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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谢无恙的错觉,云晚舟眸光变得有些不自然,当他想要仔细分辨时,又如受惊鸟兽,逃得无影无踪,“我没事。我先带你离开这里。”

“嗯。”谢无恙点了点头,借着云晚舟的搀扶起身。

他依旧没从方才的惊心动魄中回神,离开前,眸光在那些七零八落的傀儡上扫过,心中泛起冰冷的寒意。

“别看了。”注意到他的异样,云晚舟轻声开口,“你与他们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谢无恙问。

第136章 成全 若真心喜欢一个人,要的不该是强……

“你有血有肉、有情有义, 只是个寻常人。”云晚舟告诉他。

谢无恙收回目光,眉目间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真的吗?”

“嗯。”云晚舟坚定地点点头, “无论常人眼中你是如何,在我眼中,你只是我的弟子。”

他曾亲自传授他剑法心诀,教导他怜悯众生。

他看他长大,知他秉性。

不会有错的。

酸酸胀胀的苦涩攀附生长,占满了谢无恙的心脏。

谢无恙没有再问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垂下攀着云晚舟肩膀的手臂, 卸了压在云晚舟的力道,一步步踉跄着向前。

他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处死胡同,头顶是天光, 四处却是围墙。

他看着光照耀大地,感受着光带来的温柔暖意,却始终出不去, 也抓不住他。

只是弟子……

只是弟子。

竟只是弟子吗?

千言万语蕴藏在胸口,塞得谢无恙呼吸不畅, 身心发堵。有很多瞬间,他想告诉云晚舟真相,告诉他自己不是原来的谢无恙,不想只做他的弟子。

话到嘴边, 又被那些恼人的私心压回去。

云晚舟始终不懂他。

也幸好云晚舟不懂他。

……

这场搅动修真界的雨,足足下了两日。

两日里,魔宫兵队集结,严阵以待。

仙门百家忽然召集,前往苍穹山。

无人知晓是何情况, 却都有着一种预感,修真界要变天了。

战乱将起,沉重的混乱中,唯有魔族与仙门交界处,一如往日平静。

人们烧火做饭、窜门交谈,被魔族遗忘排除在外,对这场酝酿中的暴风雨一无所知。

张婶推开房门时,谢无恙刚从床上爬起来。

床前打坐的软垫上空无一人,云晚舟不知何时又出去了。

谢无恙拧了拧眉,回忆着云晚舟出门前是否对他有过交代,想来想去没想到,张了张唇想问张婶。

张婶抢先一步看清了他的心思,“小云出去帮隔壁徐大爷搬东西去了。”

“可有说过何时回来?”

“没有。”张婶笑着摇了摇头?

谢无恙嘴里咬着发带,给自己扎了个精神的高马尾,含糊不清道:“那我去找找他。”

他总觉得云晚舟最近精气神不太好,脸上病殃殃的。虽说每回询问他都说没事,但谢无恙还是不太放心。

一个大乘期的修士,小病小灾早就无关痛痒,什么样的病能让云晚舟遮都遮掩不住,露出这样的病容?

谢无恙束好头发,匆匆给张婶道过别,刚要打开房门,被外头的人抢先推开。

云晚舟身上不知从哪里沾了灰尘,行色匆匆,显出几分仓惶。直到与谢无恙的目光对上,这才正了神色。

“师尊?”谢无恙觉得有些奇怪,压下狐疑唤他。

“嗯。”

“你去哪里了?”

“我……”外面不知为何响起杂乱的脚步,火光照亮了昏暗的村落,也照亮了云晚舟的半张侧脸。

那双眼睛眸底依旧冷清,哪怕是世间最深最冷的冰湖也比不过,不容人欲。

谢无恙却偏生爱极了他这副样子,爱他冰霜消融后偶尔露出的温软与潮湿。

身后不知为何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摇曳金黄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落,也照亮了两个人的半边脸。

谢无恙这才注意到,云晚舟的脸比起昨日更难看了些,甚至趋于透明,像是被水浸透一触即破的纸张。

谢无恙心情瞬间沉到了谷底,眉宇阴郁道:“师尊有事瞒我。”

同一时刻,云晚舟抓住他的手开口,“跟我走。”

万籁俱寂。

云晚舟神色错愕地望向他,眸底慌乱混杂又散去,一时说不出话。

于是谢无恙懂了。

他确确实实有事瞒着自己。而且绝不是小事。

谢无恙动了动唇瓣,还想再问。

云晚舟忽然开口,“先跟我走。”

与此同时,那阵杂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来到门前。

顾不得谢无恙同意,云晚舟指尖灵力一聚在空中划了个圆,脚下土地颤了两下,露出一道灵光闪烁的图样来。

谢无恙低头一瞧,一眼认出了脚底的阵法。

是修真界最简单、也最常用的传送阵。

云晚舟什么时候布下的阵法?

谢无恙神色有瞬间地讶异,还没来得及询问,云晚舟脚尖在阵法划了两下,启动了阵法。

霎时间,风来尘起。

栅栏门被人粗暴推开,谢无恙眯起眼睛,看见了一群身着黑色铠甲、手执兵器的人闯了进来。

“那儿,他们在那儿!”

“快抓住他们!”

“是魔兵。”云晚舟顺着谢无恙的目光解释,“他们不知道怎么找到了这里。”

谢无恙轻飘飘地从他们身上晃过去,拧眉问云晚舟,“张婶怎么办?”

“我在张婶身上施了咒,他们看不见。”

说不上来还在担心什么,他分明知道云晚舟会料理好一切,绝不让无辜人牵连其中,为何心中总是惶惶难平?

就好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一样。

谢无恙抿了抿唇,盯着脚下就要启动完毕的阵法,心中没有半分松懈。

风吹起的树叶飘过二人肩头,摇摇晃晃将要落下。

眼看就要擦过衣摆,谢无恙与云晚舟身上忽然亮起一道灵光,转眼之间消失不见。

枯叶落地,魔兵一拥而至,猛得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神色呆滞,回神后变得愤恨,“赶紧给我去找,魔尊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桥下黑水奔腾,污浊一望无际。

传送阵的另一端在恶鬼村的尽头,桥的两头还绑着端午节时系紧的彩绳,好似节庆还未走远。

传送法阵结束的瞬间,云晚舟右手在腰侧一划,转身揽住谢无恙的腰一转,站到了碎雪剑上。

他们逃到魔界时,本想着休养生息,如今魔界也容不下他们了。

谢无恙攀住云晚舟的臂膀,微微低头,下巴靠在他的肩上,神色不明,“师尊要带我去哪儿?”

