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方法 “我求求你……别睡……别留我一……
魇石的力量似无尽时, 源源不断涌出谢无恙体内。
不多时,阁楼这最后一片净土也被黑雾吞噬。
三界上空皆是不见天日,黑暗永存。
人间、魔界、神界, 一时地动山摇,川水倒灌。
凡界生灵涂炭,终惹神界诸神临凡。
洛桦雪山上,经年风雪,竟罕见的迎来霞光万道、灿烂金黄。
就连为夺秘宝上山的修士们也驻足停留,抬头惊叹。
雪地初融,水声不息。
有人指着那漫天的霞光, 眸底色彩绚烂,“大家快看,那是什么东西?”
议论声在行人中传开。
“我来过洛桦雪山数次, 从未见过这么强的日光。”
“有生难见啊。这莫非是什么吉兆?”
一道与众不同的观点从中脱颖而出,“不对,这好像不是普通的日光。”
众人回头, 只见一身着紫衣、面容秀气的少年,指向霞光汇集处, “那里面好像有人。”
众人一听,皆是一惊,“有人?怎么可能?”
修士虽修术法,可御剑飞天入地, 可这世间哪有修士会伴着霞光而出呢?
就连那声名赫赫的苍穹仙尊云晚舟,也无此等神通。
一行人忙定睛去瞧,天上的光芒耀眼夺目,尽头似有万种颜色汇聚,五彩斑斓煞是震撼。
而在这万千光芒中, 几道人影若隐若现,越来越近。
那些人衣着华贵,风姿卓绝。为首的头戴玉观如雪,身披莹白如月。更是仙风道骨,气质出尘。
“他们……他们莫非是……”其中最为年长的人不知为何乱了神情,浑身颤抖,颜色惊惧。
恍惚间,一阵冷香拂过,眨眼功夫,那几人已至身前,双足轻点在地,皆是不苟言笑,无形威严。
为首的人点头示意,眉目淡淡,“吾乃九重天逍遥殿尊者扶光,奉天道使者之名,助三界免除大劫。”
“你……你说你是扶光神尊?!”
话音刚落,身后人皆是神色一惊,齐刷刷跪了一地。
“我等不知神尊临凡,请神尊恕罪。”
扶光摇了摇头,目光略过众人,落在空荡荡的雪山之间,眸光微荡,好似陷入什么久远的回忆。
他太久没有下到凡间,以至于有一瞬间的错觉,分不清这到底是逍遥殿幻术化出的飞雪,还是当真回归故地。
直到身后一同下凡的神使提醒他,他才勉强回神。
“扶光神尊,时辰不早了。”
扶光唇瓣颤了颤,良久才从喉间挤出声音,“走吧。”
只是不知故人重逢,故人可还识他?
……
诛邪嗡鸣,剑身震颤,连带着谢无恙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
视线是黑暗的,知觉也消失了,唯有灵器与神魂相连,让谢无恙觉得自己依旧存于世间。
本来是担心瞧见云晚舟的脸会心生动摇,如今却是想瞧也瞧不清了。
“谢无恙,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连我的话都不信了吗?”云晚舟的声音穿透黑暗,落进他的耳中。
谢无恙凭借着记忆,朝着云晚舟的地方微微一笑。
他看不见自己的脸,自然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凄惨与绝望。
宋多颜指着两人,神情越发癫狂,“云晚舟,云仙尊。这话恐怕连你自己都不会信吧?你高高在上,镇定自若,冷漠无情,竟也会也会为了一个人失了分寸吗?当真是可笑至极!”
利刃破空,割裂声起。
也不知云晚舟是何时出的剑,宋多颜只觉脖颈一凉,低头时,碎雪剑锋已经悬在了他的脖子上。
云晚舟握着剑的手不停颤抖,好半晌才稳住凌乱的呼吸,他近乎是病急乱投医般逼问,“你一定知道如何毁掉魇石。”
宋多颜欣赏着他崩坏的神情,满不在乎地摊开手,“魇石虽为我所造,但它到底蕴藏着多大的力量,我自己也不清楚,否则又怎会轻易被这小子算计至此?”
宋多颜眯起眸,不顾脖颈间的长剑,步步逼近,“仙尊,你只有两个选择。是救这藏书阁的众多修士,还是救愿意心甘情愿为你赴死的痴情弟子?”
随着宋多颜的动作,剑锋在苍白的皮肤上留下鲜红的痕迹,血液一点点染红剑锋。
宋多颜步步逼近,云晚舟步步后退。
天下人敬仰的仙尊,竟这般露了怯,任由敌人将自己逼近绝路。
“魇石本就是我为倾覆三界所造,如今它认了别人做主人,我这夙愿怕是做不成了。死前若是能拉一些人垫背,也不枉我这些年谋划。”宋多颜说着,胸膛一震,吐出一口血来。
可他却不觉得疼,不顾唇齿间翻涌的血沫,扯出笑容,“我早就该死了。但我要你活着。”
宋多颜眯起眼睛,扭头看向谢无恙,“我要让你也尝尝,这世间的爱恨,有多让人沉醉,就有多让人痛。”
周遭翻涌的黑雾不知为何有瞬间凝滞,那股令人胸闷气短的威压骤然撤离。
云晚舟几乎是僵硬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结界中唯一没有被黑雾侵蚀的地方。
诛邪撕裂风声,停在谢无恙身前,正对着他的胸口。剑尖距离血肉不过咫尺。
握剑的手倏而一抖,碎雪应声而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云晚舟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扑向谢无恙。
可是已经迟了,诛邪刺破胸膛的刹那,滚烫的鲜血一瞬间喷涌而出,模糊了云晚舟的眼睛。
云晚舟伸出的手与谢无恙的指尖一触即分,只留下指腹尚存的余温。
黑雾退散,地动山摇,书阁坍塌,阁楼经书散落一地。
兵刃相接的仙门与魔族弟子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摇摇欲坠的阁楼。
“什么情况?”
