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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呼吸 “我陪着师尊睡觉。”

谢无恙将书还给云晚舟, 道:“师尊将他带回仙门吧。”

云晚舟接过书塞进袖中,面色不改,“我已向师兄澄明, 你随我一同回去。”

徐平生视线若有似无地在两人间来回打量。

谢无恙站起身,拍了拍衣裳押出的褶皱,“我不回去。”

云晚舟严肃抿唇,“别任性。”

谢无恙不吭声,利落的转身走了。

他并不想与云晚舟分别后的见面以正常收尾,但也不想再回到那个令人极不舒服的仙门。

走到自己房门口时,云晚舟追了上来, “将屠四带回仙门,验明正身后,也可证明你的清白。”

“证明什么?证明我与屠四一样, 是宋多颜造出的提线木偶?”

“你和他不一样。”

谢无恙冷笑一声,转过身,“师尊未免过于天真。这世间凶邪险恶, 我见过太多,师尊不曾涉足的阴暗泥潭, 我深陷其中。师尊觉得我与傀儡不同,就理所应当认为仙门人也是这样?他们知道后只会对我多加揣测,将我与宋多颜绑在一起!”

“天真”两个字用来形容云仙尊,显得有些违和, 就连云晚舟自己也怔了怔,全然未曾想到自己在徒弟心中已然冠上了“天真”的名号,令他无从辩驳。

云晚舟唇瓣微动,似再想开口,谢无恙先一步推开房门。

云晚舟抬手按在门框, 在门缝扩大的瞬间推了回去,“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谢无恙眼尾沉了沉,“我有什么值得师尊不放心?”

云晚舟道:“你是我的弟子。”

又来了,又是这句话。

谢无恙抬手拧在太阳穴,只觉得针扎似的疼。

他抿了抿干到苦涩的唇,几乎是低吼出的话,“但是你知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你的……”

“嘭——”

身侧的房门忽然被人粗暴地撞开,徐平生一手执剑,一手捏符,额间冷汗直冒,咬牙望向两人,“师叔,师弟,事态不妙。”

谢无恙心脏剧烈跳动,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怎么了?”

话音刚落,一道灵力雄劲的掌风陡然从屋中袭来,徐平生下意识长剑一挑,房门猛得合拢,被一掌劈得四分五裂。

一缕诡谲的黑雾从屋内探出,伴着“哒哒”地脚步声,逐渐逼近,露出道诡异的身影。

黑袍蒙面,裸露在外的下巴尖锐,唇瓣干裂到苍白。

不待徐平生回神,那人身影一闪,竟又是一掌轰出,直将徐平生击退数步。

徐平生五脏六腑一阵错位,旧伤添上新伤,一口老血吐出,跪在地上。

巨大的威压在头顶,似要将他生生压进泥潭。

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破空而出,“噌”得一声插在徐平生身前,形成一道看不见的保护屏障。

徐平生全身一松,握着凤翎的手猛然一松,瘫在地上。

谢无恙眼疾手快上去扶了他一把。

“还成吗?”

徐平生眼冒金星,晃了晃脑袋,“还成。”

他抹掉唇角的血迹,抬眸望着黑袍男子,“屠四……他想带走屠……”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黑袍人身前。

屠四不知何时挣脱了束缚,刺穿的胸膛留下个黑漆漆的窟窿,却滴血不留,像是生命停滞,无知无觉。

他右臂张开,挡在黑袍人身前,眉目凌厉,呈现一种保护姿态。

“屠四。”黑袍人薄唇微启,一声号令。

屠四掌心魔气一聚,脚尖在地一踩,整个人如同一柄利剑,横空飞出,直击碎雪幻化屏障。

“咔嚓——”

结界四分五裂。

谢无恙双足一蹬,带着徐平生滑出数步,堪堪躲过屠四攻击。

与此同时,云晚舟飞身而上,拔出碎雪迎上攻击。

力量相撞,威压散布,骨骼断裂声响起。

屠四的胳膊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内压缩,像是宣纸被揉皱、压扁,脸上的神情却是无关痛痒的冷漠,显得诡异麻木。

就在云晚舟灵力运转准备一击致胜时,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轰出一掌,打在他的后背。

“师尊小心!”谢无恙瞳孔一震,下意识就要向前。

然而已经迟了。

云晚舟反应极快,收回碎雪去挡,仍是被那股力量击破,胸膛震颤不止。

力量相撞间的劲风将黑袍吹得起起落落,偶然露出袍下人半张面孔,苍白中是一双上挑漂亮的眉眼,却是阴沉遍布,讥讽满身,“仙尊。”

宋多颜唇角勾起,似讥似讽,“此人我就先带走了。我们日后再会。”

话落,周身黑雾四起,不消片刻便将他与屠四包裹,眨眼功夫不见踪影。

云晚舟身形一晃,瘫软的前一刻,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将他揽进一片温暖的胸膛。

头顶传来谢无恙急切的呼唤,“师尊!”

云晚舟咽下喉间将要喷涌的血气,微微转头,对上谢无恙焦急担忧的眼睛。

“我没事。”云晚舟抬手按在谢无恙小臂,安抚着摇了摇头。

谢无恙扶着云晚舟的手紧了紧,神情没有放松半分。

徐平生站起来走到两人身侧,目光在谢无恙扶着云晚舟的手停留一瞬,神态微妙地别开视线,“师叔,师弟。此地不宜久留,难保魔族不会再袭。还是先回苍穹山吧。”

谢无恙抿了抿唇,望着云晚舟苍白的脸,神色有片刻挣扎,还是点了点头,“好。”

通往苍穹山的山路蜿蜒曲折,两侧郁郁青青,皆是耸天巨木。

谢无恙跟在云晚舟身后,穿过山门结界,灵力波动间,苍穹山景已在眼前。

恍如隔世。

当初狼狈离开莲雾门,谢无恙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仙门。

没想到,还是回来了。

目光虚浮间,落在云晚舟身上,像是空中飘荡的落花突然有了实地,眼看着云晚舟身影踉跄了下,强撑到了极致,谢无恙眼疾手快扶住了他的胳膊,不悦地抿了抿唇,“师尊,不若先回去休息,与掌门汇报的事交给我和徐师兄便好。”

云晚舟望着他,艰难地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僵硬的弧度,“无妨。”

谢无恙总觉得云晚舟似是在朝他笑,虽说这个笑实在不怎么像笑。

“你是怕掌门师伯刁难我?”