前方传来云晚舟清冷的声音,“回仙门。”

“那魇石怎么办?”

“回去再想办法。”

半晌无言。

良久,谢无恙才开口,“师尊觉得我还回得去吗?”

云晚舟身形僵了僵。

谢无恙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声音在风中割成无数个模糊的碎片,“我重伤仙门掌门长老、残害仙门同族,仙门人人尚且恨我入骨。现如今,我害魇石被宋多颜夺走,他们还会饶恕我吗?”

谢无恙叹了口气,双手放到云晚舟腰间搂紧,脑袋在云晚舟脖颈蹭蹭,深吸一口气,“师尊别说傻话了。”

谢无恙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回不去了。”

云晚舟心尖一颤,碎雪剑偏了方向,很快被他拉回来。

“我帮你把魇石寻回来。”

“是要拿回魇石。”谢无恙心中半是满足半是酸楚,“但不是帮我。是帮仙门,帮众生。”

他曾经一度不理解云晚舟口中的天下苍生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么重要。事到如今,仍旧不懂,却想明白了一些事。

若真心喜欢一个人,要的不该是强留,而是去顺应,去成全,替他铲除一切阻碍。

哪怕阻碍是他自己。

谢无恙滚烫的呼吸拂过,吻在云晚舟脖颈,心脏像被分食、撕咬,疼痛入骨。

原来寒霜针发作、灵力散尽、筋脉断裂的疼痛也不过如此,虽刺骨,却总好过如今。

云晚舟察觉出不对发现谢无恙异样时,已经晚了。

谢无恙不知何时在掌心续了灵力,在云晚舟回头的瞬间,一掌击在云晚舟背后,与此同时,另一道浑厚的灵力包裹住他的全身,替他挡下了攻击。

同本同源,相生相克。

谢无恙唇瓣微动,无声开口,“师尊,我回不了仙门了。”

他的经脉早在重阴宫时就全部断裂了,灵力散尽,索性还剩最后一点,让他能再为云晚舟做件事。

仙门恨魔族入骨。

他们不会容忍云晚舟与一个魔族待在一处。

唯有他留在魔界,仙门人才会消除芥蒂,重新将云晚舟奉为仙尊。

从此山高水长,愿君常乐,无病无忧。

云晚舟瞳孔一缩,伸手想要抓住谢无恙的手,掌心擦过他的指尖,却只抓住一阵虚无缥缈的风。

那道身影如同折断翅膀的鹰,从高空坠落,逐渐变小变小,最终化为渺小一点,消散在无边天地间。

他不愿随他回去。

云晚舟膝盖一软,跪在剑上。

心□□像被人生剜下一块,冷风森森入骨。疼痛下,却是空落落的孤寂与难受。

那双素来清冷的凤眼闪过苦痛与悲恸,潺潺白雪化作流水,只剩下一颗残缺的心脏。

有那么一瞬间,云晚舟想要跳下去,至少去看看谢无恙去了哪里,在何处定居,这般山高水长,总能见上一面。

可身体动作的前一步,理智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蒙受冤屈,众人指责,刑罚一身。谁能无怨?如何无怨?

只要仙魔恩怨不消,谢无恙便生生世世不会与他回去。

那便由他,做那助长的东风,做那世人手中的刃。

止怨,止戈。

千年恩怨,众生万物。

也该有人来结束了。

不知过了多久,云晚舟才踉跄着站起身,费了好大力稳住身形。

脚下碎雪在云间穿梭,划出一道雪白的长尾。

云晚舟的身形如风驰,飞往远处苍穹山的方向。

……

夜很静,风很平。

两日后,人界边远处的一座小城镇中,人流稀少,满地金黄。

这是建在荒漠中的城镇。

城镇上,唯一一所客栈的掌柜手撑在桌上,抵头打着瞌睡。

许久没有动静的客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第137章 掌柜 “师弟……你是不是没有灵力了?……

客栈掌柜浑身一震, 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吃饭还是住店?”

一把细碎的灵石放在了桌上,掌柜定睛一瞧, 望向来人。

那人身披黑色斗篷,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干裂起皮苍白的唇。

荒漠中很少有人来,客人多数是修真界各地行走的修士,就连魔族掌柜也见过几个,瞧见谢无恙并未觉得奇怪。只伸手将那一把灵石拢在手中掂了掂,“这些灵石可够住很久了。”

良久, 传来一道沙哑粗粝的声音,“包月。”

“行,二楼地字二号房。”掌柜收好灵石, “要菜吗?”

“嗯。”

“想吃什么?”

“随便。”

两个字丢下,男人似是不耐,拉了拉遮头的帽檐, 转身就往楼上走。

“嘿。这人真奇怪。”掌柜嘀嘀咕咕地出了柜台。

到了房间,谢无恙脱下宽大的斗篷, 做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清凉的茶顺着嗓子一溜流入小腹,润滑了干渴,让谢无恙好受了许多。

说来好笑,他当时算计云晚舟, 从剑上一跃而下,偏偏算露了一点,他们当时正处荒漠上空,无实无水,哪怕平安降落不被其他人发现, 自己又该如何活下去。

偏生他又修为尽是,于是硬生生在荒漠徒步走了两天,终于在渴死前发现了一处城镇,侥幸能活下来。

肺腑都是烧灼的痛感。

谢无恙想起自己跳下时,云晚舟难得崩裂的面孔,心中越发闷胀堵塞。

就好像是喜欢的东西近在眼前,你有足够的能力得到,却因为其他原因不得不放弃。事后每每想起,虽不后悔,也不会好受。

客栈掌柜很快送了菜过来。

几道都是谢无恙不认识的菜,瞧上去不怎么好看,吃起来也又干又涩,谢无恙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躺到了床上。

自刑罚过后,清静的时候总是极少。

谢无恙走了两天两夜,身体疲惫不堪,哪怕是心里烦杂的事总是扰着他,还是没多久就入了眠。

他又做梦了。

却不是什么美梦。

梦里面,他独自行走在白茫茫的天地间,走了很久很久,比在荒漠还要久。

他的心情压抑沉重,透着绝望的悲恸,好像被人生生撕裂。

他要去哪?

他要做什么?