“阁楼好像要塌了。”
“别管这么多了,先召集弟子退离。”
柳语琴最先回过神,一剑刺穿身前傀儡的心脏,站在战火中央,“众同门,不得恋战,速速撤离。”
魔族征战多靠傀儡,傀儡力量多靠魇石。
如今魇石力量消散,魔族傀儡也变得不堪一击。
傀儡一个接一下倒下,宋多颜却像是个局外人,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众仙门弟子纷纷结束眼前的朝着,朝着阁楼出口撤离,顷刻间,人头攒动。
而这一切,都与云晚舟无关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呼吸,忘记了眨眼,忘记自己还是个活人,直愣愣站在原地半晌,才缓缓移下视线视线。
目光所及,是谢无恙血迹斑驳的脸。
云晚舟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无……无恙……”开口的瞬间,泣不成声。
云晚舟攥紧衣袖,抬手抚在谢无恙脸上,想要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雪白的衣袖被染得鲜红,云晚舟停下手上的动作,终是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谢无恙,你别睡。我……我带你去找容灵,他一定有办法救你的。他是修真界最好的医士,他肯定有办法的。”
他救活过这么多人,也一定能治好你。
可无论云晚舟在心里如何告诉自己,当手落在谢无恙血流不止的胸膛时,一股滔天的寒意仍是从掌心蔓延至全身,侵占他的五脏六腑,好像置身在一场倾盆大雨中。
云晚舟冷得全身发抖,指尖紧攥住谢无恙的衣衫,好像这样就可以抓住将要离去的人,将眼前的人留下。
“谢无恙,我是你师尊,你要听我的……”云晚舟嗓音颤抖,“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说到最后,竟带上了恳求,变得卑微又可怜,“我求求你……别睡……别留我一个人……”
阁楼的结界破了。
苍穹山传承数百年的古籍被战火殃及,泥土血渍将书页覆盖。
古籍砸在云晚舟身上,将要落在谢无恙脸上时,一道结界升起,将两人护住。
云晚舟聚集灵力,按在谢无恙伤口处,想要替他抚平心脏上的缺口。
可灵脉已碎,输入的灵力仿佛石沉大海,毫无作用。
“谢无恙,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云晚舟输入的灵力越来越多,指尖越来越颤抖,“你不是想要个答案吗?只要你醒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仙尊之责,师徒之名?他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谢无恙能够回来,搭上他这一身清白之名又有什么关系?
泪水模糊了云晚舟的视线,唯有掌心下温热的触感,代表着那人的一息尚存。
他的血分明还是热的,身体还是暖的。他们甚至还没有道过别,谢无恙怎么可能就这样走了?
灵脉的灵力耗尽,还有神魂,神魂耗尽,还有血肉。
正当云晚舟灵力枯竭,濒临绝境,想要燃烧神魂时,耳边传来一道艰难的呼唤。
“师……师尊。”
四周嘈杂。力量耗尽下,谢无恙开口的声音小到几不可闻,云晚舟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几乎是立刻停止了灵力输送,握住了谢无恙垂落的手,抵在了自己的额头,“我……我在。”
谢无恙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苍天仁德,看他可怜,本已丧失的视觉得到恢复,让谢无恙还能最后瞧一眼朝思暮想的这张脸。
与记忆中清冷高雅的人不同,这张脸上慌张无措,眼尾通红,泪水不停地才眼角滑落。
除了梦境中的云小五,这是谢无恙第一次看到云晚舟哭。
长剑两次穿心而过,一次死不瞑目,一次甘愿赴死,却远不及云晚舟的一滴泪让他心疼。
“师尊这么大的人,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谢无恙抬起另一只手,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疼痛,抚上云晚舟的脸颊,擦掉眼角的泪痕,“这么爱哭鼻子……”
第152章 落幕 “上苍不仁,云晚舟,你偏心。”……
换做往常, 云晚舟必定会斥责他话中的“以下犯上”,今日却只是顺着他的话,擦干眼泪, 目光担忧地在谢无恙身上打量,“你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谢无恙扯了扯唇角,眉目温柔地望着他,“师尊这么厉害,我早就不疼了。”
“好……”云晚舟和他对视片刻,忍不住别开视线,声音颤抖, “没事就好……”
谢无恙在撒谎。
不疼的话,身体又为什么抖得这么厉害呢?
云晚舟心知肚明,面上却强忍着悲怆。
他是师尊, 他的小徒弟身受重伤,他是他此时唯一的依靠,又怎能露怯呢?
哪怕极力忍耐, 当谢无恙胸膛猛震,咳出鲜血时, 指尖的颤抖仍是出卖了他。
“师尊……”谢无恙目光落在云晚舟指尖,心中一半喜悦一半难过,最后化为晕不开的苦涩滞留心头。
他和云晚舟两世纠葛,曾经最想看到的便是云晚舟跌落凡尘, 冷静尽碎。可当祈盼成真时,他却早就不想要了。
云晚舟这一生,无亲近之人,无自由之身。
曾经穹桡懂他,可穹桡却走了。若是连自己也走了, 还有谁能看到云晚舟自持下的脆弱呢?
“我在。”云晚舟压下喉间哽咽,嗓音低哑,“阁楼禁制已破,这里就快要塌了。你先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说着,云晚舟拉着谢无恙的胳膊圈住自己脖颈,想要搀扶着他站起来。
可灵力消耗太多,身体乏力,竟一时身体发软,跌倒在谢无恙身上,手不小心按在谢无恙的胸口,疼得他浑身一颤。
云晚舟呼吸似乎都被血腥气掩埋了,无助与气恼像是要将他吞噬,谴责着他的无能。
谢无恙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师尊,算了。”
什么算了?
云晚舟大脑一片空白,像是听不懂谢无恙在说些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须臾,云晚舟眨了眨眼睛,轻声问道。
谢无恙闷咳两声,疼痛让他的眉心轻轻拧成一团,却在触及云晚舟目光的瞬间散去,“为了我这样的人白费力气,不值得。”
他这样的人?
什么样的人?
他是他自小养大的弟子,他教他读书识字、功法剑术,引他向善。
十几年,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何来不值得?
云晚舟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只是被谢无恙握住的指尖缩得更紧了,像是受惊躲进洞穴的兔子,偷偷观察着外界的局势,令谢无恙的心脏软得一塌糊涂。
云晚舟将自己埋藏的太久了,久到外人看到的永远是冰冷遥不可及的仙尊,久到前世相处数年,他竟没有发现一丝端倪。
云晚舟这么好的一个人,自己却发现的这样迟。
造化弄人。
谢无恙细细端详着云晚舟的眉眼,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每一寸都刻在心里,任由不舍与伤怀在心中蔓延。
“师尊,别为我难过。”
他这样一说,云晚舟干涸的眼泪忽又复发,落了下来。
“自你随我上了苍穹山,已有十余年。值不值得,当由我这个师尊说了才算。”
谢无恙喉结动了动,笑意终划过一丝苦涩,“没有十余年。”
哪儿有十余年呢?