云晚舟垂眸不语,专注地朝前走。

徐平生合乎时宜地出来解围,“谢师弟所言有理,大战在即,师叔应当更加注意身体才是。”

“师尊那边……师叔实在放心不下,不如带着谢师弟一同回去,平生自会与师尊解释。”

也怪不得徐平生大惊小怪。

宋多颜那一掌本就抱着一招致胜的想法,用了十成十的攻击。

若非是碎雪这种上等灵器承受了大半攻击,再加上云晚舟本身修为高深,恐怕已经被这一掌打得神形俱散。

那一掌的力量落在胸口,震得人浑身发麻,哪怕过去许久,那种强悍地威压依旧散落不尽,退散云晚舟脸上的血色。

乌寒枫对谢无恙抱有偏见,再见到他这副样子,怕是少不了要迁怒他。

分析利弊后,云晚舟点了点头,“也好。”

仙尊住处,院里的那棵桃树已经过了花开最盛的时节,花瓣落了一地。

有些褪了色,有些化为尘泥。

空气中桃花香经过几场雨水的洗礼,已经变得浅淡,隐隐绰绰地钻进呼吸,待到想要仔细闻时,却偏偏又抓不住。

谢无恙余光瞥见了云晚舟头顶的一片落花,下意识抬手替他拂去,惹得云晚舟停下步子,拧了拧眉望他,“怎么了?”

谢无恙摊开掌心,朝他笑了笑,“师尊头上开花了。”

这话太像调戏,完全失去了徒弟对师尊的分寸。

云晚舟下意识看了看四周,确保周围没有洒扫弟子经过,松了口气的同时,仍为谢无恙的不知分寸觉得气恼,抬手在他掌心上一挥,灵力卷着花瓣飞了好远,“没了。”

他的声音冷硬。

谢无恙见过太多云晚舟的高高在上,难得瞧见这样的人露出几分孩子气,心尖顿时酥了大半,轻轻“嗯”了声,瞧见他眉宇间的倦意,也不忍再逗他了,带着他回了屋。

云晚舟的屋子清净寡淡,一如他这个人,没有过多的装饰,除了床前一副鸟兽字画,再没有其他东西。

谢无恙一路跟着他进了里屋,一直到云晚舟坐到床上,瞧着他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忍不住开口,“你不走?”

“不走。”谢无恙随意靠床坐下,仰头看着云晚舟,“我陪着师尊睡觉。”

话音落下,余光瞥见云晚舟耳侧突然升起的薄红,谢无恙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有多让人误会。更像是情人间的耳鬓厮磨、情趣逗弄。

连谢无恙后知后觉回神后,也开始不好意思起来,连忙解释,“师尊别误会,我不上床……”

什么不上床?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

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谢无恙恨不得一口咬断自己的舌头,脸颊“腾”地一下升起两团火来,犹如艳红的火烧云。

谢无恙浑身发烫,语调结巴,“我不是这个意思……”

越解释越苍白。

谢无恙抿了抿唇,试探着开口问,“师尊休息吧。我在旁边看着就好。”

“你这样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谢无恙道:“我可以帮师尊赶苍蝇。”

此时正值五六月,蝇虫蠢蠢欲动。

但仙尊住处常年设有结界,哪里有什么苍蝇?

云晚舟眸光静静地盯着谢无恙瞧了好半晌,将他心中那点伎俩了然于心。

应当拒绝的。云晚舟心中想。

但不知为何,简单一个“不”字在心中酝酿了半天,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云晚舟阖上眼帘,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背对着谢无恙,干脆不吭声了。

屋内静悄悄的,不知过了多久,响起一道清浅平静的呼吸声。

谢无恙趴在床边,目光下是云晚舟胛骨隐现的脊背,压低声音唤道:“师尊?”

没有回应。

谢无恙双手撑在床侧,一点点起身靠近,“师尊?”

鸦羽似的睫毛投落下阴影,那双清冷地眼眸微微合拢,薄唇微张,透着恬静与安逸。

睡着的仙尊与往日不同,没有往日里的拒人千里,像是收了利爪的猫,对着信任的人袒露肚皮。

谢无恙情不自禁地弯下头,目光从云晚舟的脸颊寸寸滑落。

说来可笑,分明日日得见,却好像怎么都看不够,像是即将渴死在荒漠时,突然出现的一壶水,让人上瘾着迷。

视线落在唇瓣上时,谢无恙眸光颤了颤,石子入湖涟漪四起,再难平静,一点点低下了头。

胆大包天,却又怕惊醒睡梦中的蝴蝶,只是轻轻碰了碰,感受着交融的呼吸与唇肉间柔软相贴。

欲望增长。

就在谢无恙逐渐放肆,想要更近一步时,门外传来“嘭”得一声巨响。

谢无恙动作一顿,几乎是瞬间抽离了身子,望向门外。

谢无恙其实并不怕被人发现他对云晚舟的情愫,纵横修真界的那些年,世人对他的流言蜚语不断,他们的看法,对谢无恙而言早就不值一提。

但谢无恙不想草率侮了云晚舟的一身清誉。

当声响落下的刹那,谢无恙是有些慌乱的。

但当他回过头,瞧清来人的脸时,那点慌乱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对上江疏桐惊愕的眉眼,谢无恙近乎挑衅地挑了挑眉,指尖亲密拢了拢云晚舟耳边的碎发,薄唇微动,无声询问,“有何贵干?”

江疏桐被他的动作惊得回了神,扶着门框的手倏而一颤,温润如玉的面孔上逐渐划开裂缝,在无声的对视中彻底皲裂。

第142章 世盟 “……我可以做师尊的眼睛。”……

谢无恙内心不可抑制地感到餍足, 像是讨厌的东西终于被亲手摔碎,碍眼的东西终于被赶走,快感爽利充实了每一寸肌肤。

江疏桐唇瓣张张合合, 信念在意识到看到什么后,终于尽数崩塌,从容不在。

最后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身处何地、为何来此,落荒而逃。

几日来的郁气因为这点小插曲,散了一半。

谢无恙守着云晚舟到了黄昏,看着他睫毛轻颤,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眸底没有往常那么清明, 生理性的眼泪在眼眶聚集,透着几分朦胧与懒意。

在毫不设防与谢无恙的目光相撞后,那点朦胧瞬间散去。

云晚舟撑着坐起身, 从混乱中回神,望了眼外头的天,又看了看谢无恙, 意识到他在屋内留了一个白日,先是惊诧, 后是平静,“怎么还没回去?”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压下被云晚舟无意勾起的躁意,没有正面解释这个问题, “师尊睡着时,江疏桐来过。”

