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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屠四 “师尊别动了。”

“是。”

婢女显然不信谢无恙的话, 一脸怀疑:“我从未听说过他有道侣。”

谢无恙冷嗤一声,神色不屑,“我师尊性情冷淡、处事低调。自然不像旁人, 找个道侣也要闹得人尽皆知。”

婢女刨根究底,喋喋不休,“仙尊的道侣是谁?”

谢无恙迎面对上云晚舟投来的警告目光,喉间一动,身体比大脑率先一步行动,挤到了婢女与云晚舟中间,趁云晚舟反应前倾身探头。

迎着魔族宫殿满堂侍女侍从乃至宋多颜的面, 呼吸凑近,落了个吻在云晚舟耳后,“自是远在天边, 近在眼前。”

云晚舟瞳孔一震,猛得推开谢无恙,站起身。

云晚舟脖颈通红, 浑身上下活似被过烤火一样,腾腾冒着热气, 眉宇愠怒瞪着谢无恙,唇瓣张张合合好半天,碍于宋多颜与那婢女,硬是说不出一句话。

反观谢无恙, 眉目阴郁尽散,如沐春风,话也和煦起来。

“宋尊主,我与云仙尊两情相悦,早已立下终身之约。怕是要拂了您与两位美人的好意。”

宋多颜弯了弯眼睛, 笑意下精明闪烁,“怪我没有事先打探清楚。只是没想到仙门当中,也有二位这般不顾世俗、放荡不羁的人。”

宋多颜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流转一番,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道:“先前不知二位关系,我还命人准备了两间客房。殊不知二人关系这样特殊……”

宋多颜招了招手,命侍奉的婢女们都退下,朝着侍从道:“去命人将那两间客房收了。将西南那间收拾出来,用来给云仙尊和……”

宋多颜饶有兴趣地唇角一勾,慢吞吞地补充完剩下的话,“仙尊夫人培养感情。两位意下如何?”

云晚舟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谢无恙却对“仙尊夫人”这个称呼极其受用,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觉得甚好。”

……

云晚舟好像真的被气到了。

宴会间,谢无恙几次三番与他搭话,什么“这魔界的酒确实不错”、“魔界的菜做得不如苍穹山厨子做得好吃”……

除了偶尔得到一句“嗯”“昂”,连一个施舍的眼神也没从云晚舟那里得到。

方才报复得到的快感很快烟消云散,谢无恙指尖摩挲着手里的酒杯,心里渐渐忐忑起来。

“今日不早了,不如两位先回去休息,旁的事明日再谈。”宋多颜在侍从的搀扶下站起身,朝着两人挥挥手。

谢无恙心早就飞到了旁得地方,闻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云晚舟紧跟着站起身,朝着宋多颜拱手做辑,“多谢款待。”

说罢,正要转身离开,宋多颜忽而眉心一动,出声制止,“仙尊稍等。”

云晚舟迈开的步子一顿,原地等着宋多颜的下文。

宋多颜朝他勾了勾唇,目光透着洞悉一切的玩味,“魔宫道路环绕,仙尊怕是找不到地方。”

“屠四。”宋多颜朝着魔宫殿门唤了一声。

一名黑衣蒙面、身形高挑、黑发高竖的男子踱步走来,一手撑地一手扶膝,行了个半跪礼,“魔尊有何吩咐。”

“你带着仙尊与谢公子去他们的客房。”

“是。”黑衣男子利落起身,一双眼睛漆黑清冷,像是覆着一层白茫茫的雾,空荡荡的没有情绪,“仙尊,谢公子。请跟属下离开。”

谢无恙目光在他身上有片刻停留,心中不知为何泛起诡异的不适,“好。”

魔族宫殿四处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巡逻的魔兵一趟接着一趟,将宫殿守得密不透风。

谢无恙跟在云晚舟身后,一边揣摩着他的神情,一边分心想着宋多颜的目的。

按照传闻所说,宋多颜本该死在千年前与扶光神尊的那场大战中,魔族早就更迭换代数次。谁能想到宋多颜隐瞒身份潜藏魔界多年,还稳坐魔尊之位不知多少年。

如今魔界蠢蠢欲动,频繁因魇石与仙门交手,怕也是宋多颜所为。

黑衣男子点燃了殿中的灯火,朝着两个人行礼告退,关上房门,留下谢无恙与云晚舟两人单独在殿中,面面相觑,气氛尴尬。

云晚舟薄唇紧绷,一双凤眸还透着方才殿中带出的羞恼与无措,“你当着宋多颜的面说什么胡话?”

“胡话?”想起自己做过的好事,谢无恙没有丝毫悔意,“弟子的话有理有据,怎么能叫胡话呢?”

云晚舟无言以对,扭过头不再看他。

魔族宫殿与魔界村落不同,恶鬼村的人总为吃食住行操心,点起的灯也是斟酌许久,怎么省怎么来。

魔宫就不同了,宋多颜贵为魔尊,伺候他的人不计其数,自然不需要为点蜡烛这种小事操心。

屋里头的灯火照得通明,将云晚舟的面孔映得清晰可见,离得近了,谢无恙甚至能瞧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红了一片的脖颈自然也躲不过谢无恙的眼睛。

夜深人静,心上人相对而坐,年少躁动,难免升起绮思。

谢无恙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做过的无数春梦,想起不久前酒气混杂灼热的吻。

明知是靠可怜才得到对方施舍回应,却依旧让他心潮澎湃,心动不能自己,想要对着他为所欲为,再进一步。

但是他不能,他已经在僭越了。

若是再过分些,云晚舟许会真的与他翻脸。

谢无恙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个干净,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燥热,想起二人来到魔尊的正事来。

“师尊是如何想的?”谢无恙转移话题。

云晚舟转头望向他,“哪方面?”

“先是叫我们到魔宫叙旧,又是宴会晚膳,如今直接将事情推到了明天。师尊不觉得他在拖延吗?”

“宋多颜死而复生,本就疑团重重。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不好猜。”

“是。”谢无恙认同附和,“还有一事。那个屠四……”

“魔界有带面具的风俗吗?”

谢无恙想了想,下意识回复,“没有。”

话一出口,谢无恙倏而回神,想起原身上山时年岁尚小,记不清流落人间之前的事,又自幼在山中长大,怎会这般清楚魔界风俗?

云晚舟为何要问他?

谢无恙心中一咯噔,心脏刹时跳如擂鼓。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何时暴露,云晚舟猜到什么有心试探,还是单纯没有注意随口一问。但总归戳到了谢无恙埋藏许久的一枚炸弹。

空气有一时静默,云晚舟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动作与回应。

谢无恙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任由慌乱在这场无声的焦躁中蔓延,舔抵着唇瓣,指尖不断蜷缩松开。

“嗯。”云晚舟的声音如同悬在头顶的一把剑,终于落下,“继续说。你觉得屠四怎么了?”