满打满算,自他重生归来,在苍穹山的日子,也不过短短一年。
阁楼墙壁坍塌,碎石从天而降。
话中言外之意,云晚舟自是听不出,只是固执的抬手圈住谢无恙的腰身,将他拦腰抱起。
荒芜废墟中,碎雪嗡鸣,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在二人头顶凝起一道强悍的结界。
云晚舟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御剑了。
他的面容苍白,唇瓣毫无血色,雪白的衣衫血迹浸染,像是红梅开放其间。
每一步,都留下一道血色的脚印。
宋多颜疯癫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在耳畔挥之不去。
他说,“纵然身死,有人相陪,倒也不冤。”
“纵然一无所有,临死之际,能看到苍穹仙尊神貌尽碎,此生快意。”
他的声音就这样一点点被碎石声击碎,消失在身后,苍茫天地,谢无恙抬头,只剩下云晚舟那双熟悉却已然破碎的眉眼。
黑雾散去,天空一碧如洗,日光耀眼。
一道刺眼的光线从二人身侧划过,落在阁楼废墟。
谢无恙认得,那是神灵临凡的神光。
凡间这场浩劫,已然惊动九重天上。
宋多颜怕是凶多吉少了。
谢无恙神思涣散的想着。
云晚舟的怀抱温暖有力,草木香混杂着血腥气,像是初雪沾染污泥。
谢无恙攥紧了他的衣领,贪恋着他在这世间的最后的牵绊。
他想,能看到云晚舟为自己哭,也算是夙愿得偿了吧?
上苍也许待他不薄,只是自己从未看得通透。
事到如今,他也该将一切复归原位了。
谢无恙喉结微动,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尊……”
云晚舟没有回应,谢无恙却知道他一定听到了。
他的喉间哽咽,即将出口的话再心头反复盘旋。
谢无恙攥着云晚舟衣领的手在颤抖,酸涩涌在鼻尖,眼泪像是不受控制,随时会倾巢而出,“对不起……”
云晚舟抱着谢无恙的手一紧,像是生怕他掉了下去,“对不起什么?”
他怕谢无恙睡过去,勉强分出精力与他搭话,全然不知他的小徒弟心中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终于再次有了声音,“我瞒了一件事,瞒了很久。”
久到痴心妄想,久到信以为真。
云晚舟耐着性子追问,“什么事?”
谢无恙肩膀抽了两下,声音越发低哑,“师尊相信不相信时空扭转、死而复生?”
眼前的白光越来越近。
阁楼塌陷的瞬间,云晚舟带着他冲出废墟,脚下被石头绊了下,倒地的瞬间,失手将谢无恙抛出数步。
仙门弟子此时应当已到山下,山下百姓也当安全脱身。
苍穹山毁了大半,了无生气。
云晚舟顾不得身上划出的伤口,两下跪爬到谢无恙身侧,抬手将他揽进怀里,神情无措地检查着谢无恙身上的伤口。
“无……无恙,你有没有哪里受伤?”
谢无恙抓住云晚舟慌乱检查的手,摇了摇头。
心脉俱损,濒临死境,这点伤已经不算什么了。
可云晚舟却执拗着动用微弱的灵力,想要替谢无恙抚平身上新增的伤口,仿佛只要治好这些伤,谢无恙就会变成以前那样无忧无虑,跟在云晚舟身后叫着“师尊”的少年。
只可惜,一切都是徒劳。
若是云晚舟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知道死去的不是他的弟子,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悔恨、这样难过了呢?
谢无恙没再制止云晚舟输送灵力,盯着云晚舟紧蹙的眉心瞧了半晌,忽而抬手抚平他的额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皱眉。”
云晚舟好像没有听见他说的话,手上灵力忽明忽暗,丝丝缕缕。
谢无恙叹了口气,指尖在云晚舟眉目流连,最后落在云晚舟唇间,为他擦掉不知何时染上的血污。
“也许在我死后,真正的谢无恙就会回来。”
不断输送的灵力倏而停止,云晚舟不可置信地与谢无恙四目相对。
有些话一旦开了头,后面就变得容易起来。
谢无恙的神情变得柔软,像是透过云晚舟的面孔,看到了五百年后的悠悠岁月。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到近乎梦中呓语,令云晚舟难辨真假。
可身体枯竭的灵力是真,怀中人温热的体温也是真。
“你这么聪明,肯定也发现了些端倪。”谢无恙顿了顿,继续道,“云晚舟,我不是你的弟子。”
如同晴天霹雳,云晚舟指尖一颤,双耳骤然失聪。
过往种种,走马观花般在脑中一闪而过,从雪地中的稚童,到倒在血海中的少年。
云晚舟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是谢无恙安慰他而说出的玩笑话。
他的神魂早已不知去往何处,只留下肉身僵硬地跪坐在原地,语气晦涩地问谢无恙,“那你……是谁?”
谢无恙胸膛起起伏伏,说话极为艰难,“我来自五百年后,是为祸世间、最后被仙门联手诛杀的魔头。云晚舟……”
谢无恙望着他,忽然笑出了声,眼泪顺着脸颊滚落,“我是来找你索命的恶鬼啊……”
“夺舍不会扭转时空。”云晚舟抿了抿唇,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谢无恙的话。
“很荒唐是不是?”谢无恙指尖从云晚舟脸颊垂落,在地上微微蜷起,“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和宋多颜一样,曾想屠尽天下、夺取魇石。是你阻止了我。”
云晚舟唇瓣颤了颤,“我?”
“是。”谢无恙目光落在碎雪上,嗓音沙哑,“我便是死在你的碎雪剑下。”
顺着谢无恙的视线,云晚舟望向自己腰间的碎雪,眸光倏而一颤,“你说什么?”
他说……
他是死在自己剑下?