谢无恙安睡的面容忽然眉心紧拧,像是陷入了什么无法解决的困境难题。

梦醒时,这种感觉依旧历历在心,挥之不去。

他好像很难过。

谢无恙捂住自己的胸口,觉得怅然若失。

他好像弄丢了件很喜欢很喜欢的东西。

但到底梦到了什么,谢无恙也记不清了。

谢无恙将一切归咎在与云晚舟的分别上,没再多想。

望了眼外头黑沉沉的夜,谢无恙翻了个身,准备再次入睡。

余光瞥过时,一道黑影从房门前一闪而过。

“谁?”谢无恙眸中寒光一闪,意识清醒了大半,一把抓起旁边立着的诛邪,推开房门。

外头空无一人,就连客栈掌柜也回房休息,静悄悄一片。

谢无恙放轻脚步,沿着走廊向前。

路过相邻客房时,一双手忽然推开房门,将他拉了进去。

谢无恙拔出诛邪,一把架在那人肩上,“什么人?”

黑暗中,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注视着他,打量片刻后,开口唤道:“谢师弟。”

熟悉的声音让谢无恙神色微怔,不由松了手上的剑,“徐师兄?”

“是我。”徐平生点头应下,抬手一挥,点燃了屋内的烛火。

灯火通明下,照清了那张久违的脸。

徐平生眼尾低垂,眼下乌青极重,短短几月不见,竟是无端多了几分饱经风霜的疲惫。

谢无恙好半晌才回了神。

“你怎么在这儿?”

“我……”徐平生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我奉师命前来寻云仙尊回去。”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云晚舟当初带谢无恙叛出仙门,推开门朝外看了看,“仙尊呢?在哪间客房?”

他不说还好,一说到云晚舟,谢无恙心头那股堵闷烦躁的感觉又有了升腾之意,语气也变得不怎么好,“你找他做什么?”

“我……”脑海中闪过一段记忆,徐平生神情一僵,嘴边的话就这么卡了壳,生生咽了回去。

是了。

当初谢无恙魔族身份暴露时,刑场上受刑时,他都不曾为其说过一句话,后来谢无恙刑罚加身,云晚舟为其叛逃,他又可曾为云晚舟开脱?

他与那些落井下石、将二人推入深渊的人并无不同。

如今哪怕谢无恙愿意告诉他云晚舟的下落,他又有何颜面再开口?

徐平生眼帘微垂,情绪不明,沉默良久,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就在客栈,总会见到的。但此处不太安全,你与仙尊要多加小心。”

“这便不劳你操心了。”谢无恙神情阴郁,“我自会护好他。”

“你护他?”徐平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云晚舟修为强悍在整个修真界都难逢敌手,何需谢无恙一个金丹相护?

但不知怎得,思维运转间,徐平生又从这句话中品味出几分不同寻常来。

同为师徒,他可曾说过要护乌寒枫的话?

谢无恙所言,全然没有一个弟子对其师尊的敬重,反而更像是……

徐平生思绪一顿,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有些事,一旦有了苗头,就像是星火燎原,越烧越旺。

都说人濒死之际,最想见到的便是此生至亲至爱。

当初在莲雾地牢,谢无恙生受剖离肋骨的刑罚,血染衣衫时,曾像乌寒枫问过一句话,徐平生离得近,哪怕谢无恙声音微弱,也被他听得清楚。

他当时问——

“他……他何时回来?”

陷入危机之际,想要师尊快些回来救自己,乃是情理之中。

但“他”这个字用得过于微妙,当时的徐平生反应了许久,才勉强将“他”这个字与云晚舟对上号。

若当真是想让师尊帮他洗脱罪名,为何谢无恙脱口而出的不是师尊?

还是说……

他根本没将云晚舟当师尊。

洪水决堤,奔腾席卷。

那些不明所以从未想过的真相,以一种坚决、难以自持的方式闪现脑海。

徐平生几乎是不可抑制的问自己,问刑场当日的所见所闻。

当真会有这么一个人,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舍掉一身尊荣清誉,只为将自己的徒弟带离是非吗?

“还有事?”太久没听到声音,谢无恙拧了拧眉,语气颇为不耐。

徐平生被自己的想法震得心神难平,骤然回神,对上谢无恙的视线,竟是心虚似地躲了过去,“没有。”

“没事最好。”谢无恙冷嗤一声,绕过他推开房门,想起什么似的又回头问,“方才在我之前,你是不是见过其他人?”

徐平生点了点头。

谢无恙问:“可曾见到是谁?”

“我虽不知来人身份,但可以肯定,”徐平生顿了顿,眸中划过寒光,“那人绝非仙门弟子。”

此处时人族边界,一般魔族百姓绝不会踏足,那人在他房前驻留许久,若说他别无所图,谢无恙是绝对不信的。

如今客栈大门紧闭,窗前又无动静,没有来客,那人应当是在自己来之前就居住在此,至于是谁……

怕是只能问问那客栈掌柜了。

谢无恙抬脚欲出房门,忽然想起了什么,步子一停,转头望向徐平生,“你来这里,可是因为魇石丢失一事?”

徐平生神情错愕,“你如何得知?”

谢无恙眯了眯眸,“我可以告诉你魇石的下落。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

深夜的客栈,包裹着黑暗与寂静。

客栈掌柜忙了一天,回房时妻子已经熟睡。

他除去外袍衣物、脱掉鞋子,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触到床的瞬间,深沉的困意瞬间席卷了他,只稍微调整了下姿势,就急忙与那梦中周公会面了。

梦到高潮处时,那掌柜还“呵呵”笑出声,被身旁的妻子踹了两脚,“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掌柜的当即清醒过来,可惜地“啧”了下嘴,“你要是不叫醒我,我就能将客栈开遍真个修真界了。”

“白日做梦。”妻子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掌柜的自知理亏,终于老实下来,闭上眼睛企图将方才的美梦续上。

迷迷糊糊间,好不容易又瞧见了那金光闪闪的金银珠宝与那高耸入云端的客栈,忽觉一阵头重脚轻,再睁眼时,已经被人生生从床上拖下来,离开了卧房,捆在了后厨的某跟柱子上。

睡意当即消散无踪,客栈掌柜瞪大了眼睛,“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

掌柜瞥了眼自己身上捆着的绳子,面露惊恐,“你们要做什么?”

谢无恙向前一步,半蹲下身,朝着掌柜扯出个无辜的笑容,“倒也没什么。只是有些事情想请教请教您。”

掌柜被吓得猛一哆嗦,愁眉苦脸道:“我不过是一个客栈掌柜,开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天客人都没几个,真的没钱啊。”

“我不要你的钱。”谢无恙眯眸拍了拍掌柜的肩,威胁之意尽显,“我想跟你打听几个人。”

“谁?”掌柜唇瓣颤抖,身子往后缩了缩。

“除了我们两个,客栈里住的还有多少人?”

“真没几个,也就……”

谢无恙落在肩头的手陡然使劲,捏的掌柜倒抽一口凉气,“废话少说。”

“我说我说!”掌柜全盘托出,“还有三个!”