“他有说什么事吗?”云晚舟问。

谢无恙眉目恭顺,避重就轻,“瞧见师尊睡着就走了,没有留下什么话。”

云晚舟捏了捏泛酸的眉心, 没再多问。

谢无恙是在第二日,才知道江疏桐来的目的。

人魔两界战争一触即发,仙门百家齐聚苍穹,将要开启百家世盟,以证“匡扶天下,救民水火”的决心。

盟誓一出,仙门同心,推选盟主,共商大计。

莲雾门分崩离析、自顾不暇,无相山庄趋势避害、胆小怕事,唯剩苍穹山稳坐首位、蒸蒸日上。

再加上,苍穹山还有一位实力超然、一步飞升的仙尊。

盟主一位,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云晚舟身上。

再次见到江疏桐,已经是世盟当日了。

天昏地暗,一片阴沉。

无声的威压落在每个人心头,众仙家歃血为盟,人心沸腾。

云晚舟作为推选出的盟主,自然而然地站在高台中央,仙风道骨,气质出尘。

三大仙门掌门并肩而立。

许是受到的冲击太大,江疏桐面色苍白,眼底乌青,视线躲闪没有着落,竟是连头也不敢抬。

谢无恙的目光在他身上一闪而过,落在了云晚舟身上。

他的穿着少有的贵气,锦裳玉衣,雪白的腰带镶了一圈金丝云纹,头戴羊脂玉簪,与碎雪白玉剑穗交相辉映,清冷下多了几分矜贵,让人越发触不可及。

谢无恙显然无心去听仙门这劳什子的盟誓。

弟子们一个接着一个将血滴在那穿天的石柱上,带到石柱亮起,言明仙门弟子身份,转身下台。

一切井然有序,进行顺利。

云晚舟却不知为何,眉心紧拧,心中总是萦绕着一股不安与凝重。

就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

不出所料,这种不详的预感很快得到证实。

正当世盟进行即将收尾时,一名弟子忽然慌慌张张冲上高台。

浑身上下像是在泥潭里滚过,满是杂草尘土,脸上带血,神情惊恐,慌不择言,“仙尊,掌门,不好了!苍穹山下……苍穹山下……”

云晚舟眉目一冷,问道:“怎么了?”

那弟子牙齿发颤,抬手指向山门,“苍穹山下不知怎得萦上一层黑雾,所到之处万物枯萎,山下百姓凡触黑雾者,皆血肉腐蚀,形容难辨!”

“你说什么?”乌寒枫向前一步,一把拎起弟子的领子,“苍穹山方圆百里布施结界,哪儿来得这种邪乎东西?”

“我……我不知道……”那弟子恐惧难离,浑身发颤,“那黑雾散得极快,过不了多久,怕是整个苍穹山都难逃此难啊掌门……”

乌寒枫努力克制住濒临极点的情绪,松开抓着弟子衣领的手,神情难看,“平生,你带着几名弟子下山看看。”

徐平生拱手作揖,“弟子遵命。”

说罢,在人群中点了几名苍穹山的弟子,迎着众人凝重的目光,下了山。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群变得焦灼,本就因魔族动荡不安的人心越发不堪,流言蜚语在人群扩散。

谢无恙与各派弟子站在一处,听着他们的你言我语。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有人小声开口,搅浑了平静的水面。

不好的念想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不会吧……那可是苍穹山掌门座下大弟子,同辈弟子中为数不多的元婴修为……”

“元婴修为又怎么样?你没听说吗?魔族这次卷土重来,是因为……”开口的人四处张望了下,生怕别人听到,又生怕别人不知道,压低声音凑近,“宋多颜回来了。”

“你说什么?”弟子睁大了眼睛。

眼看那人唇瓣动作,还要再说些什么,谢无恙倏而嗤笑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你从何处听说?”

两名弟子转过头,打量着他。

谢无恙数月未在修真界露面,再加上魔界的那些磋磨,脸型气质微有变化。

两名弟子瞧来瞧去,只觉得他有些眼熟,不确定地开口询问,“这位兄台是……”

谢无恙道:“谢无恙。”

两名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倏而张大了嘴巴,“你是那个魔……”

话一出口,意识到有些不对,生生止住了话头,只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情绪全都写在脸上。

谢无恙眯了眯眸,闪着危险的弧光,“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开口的弟子如梦初醒般哆嗦了下,看着他的目光宛如看到什么臭虫,连连后退几步,“不敢不敢,方才是我失言。”

他扯着身旁弟子的胳膊,将他一同拽离,“谢仙友千万别放在心上。”

说罢,转身就要逃离这等尴尬场地,却被谢无恙身形一动,反手拦住了去路,“你们说得不错。”

谢无恙生了双多情的桃花眸,眼尾上挑,好像无时无刻不含着笑。

但那两名弟子却笑不出来,只觉得谢无恙眼底好像藏着寒冰刀刃,冷意四起。

“我确实是魔族。”谢无恙对自己的身份直认不讳,“但有些时候,你们比我这个魔族人还要恶心些。”

那弟子被他说的神色一僵,努力维持的笑容刹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面愤怒,“你说话不要太过分!你一个魔族来参加百家世盟,居心叵测,我还没说你是魔族奸细呢!”

谢无恙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我今日前来,是以苍穹山弟子身份光明正大来的。此事掌门与云仙尊知晓。你这样说,莫不是觉得他们包藏奸细?”

“你……”那弟子涨红了脸。

谢无恙嗤笑一声,面露讥讽,“大敌当前,你们却只会在背后说些风凉话。那魔界的尊主是谁,与你们何干?是宋多颜就怕了?莫不是要在后面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谢无恙口齿伶俐,说得心中畅快,“到时候真打起来,怕不是还要我这个魔族冲在前面?”

那弟子被他说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谢无恙没有心思再陪着他们瞎耗,绕过他们,起身走上高台。

云晚舟正坐在一侧的石阶上,眉目低垂专注,擦拭着手中的碎雪剑。

谢无恙下意识地走向前,在云晚舟身侧站定,“师尊。”

云晚舟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望向他。

“山下黑雾,你有什么看法?”

“弟子寻师尊,也是为了此事。”谢无恙在云晚舟身侧坐下,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

目之所及,天之彼岸,黑雾缭绕,乌泱一片。

那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他们逼近,所到之处,黑暗永存,光明不复。

连带着谢无恙的心也跟着一点点下坠,跌进深不见底的黑渊。

黑渊下,一道不知来处的熟悉力量在牵引着他,与他共鸣。

谢无恙不由觉得心慌,攥紧了指尖,“这黑雾多半源于魔界。敌前我后,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云晚舟问,“你想怎么做?”