脑海中绷紧的弦“铛”得松开。

谢无恙指尖猛然收紧,丝毫没有因为那把剑未落在上放松半分,“宋多颜带面具,是怕被人察觉身份。但下属面见魔尊蒙面,视为不敬。宋多颜不该放任于此。”

谢无恙勉强理清思绪,不知云晚舟作何想法,“屠四定然不是一般守卫。”

谢无恙咽了口唾沫,忐忑不安地抬起眸,试探着询问,“师尊今夜可愿与弟子寻到屠四,一探究竟?”

若是云晚舟真的猜到他不是谢无恙,夺其弟子身躯、欺上瞒下,这种拙劣行径,凭云晚舟的性子,定不会原宥,再与他同行。

可若是云晚舟应了下来……

谢无恙抿了抿唇,神思紧绷到极致。

终于,云晚舟开了口,“今夜怕是不行。”

谢无恙心中一慌,瞬间出声,“为何?”

云晚舟看透一切似的睨了他一眼,风轻云淡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你瞧瞧外头。”

谢无恙顺从地扭过头,望向一侧紧闭的窗户。

一道模糊的身影印在窗前,微微倾身,像在附耳听着什么。

许是注意到屋内没了声音,那道身影动了动,换了个姿势贴在窗纸上,指尖一动,在窗纸上戳了个窟窿,眼睛凑了上来。

“师尊。”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无恙唤云晚舟。

云晚舟视线骤然从窗户收回,抬眸望去的刹那,谢无恙抬手揽住了他的腰,倾身拉进了两人间的距离。

“你……”云晚舟眸光一颤,下意识抬手推他,被谢无恙三两下抓住了手桎梏在怀。

“别动。”谢无恙拧了拧眉,一本正经地对上云晚舟的眼睛,“宋多颜当是对师尊和我的道侣身份起疑,这才派人来这里查探。”

云晚舟不放弃又挣扎了两下,终于发觉不知从何时起,谢无恙的体型力量大过了他,将他轻松钳制。

云晚舟没法动用灵力压制,一番挣扎后气息不匀,不服气地蹬向谢无恙,“还不是因为你在他面前胡说……”

却不知方才那一眼落在谢无恙眼里似嗔似怒,接近情人间耍赖的耳语,直叫人心脏酥麻,软了半边骨头。

“我若是不这样,师尊是不是就要任由那名婢女搂搂抱抱、拉拉扯扯?”

“别胡说。”云晚舟抬起膝盖顶住谢无恙的小腹,手脚并用,想拉开两个人的距离,“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寻个由头将她……”

谢无恙呼吸有瞬间杂乱,转眼间又恢复如常。

“将她怎么?”谢无恙近乎急切地转移思绪。

云晚舟抿了抿唇,不满地动了动蜷缩起的腿,将谢无恙抵开,“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谢无恙却忽然抬手捂住他的嘴,“师尊别动了。”

云晚舟“唔”了声,睁大了眼睛,平日寡淡的凤眸中各种情绪酝酿,生动又活泼,好像在无声质问谢无恙,“你命令我?”

分明还是同曾经针锋相对时一样倔强要强,从不服输。偏偏此情此景,云晚舟被他压在身下,再多的挣扎与质问都成了燃烧情欲的烈火,只是风轻云淡地对视一眼,就瞬间将谢无恙烧成灰烬,万劫不复。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松开了云晚舟的唇,声音像是被砂纸摩擦过,“弟子不敢。”

好不容易重新开口,云晚舟斥责着推搡谢无恙,“那你还……”

不知碰到了什么,嘴边的话忽然戛然而止,紧接着,凤眸睁大,一脸震惊。

空气静默了。

谢无恙沉默了。

云晚舟更是难言,唇瓣张张合合,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终于放弃了解释,干脆地将脸扭向一边。

“你先起来。”

谢无恙轻咳两声,不太自然道:“可能不太行。”

云晚舟身子一僵,“你……”

谢无恙抬头望了眼窗外,为自己辩解,“宋多颜的人还在盯着我们。”

第132章 石门 “真相,就在此处。”

云晚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重新别过头,不再吭声了。

他虽然没有选择修无情道,奈何性子冷淡, 对于困扰修行的情情爱爱更是不屑一顾,也从未有过旖旎之想。

男子生来带有的欲与望落在他这里,皆化为云烟流水,不曾有所体会。

他并不认为自己与寻常男子不同。

如今却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谢无恙他……

想到自己方才碰到了什么,云晚舟脸颊脖颈迅速升温,如落日晚霞,很快染红一片, 浑身像是被架在火炉烹烤,烫得要冒烟了。

虽说早就知道谢无恙对他的感情,但像现在的场面, 云晚舟连想也没有想过。

尴尬在两个人中间蔓延,谢无恙微微低头,在云晚舟看不见的地方嗅着他的脖颈。想要平息体内的欲念, 最后却发现不过隔靴止痒,越演越烈。

不知过了多久, 窗户外的人影终于停止了窥探,转身晃了晃,消失在了屋外。

谢无恙几乎是同一时间起了身,面红耳赤地背过身去, 掩盖住身前的异样。

“我瞧着方才那人影与屠四十分相似,他瞧了这么久,肯定回去给宋多颜复命了。”谢无恙目光落在不远处紧闭的房门,闭了闭眼,忽然抬脚向前, “屠四回来不知要到几时,今夜怕是没办法去他那里探查了。”

“弟子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旁得线索。”

谢无恙推开房门,身形微顿,斟酌开口:“师尊早些休息,我很快回来。”

话音落下,头也不回扎进了夜色中。

……

今日是端午,魔界各地一片热闹。

唯独魔宫丝毫不见节日氛围,侍从守卫循规蹈矩,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事。

迎面扑来的凉风吹散了体内的燥热,意识清醒后,谢无恙望着不见尽头的长廊,陷入了两难。

什么出去看看,什么找到旁得线索。

不过是情急之下想出的理由。

如今话一出口,回不去房间,难不成要站在外头吹一夜的冷风?

谢无恙思前索后,望着戒备森严的巡防守卫,还是决定将自己方才随口找来的借口付诸实际。

他不知道屠四住在哪里,但魔尊住得地方,可是代代相传,亘古不变。

哪怕魔宫重建数次,魔尊住得重阴殿,从来只建在一处。

谢无恙右腿一晃,随意踢起块石子接在手里,朝着远方夜色一弹,领头守卫瞬间警惕。

“谁?谁在那儿?”

鸦雀无声。

领头守卫握紧腰间剑柄,神色未有丝毫松懈。

魔宫内外守卫重重,成功闯进的人皆非平凡人物。

职务当前,将领不敢懈怠,一边注意着周遭动向,一边抬手从队伍中点出两个人,“你们两个跟我过来。其他人守在这里,若放进一只苍蝇,都给我提头来见!”

