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平生一掌推开谢无恙,手中凤翎剑鸣阵阵,所到之处风裂尘起,寒光闪烁。
不待谢无恙回神,竟又是一套剑法挥出,与宋多颜再次交手。
一动一静,一攻一守。
徐平生出招凌厉,宋多颜节节后退,面上却仍旧风轻云淡。
苍穹山大弟子最引以为傲的剑术,落在他手里,仿佛只是微动的涟漪,徐徐的风声,抬手就轻易化解。
片刻后,两个人已经退到了魔界大军中心,却无一人上前,无一人阻拦。
徐平生眸中寒光一闪,手腕陡然用力,交手之际凤翎攻击的方向一转,竟当真趁宋多颜不备,落在了他的腰间。
只听“锵”得一道金错声响,宋多颜脚下步伐一乱,后退两步,转而运转灵力,一掌攻在徐平生胸口。
伴随着周遭黑雾四溢,齐齐涌向徐平生胸口。
徐平生瞳孔一震,猛得抬手打掉宋多颜运功的掌心。
仍是晚了一步。
那些困住无数生命的黑雾,竟受召而来,随着宋多颜运功,穿透皮肉,刺在徐平生的心脏,不消刹那,随血液涌遍全身。
像是五脏六腑错了位,被无数张看不清的蚂蚁密密啃食。
徐平生后退数步后,尚未稳住身子,膝盖忽然一软,跪倒在地,血腥味随之涌向喉咙,闷哼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黑雾肉眼可见笼罩着徐平生。
徐平生手握凤翎,插在地上,呼吸急促而不稳,分神扭头,对上谢无恙的眼睛,“来不及了,师弟。快……走。”
紧接着又望向前方的长老,催促,“快带他们……走,去找……找云仙尊。”
笼在身侧的黑雾越来越浓。
先是下身,后是腰侧,再是胸口,后来逐渐蔓延至面孔,吞噬五官。
唯剩一双眼睛时,宋多颜眉目倏而一凛,丝丝灵力忽然从掌心与凤翎的交接处溢出,成为黑雾中所剩不多的色彩
谢无恙与诸位长老带着众弟子飞快逃离,忽然觉察身后灵力暗涌,脚步一停,回身望去。
那色彩与黑雾对比鲜明,越演越烈,交相辉映印在谢无恙眼底,竟逐渐有了失控之势。
扑天灵力冲击,草木疯狂摇曳。
一时间,天光大亮,光芒刺眼。
追逐的魔族大军逼近之际,不知为何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先锋不察,被巨大的灵力碾碎成齑粉。
谢无恙忽然预料到什么,瞳孔圆睁,不可置信地目光从魔族大军落到宋多颜,最终回归到将被黑雾吞噬殆尽的徐平生身上。
局势逆转,滔天的灵光冲散了黑雾,势不可挡地徘徊在天地间。
那是元婴期全部的力量,却足以与大乘修士匹敌。
思绪间,身体已然先一步有了动作。
谢无恙飞速冲向前去,手中诛邪在地上划下长长的剑痕。
腰间帝王天木随之闪烁,凝聚出一道极强的灵力附在诛邪剑上。
谢无恙来不及多想,一剑挥出。
剑鸣嗡然。
第146章 平生 “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两股灵力冲击下, 破开的余威激起狂风,轰鸣不断。
谢无恙怒喊出声,语气急切, “徐平生,你是傻子吗?自爆灵脉做什么?!”
周围是飞快逃亡的弟子,嘈杂声中,无一人逗留。
唯有谢无恙逆着人群,飞速奔向相反的方向。
宋多颜听到这话,怔了一瞬,望着徐平生笑出了声。
“你以为牺牲自己, 就能阻我吗?”
徐平生于光芒中抬头,眸中半是从容半是慈悲,“我知无法阻你。”
“哦?”宋多颜饶有兴致地一挑眉心。
未曾想徐平生接下来的话, 瞬间让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唯愿以我毕生修为,阻你刹那。”
“刹那?”宋多颜望着他天真的脸,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刹那之后呢?”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片刻, 足矣。”
话音落下,滔天的灵光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魔族呼啸而来。
所到处,黑雾消散, 草木丛生。
巨大的灵力下,宋多颜下意识抬手掩住面孔,唤出魔气挡在身前。
身后的魔兵却没这般好运了。
黑雾吞噬泯灭,元婴自爆产生的灵力却是度化。
度尽一切邪魔。
无论是魔族,还是宋多颜所造傀儡, 力量来源皆是天下怨念,乃极阴极邪。
灵力所致,每在魔族大军掠过一寸,皆是一片狼藉,哀嚎遍野。
宋多颜脸色难看一瞬,挡在面前的手猛而一挥,额间魔纹闪烁间,一股巨大的能量挡在了魔族军队前,与徐平生的力量互相抗衡,寸步不让。
“我倒是小瞧了你。”宋多颜冷笑一声,掌心翻转间,周遭黑气聚集。
天地开合,土崩石裂。
魇石出世。
谢无恙毫无灵力,眼看就要冲到徐平生身侧,便被修士自爆产生的灵力弹了回去。
巨大的威压下,想要靠近,寸步难行。
徐平生拔出插在地上的凤翎,剑上身上皆是灵力化作的火焰。
灵脉不复,他的身体没有了能够承载灵力的容器,多年修为便成了最利的剑,一股脑的想要从宿主体内脱离,直到燃尽宿主的肉身,重归天地,寻找新的栖身之所。
火焰猎猎燃烧,五色光芒衬得徐平生的脸前所未有的清晰。
徐平生在火光中回头,望了眼逃向阁楼方向的仙门同族,最终落在仍想奋力靠近的谢无恙身上。
嘈杂嚷嚷,他们听不到彼此的话。
谢无恙只能勉强靠着多年经验,依据徐平生张合的唇形,解读他的话语。
那是一句迟来的道歉。
刑讯过后,二人重逢,徐平生也曾对他说过。
当时的谢无恙未曾听进心里,如今听进去了,却是危机四伏,生死关头。
“对不起。”声未至,却犹在耳畔。
风声夹杂。
徐平生忽一抬手,那燃烧的灵力分出一缕,穿过硝烟战火,落在谢无恙身上。
是传送符。
谢无恙垂眸瞧见那张符纸时,指尖剧烈蜷了一下。
只见符纸之上,朱砂侧,血迹几乎与之重合。
谢无恙来不及多想,猛而抬头。
他还想说什么,却又无话可谈。
最后视线望向徐平生时,只剩下那似要烧尽一切的灵火,以及传送阵法启动时刺眼的白。
茫茫天地,威压浩荡。
徐平生拔剑大步迈进,所到之处,不知诛杀了多少妖魔。
但肉体凡胎,又岂能与那无知无觉、不死不灭的傀儡抗衡。
金错声四起,魔族蜂拥而上。
灵火燃尽,黑雾重启。
徐平生的话成了最后所剩的清明,仿佛能荡进人心邪祟。
他说:“虽死之日,犹生之年。”
虽死犹生。
……
刺目的白光消散,再次恢复视线时,谢无恙已然回到了阁楼内。
耳边响着七嘴八舌的询问声。
“师弟,感觉怎么样?”