“我想下山。”谢无恙抿了抿唇,对上云晚舟的眼睛,“师尊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云晚舟毫不犹豫,点头应下,“好。”

……

情况比预想中的严重。

谢无恙与云晚舟在山门结界止步。

结界外,黑雾缭绕,肉眼所见,草木枯黄,无一活物。

谢无恙抬手穿过结界,与黑雾接触的刹那,灼热的刺痛感从肌肤蔓延,烫得他猛得收回手。

与此同时,视线穿透黑雾,窥进内里。

黑雾内,人影密密麻麻,周身魔气滔天汹涌,形容难辨。

宋多颜站在最前,一袭黑袍与黑雾融为一体,肤色白到诡异。

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谢无恙视线落在他身上的刹那,宋多颜倏而抬眸,桃花流转,四目相对。

谢无恙眸光一震,正欲收回视线,余光忽然瞥见数千魔众一侧出现的几道身影。

那几人步伐匆忙,被四溢的灵力围成的结界护在里面,努力透过黑雾张望巡视,想要努力找到些什么线索。

谢无恙认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徐平生。

许是因为魇石则主,魇石所见可为主人所见。

若是徐平生再往前几步,与宋多颜碰面,以魔族人的脾性,恐怕不会轻易饶了他们。

徐平生修为已至元婴,尚且可以自保,那其他人呢?

谢无恙神色陡然严峻,抓住了云晚舟的胳膊,“师尊能不能设与护山结界相同的法阵?”

云晚舟道:“能。”

谢无恙抿了抿唇,眸中寒光阵阵,“这黑雾是宋多颜用魇石所造,我方才透过黑雾,瞧清了一些事情。”

谢无恙顿了顿,“魔族大军已至山下,徐师兄有危险。”

“你在这里待着,我去救他。”云晚舟自不会袖手旁观,指尖灵力凝聚,就要布阵。

谢无恙按住了他的手,“我和你同去。”

“不行。”云晚舟想没想拒绝了他,“你没有灵力,若是出了事……”

“我会顾好自己。”谢无恙生生打断了他的话,“黑雾内,师尊辨不清方向,我可以做师尊的眼睛。”

云晚舟还想要再说什么,目光倏而触及谢无恙认真地眉眼。

“再晚一些,怕是要来不及了。”

云晚舟抬手捏在谢无恙腕间,指尖微微用力,一道金色的灵力化作丝线,钻进谢无恙指尖,抚过黑雾浸染的伤口。

谢无恙指尖一阵温热,低头望去时,伤口奇迹般开始愈合,恢复如初。

云晚舟神情依旧淡如霜雪,说出的话却比六七月的烈日还叫人心脏发烫,“照顾好自己。”

他渡给他的,是大乘期的护身灵光。

不属于自己的强大灵力进入体内,与原来宿住的灵力交融,不分彼此。

谢无恙心脏一颤,点了点头,“好。”

第143章 交易 “仙尊是想弃门内弟子性命于不顾……

为了不打草惊蛇, 两个人没有御剑。

云晚舟抓着谢无恙的手腕,一路轻功,飞驰而过。

直到视线透过黑雾, 能隐约看见密集的人群,这才停在一棵树上,得了片刻喘息。

谢无恙视线绕过人群,落在宋多颜身上,心中盘算着如何能在不惊扰旁人的情况下,越过这支庞大的队伍。

“徐平生到哪儿了?”云晚舟问。

谢无恙闭上眼睛,努力激发与魇石的感应。

魇石的位置似乎有所变动, 视线所及,没有了那些魔族,也看不见宋多颜, 只有在黑雾中枯萎没有生机的树木。

谢无恙正努力探寻着徐平生的影子,头顶传来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看够了吗?”

一道黑雾骤然窜出, 穿过人群,猛得刺向谢无恙。

谢无恙侧身一闪, 黑雾擦过眼尾,留下道鲜血淋漓的红痕。

谢无恙抬手捻了下伤口,从树上跃下,嘲讽一笑, “宋尊主好眼力。”

与此同时,云晚舟掌心在腰间一划,碎雪出鞘,破浪乘风势划过魔族大军,破开一条长道。

长道尽头, 宋多颜负手而立,眉目邪肆张扬,朝着二人眉尾一挑。

“云仙尊来此怎得也不知会一声?我也好叫人准备准备。”

“宋尊主远道而来,要说知会……也该是宋尊主知会才对。”谢无恙道。

“是我思虑不周。”宋多颜面上彬彬有礼,笑容得体,“宋某本也想知会仙尊,只是遇到几位苍穹山弟子,想着让他们代为转达。”

谢无恙眸光一沉,眉宇凌厉,“你将他们怎么了?”

宋多颜抬手拍了拍,几个身着苍穹山弟子服的人被推出人群,踉跄几步,印入视野。

“仙尊,仙尊救命!救命!”其中一名弟子望见云晚舟,眼睛一亮,膝盖一软跪了下来,匍匐着向前爬,“救救我仙尊,我还不想死,我不想……”

旁边的魔兵一脚踹在他身上,腰间寒光一闪,持刀架在这名弟子脖间。

宋多颜语气阴邪,“仙尊听到了吗?仙尊可要救?”

“你想怎么样?”云晚舟凤眸冰冷。

“我想怎么样?”宋多颜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眸,故作思索良久,目光落在徐平生脸上,“魔族与仙门积怨良久,误会颇多。本尊一直想要化解宿仇,与仙门重修旧好。”

云晚舟薄唇紧抿,神情随着宋多颜的话一寸寸冷了下去。

宋多颜半蹲下身,抬手挑起徐平生的下巴,露出他紧闭的双眸、嘴边的血痕。

不过离开短短半日,高高在上的苍穹山大弟子已是形容憔悴、奄奄一息,垂落的双手血肉模糊,瞧不见一块好肉。

谢无恙拳心紧了紧,牙齿咬得“咯吱”响,“重修旧好?我倒宁愿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

宋多颜没有看他,视线落在云晚舟身上,“我想与仙尊做个交易,如何?”

谢无恙下意识牵住云晚舟的手,想要将他扯到身后。

云晚舟先一步向前,眉目冷凝,“你想要什么?”

宋多颜早有预谋,笑意洋洋,“苍穹山四名弟子,趁我不备偷袭,反被我擒获,我本想与他们谈谈心,说清误会。但仙尊既然开口,我岂能强人所难?”