眼前的一切对云晚舟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令他头晕脑胀,脑门嗡嗡作响。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幻境,是宋多颜离间他们设下的局。
谢无恙却总是轻易将这一切亲手打碎。
他的身体支离破碎,已经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神思错乱间,那些平生不会出口的真心话一股脑全部抛出,将云晚舟所有的退路全部堵死。
“云晚舟,”谢无恙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我好恨。”
云晚舟唇瓣动了动,想问他“恨什么”,谢无恙却自己往下说了下去。
“我和他同名同姓,同样孤苦无依。为何他却遇到你?”谢无恙唇角扯起一丝苦涩的笑,“他有师门疼爱,有家可回。我却只能臭名昭著,身负骂名?”
谢无恙絮絮叨叨地细数着自己的嫉妒,也许是真的糊涂了,到了最后竟强撑着模糊的视线,对上了云晚舟的眼睛,哀怨道:“上苍不仁,云晚舟,你偏心。”
云晚舟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他们的关系天翻地覆,从师徒沦落死敌。
可云晚舟却仍不愿相信。
他从小将谢无恙养大,哪怕是夺舍,突然间性情大变,他又怎会认不出?
怀中的人说自己十恶不赦,可当真有魔头愿意舍弃自己,只为还天下清明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从哪一步出了错?
云晚舟胡乱地想着,忽然被人扯了扯衣袖。
垂眸时,正对上谢无恙浑浊的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看不清什么画面了,可那一瞬间,云晚舟仿佛瞧见了很多年前雪地中抱住自己寻求生机的稚童。
“仙……仙长……您救救我吧……”
春夏秋冬,四季交替,十几年转瞬即逝。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画面,却诡异般的重叠在一起。
谢无恙满脸血污,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任谁见了也不会相信他曾端坐高位、视人命如草芥。
谢无恙的声音近乎哀求,艰难颤抖着,“我还能唤你一声师尊吗?”
如今真相大白,云晚舟知晓一切,可还愿让他再唤他一声师尊?
云晚舟心脏紧攥得难受,艰难地张开唇瓣,“我……”
“我……”
同意的话就这么堵塞在喉间,任凭云晚舟唇瓣张张合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无恙的心情从期盼等到失落,再到释然,最后浑不在意地笑了笑,“算了。若是让五百年后的人知道,叱咤修真界的魔尊成了仙门仙尊的弟子,怕是要笑掉大牙。这样也好,至少我走后,你不会这么伤心。”
云晚舟心脏好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疼痛蔓延四肢百骸。
谢无恙呼吸慢慢变得越来越艰难,胸膛起伏间,声音已是几不可闻。
云晚舟魂不守舍地听着他诉说着最后的话。
“你记不记得……造魂术?”谢无恙一点点回忆着《无名》书中的内容,当时他只匆匆瞥过,却因原身的身世留意了下,倒真派上了用场,“在我死后,若谢无恙不归,你便……”
谢无恙双手撑在地上,凑到云晚舟耳畔,轻声道:“以诛邪为魂引,以此身为傀儡,为他重塑魂魄。”
说罢,谢无恙双手失力瘫回,不放心的询问,“可明白了?”
此术虽为禁术,但若用于正途,也未尝不失为一个方法。
这是他最后能为云晚舟做的事情了。
只是不知云晚舟这样的人,可愿走这一步?
意识的最后,谢无恙抬起手,沿着云晚舟的衣衫一点点上移,描绘着他熟悉的眉眼,最后停在唇角,想起自己曾经在这张唇上留下印记。
指尖在唇角抚了抚,没再继续胆大妄为。
“云晚舟……”他说,“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所以上天才罚他两世不得善终,两世死于云晚舟之手。
谢无恙感受着心跳一下下变得缓慢,体内血液一点点干涸。
抱着他的人身上体温越来越清晰,而他却一点点被寒意侵占。
他要死了。
第二次……
最后的最后,他好像听到云晚舟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具体是什么,他却无力辨别了。
谢无恙的呼吸就这么一点一点停滞,身体在云晚舟怀中一点点变凉。
废墟荒芜,天地苍凉。
云晚舟抱紧了他,脸颊贴在谢无恙的胸口,眼泪浸湿了胸膛的衣衫,哽咽着开口,“我没有不认你……”
谢无恙却再也不会听到了。
……
仙魔大战正式落幕,已经是十几日后。
期间仙门调养生息,安顿难民,诛杀魔族余孽,宋多颜的傀儡大军被尽数清缴,唯有身为一切祸首的宋多颜不知所踪。
与同消失的,还有那位仙门楷模、世人敬仰的仙尊云晚舟,及其弟子——谢无恙。
“后来,有人称在苍穹那座阁楼的废墟前见过那位仙尊,仙风道骨、气质斐然,却是面如枯槁、神情哀伤。那场吞天蔽日的黑雾的消散,始终无人知其原因。但只要稍微想想,又有谁不知是云晚舟所为呢?”说书人摇扇拍桌,话声慷锵。
看台间,掌声一片。
说书人口中的故事换了一个又一个,台下的观众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时间飞逝而过。
花开花落,寒暑易节。
这便是那场大战的结局了。
第153章 思念 一句话,跨越了五百年的岁月,直……
谢无恙再次有了意识时, 鼻息间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
他好像置身于一片汪洋中,身体被水流包裹,随着水流起起伏伏。
谢无恙费力掀开眼帘, 入目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濒死时丧失视觉的那一瞬,恐惧将他淹没,谢无恙猛得坐起身。
“哗啦啦”得水声从头到脚,与此同时,一阵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随着“吱呀”一声,天光大亮。
几名身着魔族侍女服的人推门而入, 在谢无恙身前跪地行礼。
“尊主。”
谢无恙指了指侍女,又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地张开嘴, “你们唤我什么?”
中间的侍女抬头,虽心有疑惑,仍恭敬回复, “奴婢唤您尊主。尊主可是觉得哪里不妥?”
谢无恙撑在身侧的手猛然收紧,连忙追问:“今为何时?苍穹山掌门今为何人?”
“尊主刚醒, 可是哪里不适?”侍女关切问道,“现今是启光三十六年,苍穹为燕星竹燕掌门为首。”
“燕星竹……燕掌门……”谢无恙低声重复,“哗啦”抬起浸在水中的手, 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仰头笑出声。
五百年,五百年……
到底何为真实,何为虚幻?