“其他人情况如何?”
“你有见到乾坤派赵长老吗?”
谢无恙从嘈杂中睁开眸,视线恍惚地扫过眼前众多张脸,一时没有从苍穹山门处的战火中回过神。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传入耳中,“无恙。”
众弟子寂静一瞬,纷纷让路。
只见云晚舟面色苍白,眉心疲倦地走向他。
临近时,膝盖一弯,半蹲下身,扶住了谢无恙臂弯。目光在谢无恙身上搜寻片刻,确保他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问,“容灵长老呢?”
提到容灵,谢无恙脸上血色消失殆尽,“容灵长老与其他弟子尚在来往阁楼的路上。”
谢无恙唇瓣动了动,欲言又止,“师兄他……”
对上谢无恙闪烁不定的目光,云晚舟心中隐约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说其他人还在路上,你是如何回来的?”
谢无恙犹疑地话戛然而止,垂落的指尖猛而蜷紧。
因为云晚舟的到来,围在谢无恙身边的人无一人开口,周遭悄而无声。
云晚舟的问题落下,众弟子视线皆落在谢无恙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无数双眼睛,宛如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将谢无恙捆缚,捏紧了四肢,也钳制住他的喉管,令他呼吸一时都成了难事。
沉默萦绕良久,谢无恙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没有正面回应云晚舟的问题,只问:“自爆灵脉,可还有活路?”
云晚舟面色一怔,连带着呼吸都停了一瞬。
“平生他……”
“师兄为众人断后,自爆灵脉,以一人之力,阻魔族数万大军。”
一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措手不及落在众人脑海。
万般寂静下,一道声音轻柔低哑,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谢师弟……你方才说什么?谁自爆灵脉?”
谢无恙呼吸一滞,错愕抬头望向声源。
结界外,众弟子皆形容狼狈,身负伤痕。
方才瞧见的那名带领弟子的长老,不知为何昏迷,被其他弟子架住身子。听到身后的动静,那弟子往一旁侧了侧身,露出身后被遮挡的一张脸。
那是一张女子的脸。
五官温柔,脸颊轮廓柔和,初看虽不惊艳,但若是瞧得久了,总能从这张脸上瞧出些别样风韵,倒也撑得上“美人”二字。
伴随着这张脸彻底印入视线,那些迟钝压抑、尚未回神的愧疚,如同洪水奔泻,倾巢而出。
谢无恙甚至有一瞬间想要遁入人群,不敢抬头看一眼柳语琴的眼睛,恐惧从那双素来温柔地眸露出的询问与破碎,害怕里面的责备与怪责。
“谢师弟……”没有得到回答,心中的不安与恐惧似要将柳语琴压垮,废了好大劲才压抑住没有当场瘫倒在地,只颤抖着声音,执拗地追问,“师弟为何不说话……”
谢无恙闭眸复又睁开,唇瓣颤抖着张开,“我……”
他并不知柳语琴与徐平生之间发生过什么。
但柳语琴望向徐平生时眉目间饱含的情谊,无论是谁瞧见都能看得出。
这种眼神,谢无恙再熟悉不过了。
他每每与云晚舟对视,朝夕相对,心中浓烈的情绪都似将他淹没。
刻骨铭心、覆水难收。
而如今,徐平生因他而死,这个结果,对他这位名义上的师姐来说,未免过于残忍。
谢无恙开不了口。
紧握的拳心微微发颤,直到被一只微凉带着伤痕的手握住。
云晚舟抬起另一只手,挑起谢无恙的下巴,对上他泛红的眼眸,看尽了他的愧疚与酸楚。
那双眼睛里,早就没有了朝气,有时甚至让云晚舟觉得与之前的小徒弟判若两人,但触及的刹那,还是让他无端心软下来,愿意用那本就不多的柔情,抚平这个人心中所有的伤痛。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人,嘴笨又无趣,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只是在拂袖打开结界的瞬间,绞尽脑汁,笨拙地引用数年来读过的书籍,“是非黑白,本无界限。平生为大义而死,你心中有愧,本为善。柳语琴与他二人自小长大,如今心情,亦为善。她该知道。”
谢无恙眸光不可抑制地颤了颤,“师尊,我……”
云晚舟松开握着他拳心的手,转而抚在他的头顶,“无论前路如何,我陪你。”
谢无恙攥紧的拳心骤而一松,抬起的片刻似要抚上云晚舟的腰肢,却在即将触及的刹那清醒过来,顿在半空,最后悻悻蜷起收回。
谢无恙阖上眼眸,再睁开时,已然下定决心。
“师姐。”视线与逐渐走进的柳语琴在半空相撞。
柳语琴脚下步伐一顿。
谢无恙耳边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喉间发紧,“师兄他为了拦住宋多颜……自爆灵脉,现今音信全无,生死未卜……”
柳语琴身躯一震,终是支撑不住。
“师姐!”一旁弟子眼疾手快,在柳语琴瘫倒在地的刹那扶住了她,“没事吧师姐。”
柳语琴面容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脆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破碎。
“无事。”柳语琴勉强摇了摇头。
“我扶着师姐去一旁休息一会吧?”那名弟子面露担忧。
待到柳语琴被那名弟子搀扶着离开,谢无恙仍是盯着身前空荡荡的地面,久久难以回神。
云晚舟一直坐在他身侧。
容灵长老归来,弟子们体内的毒雾得以压制,紧绷许久的神思得以松懈,眼下唯一扰乱他心神的,也就只剩下一旁的小徒弟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终于从游离的状态中回神,有了动静。
“怎么了?”云晚舟面上担忧未退,当即望向想要起身的谢无恙。
“有件事想要请教容灵长老。”谢无恙道。
“何事?”云晚舟紧跟着站起身。
谢无恙拧了拧眉,转头问道:“师尊可曾听过风灵草?”
第147章 无名 还有别的办法吗?