“是!”

当代魔尊不喜露面,很是注重魔宫内外守卫轮防,在上面下了诸多功夫,尤其是宫外。

各种上古结界术法,派去的魔兵个个都是选拔出的精英,人数众多,可谓是将魔宫东西南北四大宫门围了个密不透风,但凡靠近者皆被斩于剑下。

多年来,闯入魔宫内的人寥寥无几。

相对宫外,宫内守卫简直像个吃白饭的差事,虽说立功机会甚少,却也乐得清闲。

悠哉的日子过得多了,难免忘记身上职责,一时放任。

领头将领便是个典型的人物。

说来也巧,这将领位居当位已有五六年,这五六年间,外门守卫恪尽职守,竟是一次也没让人闯入,内门领头将领继任以来,最大的事竟是队中魔兵正直打斗,一点动静就慌了神。

领头守卫蹑手蹑脚走向声源方向,停在一片草丛前,抬起剑鞘挑开杂草,倾身低头巡视。

寻到结尾后,发现空无一物,刚刚放下心,余光忽然瞥见一团莹白光亮,在草丛中不停闪烁,耀眼异常。

“去那边看看。”领头守卫朝着另外两人大手一挥,大步向前。

随着距离渐渐拉进,那团莹白光亮的原貌在视线中清晰起来。

“方才是我看花眼了吗?石头……石头怎么会发光?”领头守卫揉了揉脸,睁大眼睛重新去看。

身边的守卫也跟着探头,“唉唉,它又亮了!”

“这肯定不是块普通石头,是块宝石吧……”

领头守卫一听,当即来了精神,佩剑往腰间一插,抬手去捡。

不料手还没碰到,那石头倏而一亮,一道强光刺在几人眼上,眼前一白,尚未回神,什么东西束住了他们的腰,猛得将他们拖倒在地。

“哎呦。”

“我去。”

“什么鬼?”

一连三道惊呼落进谢无恙耳中,谢无恙神色鄙夷,揉了揉耳朵,抬手掐了个诀,朝着远处模糊的人影一弹。地上不知从何处冒出三根粗糙麻绳,有灵智般缠绕两圈,将三个人五花大绑。

短暂的沉默过后,领头守卫朝天怒吼,“你们瞎了眼吗?快来人啊!有刺客!”

原地留下的巡防守卫当即拔出佩剑,奔向躺在草丛中的人。

一片混乱。

谢无恙轻啧下嘴,借着黑暗隐蔽,悄无声息躲过众多守卫,寻起记忆中的重阴殿。

重阴殿,历代魔尊住处。

第一所重阴殿建立时,恰是千年多前。

此殿前身,乃是义城城主居所。

当时的义城,在魔界可谓是繁荣富贵、四海升平,红墙绿瓦、鼓乐喧天。

只可惜,后来一招城破,义城内外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再难见其辉煌。

重阴殿,便是宋多颜后一任魔尊所建。如今想来,那任魔尊应当就是宋多颜本人无疑了。

重阴殿前灵火摇曳,两名守卫守在门外,悄无声息打着瞌睡。

临近殿前,谢无恙掷出两道符咒,想要弄晕守卫,不料符咒飞出,猛然触及无形结界,顷刻化为齑粉。

那两名守卫立马精神,目光凶悍一转,“谁在那儿?”

谢无恙心中顿觉不好,抬脚就走。刚一转身,一股强大的力量蜂拥而住,狠狠圈住他的脖颈,将喉间空气挤压殆尽。

灯火通明的重阴殿门,一道身影逆光而来,身披黑皮外袍,神情慵懒困倦,若有似无扫过谢无恙。旋即打了个哈欠,随意走下台阶。

守卫连忙放下手中刀剑,跪地恭迎,“尊主。”

谢无恙白眼上翻,指了指脖颈处,示意宋多颜将他放下。

宋多颜费尽心力将他带入魔宫,他笃定了宋多颜不会杀他。

宋多颜勾唇一笑,松了手里的力道。

“呦?谢公子?”宋多颜朝谢无恙走进,“我还以为是刺客闯入,多有得罪。”

喉咙释放的刹那,空气涌入,谢无恙咳嗽出声,膝盖一软半跪在地,“我不小心误入此地……”

“不小心?”宋多颜挑眉一笑,“看来是宫内守卫松懈太久,要换一换了。”

谢无恙心知宋多颜不会轻易相信,既然没戳破,索性顺着他给的台阶下,“倒也不必如此严苛,斥责两句便罢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师尊还在屋里等我。尊主早些休息,我先行一步。”

说罢,不等宋多颜反应,转身就走。

不过抬头功夫,宋多颜就瞬移到身前,抬手掐住了谢无恙的脸,“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

谢无恙抬手狠狠一挥,将宋多颜的手打落,“那宋尊主呢?步步为营请我和师尊到此,又是什么目的?”

“我什么目的?”宋多颜笑容不再,面容阴骘可怖,像是撕开羊皮的野兽,终于暴露出本来面目,“你恐怕不会想知道。”

谢无恙道:“宋尊主不试试怎么知道?”

宋多颜毫不犹豫,爽快答应,“好啊。”

……

宋多颜这个人,修真界对他的传言众多。

比起扶光神尊落在众人口中的悲天悯人、厚德载物,世人对宋多颜的说法多为负面。

有说他修习邪术、以人血肉为食,有说他居心叵测,意有颠覆乾坤之意。

但说来说去,总结过后,无非也就那来来回回几种意思。

仅凭片面言论,是无法看清一个人的。

当传闻中的人物真的站在面前,谢无恙警戒之余,还有几分复杂难辨的熟悉。

好像蜘蛛吐出的丝线、蜜蜂采走的花蜜、鲸鸣牵动的潮落,出走的孩子找到了归路,奔走的溪流汇入汪洋。

那是一种身体本能产生的妥协,来自于天性的牵引。

眼前的长廊漆黑一片,与殿外光明形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谢无恙紧跟在宋多颜身后,不知怎得想起宋多颜回魔宫前说过的话。

“你身体里留着我的血。”

他的身体里留着宋多颜的血……

是什么意思?

人间说法血肉至亲,父母兄弟姊妹血脉相连。

谢无恙起先想起的是原身不知来历的身份,猜测宋多颜是否与原身有何渊源。潜意识却又否定这件事,告诉他宋多颜的话绝非表面听起来这般简单。

随着二人逐渐深入,谢无恙心中莫名开始思绪杂乱,排斥起来。

“宋尊主这是要带我去何处?”谢无恙沉默片刻,出声询问。

前面的人一言不发,只是自顾自地沿着长廊前进。

漆黑空荡的道路,脚步回声荡荡,慢慢变得诡异起来。

谢无恙脚步一顿,停在原地,“尊主不妨直言。”

宋多颜终于转身搭理他,“你不是想知道真相?”