“他们住在哪个房间?”

“就在……就在……”掌柜的拍了拍谢无恙施力的手,待他松开些后,连忙指了指柜台墙上一连串的钥匙,“我也记不清了。你看看哪几间房的钥匙不在上面,你们去找就是了。”

“行。”谢无恙点头起身,转向身侧的徐平生,“麻烦师兄看好他,我去探一探那三人的身份。”

“你一个人能行吗?”徐平生拧眉问他。

“虽说我的修为不及你高,但你问出这话,也太小看我了。”

金丹修为,在修真界众修士中虽说不上强悍,基本的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徐平生定然深知此道理。

但不知是不是今日的谢无恙表现的过于不同寻常,徐平生目光定定地瞧了他良久,忽然开口问:“换做平时,我自不会多问。但从见面到如今,我没有在你身上寻到一丝灵力。”

谢无恙眸底漆黑,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所以呢?”

“师弟。”徐平生心脏沉了半截,“你是不是没有灵力了?”

“是。”谢无恙毫不避讳,坦然点了头。

徐平生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

第138章 荒唐 “云晚舟与我而言,不仅仅是师尊……

多日以来对谢无恙的怀疑、愧疚, 对自己处事的质疑,皆化为一柄名为愧疚的利剑,击散了所有, 有那么一刻,徐平生甚至眼前发黑,不知从何开口。

“你……”喉间的痒意扩散全身,徐平生停顿过后,继续开口,“是因为寒霜针?”

谢无恙摇了摇头,“不完全是。”

虽说寒霜针刑罚, 是令人筋脉寸断灵力尽失,但行刑那日,刑讯长老并未将十三梅寒针尽数钉近他体内, 哪怕时而发作痛不欲生,却到不了修为尽失的地步。

若非魔界那日他强行冲开冰封筋脉,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

徐平生理当松口气的, 心中却一时五味杂陈。

他虽与谢无恙不甚熟稔,却时常在旁人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云晚舟身为仙尊, 名扬修真界,想要拜入其门下的弟子不计其数。

但数年来,他座下至始自终都只有两名弟子。

本就是其他修士的眼中钉肉中刺,偏生这两名弟子天资奇差, 更是惹得众人不满,常将其作为饭前饭后的谈资。

徐平生听到最多的,便是云晚舟座下的二弟子——谢无恙。

同门口中,谢无恙修炼刻苦,闻鸡起舞修炼剑术, 过了午时,又开始将自己泡进藏书阁,从太阳头顶高悬到余晖归入尘土,暮色降临,方才出来。

刻苦如他,数年过去,竟只是堪堪入了个门,同一时期的同门尽数筑基,有些甚至到了金丹,谢无恙身为云仙尊的弟子,竟只是个炼气。其修炼天赋,简直令人发指。

许是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了,谢无恙近一年云开见月,修为总算有了起色,好不容易到了金丹,徐平生打心底为他和云晚舟高兴,如今却突然告诉他,谢无恙修为一夜化为尘土,烟消云散了。

徐平生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

自谢无恙魔族身份暴露后,徐平生便再也无法直面于他了。

徐平生从腰间掏出一张符纸,抬手贴在掌柜肩上,朝谢无恙道:“我在他身上贴了定身符,他跑不了。暗中潜伏的人身份不明,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与你一同前去,待辨明那人身份,再找云仙尊商讨。”

谢无恙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暗沉,漫不经心瞥了徐平生一眼,终是什么也没说,走到柜台前对了对挂着的钥匙,记下对应的房间,转头一声不吭地上了楼。

徐平生连忙迈开步子,紧跟其后。

如客栈掌柜所言,大多数的房间都还空着,那墙面上的钥匙只少了两把,两间都是天字房。

按照顺序,两个人先去了最里边的一间。

屋内还没熄灯,灯火透过门缝照在两人脚尖,在谢无恙脸上留下一道暖黄色的痕迹。

谢无恙从缝隙朝里张望,没瞧见什么,抬手悄无声息在门上戳了个窟窿。

天字房比地字房要大许多,外屋放着一张桌子四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两盏茶,正丝丝往外冒着热气。

这间房应该是住着其中两个人。

可惜的是,那两人不知去了何处,并不在外屋。

谢无恙张望半天无果,只得收回目光,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画在门上。

竟是黑雾萦绕,魔气窜动。

“你这是做什么?”徐平生抓住了他的手腕。

谢无恙转过头,目光冷淡地望着他,“我魔骨已无,灵脉尽碎。没了修为,若不用些别的手段,如何探查?”

“你要以血引天地灵气?”

谢无恙没有正面回应,只是转过头,指尖飞速擦过门框,血迹一点点渗出,留下一道深褐的血痕。

徐平生唇瓣动了动,尚未来得及再多说什么,忽然觉得周遭风起尘动,衣摆翻飞下,点点如萤虫的灵力从四面八方聚集,扑在半干的血迹上。

灵力越聚越多,到了极致时,谢无恙开口道,“师兄,可有隐身符?”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声,似是有人从床上起了身,脚步声逐渐靠近,“什么人?”

徐平生会意,立刻在腰间摩挲两下,抬手“啪啪”两下,分别在两人后背贴了张符纸。

下一刻,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

一名披头散发、穿着白色里衣、外头随意披着件外袍的人出了房门,朝走廊两端看了看。

“奇怪?我方才明明感觉有人在施灵力,怎么又没了人?”

男人的目光疑惑地扫过四周,落在门框时忽然顿住,向前凑近,指尖抚过门框上深色的痕迹,“这是……”

“蒋明,你在做什么?”一阵香气拂过,一名男子衣襟半敞,端起茶盏,转身坐到了桌上。

他的神态慵懒,凤眸泛起春意,里衣未系,露出里面暧昧的红痕,望向蒋明的眼神缠绵露骨,“你再不回来我就睡了?”

说着,他抿了口茶,朝着门外的蒋明笑了笑。

任谁都能瞧出里头的人方才正在做什么。

哪怕徐平生再迟钝,此刻脸色也沉如锅底,像是撒了浓墨一般。

“如此看来,潜在门外的人应当不是他们。”谢无恙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瞥向徐平生,“师兄觉得呢?”