“风灵草?”云晚舟神情微顿, 转瞬即逝,“为何突然问这个?”
“容灵长老虽能抑制毒雾,但若想彻底根除中毒弟子体内的毒素, 还需一味灵草。便是上古风灵草。”
“必须是风灵草?”云晚舟抿了抿唇,询问。
不知是不是心不在焉产生的错觉,谢无恙觉得云晚舟的语气有些奇怪,却又让他说不出哪里奇怪。
谢无恙没有多想,只当云晚舟是因灵草绝迹而担忧弟子,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是。”
云晚舟眸中弧光微动, 试探着问:“这草不是在千年前就已经绝迹了?”
“世人皆以为此,但我却曾见过。”
“在何处?”
谢无恙道,“莲雾大比时, 福师兄曾赠我此草,助我疗伤。”
说话间,谢无恙的目光无意瞥向福之桃, 恰好对上福之桃望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间,福之桃眉开眼笑, 朝着两个人招了招手,小跑过来,“师尊,小师弟。”
谢无恙点头回应, “福师兄。”
风灵草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闪失。
谢无恙没有过多犹豫,“正巧,我有事想要请教师兄。”
谢无恙顿了顿,长驱直入, “上次莲雾大比,我受重伤,师兄可还记得当初曾赠我一物,名曰风灵草?”
福之桃听得认真,闻言眨了眨眼睛,“记得,师弟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如今众多弟子身受毒雾,恐有性命之忧,我寻了容灵长老,他说……”
谢无恙正说着,一双手忽而握住了他的手腕,熟悉的肌肤相触传来,谢无恙嘴边话音一顿,疑惑抬头。
云晚舟眉宇似被浓郁的乌云笼盖,像是陷入绝境中难辨出路的人,“无恙,我有话同你说。”
谢无恙目光在他身上停顿片刻,知道若非极其重要的事,云晚舟绝不会在此时打断他。
“师尊说得事一定是关乎仙门的大事,耽误不得。”福之桃体贴地推了推谢无恙的肩膀,“小师弟若是有事,等待同师尊讲完再同我说也不迟。”
说着,福之桃指了指一旁忙碌的容灵长老,“我先随师伯帮其他师兄弟疗伤。小师弟随时可以寻我。”
谢无恙点了点头,跟着云晚舟穿过古籍如云的书格,走到人烟稀少的空处。
一路的沉默将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极为凝重,期间谢无恙若有似无扫过云晚舟紧绷的下颚,结合自己说出“风灵草”后云晚舟变得种种反应,心中逐渐有了一个荒谬疯狂的猜测。
是了。
福之桃自幼在苍穹山长大。
按照原身的记忆以及重生后的种种迹象,他应该从未出过苍穹山,又是如何得到早已绝迹的风灵草呢?
莫非是自小看他长大的容灵长老所赠?
可自己与容灵长老谈话时,对方的表现分明毫不知情?更何况事关仙门百家,容灵长老又有何理由隐瞒?
谢无恙想起福之桃赠他风灵草当日神态便逐渐清晰起来。中的异样,当时他只觉得是福之桃魂灵残缺下留下的旧疾。如今想来,这旧疾发生的时间也太巧了些。
怎得在苍穹山不发作,偏偏在给他风灵草时严重起来了呢?
一旦有了方向,曾经忽略的种种细节便接踵而至,涌进脑海。
谢无恙脚下步子一顿,停了下来。
“师尊有话便在这里说吧。”
他们身后便是高大的书格,将两个人的身影完全隐藏,再加上其余弟子自顾不暇,无人注意到他们。
云晚舟点了点头,唇瓣动了动,“我……”
刚发出一个音,又顾虑什么似的止住话头,欲言又止,神色挣扎。
云晚舟素来是个果决的人,这般犹豫反倒加深了谢无恙的猜想,令他的心情跌落谷底,寒意遍布全身。
“福师兄就是风灵草。”是肯定句,但谢无恙还是抬头,验证似的补充了一句,“对吗?”
云晚舟神情一僵,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嗯。”
哪怕早有准备,当猜测被证实,真相摆在眼前时,谢无恙仍不可抑制地身躯一震。
风灵草确实是入药的神药,灵药入腹,药到病除,这药也就不复存在了。
药本就是为救人而生,它没有灵智,没有五感,用药救人时药师亦不会觉得愧疚。
可若这药是活人呢?
谢无恙不敢在继续往下想。
福之桃虽说没有与他和原身相处十年那般久,可自己毕竟也叫了他一年多的师兄。
想救仙门弟子数百人,到底要用多少风灵草?
福之桃他……
还有命活吗?
谢无恙抬头对上云晚舟紧皱的眉心,那双脸上从容不在,忧愁密布。
“我……”谢无恙脑中想了千万个安慰的借口,唇瓣微动,“我再去问问容灵长老,他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谢无恙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彻底消失。
真的……
还有别的办法吗?
容灵长老于医书之精深,照顾福之桃这么多年,怎会对福之桃的真身一无所知?
容灵长老自小看顾福之桃,相处之久甚至比云晚舟这个师尊还要长,若是有旁得方法,他又怎么会不告知呢?
沉默在二人间无声蔓延。
似是自我安慰,又似是垂死挣扎,谢无恙垂落的指尖倏而蜷紧,低声重复,“有办法的……”
谢无恙回头,故作坚定地对上云晚舟的眼睛。作为福之桃的师尊,这个人应当是最难受的,远比谢无恙如今的感受痛苦千百倍。
可不知何时,那张脸上少有而流露出的脆弱,早就被他收回,难以窥见分毫。那双望着谢无恙的眼睛,如今竟是比他还重的劝慰与爱怜。
谢无恙心脏忽而痉挛不止,“黑雾是由魇石所生,我便不信,这阁楼藏书千万,苍穹山世代守护魇石,无一破解之法!”