“只是要重修旧好,总要有仙门中人在场吧?”宋多颜眸中划过算计的弧光,笑意欲深,忽而抬手,穿过层层人群,指向谢无恙,“我与谢仙友甚为相熟,不若以一人换四人,仙尊意下如何?”

“痴心妄想。”云晚舟食指一并,灵光一聚,碎雪受召破空,落在手中,剑鸣四起,剑气聚集。

眼看就要挥出,宋多颜捏着徐平生下巴的手忽然一划,掐住脖颈,“仙尊是想弃门内弟子性命于不顾吗?”

与此同时,架在仙门弟子脖颈的锋刃按下,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那弟子疼得浑身一抖,惊惶大叫,“救我!救我仙尊!仙尊!”

云晚舟握着碎雪的手青筋毕露,“放了他。”

“仙尊同意交易,我自然会保证这几位弟子毫发无伤。”说话间,手上力道更重三分,昏迷中的徐平生皱了皱眉,唇瓣微张,不受控制地发出破风声。

正当云晚舟处境两难、别无他法,甚至想要以自身换其他弟子性命时,脚下忽然开始地颤。

起先只是一阵细微抖动,在众人敏锐觉察时,越演越烈。

宋多颜眉目倏而一凛,猛然起身,询问一侧魔兵,“发生什么事了?”

“属……属下不知。”

“那还不快派人去察!”宋多颜语气阴戾。

这地震来的蹊跷,不像天灾,反而更像是……

人为。

电光火石间,宋多颜猛然抬手唤出黑气,想要召出结界。

然而已经迟了。

宋多颜手中四溢的魔气尚未落在仙门弟子周身,地上忽然裂开一道深坑,一阵剧烈灵光闪动,不待宋多颜回神,连带着徐平生在内的几名弟子已然坠入深渊,消失不见。

“人呢?人呢!”宋多颜额间魔纹闪烁,眸中似有龟裂之色,右手一挥,魔兵被魔气击倒一片。

谢无恙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被云晚舟一把抓住手腕,“快走。”

与此同时,腕间一转,碎雪剑出,云晚舟足尖一点,带着谢无恙跃上碎雪。

“抓住他们!”有人发现,怒喝一声。

训练整齐的军队瞬间混乱至极,你推我攘扑向谢无恙。

“抓稳了。”云晚舟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腰间,开口的刹那,脚下碎雪风驰电掣,一飞冲天。

混乱的军队被牢牢甩在后面,一点点变得渺小,直到化为虚无。

……

苍穹后山,阁楼禁地。

柳语琴盘腿坐在阁楼中央,杏眸微阖,额头紧皱,像是陷入什么可怕的梦魇。

鲜红的血迹涌出唇齿,柳语琴眼帘一颤,睁开泛红的眼睛。

与其同时,胸口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一黑,险些让她丧失意识。

盘坐的双腿前,是一本展开的古籍,书页泛黄,墨迹时重时淡。

柳语琴忍下胸口的剧痛,颤抖着合上古籍,艰难吐出一口气。

“回来了……回来了……”

柳语琴念念有词,拂袖一挥将古籍归于原处,步伐慌乱冲出门外,一路飞奔到高台,停在石柱旁。

“师姐,师姐……”守在石柱旁的弟子跟着她上来,再接近石柱前将他拦住,“世盟已经结束,立誓弟子不得靠近石柱,否则会影响盟誓结界。”

柳语琴恍若未闻,固执地站在石柱前,一双眼睛没有情绪,盯着石柱下空荡荡的地面。

“师姐!”

乌寒枫听到动静,拧了拧眉,踏步向前,“你来这里做什么?”

柳语琴指尖蜷了蜷,终于移开目光,望向乌寒枫的脸。

胸口的剧痛依然在侵蚀着她的意志,柳语琴无法思考,无法回应,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寻一个人。

“师尊……”柳语琴唇瓣微动,沙哑出声。

身形摇晃,将要倒地,被乌寒枫一把扶住,“你怎么了?”

乌寒枫皱了皱眉。

柳语琴是乌寒枫座下记名弟子,术法剑法都是由徐平生代为传授,与乌寒枫的交流寥寥无几,自然也没什么深刻印象。

乌寒枫只记得这名弟子从未惹过事端,尊师重道,懂事乖巧。

当柳语琴不顾禁令冲上高台时,乌寒枫第一反应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柳语琴面色苍白,摇了摇头,唇瓣翕动正要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徐师兄?钟师弟?”

“这是什么情况?”

短短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柳语琴的识海炸开。

顾不得同乌寒枫解释,猛得推开拦路的弟子,挤进人群。

熟悉的身影印入视线时,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眼泪止不住落下,“师……师兄……”

柳语琴脚下步子一软,摊在地上,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徐平生的脸,目光触及脖间青紫的掐痕,喉间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围观的弟子自动让开一条道,乌寒枫走向前,视线落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四名弟子,瞧见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时,眸光沉了沉,“云仙尊呢?”

“禀掌门,弟子发现几名同门时,并未看见云仙尊。”

乌寒枫神色不明,望着几名弟子叹了口气,“先将他们带去疗伤。”

“是,掌门。”

脚步声逐渐远离,乌寒枫抬眸望向苍穹山山门的方向。

笼罩的黑雾似是又近了些,遮空蔽日,就连偶尔飞过的鸟雀也不见了踪影,留下的一片死寂。

乌寒枫从容的神色不再,眸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仙门魔族一战在所难免,这修真界……

怕是难以安宁了。

……

徐平生是在云晚舟谢无恙回来后不久醒来的。

因为黑雾的侵扰,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所有器官像是被人拆掉重组,稍微一动就牵扯起一阵剧痛。

徐平生倒抽一口凉气,抬手扶住发昏的额头,用力晃了晃,好半晌双眸才恢复了事物的功能。

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床铺,熟悉的气味。

徐平生正想下床,忽然察觉到身侧一股力量压住了他的衣角,回头一看,一张神色疲惫面露苍白的脸印入视线。

柳语琴呼吸时急时缓,眉头偶尔蹙起,笼罩着不安与忧愁。

徐平生最后的记忆是一行人寻到宋多颜,自己不敌身受重伤,失去意识。本以为难逃一死,没想到竟还能回到苍穹山。

是谁救了他呢?