徐平生被眼前的情景刺激的一时头晕脑胀。

尤其是当那“蒋明”向前,拥住桌上的人,抬起那人的腿夹住自己的腰,将对方抱回里屋时,不知怎得,竟想起刑讯当日,云晚舟将谢无恙拥进怀中,脸上血色尽失,眉目间尽是心疼。

当时徐平生并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回想起来,云晚舟的当时心疼的神色下,竟是多了几分缠绵的爱意。

不、不对……

云晚舟是苍穹仙尊,自打自己认识他起,就从未见他对谁有过好脸色、露出过笑意,真么些年,他不找道侣,连亲近的人都没几个,怎么会是……

一定是他当日看错了,或者是他的记忆出了岔子。

对,一定是这样。

好不容易将自己说服,徐平生匆忙点了点头,“既然不是,我们去另一间房看看。”

“好。”谢无恙点头应下。

转身间,腰间挂着的帝王天木晃了两下,露出一半,不多时落回繁杂的衣袍中。

时机刚巧不巧,被徐平生瞧了个真切。

“师弟……”徐平生脚步一顿,忽然开口。

“怎么?”谢无恙回头,微微上挑的桃花眸里透着精明,像是洞察了对方所有的心思。

徐平生更加难以启齿了。

说起来,修真界龙阳之好他倒是听过几桩,谈论的人总是透着鄙夷,带着高高在上的蔑视,好像那些人生来低人一等、该被世人不耻。

徐平生倒不觉得有什么。

那是旁人的事,与他何干?

但当这两个人换成谢无恙与云晚舟,徐平生的泰然自若、不问世事,便尽数被他抛诸脑后了。

那种无处遁形、无处可躲的感觉又来了。

徐平生与谢无恙视线相撞,喉结滚动、唇瓣张张合合了半天,硬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最后五指一攥,破罐子破摔地开了口,“师弟,你和云仙尊……”

徐平生舌头忽然打了结,话锋一转,“你与云仙尊在魔界这数月过得可好?”

话出了口,徐平生才反应过来自己混乱下,找了多糟糕的一个话题。

身受重刑、判出仙门、声名尽毁。

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两个人声名狼藉,他竟然还能问出“过得可好”这种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变相地嘲讽。

徐平生恨不得当场将自己的脑袋挖出来,瞧瞧里面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耳边传来谢无恙一贯清朗的声音,“还好。”

徐平生愧疚得头皮发麻,草率地点点头,“你们过得好我便……”

话还没说完,谢无恙忽然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但师兄想问的不只是这些吧?”

“我……”徐平生神情一怔,错愕地抬起头。

谢无恙目光状似无意地瞥向那间紧闭的房门,唇角挂着几分讽刺的笑意,“你想问我是不是与那两个人同样?还是想问我……”

谢无恙敛起唇角的笑容,眉间露出戾色,“是否对自己的师尊心存不轨,欺师灭祖、大逆不道?”

徐平生眸光一震,唇瓣动了动,下意识反驳,“我不是这个意……”

一声“是”,硬生生阻住了徐平生的话。

徐平生喉间一噎,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谢无恙神态自若,风轻云淡,好似说出口的不过几句寻常的交谈,“云晚舟与我而言,不仅仅是师尊。”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徐平生惊得话语结巴,“你说你对云仙尊……那云仙尊他……”

谢无恙坦然道,“他知道我的心思,但他与我不同。”

徐平生不知自己是不是该松一口气,这件事无疑是一件惊雷,将他的识海炸的一片粉碎,神思久久无法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徐平生动了动颤抖的唇瓣,“你真是荒唐……”

谢无恙没再回话,转身时的背影透着孤独寂寥,走向第二间房。

徐平生紧接着走在他的后面。

走廊空无一人,烛火也因为长时间燃烧走向终点,灯火暗沉,印出两个人的影子。

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亲近,却不疏远。

一如曾经在苍穹山,因为云晚舟始终保持着一点联络的两个人。

四周寂静,只能听到两道极轻的脚步声。

眼看就要到天字五号的房门,谢无恙突然停了下来。

他的嗓音略微带着哑意,听起来让人觉得艰难中透着可怜,声音荡荡回在长廊,落在徐平生耳边,“我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这样说。

徐平生一时没有听明白,隔了会儿才回过神,想起了方才两个人结束话题时,自己最后留下的一句话——

“你真是荒唐……”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问一问谢无恙,“既然你自己都觉得荒唐,为何还要承认的这般干脆,为何还要选择放纵?”

骨子里的教养阻止了他。

他忽然就想不明白了,为何同是情谊,亲友之情、师长之情、男女之情,谢无恙对云晚舟的情却要被称为荒唐。

谢无恙魔族身份暴露时,若是自己没有推波助澜,若是赶在云晚舟之前阻止了谢无恙受刑,若是两个人没有逃亡到魔界……

是否就不会有这份荒唐?

偷盗魇石有这么多疑点,为何当日自己就没有多想一想呢?

自己始终欠他们一句道歉。

思绪拉扯下,徐平生唇瓣微动,开了口,“师弟,我……”

谢无恙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徐平生只得将嘴边的“对不起”三个字咽回去。

第139章 故人 “宋多颜为何要给你造这么一张脸……

与前面那间不同, 这间屋子一片漆黑,透过门缝,只能隐隐绰绰瞧见里面的布局, 没有一丝动静。

谢无恙依旧是用以血引灵的法子,想要将里头的人引出来。

却不曾想,天地灵气聚集,连先前那间房都被人推开了门,探头查看,这间屋子仍是一片死寂,好像没有住过人。

“会不会是普通人?所以察觉不到灵力?”徐平生不经怀疑起来。

“人界边境, 魔族横行,除却原来就住在这儿的,什么普通百姓会到这种地方来?”

谢无恙边说, 边抬手按在门上,将其推开,“是仙是魔, 一探便知。”

无论是魔修还是仙修,耳力视力都是极好。

谢无恙将动作放到最轻, 发出的微小声音依旧在黑暗中放大了数倍。

他们在客栈一路走来,并未发现旁的人影,所以推断,那人大概率潜藏在自己屋内。

谢无恙并不觉得这样直接推开房门, 可以瞒过屋内人的耳目。

可他偏生顺利进来了。

屋内空无一人,整洁到不可思议,好像租下这间房的人不曾在此落足,连床铺都整洁到没有一丝褶皱。

谢无恙拧了拧眉,从里屋出来, 走向同样查探结束的徐平生,“可有发现。”

“没有。”徐平生摇了摇头,“会不会是掌柜放错了钥匙?”

谢无恙没有说话,潜意识告诉他,这件事绝对没有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出去再说。”

谢无恙眯起的眸中透着打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间屋子里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陌生却又熟悉,就好像不经意间在哪里闻到过。

在哪里闻到过呢?

