怪。”

苍穹仙尊天性凉薄不近人情,名号在修真界如雷贯耳。但这婢女总归未曾亲眼见过云晚舟,只觉得他生性再过凉薄,也逃不过男人的天性。云晚舟又确实生得一副好样貌,待人处事素来有礼,惹得婢女越发蠢蠢欲动起来。

哪怕只是一度春宵,得这样谪仙般的男人眷顾,也是生平幸事。

想到这里,婢女眨了眨眼,泪珠顷刻续满眼眶,梨花带雨漱漱落下,“他是仙尊弟子,奴家岂敢怪罪。奴家听说人界有句古话,‘教不严,师之惰’。”

婢女抬起涂着红色指甲的手,沿着云晚舟的小臂轻轻攀附,眸若秋水,言语挑逗,“仙尊可要好好补偿奴家。”

婢女努了努嘴,一边晃着云晚舟的胳膊撒娇,一边回头望谢无恙,声音嗲到令人头皮发麻,“仙尊你看,这位公子他瞪我。”

谢无恙咬了咬牙,望向婢女抓着云晚舟的手,眼珠子冒火。

当初那些魔王什么绝色美人没给他送过,继任魔尊这么多年,他碰都未曾碰过。云晚舟倒好,任由宋多颜派来的人为所欲为,身旁婢女都快黏他身上了,他莫非感受不到?

还是说瞧着这女子面容姣好,真的动心了?

可分明不久前云晚舟还与他、与他……

虽说是他先强迫的云晚舟,可云晚舟后来不是也没拒绝吗?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允许云晚舟就不能做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人!

想到这里,谢无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拳心一紧,抬步向前,不待众人反应,猛得抓住婢女的手,怒气冲冲,咬牙切齿道:“你们魔族都是这般不知廉耻吗?”

“公子这就说笑了,”婢女毫不示弱地迎面对上谢无恙的视线,“我魔族女子可没有人间的那些规规矩矩。瞧见喜欢的人,想要与之欢好,你情我愿,有何不对?”

“你情我愿?”谢无恙胸膛气得震了震,一点点掰开婢女的手,漆黑的眸中情绪翻涌,“若是他有道侣呢?”

此话一出,万籁俱寂。就连当事人云晚舟也对此毫不知情,跟着怔了怔。

婢女神情一呆,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有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