徐平生想起昏昏沉沉间听到了云晚舟的声音,当下有了猜测。

徐平生小心翼翼地挪开柳语琴的手,正要翻身下床,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睁开了眼睛。

“师兄?”瞧见徐平生的刹那,柳语琴惺忪的睡眼清醒过来,连忙抬手按住他的手,“你身受重伤,体内魔气残留,容灵师伯嘱咐说你不能乱动。”

徐平生不在意地摇摇头,“我有要事要告知师尊。”

“关于宋多颜的事?”

徐平生面露诧异:“你怎么知道?”

柳语琴勾了勾唇角,笑容带着一丝苦涩,“云仙尊已经通知掌门了。现在仙门百家皆有戒备,魔界众人一时应当攻不过来。”

“可是……”徐平生目光犹豫。

“仙门百家高手如云,师兄当务之急是将伤养好。以应对日后魔族倾袭。”

徐平生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按着柳语琴的肩,语气急切,“那云师叔呢?云师叔怎么样?他救我回来,可有受伤?”

“仙尊术法高强,自然没事。”柳语琴一改往日的柔软温顺,神色中带着几分气恼,“师兄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先想想自己的伤势。你可知为了救你我……”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柳语琴猛然止住了话头。

第144章 御敌 “……等我回来。”

徐平生敏锐地捕捉到她未尽的话语, “你说什么?你为了救我?”

他的目光从柳语琴撑在床边的手缓缓上移,最终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看见了她神色间的躲闪与不自在。

那是一个连他本人都觉得可笑的念头。柳语琴的神色却不断告诉着他事情的真实。

“师妹, 你……”

徐平生唇瓣颤了颤,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宋多颜修为之高,集合我与三位同门之力都不是他的对手,你是如何……”

面对徐平生的咄咄逼问,柳语琴摇摇头,声音颤抖打断了他的话, “你别问了,师兄……”

徐平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来,“你是不是用了禁术?”

并非是他恶意揣测。

他与柳语琴自小相伴, 对于这个师妹修为如何、有几斤几两,再清楚不过。

凭借她的实力,哪怕是拼上性命, 也是不可能将他从宋多颜手中救出的。

徐平生双指并拢,落在柳语琴腕间, 紊乱的脉搏让他的神情越来越难看,双指不住收紧。

柳语琴被按得倒抽一口凉气,抽回自己的手,雪白腕间的红痕引人瞩目, “师兄……”

“你知不知道偷练禁术是什么样的后果?!”徐平生语气凌厉,“若是被人发现,轻则废掉修为,重则逐出师门再不可修仙。更何况禁术本就是逆天而行,修行者必遭反噬, 你怎能如此不计后果?!”

“师兄说我莽撞?”柳语琴眸中蓄泪,固执抬眸,“若有其他方法,我会选择偷练禁术?”

“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偷练禁术!”意识到语气过重,徐平生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柳语琴不可抑制,怒喊出声,“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吗?”

这与徐平生认识的师妹大相径庭,他从未见到柳语琴如此失态。

话一出口,连带着多年来的委屈也跟着倾巢而出,难以压制。

“你我相识数年,日夜相对,师兄当真对我的情谊一无所知?”柳语琴声音哽咽,杏眸通红,“师兄一身正气,不屑妖魔邪术,可我不同。我本就无意修仙,机缘巧合入了仙门,家破人亡后,师兄便是我在苍穹山唯一的亲人。师兄说得轻巧,可曾想过看着你身受重伤、濒临险境,而我要无动于衷有多难吗?”

“我……”徐平生唇瓣微动,目光落在柳语琴眼角流出的泪,所有话瞬间被堵在喉间,无从开口。

柳语琴胸口起伏,浑身发颤,“你心系修行,满心钻研剑术,目光可曾有过一刻是在我身上?”

“师妹……”望着眼前低头流泪的人,徐平生指尖微蜷,终于忍不住抬手,想要触在她头顶的乌丝,被察觉到的柳语琴抬手挡在半空。

“我将全部的心意都告诉师兄了。师兄呢?师兄何曾告知我你的真心?”柳语琴抬手擦干脸上的泪,语气执拗。

她做够了徐平生身后的影子,只想求一个答案,不论结果。

沉默在四周蔓延。

四目相对,一个带着决心,一个无所适从。

徐平生也曾想过,自己未来会与什么样的女子交心动情,会与什么样的人共度余生。

那个人会与他一样,喜欢行走江湖,喜欢历练人间。

可能会是性情豪爽率性,可能会是活泼好动、别具一格。

却从没想过柳语琴这般性情的人。

相识数年,说没有情谊是无稽之谈,但儿女之情……

徐平生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种情谊与柳语琴联系起来。

所以他沉默了。

他应当拒绝的,这样才是对眼前女子最好的选择,但触及柳语琴脸上的泪痕,毅然决绝、不留退路的神色,那些话就被堵在喉间,令他浑身不畅、胸口发闷。

良久的沉默。

柳语琴的神色从满心期许演变为绝望,最终万念俱灰,彻底黯淡。

有些答案即便不说出口,柳语琴也知道了。

外头是晴空浩荡,万里无云。

屋内气氛阴云遍布,两相无言。

正当徐平生坐立难安,甚至差点落荒而逃时,柳语琴扯出一抹苦笑,带着强行的释然,“我知道了。师兄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柳师……”

柳语琴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只留下道纤细温婉的背影。

临近房门时,柳语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我在师兄身后跟了太久,如今也想为自己活一次。日后若是无事,师兄与我还是不要见了。”

话音落下,推门而出,逐渐消失在徐平生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徐平生才从空荡荡的房间回过神,放下了似要挽留的手。

……

宋多颜亲率魔兵围困苍穹山的事很快在众弟子间传开。

一时间,人心惶惶。

也有不少人于这惶惶中燃起斗志,热血相迎。

“仙门百家高手众多,众人联手,还怕一个宋多颜不成?”

“说得对!还没开战,诸事未定,怎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等愿随盟主,殊死一战!”

“诛灭妖魔!”

一传十十传百,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广,最后竟是百家齐心,声势浩荡。

“殊死一战,诛灭妖魔!殊死一战,诛灭妖魔!”

仙门弟子祭出灵器,摆阵设法,严阵以待。

半日后,宋多颜率领魔族攻破护山结界,黑雾汹涌,为其杀出血路。

“仙尊有令,今日我等为天下苍生,生死不论!”