苍穹山,云晚舟, 朝夕相处日夜相对……
莫非是要告诉他,一切不过是上天开得玩笑,可怜他的一场梦?
那云晚舟呢?如今的云晚舟又在哪里?
谢无恙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眼眶发酸,随意抬手想要挥退几人,“你们先退下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侍女点了点头,眼神与另一名侍女示意,那侍女端着衣服放在谢无恙身侧,“这是为尊主准备的新衣,尊主既然醒了,就不需要再泡药浴了。”
药浴?他为何要泡药浴?
谢无恙张了张嘴,思绪一片混乱,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又听那侍女问:“云仙尊尚不知尊主醒来,可要知会一声?”
“你说……谁?”火光交错,谢无恙黑眸一亮,猛得从床上坐起来。
……
魔族宫殿的道路蜿蜿蜒蜒,岔路众多,极恍人眼。
一名年轻侍女走在路上,时不时侧眸轻瞥,望向身侧的人。
那男子生得极为好看,眉目间透着如雪般的清冷,好似高山雪莲,令人心生仰慕。
但一想到这个人的名号,侍女不得不压下自己的那些心思,专心带路。
即将到达宫殿时,男人停下了步子,默了片刻,“你退下吧,我自己进去就好。”
“仙尊,这……”
“有何不可?”云晚舟拧了拧眉。
那侍女一时犯了难,支支吾吾。
虽说云晚舟帮扶魔界众多,且救了魔界尊主,但他毕竟还背着仙门仙尊的名头。当初修真大战,少不了他在背后出谋划策。
这样的人,为友尚可,可今深入魔界腹地,一旦有了二心……
想到魔界对付奸细的手段,侍女渗了一背冷汗,小心斟酌着开口 ,“倒也没什么。只是魔族地界多为山地高原,道路崎岖,那宫殿瞧着近在眼前,其实还有很远的路。不妨由奴婢带路,也好让仙尊少走些弯路。”
云晚舟侧过一双凤眸,上下打量了侍女两下。
正在侍女双腿发软、呼吸不畅时,才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好。”
魔族宫殿,烛火未点,陈设朦胧,哪怕是常在魔宫侍奉的侍女都要努力辨别方向,云晚舟却好似轻车熟路,甚至不用特意查看,便能轻松躲过所有阻碍。
他本以为这婢女如往常一样,要将他带去谢无恙药浴的寝殿,不料出了魔宫后门,竟是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怎么不去重阴宫?”云晚舟眸光微沉。
“奴婢是奉命行事,还请仙尊谅解。”
“奉命?奉谁的命?”云晚舟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漏洞。
自谢无恙死后,魔界群龙无首,魔界众多长老皆被仙门收押,关在莲雾门暗牢中。
他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让魔族少剰的几名忠心护主的侍从相信他并无恶意。
数月以来,他保谢无恙尸身不朽,尝遍世间奇术,日日前来,只为有朝一日这人能够苏醒。
往常魔族来人都是直接带他到魔尊寝殿,今日怎得这般反常。
电光火石间,云晚舟眉目一凛,沉下脸,“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婢女抬手指了指前方,“仙尊去看看就知道。”
云晚舟抬头望去,只见道路的尽头,立着一条金晃晃的长廊,张扬奢华,惹人耳目。
他来过魔界很多次,唯有一个地方从未踏足。
那便是一切祸乱的伊始——葬圣墓。
他告诉自己是尊重亡者,却也深知——
这不过是他在逃避。
逃避什么呢?
云晚舟在心中反问自己。
黑潭般幽深的眸骤然泛起波澜,云晚舟垂下眼帘,遮盖住异样的情绪,抬脚走向前方。
越是临近墓地,心中的波澜越甚,无数个日日夜夜残留的思念与悔恨,刹时扑面而来,化为的海啸随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直到将他溺亡。
墓地内,桃花纷落,云晚舟猛然停下脚步。
视线所及,那座无字碑不知何时被人刻了字,字迹苍劲有力,一盘桃花酥精致小巧的桃花酥摆在墓前,桃花飘落在盘内,恰好成了点缀。
云晚舟心跳停了半拍,视线在墓中快速打量,像是希望找到什么,又像是害怕什么出现。
直到一无所获,这才抬起发麻的两条腿,走到墓前半蹲下身。
这是时隔数月,他再一次踏足这个地方。
却没有看见蹲在墓前那道孤独寂寞的身影,也没有人问他一句:是不是又来劝我回头?