宋多颜右手掌心聚集魔气,黑暗中,魔雾笼罩,那张苍白艳丽的脸隐隐绰绰,越发阴森诡异。

“真相,就在此处。”话音落下,宋多颜聚满灵光的手反手一挥,身后虚无照亮,长廊尽头凭空划出一道石门,巨响过后,轰然而开。

灰尘飞扬,碎石震落。

寂静归来的前刻,宋多颜悠悠开口,“谢无恙。”

他的笑容邪气肆意,额间泛起诡异的红光,“你不进去看看吗?”

幽暗的灯火照亮黑暗,谢无恙的目光落在宋多颜身后,穿过长廊尽头的石门,落向不知悲喜的前路。

恐惧丝线般从脚底攀岩,带起的僵硬和战栗将谢无恙牢牢捆缚,令他动弹不得、无力脱身。

宋多颜意有所指地让到一旁,语气不明,“时至此时,你还想知道吗?”

谢无恙呼吸一紧,闭上眼睛。

宋多颜不是那么好心的人。他不杀他,留他性命,任由他在魔宫走动,甚至带着他去瞧那些所谓的真相,那真相定不是他所想那般简单。

他自幼母嫌父弃,无人疼爱,究竟出身为何,早就不在乎了。

但他害怕。

怕宋多颜口中的真相不仅仅是在谈论原身出身,更怕这个真相与夺舍重生前的自己有关。

自己为何来到五百年前?

宋多颜是如何做到千年后重临世间的?

这一切……

到底是为何?

第133章 傀儡 “……这世间怎么能容得下两个天……

像是一条看不见的大网, 将谢无恙的思绪包裹,谢无恙越想理清,那网却越收越紧, 直到所有思绪凝聚成一点,只留下眼前唯一一条路。

谢无恙想起见到宋多颜前,与云晚舟的道别。

他让他的师尊早些休息,告诉他很快就会回来。

但当真还回得去吗?

其实早就回不去了。

他是否早就该告诉云晚舟,他疼爱等待、尽心竭力教导的弟子,早已烟消云散了。

谢无恙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他瞧不见石门的东西, 是否知道真相,全凭他的意识。

谢无恙不想时时失控,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的过下去了。

若是宋多颜意在颠倒乾坤、覆灭众生, 也许阻止他的机缘、知晓一切的机会,就在今夜了。

谢无恙不再犹豫,走向石门。

极致的白光过后, 人影重重叠叠,一举映进视线。

谢无恙瞳孔一缩, 脚下陡然升起寒意,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如坠冰窟。

屋外狂风呼啸,如猿啼虎啸, 裹挟着落叶吹入长廊,飘飞舞动,牵动起一段过往长河无人忆起的记忆。

那是一场无休无止的暴雨。如翻天倒海、泉水倒流,珠帘天降,将世界切割成数万模糊片段。

破财不堪的弃庙内, 年轻女子眉目温柔,轻轻抚过襁褓中的孩子,开口的声音轻柔到喟叹,“我这一辈子,苦难居多,幸事无几,唯有闽行与这孩子。我只愿他无病无痛、无灾无难。”

身边的老妇问他,“起好名字了吗?”

“嗯。”女子躺在床上,气若游丝,苍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就叫无恙吧。”

也许,在你不知道的时间里,你也曾在别人的期盼中降生。

有人爱你、护你、祝福过你。

只是世事无常,物是人非。

眼前人影交叠,一张张面孔上有着同样的表情、同样的五官,密密麻麻,层出不穷,令人头晕目眩。

谢无恙忽然觉得恶心,五脏六腑将要错位的恶心。他想要呕出肺腑、呕出血肉,匍匐在地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有呕出来。

世间罪恶莫过于此了。

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何与原身这般相像,为何能死后还魂,为何魔纹者千年难见,偏他与云晚舟弟子同名同姓、天生魔体。

原来,原来竟然这样。

望着眼前无数张与自己相似的脸,谢无恙想起了一面之缘的人屠四。

他们拥有同样清澈的眼睛,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傀儡……

没有意识全凭主人心念而动的物件。

傀儡之身,无法用灵,以神魂所塑,非上境界者不可为。

哪怕是云晚舟这种大乘后期修士,以傀儡入秘境,也差点身受重伤,灵力溃散。

宋多颜到底是如何造了这么多东西出来?

他又是什么?

不、不……

他分明有自己的意识,他方才还看到了那个人给自己赐名。

他有自己的来处,怎么会是傀儡呢?

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对。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谢无恙拳心紧握,睚眦欲裂。

在宋多颜身影停在身侧之际,忽而站起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怒声质问,“这些都是什么东西?你要让我看到什么?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宋多颜恶劣地勾了勾唇,“不是你想知道吗?怎么又怪起我来了?”

对上宋多颜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一股寒意攀上脊背,谢无恙指尖一颤,顿觉毛骨悚然。

无力在心头蔓延,那些愤怒、震惊慢慢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与无措,像是溺水的人挣扎过后,清醒看着自己沉入海底。

谢无恙肩膀发颤,指尖倏而一松,眸中生气退却,变得晦暗麻木。

喉咙好像又开始疼了,谢无恙费了好大劲才发出声音,“我……我到底是什么?”

宋多颜的声音像是从地狱传来,“你看不清吗?”

他指向一侧密密麻麻、了无生机的人群,“你与他们一样,都是我造的傀儡啊。”

“你说谎。”谢无恙咬了咬牙,不死心地反驳,“我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亲人、朋友,我还有自己的名字,我叫谢无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宋多颜道,“屠四也有。”

“屠四也是?”谢无恙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说我是傀儡。但傀儡乃神魂所造,你如今站在我眼前,只有一个神魂。如何再塑傀儡。”

“说来有趣,魔界衰落的这千年间,我一直待在魔宫,闲来无事,研究了许多好玩的术法。你知道都有什么吗?”宋多颜的目光平静柔顺,缓缓开口,“招魂术,控梦术,生死术,还有……”

平静湖面波涛汹涌,酝酿着暴风雨的来临。

宋多颜神情时而平静时而癫狂,像是积压许久、重见天日的疯子,“还有造魂术。”

谢无恙心神一震,耳边嗡嗡作响。

“造魂术?”

“很久之前,有个人与我说了一个猜想。”宋多颜沿着数千傀儡,抚过他们的衣服、下巴、鼻子、眼睛,“傀儡术的作用,是寄托宿主神魂,掩人耳目。可人神魂不过一缕,三魂七魄拆分也不过能分成十个神魂。十个神魂还需分出一个主魂,主魂动其余皆动,太过无趣。”

宋多颜理了理其中一个傀儡的衣领,指尖灵光一动,挤出滴血落在傀儡上,“他提出,若是能用沾有宿主气息的其他东西替代魂灵,宿主动则牵动万军,是否能塑造出一支所向披靡、宿主不死生生不息的傀儡大军呢?”