一片混乱。

不知是谁的血洒在了谁的脸上,又不知是谁踏碎了谁的尸骨,模糊的血肉炸开,散落一地。

黑雾笼罩下,仙门弟子难以瞧清敌情,只能凭着杀戮间的魔气,来辨别敌人的方向。

失去视线,在战事乃是致命的存在。

很快,仙门众弟子一退再退,最后肩并肩汇聚在一起的,竟不过百余人。

“仙尊,这般下去不是办法啊。”

云晚舟抿了抿唇,手中碎雪寒光阵阵,成为黑暗中唯一的亮光。

束手无策之际,一双手于黑暗中抓住了他的手腕,熟悉的温度开始蔓延。

谢无恙似乎凑得极尽,呼吸近在咫尺,散在脸侧,“师尊。”

谢无恙毫无灵力,参加大战无异于送死。

云晚舟眉心一皱,语气严厉,“不是不让你来吗?”

谢无恙轻笑一声,“若我不来,岂能发现此处的一线生机?”

“什么意思?”

谢无恙嗓音低沉,徐徐开口,“仙门弟子在黑雾间难辨敌情,魔族却不受影响。师尊记不记得,我体内也流着魔族的血?”

“你的意思是……”

“望师尊即刻传音与众弟子,朝阁楼禁地聚集,听我号令,共同御敌。”

虽说谢无恙能够视物,但仙门弟子过于分散,若是用传音术法指挥众仙门弟子,哪怕施法者是云晚舟,也势必是一场不小的损耗。

与其让众弟子散落各处,不如共同前往阁楼禁地,与魔族一战。

传音术法很快在苍穹山散开,不多时,云晚舟的声音在每个角落传开。

“众弟子,听我号令。即刻前往阁楼禁地,布阵御敌。”

说罢,谢无恙在前方开路,浩浩荡荡领出百名弟子。

这百名弟子,出自不同门派,服装功法迥异,却少有的团结同心。

意外的是,阁楼禁地因有阵法守护,并未被黑雾完全侵占,成了苍穹山为数不多的净土。

云晚舟将碎雪插在地上,用剑气凝出一道结界,这才转身查看众弟子的伤势。

有的弟子伤势严重,面容苍白,灵力也难以愈合的情况下,呼吸越发急促艰难。

云晚舟快步走到最近的伤重弟子面前蹲下,询问一旁照料的同门,“他怎么样?”

“回仙尊,”那弟子身上也带着伤,面色透着几分惨白,“那毒雾邪门得厉害,弟子们起先以为布好结界便能防患未然,谁料一着不慎,还是着了魔族的道。且这毒雾不光腐蚀皮肉,弟子探查时,发现时间久了,毒雾竟有深入腐蚀灵脉之兆。时间一久,被黑雾侵蚀的弟子怕是会灵力散尽,性命难保。”

云晚舟拧了拧眉,抬手捏了捏昏迷弟子的脉搏,又落在照料弟子腕间,眉心凝起冰霜,“毒雾也在腐蚀你的灵脉。”

话落,云晚舟飞速点了弟子身上的几个穴位,“我先帮你们护住灵脉。但若要彻底除去体内毒雾,还需与我派容灵长老商议。”

容灵长老尚下落不明,为今之计只有涉险出结界寻他。

只是这样一来……

有些弟子怕是等不到了。

云晚舟薄唇紧抿,神色严肃。

谢无恙望着碎雪凝成的结界,眉目沉思了半晌,忽然回头,“我去找他。”

“不行,”云晚舟想也没想摇了摇头,“你虽不受黑雾干扰,但毕竟没有灵力傍身。太危险。”

结界内痛苦呻吟声不断,敲击着云晚舟的耳膜。

云晚舟抬手捏了捏疲惫的眉心,不假思索道,“你看着他们,我去。”

“不行!如今诸位掌门分散,结界内百余弟子唯剰师尊护佑。若是师尊有个三长两短,宋多颜寻来,谁来统领这群弟子?谁来护佑苍生?”

云晚舟缄默不言,仍没有松口的迹象。

恰在此时,身后不知哪名弟子传来一声痛呼,其他弟子刹时惊叫出声,“不好,他的灵力开始溃散了。”

“快给他渡灵力,快!”

云晚舟回过神,起身大步走向那名弟子身侧,握了下他的脉搏,“来不及了,我先替他封住灵脉。必须即刻将容灵寻来。”

“无恙。”云晚舟这次的话显得不容置喙,“你在这里看着他们,等我回来。”

第145章 抉择 救一人,还是救百人?

“师尊!”谢无恙急切出声。

这次云晚舟没再给他拒绝的权利, 转身就要走出结界,一步之遥时,又被谢无恙拦在结界前。

“你听我一言, 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就真的无人能阻宋多颜了!”

“我绝不会让你去白白送命。”

“事到如今,已经别无他法了。”

眼看云晚舟仍在犹豫不决,谢无恙一撩衣摆,双膝跪地,“弟子感恩师尊教养之恩,求师尊成全。”

说罢, 双手撑地,低头磕在地上。

这是他既登上魔尊位后,头一次卑躬屈膝, 恳求他人。

却无半点被迫之意。

云晚舟面色苍白,不忍抉择地闭上眼睛。

身后是仙门弟子数十人的性命,身前是他一手带大的弟子的安危。

舍一人而能救百人。

救一人, 还是救百人?

正当云晚舟犹豫不决,两个人互不退让、僵持不下时。

一道声音透过结界, 传了过来。

“让我去吧。”

众人皆闻声望去,只见徐平生手握凤翎,一身黑衣,站在结界外, 与结界内的人遥遥相望。

“平生修为虽比不得仙尊精悍,护一人也是足矣。平生愿与谢师弟一同前往,寻容灵长老归。”

……

苍穹山上,黑雾缭绕,草木萎靡。

凤翎凝成的结界内, 谢无恙与徐平生一前一后穿梭在黑暗中。

他们不过离开短短一个时辰,山上的黑雾竟又浓郁了许多,连徐平生的结界都有了波动的异样。

谢无恙借助魔族血统的优势,迅速探查着四周。

若是遇到仙门弟子,便带着一起,或为他们指一条路线,安排他们与云晚舟一众人混合。

一路上,虽说没有找到容灵长老,却也陆陆续续救了不少人。

“多谢两位仙友救命之恩。”不知第几批获救弟子朝谢无恙徐平生致谢。

谢无恙例行询问,“可曾见到容灵长老?”

站在前面的几名弟子纷纷摇头,“不曾。”

“我们沿路在树上以灵力做了记号。诸位可感知灵力,前往苍穹山阁楼避难。我们还有要事,先行一步。”

说罢,谢无恙与徐平生转身欲要离去,队伍末尾一名沉默许久的小弟子忽然叫住了他们,“两位师兄。”

谢无恙回头,“还有事?”