话毕,谢无恙拳心一紧,抬步走向最近的书格,从第一层开始查阅。
云晚舟没有制止,却也没有顺从。
就好像是谢无恙自己的执拗早被看穿,他拼命想要抓住的,不过是渺茫无果的希望。
又有弟子体内的黑雾发作了。
容灵长老用的药只能解一时之急,一时过后,便要重新用药。
中毒弟子众多,那些药很快就所剩无几。
彼时,谢无恙翻阅的古籍不过十余。
若是再拖延下去,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柳语琴将药给刚刚发作的弟子服下,面孔上满是沧桑与疲惫。
药已是不够用了,她留在这里也是有心无力。余光瞥见一侧的谢无恙,柳语琴抿了抿唇,抬手扶了下身前的墙壁,站起身。
“容灵长老身上带的药已经用完了。”柳语琴走到谢无恙身旁的书格,翻找着上面的书,“若是再寻不到解毒之法,中毒弟子怕会有性命之忧。”
谢无恙余光瞥了眼毫不知情的福之桃,这个傻子还一脸笑意,正与几名弟子玩笑,“找不到解毒之法,那便拖,草药不够转用灵力,总能想到办法压制。”
“压制?”柳语琴深深望着谢无恙,叹了口气,“就算能暂时压制,若是魔族寻到了这儿,弟子中毒无力应战,依旧只有死路一条。”
谢无恙捏了捏泛酸的眉心,满心烦躁,“那能怎么办?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柳语琴摇了摇头,将手中的书放回,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师弟,我方才见你与云仙尊交谈许久,你们……是不是知道解毒之法?”
谢无恙揉捏眉心的手倏而一顿,“我……”
以命换命,这根本就不是救人的方法。
哪怕是告知柳语琴又能如何?
不过是多一个人烦忧罢了。
“有些头绪,但是药方中有味药引早已绝迹,师姐帮忙查查,可还有什么代替之法?”
柳语琴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
古籍如云,两个人的速度也快不了多少。
后来柳语琴又叫了些未中毒的弟子,依旧没从这浩如烟海的阁楼中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谢无恙眉心越拧越紧,眼底的烦躁越来越凝重,周身郁气萦绕,像是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无人敢扰。
柳语琴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书放回,拿出一侧没被翻阅的另一本。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上百次,心脏从刚开始的希冀逐渐转成麻木。
在她将新书再次翻阅完,放回时,余光忽而瞥见一旁约莫六七本书侧,放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
那木盒在此陈放太久,岁月留下的尘土早已遮盖了其原本的样子,更无从知晓放置的主人与其中隐藏的物品。
柳语琴动作顿了顿,尚未来得及思考此物来处,身体就已经先行一步走到了木盒前,腕间微抬,指尖落在木盒上,抚掉上面的尘土。
灰尘下,是蔓藤缭绕、叶片幽幽。
柳语琴没有妄动,先是观察了一番盒子的外形以及放置书格的四周,没有发现什么特殊的机关后,这才小心翼翼的将木盒从书格中拿起,抱在怀中研究片刻后,打开了木盒的锁扣。
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和一根笔杆磨损不平的毛笔。
“这是……”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谢无恙三步并两步走到柳语琴面前,高挑的身躯投落下一片阴影。
柳语琴摇了摇头,轻轻拿起木盒中的黄皮册子,翻了个面。
果不其然,上面被人提了几个字,乃此书书名——《无名》。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无恙认出了上头的字迹。
有段时间,他曾日夜顿悟此人的书籍,所言所语皆令他感悟深刻。
不是旁人,正是那近在咫尺的仙门宿敌——魔界尊主宋多颜的字迹。
第148章 舍生 “谋微望,护苍生!”……
“你认得此书?”注意到谢无恙的异样, 柳语琴询问。
谢无恙摇了摇头,“没有。但我见过这上面的字迹。”
柳语琴:“何处见得?”
谢无恙指尖摩挲着干涸的墨迹,没有隐瞒, “我曾无意得到过宋多颜所著书册,此册与之一般无二。”
说着,谢无恙抿了抿唇,眸中划过一抹异样,“师姐可否将书借我一观?”
柳语琴不假思索点了点头,“当然。”
如今仙门腹背受敌,阁楼内无论何门何派, 皆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无恙与她师出同门,柳语琴自然没什么顾忌。
谢无恙接过递来的手,指尖抚过上头墨迹晕染的《无名》二字。
他想起曾经自己私闯禁阁偷看的那本《御神录》, 同为宋多颜所著,同样的字迹。
他寻到的《御神录》是被结界藏匿,而如今的《无名》, 又被人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藏在木盒中。
人人都将宋多颜所著列为邪书,却偏又不将其销毁, 哪怕是一身正气正道楷模的苍穹山也不例外。
如此可见,这世人多自称正义,实则也不过困于私心二字。
也多亏了这些人的私心。
谢无恙莫名有一种直觉,解除他们如今困境的方法, 就在这本《无名》当中。
不知是不是临近真相,谢无恙的心跳动得厉害。
汗液潮湿的生长在掌心,翻开古籍的指尖带起细微的颤意。
他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若是这本《无名》当真能破解僵局,福之桃不用死, 那些中毒的弟子也不用死,云晚舟也不用这般烦忧,自己怎么都应当高兴的。
可随着目光一寸寸略过书中的字迹,一点点深入其中内容,谢无恙却越不敢往下看。
仿佛冥冥之中,心中凝聚起抗拒之意,阻止他翻开这本尘封已久的禁术。
这书中藏着的……
当真是克制魇石的法子吗?
谢无恙强行压下心中莫名的抵触与惧意,翻开了下一页。
与前面清秀整齐的字迹不同,像是书写者的研究陷入了一处死胡同,拼命推演计算,想要寻出一条新的出路。
“神力本源始于万物。”字体潦草,显现出主人书写心情时的烦躁,后来不知为何,又被主人粗鲁的用线条划掉。
划掉的字体旁,又落下新的字句。
“万物所生灵力,修士之本源。”划掉。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没有规律,有些句子甚至只写了一半就被主人搁置,转而去写下新的思路。
虽说这两页凌乱到没有章法,但谢无恙细细看完,还是从中寻到了些主人的意图。
他在寻找一种力量,一种能凌驾三界乃至神明之上的力量,以至于神力本身也被其粗鲁划去,丢到了主人的计划之外。
阁楼内,弟子们的谈论声时时响起,在这种绝境下,这些平常的谈话反而显得难得可贵起来。
不知何时,其中掺杂进一道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谢无恙身侧飞快掠过,以至于当雪白的身影从视线一闪而过,消失不见时,谢无恙的注意才勉强从手中书册上脱离,抬眸望见前方早已走远的冷冽身影。
身为众仙门推举出的盟首,世人仰望功德无量的仙尊,在人心惶惶之际,他总能表现出一副淡然应对的样子,譬如此时。
因为围聚在云晚舟身侧弟子们的阻隔,谢无恙瞧不清发生了什么,更是无法从云晚舟区区一个背影中读懂这个人的心中所想。
只是透过聚集的弟子间偶然露出的缝隙,瞧见一团被黑雾笼罩、形貌难辨的东西。谢无恙费了好大劲才认出那是一条人腿。
柳语琴显然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转过身,“发生了什么?”