云晚舟抬手落在碑上,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每往下一点指尖便颤一次,直到露出碑上最后一个字。
先母沈青厌之墓。
没有刻碑的时间,也没有刻碑人的落款,只是简单一行字,却让云晚舟呼吸停止,心脏疯狂地似要跳出胸膛。
指腹下,还有刻字留下的粉末。
这是被人新刻上去的字。
不是别人,是……
“云晚舟。”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轻唤。
云晚舟身形一僵,维持着抚摸墓碑的动作,好半晌才回过头。
四目相对,极少显露情绪的人竟瞬间红了眼眶。
风穿堂而过,吹起两人的衣衫,一地的桃花瓣漫天飞舞,落在鬓发、肩头。
谢无恙身着靛青长袍,袍尾暗纹随风晃动,桃花似的双眸像被碾碎的花瓣,露出殷红的汁液,像是醉了酒、又像是迷了眼。
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却在对视的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未尽之言。
哪怕心中仍有诸多疑问,也抵不过潮水般汹涌的思念。
他们被潮水淹没。
谢无恙迈步向前,心脏一下一下跳得坚定而剧烈。
每一下,都清晰地诉说着六个字——
他想云晚舟了。
想得刻骨铭心、深入骨髓。
云晚舟站起身来的瞬间,谢无恙将他拥入怀中,草木香与他身上的草药味融合,一时撩拨了谢无恙的心脏。
谢无恙抱住云晚舟的双臂不由得收紧,脸颊埋在云晚舟颈间,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好久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云晚舟轻轻“嗯”了一声,回应他,“好久不见。”
一句话,跨越了五百年的岁月,直到今日终于落下。
云晚舟鼻头泛酸,抬手回抱住了谢无恙,将脸同样埋进谢无恙颈间。
他们失散很久、终于归巢的幼兽,互相舔抵着彼此的伤痕,无声诉说着这些日子里的思念与痛苦。
思念终于得到抚慰,紧靠的身体传来彼此的温度,两个人才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却谁都不愿意松开。
直到葬圣墓外传来侍从通报的声音,“尊主,属下有事禀告。”
云晚舟回过神,连忙从谢无恙怀中挣出,揉了揉泛红发烫的耳朵。
“何事?”谢无恙面露不满,指尖翘起朝着云晚舟的手无声靠近,眼看就要牵在一起,不料对方小臂一晃,轻松躲了过去。
最惨的还是那通报的侍从,毫不知情撞在了谢无恙的枪口上。
“禀尊主,离魂宗领着众多仙门正在城外,要我们交出云仙尊和……”侍从声音顿了顿,小心翼翼补充完后面的话,“和您的身体……”
话音落下,谢无恙和云晚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出葬圣墓。
谢无恙刚刚复生,除了云晚舟和魔界日常侍奉他的几名侍女侍从,无人知晓此事。
仙门也是看重了这一点,以为魔界群龙无首,想要找个名头将剩余的魔族人一网打尽。
至于云晚舟,他们不敢得罪,思前想后只能找了“云晚舟被困魔族”这样一个借口。
若是云晚舟不想与仙门为敌,便可置身事外,自行抉择。
无人想到,那位令仙门百家闻风丧胆的魔尊谢无恙,已然复生了。
第154章 解愁 “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同我讲。……
不久前的修真界大战, 仙门虽胜诛杀魔头,伤亡弟子却不在少数。
再加上谢无恙当初的功法阴邪,不将谢无恙尸身彻底销毁, 仙门众人委实难安。
哪怕冒着与云晚舟为敌的风险,他们也要出除掉这心头大患。
魔宫外,仙门百家集结了数百名弟子。
灵力浩荡,威压阵阵。
数百名弟子严阵以待,等着魔族或者云晚舟抬着谢无恙的尸身出现。
魔族修为高些的都被关押在仙门,剩下的都是些灵力低微的侍从侍女、老弱妇孺,无一人有能力一战。
哪怕是云晚舟, 当也要顾及自己的名节。
只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云晚舟会孤身一人前来与他们对峙。
为首的新任离魂宗掌门怒气冲冲,手握灵器, “云仙尊,我等敬你在大战中贡献颇丰,对你一再忍让。你竟不识好歹, 私藏那魔族尸身,可还将我仙门放在眼里?!”
身边身着相似服饰的长老拉了他一下, “掌门甚言。此人修为深不可测,还是不要得罪为好。”
新掌门发泄完怨气,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点,满脸不情愿的止住了声音。
身边的长老笑呵呵地道:“掌门年轻气盛, 还望仙尊不要与他一般见识。听闻魔界余孽为争夺其主尸身,趁仙尊不备重伤仙尊,将仙尊囚在魔界数人。幸而仙尊伤势痊愈恢复修为,此番回归仙门,也为今日一事增添几分胜算。”
这人不愧是离魂宗长老, 处事圆滑,三言两语便将云晚舟从这件事中摘了个干净。
只要云晚舟应上一声,不仅可以保住清誉,成功夺回魔尊尸身后还能再添风光,人人传颂。
云晚舟没有吭声。
离魂宗长老以为自己打动了他,胜券在握地继续劝告,“那魔头生前杀人无数,屠无相满门,还让我离魂宗先掌门死不瞑目。单凭这些,就足以将这魔头挫骨扬灰、永无轮回!”
“屠无相满门?”云晚舟终于吭了声。
他素来情绪寡淡,如今声音透着几分讥讽,倒让那长老怀疑是自己听错,神情怔怔道:“是。这事天下人皆知。”
“天下皆知?可有人亲眼瞧见?”云晚舟咄咄逼问。
短短两句话,那长老便住了嘴。
新掌门道:“谢无恙杀害我派掌门可是所有人有目共睹!”
“提到此事,我倒想问问在座各位,”云晚舟眼神倏而凌厉,扫在新掌门身上,“大战时,洪掌门在葬圣墓内布下杀阵,可有人知?”
云晚舟视线略过众人。
仙门数百名弟子,竟尽数支支吾吾,一言不发。
云晚舟瞬间明白了一切。
他遁世五百年,不理会世间恩怨。后来答应苍穹山入世对抗魔族,除了念在苍穹山对他有恩,更多的是因为他于某次游历至相岭山见到了一个人。
狂傲,奢靡。与过去相差甚远。
云晚舟甚至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却在对视的瞬间,从那双多情的眸中,读出几分苦涩的惆怅与寂寥。
入骨相思,经年一别。
云晚舟握着与诛邪相似、却天差地别的剑,听着他一句句诉说着这把灵器的来源。
故人重逢,记忆浮现。
却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有人无法忍受无声的压迫,斟酌开口,“仙尊,我们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您……”
“若非你们执意挑起征战,洪掌门何故惨死?”
无人吭声。
云晚舟的每一句诘问,都是他们真真切切做过的。
只是仙门心照不宣,想着只要能除掉谢无恙,无妨用些手段。
当这些心照不宣的阴招被人摆在明面,哪怕他们有千百张嘴也说不清。
新掌门梗着脖子争辩,“谢无恙和无相门的恩怨可是人尽皆知,仙尊口齿伶俐我等自然说不过,可修真界百姓都睁着眼睛在看!烦请仙尊掂量清楚,再做决断!”
谢无恙造葬圣墓劳民伤财,百姓无不心怀怨怼。
想要改变世人对谢无恙的偏见,可非一朝一夕能做到的。
云晚舟却无丝毫犹豫,开口道:“若我能证明他的清白呢?”
新掌门双眸睁大,像是听到了多好笑的事,“证明清白?证明谁的清白?云仙尊莫不是在魔族待久了,竟真的相信谢无恙没有做过这些事?”
“是。”云晚舟斩钉截铁,黑眸认真地扫过众人,“三日内,我证明他的清白。”
新掌门被云晚舟语气中的信誓旦旦气得半天说不出话,直到身边的长老用胳膊肘怼了怼他,这才回神,没好气地冷哼一声,“若是仙尊三日内无法证明那魔头的清白呢?”