滴落的鲜血发出红光,傀儡空荡的眼睛眨了眨,竟平添了几分生气。

他朝着宋多颜跪拜,语气像是冰冷的琉璃,“尊主。”

宋多颜将他从地上扶起,故意问他,“你叫什么?”

傀儡眸中划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

宋多颜对他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像是一双无形的手从地底冒出,死死抓住谢无恙的脚,令他退无可退。

恐惧与不安在谢无恙心中叫嚣,犹如一条冰冷的毒蛇,一点点啃食着他的心脏。

宋多颜喑哑至极,如刀剑利刃,一点点将他凌迟,“就叫谢无恙吧。”

天旋地转。

鲜花萎靡,树木枯死,溪流干涸,飞鸟力竭。

头晕目眩间,谢无恙脸色一白,失去了所有血色。

宋多颜的声音如恶鬼般折磨着他,无休无止。

“你与他们并无不同,我用灵芝为你们塑造肉身,用我的血作为塑造魂灵的引子。你们集结了我的意志,可以行动可以思考,却只会唯我效忠。”

“数百年间,我塑造了无数个傀儡。”

“你该庆幸,你是其中最优秀的那个。”

原身是。

所以,他也是傀儡吗?

寒霜针好像又发作了,谢无恙感受到体内血液逆流、生机冰封、命运枯朽。许是早就在宋多颜的凌迟中痛到麻木,这次谢无恙并不觉得疼。冷还是有的,他想云晚舟拥过他的臂膀、牵过他的手、哄过他的唇,想云晚舟做过的每一件事,想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回忆涌入长河,一去不返,一同带来的还有那些不曾记起、早已忘却的东西。

谢无恙的意识沉沉浮浮,眼前一片漆黑。

耳边传来一道空荡冰冷的声音,好似从虚无中来,熟悉到令人残忍,“你该醒了。”

谢无恙于黑暗中睁眼,望向宋多颜熟悉的脸。

与现在相比,那个时候的宋多颜看上去年轻许多,面孔还透着几分生机,眉眼压得极低,唇缝紧绷,带着化不散的厉意。

他并没有按照自己的相貌为傀儡塑造身躯,但灵芝沾了自己的血,还是变得与主人有几分相像。

宋多颜有些不满,但数次的失败已经让他无从挑剔,他抿了抿唇,指尖灵光窜动点在傀儡身躯的眉心。

身躯忽然开始变小,变小。

直到化为三四岁孩童的摸样。

“如今魔界势微,凭一个你尚无法撼动仙门。”宋多颜道,“为防事情败露,你便以此面目示人,可记得了?”

傀儡听不太懂他说的话,却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

“还是应当给你取个名字。”宋多颜拧眉想了想,“就叫谢……”

话还没说完,忽被殿外传来的呼喊打断。

“尊主!尊主!”

宋多颜不耐回头,眉眼阴郁,“何事?”

没有他的命令,魔宫里的人不敢进来,只在外面答话,“东魔王带兵围了魔宫,似要反了。”

宋多颜神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将原先想好的名字抛到一边,先去处理那些烦杂的事务。

他并不知道,他塑造的最成功的傀儡,在赋予他鲜血的那刻,就有了自己的意识。

后来战乱开始,无人顾暇。

傀儡竟自己打开重阴殿殿门,离开了魔宫。

他不知来处,不知归路。孑孓独行,走了很久很久,来到人间。

这是一处与魔界不同地方,头顶的云彩形态万千,太阳高高挂起,散发着光明与热意。

桃花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人间纷纷扰扰,热闹熙攘。

命运由此结束,亦由此开始。

谢无恙双手紧攥成拳,血迹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宋多颜的话如同恶鬼,不停地在耳边回荡。

每一句,都像是敲在心头的一记重锤,直到五脏六腑尽被搅碎。

谢无恙膝盖倏而一软,半跪在地,脑门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他近乎忍无可忍、崩溃烦躁地捂住耳朵,怒吼出声,“别再说了。你能不能闭嘴!!”

宋多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面容残忍,“我没想到,你居然连我的魔纹都能继承。但这世间怎么能容得下两个天生魔体呢?我身负重任,所以很可惜,你注定要消失了。”

宋多颜冰冷的指尖划过谢无恙的脸颊,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沿着他的肌肤爬行。

唇角、鼻子、眼睛……

落在谢无恙额头时,那根冰冷的指尖倏而用力,皮肤凹陷,留下道深深的指甲印记。

与此同时,魔气汇聚。宋多颜唇角不住上翘,神色诡异疯狂,“临死前,就尽一尽你最后的价值,为我的大业铺路吧。”

一道惊雷划过夜空,照亮了漆黑的重阴宫。

暴雨倾盆而下。

树木被狂风吹弯了脊背,花草在暴雨中摇摇欲坠。湖水涨潮,鱼群踊跃。

苍穹山内,正在练功的弟子一剑挥出,不知怎得失了力道,剑锋凌厉划破雨幕,袭向授课长老的眼睛。

授课长老面不改色,在剑锋距离眉眼不过一寸时,抬起手指轻轻一夹,游刃有余地阻止了一场悲剧。

“拿好你的剑。”

弟子向前接剑,一脸愧疚地朝长老行礼,“是弟子疏忽,黄长老莫怪。”

黄长老叹了口气,“练剑切记戒浮戒躁,云仙尊授课时没有教过你们吗?”

第134章 剑修 “是、是魇石……魇石不见了!”……

头顶的避雨结界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 再顺着结界流下,任外头风雨再大,练武场地面干涸, 滴水不沾。

“教过的。但是长老有所不知……”弟子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水,低声为自己辩驳,“云仙尊授课时,周身气质好似能冰冻三尺。弟子们只顾着打哆嗦,哪儿能分出心听他讲课。”

“强词夺理。”黄长老“哼”了一声。

弟子面露担忧,“莲雾门内忧外患,我们与其他弟子虽未在场, 却也有所耳闻。他们说谢师……谢无恙伤了掌门,可是真的?”

黄长老睨了他一眼,“这种事情, 哪里是你们这些小弟子该问的。”

“那云仙尊呢?现在所有人都说仙尊为了谢无恙叛出仙门,但我总觉得仙尊不是这样的人。”

黄长老:“仙尊他……”

“仙尊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一道声音横叉进来,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弟子回头瞧见来人, 心神一震,连忙行礼, “徐师兄。”

徐平生一袭黑衣,马尾高束,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望着弟子手中的剑, 透露出几分缅怀。

此去莲雾大比,徐平生再现苍穹山已是数日后。

在众弟子的印象中,他们这位大师兄刻苦修炼,痴迷剑术,待人温和有礼, 端得是风华绝代。

归来后却好像老了几岁,他不再钻研剑术了,重新研究起符咒,叫人险些忘记他原先是个符修。

望着徐平生的脸,弟子想起自己方才话中提到了云仙尊。他们这位大师兄自小爱跟在云晚舟身后,整座苍穹山,除了他的师父乌掌门,大概也就与云仙尊最亲了。

如今谢无恙魔族身份被发现,云晚舟不顾身份执意带他叛出仙门,最伤心的莫过于这位大师兄了吧?