谢无恙抿了抿唇,一时竟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
按照原身的身份来讲,原身虽与阁楼内这些人同为仙门修士,但与之有过交集、哪怕只是说过一两句话的却少之又少。
原身是魔,这些修士皆为人族。人魔有别,更何况谢无恙来自五百年后,而在五百年后的今日,这些仙门人无一不与他有着深仇大恨。
他本可以不插手这些是是非非的,若非是云晚舟放不下这些,他甚至可以利用自己是魔族的身份之便逃离此处,待到苦心筹谋后再与宋多颜一争三界共主的位子。
一个与他并无交集的修士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谢无恙不过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有人毒雾发作了。”
与其担忧这些无力回天的事情,不如趁这个时间寻找根除之法,这般才能一劳永逸。
柳语琴显然不这样想。
耳侧传来一道物体的撞击声,谢无恙抬头时,柳语琴已然将木盒搁置在书格上,走向了事态根源。
“仙尊。”柳语琴穿过人群,朝着云晚舟行礼。
眼前的情景应当是比想象中的更加棘手,云晚舟甚至无暇给予回应,运用灵力输送压制无果后,半蹲下身,像是要采取别的方法。
容灵长老都拿这毒束手无策,灵力也无法压制后,怕是只有等死这一条路了吧。
谢无恙拧了拧眉,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书册上,那些杂乱的字令他越发难以集中神思,无奈只得放弃,翻开了下一页。
不知主人是找到了想找的东西还是选择了放弃,这一页的内容终于恢复了正常,安抚了谢无恙的眼睛。
“神之飞升,可以情渡劫。世间最强,莫过生而八苦……”谢无恙目光顺着指尖一行行读下去,语气忽而一顿,“七情六欲,神魔人族,魔则最强……”
“魔则……最强……”四个字在谢无恙唇齿间反复呢喃。
这是……
一道灵光在脑中炸现,谢无恙眸光一震,目光飞速地往下翻阅。
七情八苦,魔族……
最能蕴含魔族嗔痴怨念的,不就是笼罩魔族上空、使其不见天日的黑雾吗?
宋多颜到底想干什么?
随着后面提及魔族的次数不断增多,这个问题的答案渐渐显而易见。
苍穹山,阁楼禁地。
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收藏了宋多颜制造邪物的书。
而这邪物,便是天下人人畏惧、又人人渴望的——
魇石。
那名毒发的弟子性命似乎走到了末尾,围观的弟子一片寂静,良久有人发出一道不甘心的询问。
“仙尊,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无人应答。
不知是谁拔出了腰间的宝剑,语气决绝,誓要与魔族决一死战,“坐以待毙休养生息也是死,与其这样苟且,不如与魔族一战来得痛快!我修仙数十载,岂是为了在这里做缩头乌龟?!”
“说得对!”
那人振臂一呼,咬牙切齿,“尔等谁愿与我杀出阁楼,舍生忘死,尽我绵薄力,谋微望,护苍生!”
四周弟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站起来不少人,方才四期一片的阁楼,一时间热血四溢、人心沸腾。
“好一个谋微望,护苍生!与其在这里生不如死,倒不如与魔族杀个痛快!这位仙友,我愿与你同去!”
“我也愿意。”
“我乾坤派虽比不上其他派,势力微弱。但我同门师兄弟十余人,皆愿与仙友冲出阁楼。哪怕死无全尸,也要削削那魔族的锐气!”
“谋微望,护苍生!”
仙门弟子竟站起大半,手握灵器,聚集在阁楼结界前。
眼看人心渐盛,竟有不少人强行催动灵力,想要破界而出,碎雪在此时传出一声嗡鸣,巨大的剑气轰然炸开,响彻四方,将那些想要冲出结界的弟子横倒一片。
“谁说没有办法了?”云晚舟嗓音冰冷,眉宇间寒气四溢。
谢无恙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到了临近结束前的两三页时,终于眼前一亮。
许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宋多颜将书取为《无名》,书中记载着他从寻找三界至强之力,到用魔气锻造魇石,又到他所发现能够运用魇石所做所有事情。
而在最后记载的,便是魇石之力渗入人心,可吞噬其灵力血肉,直至彻底消散,化为魇石力量的一部分。
所以……
这不是毒。
那侵入弟子肉身的黑雾也并非要置人于死地,而是……
吞噬灵力,化为魇石的力量源泉。
“仙尊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找到救我们的办法了?”有人询问。
见证了之前同伴的消亡,云晚舟说的话显然无法让所有人信服。
有人质问,“仙尊既然早就有办法,为何先前不说?莫不是不想让我们出去,所编造的诓骗之言?”
云晚舟抿了抿唇,视线落在那名毒发的弟子身上。
当人一旦有了自己的观点,让人解释再多都是很难改变的。
与其浪费时间与其争辩,不如直接证明来得轻巧。
云晚舟两指并拢,运转灵力,半蹲下身,倏而点在那名弟子的眉心。
没人看清他是如何运功的,就连柳语琴也不过瞧见云晚舟指尖与那人眉心相触间,白光大亮。
那黑雾竟犹如惊弓之鸟,像是在宿主体内受到了什么胁迫,争先恐后从栖息的身体里逃脱,又在退出体内的刹那,碰到更适合他们生存的另一具躯体,争先恐后地进入云晚舟体内。
外界力量的冲击下,令云晚舟瞬间苍白了面色。
另一边,谢无恙翻阅古籍的指尖停了下来,书已然到了末尾,末页的字不再如前方工整满当、横横相贴,只有短短两句话,孤零零地写在书页中央。
谢无恙几乎控制不住指尖的颤抖,唇瓣张张合合,无论如何也读不出上面的话。
第149章 苍生 “你也处尘世,也是苍生。”……
阁楼仙门俨然被分做了两派。
一部分在结界前, 随时准备与魔族决一死战。一部分与云晚舟站在一处,随时听命调遣。
唯独谢无恙,站在原地, 仿佛痛失了所有的听觉与视觉。
他的头脑发昏,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指尖一颤,古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直到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将谢无恙拉回这片人间。
“仙尊,你……仙尊要将黑雾强行吸入自己体内?!”柳语琴语气一惊。
犹如一道惊雷,在众仙门长老间炸开。
谢无恙一时觉得四周万籁俱寂, 无论是惊扰还是繁杂,都隔了一层雾,唯留他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宣告般响在耳畔。
柳语琴顾不得礼仪,猛而抓住云晚舟的小臂,“不行!仙尊, 此法万不可行!”