云晚舟道:“我随掌门回仙门。”
新掌门眼睛一亮,“届时望仙尊记得今日的话。”
“好。”
只要云晚舟随他们回到仙门,魔界苟延残喘的那群乌合之众自然不足为惧。
如此一来,还怕拿不到谢无恙的尸身吗?
新掌门思忖一番,觉得云晚舟不过是在垂死挣扎,当即大手一挥,“众弟子听令,先随我归山待命。”
“是。”百名弟子异口同声,声音浩荡。
……
“尊主,仙门的人已经退了。”
谢无恙听到这件事时,云晚舟还没回来。
他坐在大殿的金椅上,身子倾斜,垂落的睫毛遮住眼睛,让人难辨其中神情。
侍从话落,谢无恙却没了声,既不吩咐旁的事,也不让人退下。
生生拖得那侍从双腿发麻,额间冷汗直冒,反复想着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话,得罪了这位阴晴不定的主。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内想起了谢无恙低哑的声音,“有酒吗?”
侍从连连点头。“有。尊主想喝什么?”
谢无恙问:“有没有美人醉?”
侍从点头道:“我这便去拿。”
当初在莲雾门的那坛美人醉确实醇香,在魔宫内却算不上罕见。
侍从退下没多久,便领着人带来了杯子和酒。
有侍女眼疾手快想要为他斟酒,手还没触及酒坛,就被谢无恙抬手挡了下来。
“不必。你们先退下吧。”
几人点头应下。
不多时,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谢无恙一个人。
少了外人的窥探,谢无恙深埋许久的情绪终于可以宣泄。
他自暴自弃地坐起身,单手端起酒坛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这才让他好受一些。
谢无恙重重叹了口气,空着的另只手微微一勾,一张黄色符纸凭空出现。朱砂为笔,灵力为引,符咒上像是几个大字堆叠,从头至尾,连接两地,一方代表谢无恙,一方代表云晚舟。
正是被催动的传音符。
谢无恙换成了酒杯,倒满了酒,不喝,只拿在手里把玩。
盯着符纸的面色越来越阴沉,握着酒杯的指尖一抬,传音符瞬间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云晚舟走进宫殿。
“怎么喝酒了?”
云晚舟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酒气,在谢无恙身前站定,望着一地的酒坛皱了皱眉。
“你不喜欢我喝酒?”谢无恙问。
不知被这句话勾起了哪段回忆,云晚舟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又被他很快调整回来,“不是。”
谢无恙身子一歪,支住了自己的脑袋,朝着云晚舟弯了弯眼睛,“要不要陪我喝一杯?”
云晚舟看了眼他泛红的眼尾,抿了抿唇,“你醉了。”
谢无恙盯着手里的酒杯看了片刻,声音含糊,“好像是。”
谢无恙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端起酒坛又要倒酒。
云晚舟按住了他端起酒坛的手。
“饮酒伤身。”
谢无恙反驳,“小酌怡情。”
云晚舟坚持己见,“小酌不会醉。”
谢无恙抬眸对上云晚舟的视线,一时竟找不出辩驳的话。
人在遇到烦心事时,总需要找朋友倾诉,但谢无恙没有朋友。所以喝酒,便成了他解愁的唯一方式。
闲暇时小酌,烦闷时大酌。开心时喝,难过时也喝。
时间久了,酒量自然也就上来了。两三口酒,又怎么会让他醉?
只是有些话,必须要借着酒劲才能问口。
谢无恙醉醺醺地摇了摇头,“师尊好生霸道,自己不喝酒,怎得也不让别人喝?”
云晚舟一时不知如何与醉鬼解释,抬手将他手中的坛子夺了回来。
谢无恙又拆开了另一个酒坛,仰头往嘴里灌。
云晚舟对他的样子颇为头疼,“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同我讲。”
谢无恙喝酒的动作一停,眼神越过酒坛,落在云晚舟身上,“你愿意听?”
云晚舟轻“嗯”一声。
得到想要的回应,谢无恙将酒坛放下。
“为何要替我说话?”
仙门想要将我挫骨扬灰,就让他们来好了,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
谢无恙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烦杂,目光落在酒坛上,强忍住没有再喝。
他怕自己如果真的醉了,会记不住云晚舟今日说得话。
他有好多好多个问题想要同他讲。
云晚舟沉默良久,“无相门的事,我很抱歉。”
“你是指没能阻止我杀人?还是指没能救下无相门的那些弟子?”谢无恙语气懒散随意,像是对这件事浑不在意。
云晚舟睫毛倏而一颤,眸光与谢无恙视线相撞时,带着愧疚与悔恨。
谢无恙不知他为何悔恨,却清晰地瞧见悔恨下带着的心疼,“千夫所指时,我没能站在你这边。”
谢无恙身形略微僵了僵,旋即嗤笑出声:“人是我杀的,山庄是我屠的。我谢无恙敢作敢当,何惧千夫所指?”
“我去过无相门。”云晚舟眸色沉沉,轻易看透了谢无恙所有的伪装。
谢无恙眸光一颤,瞬间失了声。
第155章 造魂 “还说你不喜欢我……”……
云晚舟继续道, “无相被屠那日,你去见过顾掌门。”
隐瞒的真相忽然被人抛开,谢无恙心脏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所以呢?”
云晚舟语气笃定:“他同你有过仇怨。”
谢无恙问:“什么仇?”
云晚舟摇了摇头,“我不知,应当是你当魔尊前的渊源。”
谢无恙笑出了声,“是,他同我有仇。我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剁成肉泥。”
“但你没有。”
谢无恙忽然很讨厌云晚舟成竹在胸的样子,“你怎么知道?”