他不再练剑,是不是也因为这件事?

想到这里,弟子唇瓣动了动,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徐平生忽然伸手扶住了他手中的剑。

指腹擦过剑锋,轻轻抬起,“握剑时手腕要稳,出剑要快。”

弟子将嘴边的话咽回去,点了点头。心中的好奇却越演越烈,在徐平生转身去教别的弟子时,无心练剑,探头探脑地盯着他的背影瞧。

终于,在徐平生走向最后一名弟子的时候发现了他。

“你有什么问题吗?”徐平生拧了拧眉。

弟子斟酌着开口,“师兄刚才说云仙尊……”

徐平生眉目舒展开来。

他们来到结界边缘处,坐在石阶上,望着遥遥雨幕。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云仙尊时,我只有这么一点点,”徐平生抬手比量了一下,大概到他的大腿根,“那个时候我跟着师尊学画符。但是我自小不爱写字,连笔怎么拿都不知道。师尊身为掌门,长长脱不开身。哪怕平日里的时间都用来教我,最多也不过每日一个时辰。我这么小,哪里学得会?慢慢就不想学了。”

“后来呢?”弟子问。

徐平生接着说:“后来我听其他师兄说,苍穹山的云仙尊回来了。我虽常听师尊提起,却从未见过这位仙尊真容,难免好奇。”

“师兄偷偷去见仙尊了吗?”

徐平生摇摇头,“没有。但仙尊来见我了。”

那是云仙尊回山的第二个午后,小徐平生如往常一样,磕磕绊绊画着乌寒枫今日新教的符咒。

手上的笔在纸上划动,心却早就飞得远远的,想着他那位素未蒙面的师叔。

乌寒枫虽常与他提起这位师弟,其实对他的描绘并不多,更多的是徐平生画着符,乌寒枫讲着讲着事情,忽然提起一嘴,“这个符咒你云师叔画得极好。待他回来让他再好好教教你。”

徐平生就会问,“那师叔什么时候回来?”

乌寒枫说自己也不知道。

云晚舟近几年总是往山下跑,出去的频繁,归期却不定,如今应当在哪里斩妖除魔,替那里的人免除灾厄。

徐平生又问:“师叔是怎样的人?”

乌寒枫将问题退回去,“等到他回来你就知道了。”

外头的野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花香四溢,穿堂而过时,将珠帘吹得乱撞。

徐平生画得手酸腿麻,再抬头时,发现珠帘外头不知何时站了个男人。

那人生得风骨峭拔,仙姿玉质,目若朗月,唇薄如峰,好看极了。

徐平生一时出了神,直到云晚舟在他身旁坐下,摆正了他拿笔的姿势,“师兄没教你怎么拿笔吗?”

徐平生羞愧道:“教了。但我没听懂。”

“他还教了你什么?”

徐平生虽然画不好,但是乌寒枫的话都有认真记着,口若悬河讲了好多好多师尊的事情。

等到讲完回头时,发现云晚舟正撑着脑袋发呆,像是陷入了眸中回忆般。

徐平生不知道他再想什么,好奇地问:“你就是我师父提起的云师叔吗?”

云晚舟点了点头.

“你和师尊一样也是符修?”

“不是。”云晚舟低下头,徐平生顺着他的视线,这才瞧见云晚舟腰间别的剑,“我是剑修。”

剑修。

这个词对徐平生来讲并不陌生。

苍穹山虽只有云晚舟一名剑修长老,但以剑修弟子却不少。

徐平生见过他们练剑,本也无甚兴趣。

但是云晚舟的剑似乎不太一样,这把色泽通明、透净如玉,像是活了一般。

徐平生心动了,“师叔这把剑叫什么?”

“碎雪。”云晚舟淡声道。

“碎雪……”徐平生喃喃念叨。

苍穹山上桃花纷落,微风轻轻拂起,牵动一室花香,也牵动这徐平生蠢蠢欲动的心思。

后来,苍穹山内混进妖魔,欲伤门内弟子,反被云晚舟一剑斩于剑下。

剑锋染血,血落尘泥。

这与云晚舟一贯的形象不符,又好像本就如此。

那是徐平生第一次明白,原来剑上染血,并非是招惹罪孽。那满身的杀气,有时也可以救人。

后来徐平生毅然决然地弃符道修剑道,以剑道补符道,倒也走出了一片自己的天地来。

乌寒枫得知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师叔他虽性情冷淡、不与人亲近,但心里却比任何人都软。我师父不擅剑道,每回我去求问师叔,师叔总会与我解释,全了我的一片痴心。”

徐平生声音透着少有的坚定,“于公于私,我都不觉得仙尊会背叛仙门、勾结妖魔。”

“原来是这样。”旁边的弟子点点头,“我也觉得仙尊不是这样的人。若是他能出现解释一番就好了。”

“他……”徐平生唇瓣动了动,正欲开口,头顶结界一震,竟灵力消散,倾盆大雨陡然而下,将练剑弟子淋了个透心凉。

徐平生心神一警,顿时升起一抹不好的预感。

一名弟子火急火燎御剑而来,语气急切,“徐师兄,黄长老,大事不好了!”

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徐平生瞬间苍白的脸。

乌寒枫自莲雾归来,就重伤难愈,一直闭关疗伤,一连多日没有音讯。

徐平生虽然心急,也怕自己无辜闯入扰了乌寒枫的修炼,多日惴惴不安。

像是印证了心中异样,徐平生声音染上几不可查的颤意,“可是师尊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

徐平生被攥紧的心脏一松,又因为弟子后面的话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是魇石……魇石不见了!”

徐平生赶到禁地时,禁地一片混乱。

那些封存的古籍零零散散落了一地,或残页破损,或整本化为灰烬,余地上一点风吹就散的残留。

乌寒枫刚刚出关,瞧见这一幕时手都在抖,若非徐平生搀扶,怕是会仪态尽失跌在地上。

魇石被盗,苍穹山历代先辈所铸心血在今日毁于一旦。

这对如今的掌门来说,属实是一场不小的打击。

徐平生在来的路上调整好心态,尚能思考眼下处境,“查到怎么回事了吗?”

弟子道:“弟子今夜在附近轮值,忽感阁楼异动,赶来此处时,那魇石竟在弟子眼前凭空消失。”

徐平生问:“是什么样的异动?”

弟子拧眉思索,“我也说不清。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弟子的灵力。”

“吸收灵力?”