云晚舟运功的双指轻轻一转,一股强大的灵力自指尖蔓延至小臂, 击退了柳语琴按住他的手。
柳语琴唇瓣微动,再次上前制止,尚未来得及触及云晚舟身侧,便被他召出的一道结界拦住了去路。
“仙尊!”
模糊的呼喊, 模糊的意志。视线却忽而变得无比清晰。
谢无恙总算看清了掉落的古籍上写的那一行字。
“魇石之力,若则主,唯主灭而终。”
何……何为主灭而终?
谢无恙眨了眨酸涩泛红的眼睛,好半晌,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册。
长久的站立令谢无恙腰背发酸, 身形一颤,险些直不起身,只能僵硬的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任由那行字在视线中逐渐变得模糊、难以辨别。
原来……原来是这般。
原来竟是这般。
原来上苍赠他这一年光景,竟是为了今日……
为了……
赎罪。
他却从未想过,他一心觊觎的魇石,竟会成为这最后的催命符,让他躲无可躲,甘愿赴死。
何其可笑。
何其荒谬?
天命如此。
可他为何要顺应?
谢无恙眸光闪了闪,将手中的书册重新放进木盒,推进书格最里侧。好像从未有人发现这本《无名》书中的秘密,更不曾有人翻阅过。
另一边,云晚舟将毒雾尽数吸进自己体内,中毒的弟子面容逐渐变得清晰,露出完整的五官。
“师兄,师兄感觉如何?”同门师弟上前扶住他。
中毒的弟子面色苍白,盯着围观的弟子们瞧了许久,好半晌才回过神,“我……还活着?”
“是仙尊救了你。”
中毒的弟子目光落在云晚舟身上,当即想要起身,“弟子多谢仙尊救……”
云晚舟摇了摇头,“不必。”
恰在此时,远处又传来弟子的痛呼,一名弟子踉踉跄跄冲上前,跪倒在地,“仙尊,仙尊求您救救我,我还……还不想死啊……”
说话间,体内黑雾翻涌,竟是从口中溢出,旋即化作绸带状,勒住了这人的脖子。
强烈的窒息感令他双眸凸出,脖颈青筋暴起,求生本能拍打着那团黑雾,“仙尊,仙尊救我……”
云晚舟匆匆扫了他一眼,便双指并拢,点在了这名弟子额间。
“仙尊……”柳语琴拍了拍阻拦自己的结界,神色担忧。
眼看这名弟子恢复如常,又有人在同门的搀扶下走向云晚舟,求他救命。
云晚舟面色苍白,却始终一言不发,来者不拒。
真是疯了。
谢无恙咬了咬牙。眼看距离的中毒弟子越来越多,云晚舟额间冷汗渐甚,他终于忍无可忍快步向前,一把按住了云晚舟的手,“你不要命了吗?”
云晚舟眉心一拧,挣了挣被按住的手腕。谢无恙却似铁了心,握他握得死紧,以至于手腕在挣脱间泛起红痕,也没有丝毫的挣脱之象。
“松手。”云晚舟放弃挣扎,无奈地盯着谢无恙攥住自己的手。
谢无恙怒极反笑,“你是不是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了?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欲再开口,谢无恙先一步移开视线,目光讽刺,扫过围聚过来的中毒弟子,“还有你们,自己的命是命,旁人便不是了吗?”
“谢仙友这话我们可不敢认。”有人开口,“我们在场修士多是下境界,承担不了魔族布下的毒雾,可云仙尊是大乘期修士,这种东西最多损害灵力,怎么着也危及不到性命吧?”
“损害灵力?”谢无恙冷笑一声,掌心用力抬起云晚舟输送灵力的手,强行掰开他并拢的指尖,“这就是你们说得‘最多损害灵力’?”
一条条黑线如同树叶经脉交错蔓延,黑雾流转其间,没入衣袖。
只是裸露在外的景象就叫人头皮发麻,更妄论去探究衣袖下是何种模样。
争论的弟子双眸睁大,哑口无言。
“够了。”云晚舟用力抽出谢无恙握着的手,“我没事。”
“没事?”谢无恙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脸色,难看成什么样子了?这叫没事?”
因吸食了太多黑雾,云晚舟本就心力疲惫,不想与谢无恙过多争辩。他捏了捏泛酸的眉心,朝他挥了挥手,想让他先退下,“无恙,你先……”
话还没说完,抬起的手再次被人握住,谢无恙眉目间隐隐透着怒气,不顾众人异样的目光,强硬地将云晚舟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做什么……”云晚舟凤眸微怔,空着的手掰了掰他的指尖,正想动用些灵力挣脱,谢无恙忽然在尽头的一处书格后停下了步子。
“云晚舟,你有没有想过,你是仙盟盟主,仙门百家中唯有你有与宋多颜一战的实力,谁都可以倒下,唯独你不行。”谢无恙压抑住胸膛的怒火,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
“无恙。”云晚舟叹了一口气,“盟主之责,并非独善其身。”
“并非独善其身……”谢无恙盯他瞧了半晌,倏而冷笑,“好一个盟主,好一个独善其身。云晚舟,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云晚舟抿了抿唇,张开唇瓣似要为自己辩驳。
谢无恙却丝毫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不明白,天下苍生,这阁楼中的人,到底与你有什么关系?他们自私、虚伪,表面伸张正义,却又随时可以不顾旁人的性命。你为他们做的一切,他们此时感激,可过了五年、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后呢?你自己给自己抗下的责任,实际上一无是处,在外人眼里轻如鸿毛!”
失控地怒吼过后,谢无恙闭上眼睛,平稳着凌乱的呼吸。
他努力想把这些负面情绪压下去,努力伪装成云晚舟喜爱的那个明辨是非、伸张正义的好弟子,但骨子里的自私、阴狠却好似决了堤,难以抑制、波涛汹涌,带着要将一切冲垮的气势。握着云晚舟的手不可控制地失了力,青筋根根绷紧。
云晚舟低头触及自己被攥得生疼的手,眸光犹豫了一瞬,没有挣脱,“不是这样的……”
他摇了摇头,抬头触及谢无恙的眉眼,神情间似有悲恸划过,“我没有这样教过你……”
是,云晚舟当然没有这样教过自己。
谢无恙几乎是尽了全力才克制住自己,站在这里听云晚舟解释。
他不是原身,不曾与云晚舟朝夕相对十几年,云晚舟更不曾教过他剑术、教过他道义、教过他为人处世。
所以他注定做不了云晚舟那种正义凛然、舍生取义的仙师。
谢无恙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神色,视线无意间扫过云晚舟腕间溢出的红痕,悄无声息卸下了指尖的力道。
他以为云晚舟又会说些什么修道修真苍生为重的大道理,他不想去听也不想去懂。
落在耳畔的却是另一番话。
“你也处尘世,也是苍生。”
清冽的嗓音如同涟漪,在谢无恙心头层层泛起。
谢无恙心尖微颤,不可置信地抬起眸,与云晚舟认真坚定望着自己的视线交汇。
谢无恙几近颤抖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也是苍生?”