谢无恙边想边往外走,抬手即将触到房门时,一道冷风拂过闪过身后,令他脊背发凉,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

闭合的门窗不知为何打开,正往里灌着风。

“怎么了?”徐平生问。

“没什么?”谢无恙抿了抿唇,收回视线,随口问,“我们进来时,屋里窗户是开着的吗?”

徐平生想了想,开口,“好像是关……”

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极强极厉的掌风。

徐平生拽住谢无恙的胳膊侧身一闪。

霎时间,风波暗涌。

强大的灵力轰然而下,落在地面,将其穿透,留下道能供一人通行的窟窿。

徐平生右手在腰间一划,召出灵器,挡在谢无恙身前,“来者何人?”

那人身形鬼魅,毫不理会,调整姿势,又是一道强劲的灵力击向两人。

徐平生反手一道剑气挥出,两道力量半空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

尘土飞扬,黄沙满地,将三人身影引入其间。

徐平生扔出一张符纸,化出一道结界将谢无恙护住,自己则持剑相迎,双耳微动辨别出那人方向,剑锋一晃,在袭向自己的手上反手留下一道血痕。

继而剑尖一转,精准地刺入那人右肩。

“你若将目的与背后主谋脱出,我可饶你不死。”

尘埃弥漫间,那人一袭黑衣,帷帽覆面,抬手握住刺入肩膀的凤翎剑,逐渐施力,任其刺穿自己的血肉。

鲜血侵染,从剑锋滴落。

徐平生忽然瞪大双眸,想要将凤翎拔出,竟是难以用力。

“噗呲——”

剑锋没入。

黑衣男子趁机侧手劈在徐平生手腕,趁他吃痛松开灵器,一掌落在徐平生身上,将他击退数步,在墙上留下道人形印记。

徐平生胸膛震了震,身体无力滑下,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抬眸间,不知瞧见了什么,眸光震动,艰难动了动唇,“师弟……”

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将刺入胸膛的剑拔出,剑光刺破飞扬的黄土,逼近谢无恙。

寒光阵阵,在谢无恙眸中越来越近,电光火石间,谢无恙揭开符纸侧身一闪,凤翎剑气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剑痕,将房门拦腰截断。

谢无恙趁机拔出诛邪,挡住了再次袭向他的攻击。

剑锋寸寸逼近,诛邪一退再退,谢无恙手臂颤抖,额间青筋直冒,咬牙切齿,“你是宋多颜派来的?”

黑衣人不吭声,面孔引入薄纱下,唯剩一双眼睛,乌亮清冷,似能穿透暗暗长夜。

几乎是毫无预兆,谢无恙脑中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重阴宫,屠四。

谢无恙神色骤变,手上力道一松,剑锋逼近些许,擦在他的脸上。

生死关头,谢无恙脑子转得飞快,

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冲着刚刚站起的徐平生喊;“师兄!用唤火符!”

徐平生来不及多想,从腰间掏出符咒,一掌贴在屠四后背。

屠四不察,回神时,烈焰已熊熊燃烧,烧烂了他的衣服、皮肉,竟还有越燃越烈之势。

傀儡没有痛觉,除非如同当日谢无恙对宋多颜那般,一剑刺穿屠四心脏,否则其会生生不息,难杀难死。

况且,这人还有用处。

若是不惧刀剑,那以火烧呢?

熊熊烈火,起有尽时?

只要屠四阻止,傀儡身便不会死,他们也可以……

趁着那傀儡分神,谢无恙手上猛一用力,将眼前的长剑推离寸许。

紧接着,眸中弧光一闪,竟是松开握着诛邪的右手,反手扯下男子的帷帽。

剑锋瞬间落下,谢无恙掌心握住符咒,在身下一推,符咒爆出的灵力冲击着他翻转两圈,脚面在地上一踩,借力起身。

屠四眼疾手快收了凤翎,侧身一闪,背过身去。

谢无恙与徐平生的眼神于半空交汇,一人执剑一人运掌,一前一后同时袭向屠四。

屠四顾及不暇,一左一右抬手相迎,暴露出面具下那张陌生却又令人熟悉惊惧的面孔。

徐平生神情错愕,掌心灵力一停,险些被屠四钻了空子。

“你……你是……”

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面孔暴露,屠四将灵力猛然强烈,推开两个人,纵身一跃就要跳窗逃跑。

谢无恙眼疾手快伸出一手,一条红绳从袖中飞出,赶在屠四逃跑前将他捆在了一侧的柱子上。

屠四眉心微拧,挣扎起来。

谢无恙走道他身前停住,蹲下身,一手放在膝头,一手握着诛邪立在地上,微微眯眸,在屠四的脸上四处打量。

这是张格外俊美的面孔。

眉如远黛,眼眸深邃,鼻峰挺拔精巧,唇瓣淡薄。

很柔和的长相,却不阴柔,反而多了几分精致的贵气。

放在修真界,定当引起许多女儿家的仰慕,若非……

这张脸长得极似一位故人。

谢无恙侧眸看了眼尚未回神的徐平生,越发坚定了自己的猜想。

“宋多颜为何要给你造这么一张脸……”谢无恙喃喃低语。

不知是不是“宋多颜”三个字刺激到了他,屠四的挣扎变得有些激烈。

“没想到你竟还是个衷仆……”谢无恙轻“啧”一声,盯着面前这张脸,不由开始出神。

千年前宋多颜与扶光的那一战,在后世口中可谓是代代相传。

那战结束,魔族最有力的城池覆灭,最有前途的子弟宋多颜魂飞魄散,扶光则因功德圆满飞升上身,自此,再无人见过扶光本人。

可如今,只活在画师笔下、说书人口中的两张面孔,无缘无故再现凡是,宋多颜在魔界藏身数年无人发现,甚至还造就傀儡,弄出一张与扶光一模一样的脸,其中阴暗心思可想而知。

这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

谢无恙脊背顿觉一阵发凉。

将视线从屠四身上移开,转身望向徐平生。

“师兄……”

比起谢无恙,徐平生这个仙门中人显然受到了更大的冲击,久久沉浸在惊惧中没有回神。

“徐师兄。”

徐平生猛吸一口气,胸膛一震,总算回了状态,“怎么了?”

“你在仙门中,知道多少扶光神尊与宋多颜的事情?”

徐平生仔仔细细、无一遗漏地想了想,“没有多少。当年扶光神尊潜入魔族,凭一人之力将义城举城覆灭。民间传言皆为臆想,真正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就连我师尊也没有知道多少。”

“你觉得,宋多颜为何要将一个与自己仇人有相同外貌的人留在自己身边?”

徐平生怔了怔,下意识道:“为了羞辱?”