仙门当中,从未有过吸收灵力这种术法。更妄论是吸收活人能力。

徐平生面露惊色,下意识就往有人修炼邪术窃取魇石的方面设想。

就在这时,乌寒枫缓过了神,预知了徐平生心中猜测,“不是邪术。”

徐平生怔了怔,“不是邪术,那是什么?”

“是魇石。”乌寒枫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重伤未愈强行出关,眼下接连受到冲击,终究伤了根本,心神俱震下仍要秉着掌门职责,主持大局,“苍穹山禁地有结界护着,从外界难以攻破,更妄论还要悄无声息在结界内布下吸收灵力的术法。除非……”

“吸收灵力的根本不是人。”

在场的人尽是苍穹山长老与内门弟子,身具守护魇石重任。

但哪怕他们对魇石的接触大于寻常人,仍是对魇石的力量一无所知。

此刻听到乌寒枫所言,无不心中一惊。

“我只知魇石力量强大,会蛊惑人心,没想到竟阴险至此。”

徐平生问:“魇石被盗,师尊可有对策?”

“魇石自穹桡仙尊仙逝,便由云仙尊护佑。如今怕也只有他能弄清原因了。”

“可是仙尊不是……”

“他蒙冤受屈,现在怕是不想见我。”乌寒枫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徐平生,“平生,你可愿前去魔界,寻他回来?”

徐平生道:“师尊放心,弟子定不辱使命,带回云仙尊。”

“好。”乌寒枫抬手拍了拍徐平生的肩,叹息道,“我事务繁忙,自小亏待于你。你与云仙尊亲近,他出了事,你定也不好受。此去魔界,前路未卜,切要当心。”

徐平生唇瓣动了动,抬眸间瞧见乌寒枫鬓间不知何时升出的白发,眸光一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弟子领命。”

……

魔界内,头顶黑雾比以往更加浓郁,乌泱泱一片,散发着无形的沉重与压抑。

云晚舟在屋内等了又等,直到夜半三更,魔界的灯火灭了一半,也不见谢无恙踪迹。

屋外不知为何锣鼓震天,歌舞升平,谈笑风生不断传来,像是在庆祝什么。

隐约听到有人道“重临天下”“魔尊”“仙门”等字眼。

云晚舟听得不甚清晰,内心却不见安稳,莫名升出些不好的预感。

在屋里烛火燃尽的前一刻,云晚舟终于停止了自己坐立难安的举动,推门而出。

第135章 心疼 “受伤的是我,师尊神色看起来怎……

西南宫殿黑沉沉的, 一眼望去尽是死寂。

云晚舟仔细分辨了好一会儿,才听出了那些热闹是来自于西南宫外。

他想起谢无恙喜爱热闹,说不定躲在哪里与魔界的人聊天喝酒。

但一想起在屋内时, 谢无恙与他面临的尴尬处境,云晚舟又开始打起退堂鼓。

谢无恙这么久不会来,也许只是单纯不想呢?

既然如此,他何必自找麻烦?

想到这里,云晚舟迈出去的右脚退回屋内,正要关上房门,忽觉心神一震。

一股寒意密密麻麻从脚底开始攀爬, 不消片刻就席卷了全身,有如筋脉冻结之兆。

他并无内伤,这痛不是来源于身上。

那边只能是……

云晚舟想起恶鬼村时, 谢无恙寒霜针发作时自己设定的阵法,几乎瞬间确定了痛苦的来源。

谢无恙的寒霜针发作了。

云晚舟布的法术可以替谢无恙分担寒霜针的痛苦,但寒霜针在谢无恙体内一日不除, 仍会对谢无恙的身体造成伤害。

灵力被冰封的感觉不会好受,他们身处魔宫, 谢无恙用不了灵力,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想到这里,云晚舟停下了关门的动作,食指并拢, 施法与帝王天木感应谢无恙的所在,却无论怎么样都探查不到帝王天木的所在。

一再尝试后,云晚舟神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他本以为谢无恙说去探查消息不过缓解尴尬的借口,莫非真的去找了宋多颜?

云晚舟心下一沉。

魔族宫殿浩大,云晚舟并不熟悉, 若想在里面寻人,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幸运的是,云晚舟刚出宫门,就碰见了聚在一起吃肉喝酒休息的宫门守卫。

领头的守卫“嘿嘿”笑道:“不久前我还以为今天我霉运缠身,想着要不要偷偷找个神仙拜拜,谁知转头就听到魔尊下令,要带着我们一统修真界。我们魔族沉寂百年,终于有了一雪前耻的机会。”

“是啊是啊。”手下纷纷附和。

“今夜我们好好庆祝,不醉不归!待到来日大胜,我们再用仙门人的头颅盛酒喝!”

云晚舟大步向前,在守卫没有反应过来时,灵力一聚,将所有人定身在原地,“大战?你说什么大战?”

领头守卫动弹不得,眼珠子咕噜噜转了转,“我只是听魔尊说要带我们攻上仙门,其他一概不知。”

“魔族势弱,以何攻?”

宋多颜必是深知这点,才会在魔族潜藏数百年没有动作。

为何突然要攻上仙门?

身体里的寒意四涌,云晚舟脸色煞白到极致,不知想到什么,眸中寒光一闪,倏而拔出碎雪,架在领头守卫的脖子上,“宋多颜的寝宫在何处?”

“在……”领头守卫磕磕绊绊,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云晚舟将剑往下压了压,血液涌上剑锋,“说。”

领头守卫瞬间变了神色,连道:“在、在重阴殿!大厅后面的重阴殿!”

云晚舟碎雪一收,转身就走。

他并不清楚魔界的布局,哪怕知道重阴殿的具体方位,也找了好一通。

重阴殿被一股无名的力量环绕,那力量威压巨大,哪怕是云晚舟这种大乘期修士靠近,依旧稍有不适,换作常人,怕会在这道威压下晕死过去。

他隐约察觉出宋多颜想要做些什么,心中不安渐甚,恨不得顷刻冲进殿内,找宋多颜问个清楚。

即便早有预感,当云晚舟冲进殿内,沿着长廊进到石门时,依旧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

滔天的黑气怒涌,吞天灭地,颠倒乾隆。

黑雾下,人影密密麻麻,瞧不清面孔。

看见跪在地上谢无恙的刹那,云晚舟扶手一挥,利用灵力拨开一条通道,冲了进去。

“无恙!”