云晚舟点头,“你也是苍生。”
原来,他也是苍生。
谢无恙忽然有些想笑,心头却酸涩闷堵得难受。
曾经,他也为护魔族百姓,殊死一战。
可那些是他强迫自己接受的责任,是魔尊的责任。
谢无恙从来不懂,为何有些人必须为旁人牺牲?
可如今,他却好像突然懂了。
众生即我,我即众生。
他一心想要云晚舟卸下责任,可云晚舟又何尝不在众生其中呢?
谢无恙闭上眼睛,压下眸中将要涌出的涩意。
眼前好似又浮现起《无名》的最后一页,那句“唯主灭而终”。
他想起了自爆灵脉、以身殉道的徐平生,想起了痛失爱人、却强装镇定的柳语琴,想起远处毫不知情、却在尽力奔走解毒的福之桃。
谢无恙好像又回到了五百年后那场血流成河的魔族大战,身后是魔族仍在拼命所剩无几的大军,眼前是仙门士气高昂的众多弟子。云晚舟脚踏碎雪,站在云端,俯瞰众生,也俯瞰自己。
正邪两派,泾渭分明。
再次睁眼,那道界限却早已模糊不清,而谢无恙心中,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只是苍生吗?”谢无恙嗓音沙哑,不甘心地询问。
云晚舟眸中闪过挣扎,犹豫良久,“不是。”
谢无恙心中升起细微的希冀:“那你……”
尚未心中的问题追问,就被云晚舟抢先打断了话语。
云晚舟垂眸片刻,重新抬起眼帘,眸中情绪被尽数隐藏,唯留下表面那道明显的歉意,“我不是个好师尊。”
谢无恙心头仿佛又被捅了一刀。
第150章 宿主 “宿主灭,则魇石散。”……
谢无恙想要开口, 喉间苦涩翻涌,竟是连气音也无。
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似已经过了五百年。
“弟子多谢师尊解惑……”谢无恙双眸泛红, 声音像是被沙砾划过,“我知道答案了。”
话音落下,谢无恙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背过身去,生怕自己在云晚舟面前失态。
“但师尊说错了一句话。师尊是个好师尊,是弟子没有遵守本分……”
恰在此时,结界震荡,碎雪剑鸣。
阁楼里传来弟子的惊喊声, “是魔族,魔族找来了!”
结界被冲破的爆炸声淹没一切。
云晚舟抬眸望去,视线所及, 硝烟滚滚。
谢无恙的话穿透层层阻碍,落在耳畔,是咬得格外重的四个字, “尊师重道。”
云晚舟欲召唤碎雪的手一顿,视线慢了半拍, 尚未触及谢无恙,身前的人已经毅然决然地转身,身形孤寂,迈步走向混乱的中央。
没来由的恐慌突然席卷了云晚舟的心头, 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云晚舟几乎是下意识地追了上去,眼看离谢无恙不过一步之遥,一道强大的灵力倏而袭在云晚舟腹部,将他逼停。
“无恙!”匆忙用碎雪挡住攻击的同时,云晚舟近乎急切地呼喊谢无恙的名字。
可滔天战火, 兵刃交接,混乱一片。短短两个字如同石沉大海,力量渺渺。
谢无恙的身影很快被席地而起的扬尘吞噬,云晚舟心中的恐惧不断被加重,顾不得腹间被灵力冲击的剧痛,碎雪化为剑气一斩,便匆匆追了上去。
短短两三丈外,是与战火泾渭分明的世界。一端魔族仙门水深火热,一端两相对立,相安无事。
数万大军阵前,两只火风相互依偎,神色懒散。
宋多颜站在火风中间,眼帘低垂,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
屠四带着面具,像是一道影子般,寸步不离地跟在宋多颜身侧。
身后时不时传来灵力碰撞的轰鸣声,不知为何,谢无恙的心境却异常地平静。
人濒死境,反而容易看清一些事。
谢无恙眉目淡然,无声地注视宋多颜许久。
“你想以一人之力,抵抗我魔族大军?”宋多颜抬起眼帘,目光随意落在谢无恙身上。
“并非我一人之力。”谢无恙淡声回复。
宋多颜把玩折扇的动作一顿,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你是指仙门这群草包?”
谢无恙:“我只信邪不胜正。”
“邪不胜正?”宋多颜像是听到多么好笑的话,突然大笑起来,“好一个邪不胜正。”
宋多颜神色一变,身形一闪,面孔顷刻间离谢无恙不过几寸之遥,“你知道上一个告诉我邪不胜正的人如何了吗?”
宋多颜眸中闪过自嘲,讽刺地扯了扯唇角,轻声道,“他死了。”
话音落下,一道剑芒迅速划过二人眼底,眨眼功夫,诛邪已经抵上宋多颜的脖颈,锋利的剑刃轻轻一动,带起一道鲜艳的血痕。
“我非他,结果……又如何会一样?”