按理来说,应当是为了发泄恨意的。

但是谢无恙怎么瞧怎么觉得,屠四这具傀儡气色红润、面如凝脂,完全不像是被折磨的样子。

当真只是为了恨吗?

不知怎得,谢无恙想起《御神录》中,那段被人批阅的小字。

“不可有杂念”四个字被人着重圈出,用着与宋多颜截然不同的字迹,“如此瞧来,这阵法你怕是用不成了。”

电光火石间,谢无恙思绪一闪,倏而开口,“师兄,你可知何处有扶光神尊字迹。”

“有的。”徐平生道,“扶光神尊所著《修真录》,便收藏在苍穹山的藏书阁中。我这便传信与师尊,让他传送过来。”

话音落下,徐平生当即祭出一张传音符,不待谢无恙回神,已经录好要说的话,指尖一动,送了过去。

弄完一切,徐平生回头,对上谢无恙莫名的神色,“师弟,有什么问题?”

“没有。”谢无恙压下满肚子的话,道,“既然已经传音掌门,不若将所有事情交代清楚,问问师伯意见。”

“好。”徐平生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但你为何不与云仙尊商讨。”

谢无恙一时语塞,含糊道,“云晚舟不在这里。”

徐平生神色一怔,“他没同你一道?”

“因为些事,暂时分开了。”谢无恙继续含糊其辞。

云晚舟为了谢无恙不惜叛出仙门,什么事能让他放心留下修为尽失的谢无恙,兵分两路?

徐平生不禁心有疑惑,但他并非刨根问底的人,所幸将这点疑惑压在心底,不再继续追问。

茫茫黑夜中,传音符唤作的灵光在一望无垠的荒漠中飞速划过,越过高山与平原,最终落在一座青青郁郁的山头,落在一扇透着光的窗户前。

乌寒枫正与云晚舟及其他门派的几位掌门长老商量正事,从各执一词到殊途同归,一晚上的唇枪舌战总算有了结果。

“那便如乌掌门所言,我等回去召集弟子,严阵以待。”

“多谢秦掌门。”

“分内之事,分内之事。那我等便先告辞,只待掌门一声令下,我等即可齐聚苍穹,攻打魔界。”

“辛苦秦掌门。”

“无妨。告辞。”

拜别之后,乌寒枫合上房门,捏了捏眉心,语气烦躁,“一群老狐狸。那宋多颜重现修真界,魔族猖獗到了什么地步,就连魇石也被他们设法劫走,他们竟还不愿意派出弟子,非要等魔族将我仙门举派全灭吗?!”

“自扶光神尊一战,仙门安逸千年,素来如此。”

“师弟啊,你也真是。那个谢无恙不过是一魔族余孽,你为了救他,竟舍了仙尊之位,平白落人口舌。你方才没有听出,那几个老狐狸明里暗里都在点你勾结魔族的罪吗?”

“清者自清。”灯火照亮了云晚舟的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神色难明。

乌寒枫长叹一声,似是不知拿这个师弟怎么样才好,“罢了。所幸尚未酿成大错,及时止损。谢无恙既选择留在魔界,已然挑明了立场。待到两日后,仙门齐聚苍穹,你便借此机会,昭告天下,将他从你座下除名吧。”

“我不同意。”云晚舟抿了抿唇,掀起眼帘,火光闪晃的眸中透着从未有过的固执。

“你不同意也得同意!若是有将一日,那谢无恙与魔族沆瀣一气,对抗仙门,你要我苍穹山陷入不仁不义之地吗?”

第140章 字迹 “师尊信不信我?”

“我说过, 他不会如此。”

“刑讯那日,他伤了仙门弟子多少人,乃是众人亲眼所见!凭你一人之言, 如何为他担保?!”

“我已查清,当日乃是宋多颜夺舍,并非谢无恙。”

“夺舍?”乌寒枫冷笑一声,“你当我傻了不成?夺舍活人?除非那人心甘情愿献祭,否则绝无可能!”

“宋多颜之能,在千年前甚能与扶光神尊一战,师兄为何觉得他不能?”

乌寒枫气得胸膛起起伏伏, 怒目而视,竟是说不出话来。

云晚舟也不想留在这儿继续碍眼,干脆起身告辞, “我不会将他逐出师门。望师兄以后也莫要提及此时。晚舟告退。”

“你……!”乌寒枫气得眼前一黑,刚一起身就跌回座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晚舟推开房门。

将要离开时, 一道灵光忽然闯了进来,划过云晚舟耳侧鬓发, 被他一把攥在了手中。

云晚舟抿了抿唇,张开掌心。

一张画着传音符咒的符纸飘荡着停在眼前,传出徐平生的声音。

“师尊,我与谢师弟遇事, 可否借扶光神尊《修真录》一用?”

徐平生想来沉稳,借《修真录》当是有正事要用。

乌寒枫听到后,虽对同行人的名字有所不满,却还是想也没想地站起身,想要去藏书阁替徐平生寻书。

谁知还没落脚, 就听到方才还要告退的云晚舟开口,“师兄过几日还要主持大局,我去吧。”

“你?”乌寒枫瞪眼,“你不走了?”

云晚舟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作揖行礼,“我去去就回。”

刚要离开,又是一道灵光划过夜空,冲进屋内。

云晚舟没来得及拦,被乌寒枫捏在了手中。

乌寒枫皱了皱眉,听着里头传出徐平生的声音。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需向您禀明。”

云晚舟收回了迈出的脚。

乌寒枫轻轻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破云晚舟的行径。

传音符里,徐平生的声音清晰有力,“弟子在人族边境荒漠,偶遇谢师弟。与其一同捉住了宋多颜的下属屠四。”

“屠四”二字,令云晚舟的表情难得变了变。

徐平生继续道,“我与师弟在与屠四打斗途中,揭露其面具,发现屠四与……”

传音符里静了静,徐平生像是一时不知该如何阻止语言,许久才续上方才的话,“我们发现屠四的脸……竟与扶光神尊如出一撤,如其亲临。”

乌寒枫攥着符纸的手倏而一紧,猛得从桌前站了起来。

“这宋多颜到底想做什么?!”乌寒枫怒不可遏,一把将那传音符捏碎,“扶光神尊早已飞升,不问世事。他留那屠四,让其为他谋事杀人,其心可诛!”

“师兄……”云晚舟拧了拧眉,虽心中惊愕,却没像乌寒枫这般冲动,出口劝说,“一切要等见到宋多颜才能查明。”

“他潜伏数年,如今现身,是当我修真界无人了吗?”