眼看近在眼前,身前忽然出现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谢无恙三人外的距离。

谢无恙艰难转过头,视线一片模糊。

寒霜针发作,本是冻结灵力封存筋脉,但不知为何,体内灵力像是受到什么感召,一直暴动不安,两股力量拉扯下,谢无恙只觉筋脉被生生撕碎、将要爆体的痛苦。

“师尊……”谢无恙喘了两下,气若游丝。

就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云晚舟却好像听到了,“你别动,我这就救你出来。”

“别……你别进来……”谢无恙虚弱地摇了摇头。

云晚舟没有丝毫犹豫,拔出碎雪挥出一道剑光。

剑光所致,黑雾溃散,不消片刻又迅速聚合,源源不断。

云晚舟咬了咬牙,往碎雪上注入更多的灵力,正要提剑砍下,黑雾中响起一阵掌声。

“仙尊好手段,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剑气与结界碰撞,强大的冲击震得云晚舟胸口发麻,后退几步。

一道模糊的身影越走越近,直到走到谢无恙身侧,半蹲下身,捏着谢无恙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云晚舟抿了抿唇,眸中寒意四起,“放开他。”

宋多颜轻啧两声,语气轻蔑,“你们倒是师徒情深。”

听到这话,谢无恙嗤笑一声,“你也懂什么叫师徒,什么叫情深?”

宋多颜手上力道加重,在谢无恙脸上掐出几道红痕,“我居然造出了你这么一具犟骨头。”

宋多颜神情阴骘,森冷道:“你那师尊还不知道吧?”

谢无恙神情一变,按住了宋多颜的手,“你想做什么?”

宋多颜露出一抹讥讽的笑,倏而转头望向云晚舟,“仙尊随我入魔宫,不是想要知道当日刑场劫难的真相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你想问我,当日为何可以借谢无恙的身躯大开杀戒。”

谢无恙指尖用力,咬了咬牙,出声威胁,“你不能告诉他。你要是敢,我定会……”

话还没说完,宋多颜食指忽然抵在他的唇间,轻声道:“嘘。”

谢无恙只觉唇瓣一紧,待他回神,已然被宋多颜失了咒术,再难开口。

“我与云仙尊说话,你莫要插嘴。”说罢,宋多颜转过头,桃花似的眉目挑起,语气温柔,“仙尊可知,你这放在心尖上的徒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谢无恙双眸猩红,挣扎着要从抵上爬起来,刚离开地面,就脱了力,重重瘫回地上。

他的耳边嗡鸣不断,对宋多颜道破身份的恐惧,巨浪般席卷了他。

谢无恙喉间痉挛,想要强行冲破禁言术的反噬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搅浑了他的血肉,却不及心中疼痛之万一。

谢无恙眼前阵阵发黑,疼得快要死去。

他心知自己贪心不足,罪无可恕,分明是满身罪孽,偏要装成一身清白的仙门弟子,分明与云晚舟势不两立,偏要隐瞒身份贪图强留。

可这世道对他不公啊!

为何在他死去,又要拉他回到五百年前?让他茕茕踽踽,以为触到温暖,又一举让他回到现实?

他不过是孤独惯了,遇到一个这样清白、这样好的人,想要落脚了。

这也有错吗?

嗡然声中,宋多颜的声音清晰可闻,令谢无恙避无可避。

宋多颜慢吞吞地站起身,撩起眼帘与云晚舟四目相对,声音漫不经心,残忍至极,“仙尊可有听说过傀儡,还有……”

“造魂。”

谢无恙身躯一震,耳边静寂一片,只剩下自己凌乱粗重的喘息声。

不……不是这个……

宋多颜没有说。

宋多颜竟然不知道。

劫后余生的喜悦后自后觉,涌进脑海。

谢无恙脑中绷紧的弦骤然一松,差点喜极而泣,笑出声来。

原来宋多颜不知道他的身份。

原来……原来是只是说了傀儡。

“你什么意思?”隔着屏障与黑雾,云晚舟眉心一拧,询问出声。

宋多颜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虚虚一握。

隔绝在云晚舟身前的黑气受召而动,齐聚宋多颜掌心。

周遭黑雾散去,露出原本的模样。

谢无恙唇间挂着禁言术反噬留下的血迹,神情苦涩地望着他。

在他的身后,万千张同样的面孔,眼眸漆黑如深渊,无情无欲的人形傀儡同样望向前方,像是一副恐怖、浩荡的画作。

云晚舟瞳孔一缩,握剑的手倏而颤了下。

“仙尊,可瞧清楚了?”宋多颜眸中邪气肆意,抬起的掌心轻轻一攥,再张开时,黑雾凝为浓稠一点。

是魇石。

宋多颜道:“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当日你与你这徒弟从江临手中夺取魇石时,魇石则他为主,为他所控。”

“如今魇石落于我手,颠覆修真,不过我一念之间。”

宋多颜神情倏而狠厉,抬眸间,魇石黑雾一聚,化作一道利器,眼看就要刺向云晚舟。

谢无恙不知哪里来得力气,迸发出一道极强的灵力。

霎时间,天轰地响,数千傀儡倒地。

宋多颜接连后退几步,黑雾凝聚的利器力道一偏,堪堪擦过云晚舟的侧脸,刺穿石门留下满壁裂痕。

谢无恙咬牙撑起身子,右手腕间一转,召出诛邪,借力猛扑向前。

剑尖朝下,刺向宋多颜的眼睛。

四目相对,形似神不似。

寒光转动间,宋多颜那双漂亮的桃花眸笑意荡漾,好似胜券在握,志在必得,不动声色就洞悉了在场所有人心。

与此同时,诛邪落下。

皮肉刺穿的顿感从长剑的另一端传来,身下的人挣扎几下,手臂一垂,失了生气。

谢无恙心脏砰砰直跳,好半晌才低下头去,定睛去瞧。

地上的人被一剑刺穿了瞳孔,长剑深入地下,不见鲜血,不见碎肉。

全然不似人身。

是傀儡。

谢无恙心脏猛得一跳,收回插在傀儡身上的剑。

挡在二人身前的结界散去。

云晚舟顾不得将碎雪插回鞘中,两步向前将谢无恙摇摇欲坠的身躯揽进怀中,声音透着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轻颤,“没事了,没事了。”

寒霜针刑,痛在五感修为尽失,刑罚发作时,灵脉冰封,受刑者无法使用灵力。

谢无恙浑身上下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身体本能产生的汗液尽失了衣衫,经脉因为强行运作的灵力一根根断裂,谢无恙甚至能听见体内崩坏的声音。

奇怪的是,寒霜针倒是没有再疼,倒显得这次没有那么难熬。

谢无恙勉强打起精神,掀起昏昏欲阖的眼帘。

落在云晚舟脸上时,忽然发现他的脸竟比自己还要白上几分。

是人都有私心,想让心上人为自己哭为自己笑,为自己受伤心疼,好像这样便能证明你在对方心中的地位,对方对你的情意。

谢无恙也免不了俗。所以后来认清心意,总盼着云晚舟对自己亲近些、再亲近些,最好会对着自己哭对着自己笑,不要总挎着一张脸。

但真的看见云晚舟神色尽失,面无血色时,心里远没有预想的那么高兴,取而代之的只有密密麻麻的心疼。

谢无恙抬手按了按云晚舟搂在自己肩头的手,朝他勾了勾唇,宽慰道:“受伤的是我,师尊神色看起来怎得比我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