宋多颜眉眼凉了几分,“屠四。”
一声令下,一道厉风袭来,谢无恙尚未来记得瞧清屠四是从何处出现,那张带着面具的脸已然闪至身侧,一掌劈落诛邪,紧接着一掌劈在谢无恙左肩。
骨头发出一声脆响,谢无恙脸色一白,闷哼一声,竟硬生生用□□挨下掌下浑厚的灵力,反手一剑捅在了屠四小腹。
“我说过,我、非、他!”话音落下,握着诛邪的手狠狠一转,剑锋顷刻穿透皮肉,露出冰冷的剑尖。
与此同时,巨大的威压倾盆而下,搅动了谢无恙的血肉。
谢无恙眼前骤然一白,一股灵力落在胸口。
□□落地,冷汗瞬间席卷了额头,密密麻麻的疼痛遍布全身。
视觉仿佛被夺走了,谢无恙的视线中一片黑暗。
剧烈的疼痛下,听觉变得格外敏感。
耳边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沉闷缓慢,越来越近。不知过了多久,在耳畔站定。
谢无恙头顶投落下一道阴影,有人缓缓蹲下身,目光极具侵略的端详着他痛苦的面容。
宋多颜的声音阴冷,似毒蛇般在谢无恙身体攀爬,“我倒是小瞧了你。”
谢无恙脑袋阵阵发昏,视线黑暗一片,仍是倔强的瞪大双眸,与宋多颜对视,咬牙切齿,“是。”
脖子上赫然被一双无形的手握住,“我本想看在你是我所造的份上,留你一条生路,你不感恩也就罢了,还处处与我作对。”
那双无形的手一点点收紧,谢无恙的呼吸逐渐变得艰难。
“既然不想活着,那就去死好了。”
宋多颜眸底黑沉,倒映出谢无恙目眦尽裂挣扎的面孔,唇角笑意冰冷,像是在欣赏濒死的猎物,直到猎物的挣扎一点点变小,呼吸一点点消失,一动不动。
宋多颜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扩大,擦了擦脖颈溢出的血迹,目光停在谢无恙手中攥着的诛邪时,神色陡然染上杀气。
正当他微微弯腰,想要将这柄剑夺走销毁时,方才没了深吸的人忽然睁开眼睛,抓起帝王天木一掌打在宋多颜胸口,唇间念念有词,帝王天木的灵力化作丝线,渗入胸腔,捆住跳动的心脏。
心脏下,魇石异动。
喉咙涌出的血液染红了唇齿,谢无恙笑容却越绽越大,越来越肆意。
他修为不够,灵脉也碎了,肉体凡胎,怎么承受得住魇石这种强大的力量?
伴随着宋多颜骤变的神情,魇石以帝王天木与谢无恙的身体为媒介,从宋多颜撕裂的心脏一点点抽离。
巨大的力量像是要将皮肉撑破,将血肉啃食。
谢无恙疼得浑身发抖,盖在宋多颜胸口的手却如巨山般巍然不动。
“你疯了不成?”宋多颜额间青筋直冒,疼痛的冷汗顺着脖颈滑落,滴在地上。
面目扭曲下,连说话都成了奢侈,宋多颜用尽力气,才从唇齿挤出两个字,“屠、四……”
屠四足尖一点,飞身向前,迎面飞来一把长剑,刺穿了屠四的胸膛。
云晚舟凌空而至,拂袖一挥,碎雪应召而归。
屠四的身躯在空中化作黑雾,慢慢消散。
云晚舟双足稳稳落地,迅速回神,奔向谢无恙,“无恙!”
眼看距谢无恙不过一步之遥,一股滔天的力量轰然爆发,挡在两人之间。
谢无恙掌下灵力越来越盛,起先是唇间,后来是双目、双耳、鼻孔,腥锈的血气争夺而出,染红了鬓发,在地上汇聚。
魇石逐渐在谢无恙腹腔成型,黑雾滔天,像是要将他与宋多颜生生吞噬。
云晚舟的声音越来越急切,甚至开始崩溃,谢无恙却连回头看他一眼都不敢了。
他怕只是回头,只是触及这个人的眉目,他好不容易赴死的决心就会动摇,心中埋藏的贪念会如洪水般倾闸而出。
谢无恙死死盯着宋多颜,血液呛住喉管,胸膛巨震。
谢无恙放肆大笑,血沫喷涌间,像是一个疯子,“你自认为算无遗策,却忘了万物存在,便有破绽。你创造魇石,魇石却认我为主……”
“此战,我……”
“没输!”强大的力量将身体撕碎,四溢窜动,谢无恙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怒吼出声。
魇石彻底从宋多颜身体分离的刹那,巨大的力量反噬在身,将他瞬间击飞出去。
谢无恙握着魇石的手攥得死紧,任由肆虐的力量将手上的皮肉撕碎。
疼到极致,反而不那么疼了,只是身下鲜血越来越多,像是一条汪洋血河。
云晚舟眸底情绪尽碎,剑气灵力取之不竭,打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
没有用。
什么用都没有。
哪怕换成血肉,紧攥的拳头一下下落在屏障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那道结界却纹丝不动。
“你魔族,是我的弟子,这是仙门的事,何须你来承担!”
血迹染满了谢无恙整张脸,连带着那双眼睛也显得浑浊不堪,“你说了……我是……你的弟子……”
云晚舟将仙门和苍生认为自己生来之责,他又怎能袖手旁观置身事外呢?
“谢无恙!”云晚舟目眦尽裂,聚集了十成灵力的拳头打在结界上。
深色的血痕顺着屏障流淌,像是一条蜿蜒的红河。
“真是个疯子。”宋多颜闷咳几声,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
魇石强行离体,在胸膛留下血淋漓的窟窿,窟窿里,血红的心脏少了一半,仍在顽强跳动着。
宋多颜却好似感觉不到疼,脸上血迹更添几分诡异妖冶。
他忽然转过头,朝着云晚舟露出一丝冷笑,“云晚舟,你恐怕还不知道摧毁魇石的代价吧。”
云晚舟手上动作一停,与宋多颜挑衅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宋多颜的眼尾被血迹染红,眸底透着讥讽与挑衅,还有几分阴谋得逞的弧光,他的声音空荡,犹如地狱中爬出的恶鬼,一步步朝着云晚舟逼近,“宿主灭,则魇石散。”
宿主灭。
则魇石散。
宿主……
灭?
原来,当你以为跌入深渊时,深渊之下,仍有深渊。
哪怕早有猜测,真正听到真相时,云晚舟仍不可置信的身形一晃,差点瘫在地上。
余光瞥见谢无恙的瞬间,云晚舟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息也无比困难。
“宿主灭……”云晚舟呢喃出声,眸底像是陷入一场巨大的漩涡中,所有情绪陷入其中,挣扎不出。
他几乎是疯了一般,动用自己灵脉中能寻到的所有灵力,可魇石之力人人企图,更是超越三界的存在,云晚舟一个凡人修士,再强大又岂能突破魇石的桎梏?
巨大的损耗让云晚舟浑身上下如被蚂蚁啃食、撕裂出无数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
情绪濒临绝境,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好多年前。
苍穹山耸入云巅,他云游归来,带回一个孤独无依的孩子。
那个孩子骨瘦伶仃,眼睛却是清澈单纯,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跨进苍穹山的山门。
也许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错了。
若是他当年救治谢无恙后,为他寻了一户好人家,而非因为对穷桡仙尊的情,将他带上苍穹山,固执地收他做弟子,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