“当务之急,是告知平生,当如何处事。”

“此事牵扯神尊与那魔头旧怨,关神尊清誉,不容小觑。”乌寒枫冷静了一些,“师弟,你传音给平生,让他即刻将屠四带回。”

“好。”

“还有,”乌寒枫捏了捏眉心,想起了某件棘手的事,“那谢无恙也……罢了,你亲自去一趟,务必在大战前,将他们平安带回。”

“是。”

……

按着徐平生给出的提示,云晚舟找到他们时,已经又过了两日。

照着时间推算,彼时的各大仙门弟子已经集结完毕,前往苍穹山,共讨大计,人魔两界的大战一触即发,位于边境的城镇越来越动荡,人心不安。

对于云晚舟的到来,谢无恙并不觉得意外。

只是推门而出,撞见这张熟悉的脸时,汹涌的思念差点压抑不住,倾巢而出。

不得不承认,这几日,他每时每刻都在后悔。

他谢无恙臭名昭著、作恶多端,什么时候这般优柔寡断、替他人着想了?

他就该时时刻刻跟在云晚舟身侧,管什么仙门纠纷、管他会不会名誉受损、为他所累,大不了他将那些人全都杀了,看谁还敢多说一句不好的话!

但冲动过后,谢无恙又深知,若是重来一次,他大概还会做同样的选择。

云晚舟可以跌落尘泥、可以置身流言蜚语,但他舍不得。

云晚舟走近了。

有那么一瞬,谢无恙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洒在脸侧。

早在徐平生传音时,他就知道,他自作主张地离开,若是云晚舟那边乱局已定,他又恰好知道自己身处的地方,凭云晚舟的个性,定会寻来。

也许是生气,也许是质问,也许是担心。

但是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是进门的必经之路,那道清冷的气息风儿似的轻轻拂过,便再也没有旁得音信。

云晚舟进了屋,径直走向徐平生。

“屠四呢?”他问。

谢无恙默不作声地关上门,进了里屋。

徐平生还没从来人是云晚舟中回过神,就被两个人之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总之不怎么和谐的氛围弄得晕头转向,“屠四被我和谢师弟绑在了里屋。师叔什么时候回的魔界?”

当时乌寒枫给他回信,说有人会来寻他们,商讨对策。

他还以为来的会是哪位长老……

云晚舟言语短浅,“昨日。还没来得及给你传信。”

徐平生悄无声息在云晚舟和谢无恙离开的方向间来回打量,正事在前,只能压下满肚子的疑问。

“师叔同我来。”说着,徐平生随手抄起桌上的凤翎,跟到了谢无恙身后。

屠四本来住的那间,因为三个人的争斗变得一片废墟,地上屋顶掏出的窟窿足有三四个,此外还不算上桌椅房柱的损失。

那客栈掌柜被放下后,瞧着那屋子老泪纵横,差点哭晕过去。

多亏徐平生下山时,带了许多灵石,赔了掌柜一大半,这场闹剧才勉强收尾。

徐平生没敢与云晚舟说自己和谢无恙给掌柜带来的横祸,避重就轻道:“屠四原来的客房就在楼上,只是那房间在打斗中不甚受损,怕是找不出什么线索了。”

“宋多颜不会留下线索。”云晚舟没有多在意,蹲下身,细细琢磨着屠四的脸。

谢无恙被忽略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尊可曾带来扶光神尊的字迹?”

云晚舟这才掀起眼帘,淡淡瞥了他一眼,“带了。”

嘴上这样说着,完全没有要将那《修真录》掏出来的打算。

谢无恙简直要被气笑了,“可否借弟子一阅?”

“你要《修真录》做什么?”云晚舟问。

谢无恙觉得云晚舟在和他对着干,心里气闷憋了半晌,赌气似的道,“我在《御神录》里瞧见有人在里批注,怀疑是扶光神尊所为。”

那《御神录》乃是禁书,藏在禁地阁楼,被谢无恙误打误撞翻了出来。

寻常弟子接触不到此书,就连徐平生也没有听说过,听到书名时只问了句,“这是何书?”

谢无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没有说出是宋多颜所著,只盯着云晚舟的神色,企图从这张脸上瞧出一丝皲裂。

云晚舟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像是不认识《御神录》这本书,“你怀疑扶光神尊与宋多颜关系?”

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谢无恙心里不是滋味,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是。”

云晚舟掏出《修真录》递到了他手上,“仙门百家奉扶光于神明、为圭臬,你莫要在他人面前乱说。”

“那师尊呢?”谢无恙忽然开口,掀起眼帘,露出微微上挑的眼尾,“师尊信不信我?”

云晚舟的目光从屠四身上,落到地下,又一点点向上攀爬,最终落在谢无恙脸上,不合时宜地想,谢无恙瘦了,脸颊轮廓变得锋利分明,下巴也越来越明显,像是在风霜中忽然褪去了稚气,一去不返。

扶光对仙门百家、乃至人族的恩情,从世人口中历代传承,无一有驳。

云晚舟恪守陈规,待人严格,待己更甚,对于这样一个丰功伟绩、名垂青史的人,本当敬重崇仰,不知怎得,对上谢无恙认真的视线,原则便消失的一干二净。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本想说“信”,却顾虑到一侧的徐平生,话语辗转,最终转换成了退而求次的话,“你不会凭空起疑。”

一句话,打散了多日来的隔阂与疏离。

谢无恙抿了抿唇,那些灵脉断裂、修为尽失的痛似乎这才有了冒出的苗头,将他所有的伪装、镇定都踩在脚下。

他忽然觉得眼底泛酸、鼻尖发热,心里矫情娇气,怕在云晚舟面前丢人,欲盖弥彰地别过脸,掀开那本《修真录》。

虽说有结界保护,但毕竟过了上千年,书页泛黄下,里头的字迹也因岁月洗礼变得深浅不一。

一眼望去,皆是字迹工整,如刀工石刻,足可见作者写下此书的用心。

扶光神尊的著作,世间少有,金银珠宝难求,谢无恙却没有多看其中的内容,注意尽数放在字迹上。

距离上一次看到那本《御神录》,已经过去了近一年的时间,关于书中偶然瞧见的字迹这种细枝末节的事,记忆早该变得模糊不堪,幸而谢无恙的记忆还算不错,所说无法将那自己一一复刻,对上相同字迹时,还是能一眼辨认。

不过短短扫过两行,他就合上了书,对上屠四空荡的目光,“是扶光的字迹。”

傀儡在没有主人的命令下,不过是具没有生气、毫无用处的躯体。

谢无恙本也没有想从一个傀儡口中得到什么话,但这张脸留在魔界,始终是个祸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