“我们虽未见过容灵长老,但与我派肖长老分开时,听他说魔族来犯,要有人去守苍穹山门。不知其他长老是否也在?”

谢无恙与徐平生听到这话,拧紧眉心,对视一眼。

“多谢仙友。”徐平生道谢。

两个人与一行人匆匆道了别,便去了苍穹山门的方向。

哪怕早就做好准备,山门前的景象仍旧叫人惊了惊。

护山结界灵力暗淡,破损不堪,大大小小的漏洞数不胜数,威力聊胜于无。

众多仙门弟子神容枯槁,面色狼狈,坐在地上休养生息。

容灵长老与其他几名药修奔波其间,为受伤的弟子疗伤。

“长老,长老你快来看看我师妹,她碰了黑雾,好像快要不行了。”

容灵长老连忙起身查看,指尖轻轻在脉上一探,眉心紧皱,“你们是同门?”

“是,是。”唤人的弟子连忙点头,“我与师妹皆师承无忧门师长老。”

“你将自身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小周天,渡给她,让她体内有足够能力压制毒气。我叫人给你护法。”

“敢问长老,如何根除?”那弟子听到容灵的话,先是惊喜,后又担忧。

谢无恙与徐平生便是在此时上前的。

容灵长老叹息一声,摇了摇头,“这雾气出自魇石,宋多颜炼化后,除了魇石自身所带的腐蚀皮肉,还多了分毒素。这毒初时并不起眼,一旦受伤,便会从血液渗入,致五脏六腑筋脉溃烂,不死不休。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种毒。”

“那长老的意思是……”弟子面色难看。

“当真毫无办法了吗?”谢无恙在容灵长老身前站定,眸中情绪莫测。

容灵长老这才注意到两个人。

“或许……”容灵思索片刻,沉声道,“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谢无恙忙问。

容灵长老面露难色,“但此法所需灵药早已绝迹,有或没有并无区别。”

“师叔但说无妨。”谢无恙执着道。

容灵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上古圣草,风灵草。”

“风灵草,风灵草……”谢无恙低声重复,脑中思绪一闪,倏而浮现一道人影,眸光一亮,道,“或许,有人知道风灵草所在。”

“谁?”容灵眸中惊诧。

谢无恙唇瓣微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正欲开口,离山门最近的长老不知为何忽而起身,金错声响,拔出灵剑,“魔族侵袭,诸位随我御敌。”

方才还在修整的弟子以极快的速度纷纷起身,召出灵器,严阵以待。

与此同时,多而杂的脚步声从黑雾中传来,越来越近。

透过黑雾,谢无恙看见魔兵密密麻麻、人影重叠,尚未逼近,就觉压抑盖在心头,令人难以呼吸。

谢无恙想也没想,冲上前去,抓住了领头长老的胳膊,“不行,这战不能打。”

“不打难道等死吗?”那长老想也没想甩开谢无恙的手,“诸弟子听令,起阵!”

谢无恙咬了咬牙,不顾长老手中灵器四溢的杀意,径直伸手,竟以□□夺剑。

那长老活了这么多年,头回见到这么不怕死的,手中灵剑一抖,灵气瞬间溃散,“你是哪家弟子?不想活了吗?”

谢无恙心知这人听不进自己的话,只得搬出云晚舟的名头来压他,“我奉苍穹山云仙尊的命令,召所有人退守苍穹山阁楼,不得有违!”

长老语气有了松懈之意,仍不愿下令,“你当是我不想退?魔兵已经来了!四面楚歌,你让我如何退?!”

谢无恙倏而拔出诛邪,架在长老脖颈上,“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到底能不能退?”

其实他所言并非没有道理,宋多颜手握魇石,背后又有数万大军,毒雾所到之处,皆会化作他的利刃,随时可以给仙门百家一记重击。

正面迎敌,他们必败。

退守虽不一定逃脱,但总有一线生机。

谢无恙眸中寒意四溢,握着诛邪的手微微用力,冰冷的剑锋划过对方皮肉,牵扯起一道鲜红的血迹。

长老瞳孔睁大,没料到谢无恙居然胆大至此。

“如今大敌当前,中毒弟子众多,阁楼还有弟子等着容灵长老回去救治。你若仍一意孤行,恋战不退,我不介意帮仙门换名领头羊。”

“你简直疯了……”长老唇瓣哆嗦,后退两步。

谢无恙剑尖指着长老喉间,“退还是不退。”

长老本就犹豫不决,见谢无恙坚守至此,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众弟子听令,随我一同退守苍穹山阁楼,不得恋……”

“战”字尚未说出口,一声巨响从黑雾中传来,一道剑气破雾而出,以极为凌厉的气势划破天地,落在众弟子中间。

“快让开!”人群中不知谁先回神,急切出声。

众弟子纷纷散开,仍是有不少弟子被剑气重伤,哀嚎一片。

谢无恙手中诛邪一紧,瞬间回头,望向苍穹山门。

破损的结界外,黑雾被剑气破开,又缓缓流动,想要重新聚集。

宋多颜一袭黑衣,站在道路正中,身后魔兵身穿黑甲,仿佛与黑雾融为一体。

有眼尖的弟子一眼就认出了他,“那……那是……”

“是、是宋多颜来了……宋多颜来了!”

如同惊雷在人群炸开,众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对视过后,慌乱如潮。

谢无恙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长老,站在仙门百家前,与宋多颜四目相对,火光四射。

宋多颜眉心一挑,邪蔑一笑,“好久不见,谢无恙。”

几乎是同一时间,徐平生两步向前,拔出凤翎,将谢无恙护在身后,“苍穹山乃仙门圣地,尔等妖魔踏足,必叫你们有来无回。”

话落,腕间一转,凤翎剑芒灵光窜动,电光火石,直冲宋多颜。

眼见剑尖触及眉心,宋多颜神色淡然,微一抬手,两手一并,轻飘飘止住了凌厉的剑锋。

顷刻间,怒气冲冲的剑气如同熄灭的火焰,烟消云散。

徐平生瞳孔微怔,来不及收手,腹部落上一道强悍的灵力,刹那将他连人带剑推出数步。

谢无恙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勉强帮徐平生稳住身形。

宋多颜身形佁然不动,低头理了理方才被灵力冲乱的衣袖,轻蔑道:“不自量力。”

徐平生咬了咬牙,再次举起凤翎,“师弟,你带着大家先走,我来断后。”

谢无恙松开扶着徐平生的手,拧紧眉头,“你一个人?”

徐平生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一人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