“顾掌门死于剑气。”云晚舟说。
谢无恙:“我用却邪杀了他。”
“你确实用了却邪,但是那一剑, 你故意斩偏,落在了无相祠堂的神主位上。”
谢无恙彻底说不出话了。
云晚舟说得不错,那日他闯入无相, 拔剑直指顾掌门。
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谁知他不过是抬了下却邪,就将那声名在外的掌门吓趴下, 令他觉得无趣至极。
他并没有杀他,只是擦着那掌门的耳朵挥出一道剑气, 将身后整齐的牌位打得七零八落,留下一众慌乱无措的弟子。
第二日,无相满门被灭的消息传入魔界,随之而来的, 还有仙门百家宣战的战书。
证明谢无恙的清白并不难,却无人在乎真相到底如何。
因为只有谢无恙屠灭无相满门,仙门百家才有正经的由头,诛杀谢无恙。
事情已经过去太久了。
回忆起来,谢无恙自己都不确定自己那一剑有没有伤到那掌门, 云晚舟却格外笃信,仿佛很是了解他这个人一样。
谢无恙终究还是没忍住,举起手里的酒坛,动作快到云晚舟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酒坛子就已经空了大半。
未尽的酒水划过喉结,沾湿了衣领,令谢无恙瞧上去多了几分可怜与狼狈。
云晚舟心中冒出几分动容与悸动,张了张嘴,“你……”
谢无恙同时开口:“云晚舟,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云晚舟话音一顿,神色愕然。
谢无恙扯了扯唇角,笑容苦涩,“我见你的第一面,你认识我吗?”
在相岭山,你看着我时,在想谁?
云晚舟知道他的一切,他却对一切都一无所知。
空气寂静许久。
无声的等待中,谢无恙只能靠喝酒,掩盖心中的紧张与恐惧。
云晚舟声音落下时,谢无恙的呼吸也停止在原地。
“嗯。”
“果真如此。”谢无恙点了点头,面容颓废地放下酒坛。
云晚舟望着他的目光变得虚无且缥缈,一如相岭峰初见,分明是望着他,却好像在透过他看着旁人。
“你和之前没怎么变。”
“是吗?”谢无恙无法忍受这种目光,侧身躺在了椅子上,“这话是指我,还是指我和他?”
云晚舟轻声回答:“都是你。”
谢无恙心脏泛起钝痛,讽刺道:“仙尊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
身后的人没有给他回答。
谢无恙停顿过后,又问:“你一早就知道,我会回到五百年前?”
这一次,他等来了云晚舟的回应,“我想过。但不确定。”
“那一剑……”谢无恙声音变得沙哑,“是为了让我想起来?”
沉默,像是无声的默认。
谢无恙喉间一阵痉挛,再无法开口说话。
他不知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这五百年,他以为敌对的十余年,云晚舟一直记着他们之间的种种。
难过的是,哪怕如此,他那一剑依旧刺得毫不留情。
云晚舟刺向他时,可曾有过片刻心软?
“对不起。”云晚舟的话彻底证实了谢无恙的猜想。
谢无恙还未来得及悲恸,云晚舟的未了的话再次传来,“碎雪……那日不太对劲。我控制不了它。”
如枯木逢春、万物复苏,谢无恙凝固的心跳突然变得剧烈,开口的声音带着颤意,“那一剑……非你本意?”
“我记得曾经你说,自己是死在碎雪剑下的。可我不确定我的猜测对不对,我怕你醒不过来。无恙,我……”
每当想起那一幕,碎雪剑刺穿胸膛迸溅的血迹,苦痛化作的海啸都像要将他淹没,直到谢无恙的声音将他从溺亡中救起。
云晚舟抬起眼帘,眸中茫然与痛苦交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五百年,我走后,你用过造魂术吗?”谢无恙嗓音沙哑。
云晚舟道:“用过。”
五百年前,谢无恙最后留下的话,日日在他耳边萦绕。
造魂术需要主人气息,贴身物件必然是最好的东西。
但是那个说要来找他索命的人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只剩下那具光秃秃的躯壳。
后来云晚舟尝试着将自己的弟子复生,结果却差强人意。
原来的谢无恙再没有回来。
唯一的原因只能解释成,这具身体被旁得神魂占据的久了,沾染的气息也不再纯粹。
那这些气息中,是否也有着那个人的气息呢?
在谢无恙走后的第三个月的某日,云晚舟从噩梦中惊醒,回头时,看见了那把熟悉的剑。
他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那一日,他如往常一般再次尝试造魂,却是在塑另一个人的魂。
云晚舟:“我按照你说的话,尝试为他再造神魂。”
“成功了吗?”
云晚舟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谢无恙问。
云晚舟回答:“我去过魔界,寻找原因时得知,造魂术之所以失败,除了方法用错,还有一种可能。”
谢无恙眉心一跳,隐隐猜到了云晚舟后面的话。
“是什么?”
“主人魂灵消散。”云晚舟顿了顿,继续道,“夺舍虽会伤及原来魂灵,却不会严重到溃散的程度。我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可以确定,你就是他。你走了,我造不出他的魂灵,也造不出你的。”
谢无恙眸光一颤,转身对上云晚舟的视线。
空气凝滞般无声流动,一种微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
谢无恙的目光变得很烫很烫,像是要将眼前的人灼穿。
“你为我造过魂吗?”
云晚舟目光微微一凝,如实点了点头。
正要说些什么,忽听谢无恙闷笑一声站起身,“还说你不喜欢我……”
云晚舟尚未来得及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下一瞬,谢无恙倾身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霸道,像是骤然而下的暴雨,叫人措手不及。
酒气在唇齿间缠绕,潮湿、黏腻的空气在鼻息间萦绕。
谢无恙抬手放在云晚舟的腰上,紧紧箍住,像是要将他融入自己的骨血。
他长大了,比起曾经年少的青涩,更多的是侵犯与占有。
呼吸间的滚烫,令云晚舟一时无法思考,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唇瓣被人狠狠咬住,铁锈味在舌尖蔓延。
“你在走神,”谢无恙唇瓣离开些许,呼吸暧昧地洒在云晚舟唇缝。
喉结滚动间,一声轻笑落下,伴随着咬得极重的两个字,“师尊。”
云晚舟体内血液倏而翻腾,直冲耳畔。
这是时隔五百年,云晚舟再次听到这个称呼。
分明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两个字,在这样的情景,从谢无恙嘴里说出,竟是多了几分旁得东西。
云晚舟脸颊脖颈红了一片,抬手推开谢无恙的胸膛,却转瞬被谢无恙握住了手,拉向自己。
炙热的吻再次落下,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很久将要渴死的人,迎来了一场久违的甘霖。
起先是唇,后来是眼睛、鼻子、耳朵,再后来,呼吸落在了脖颈间。
云晚舟头一次知道自己的脖子这么敏感,只是轻轻一碰,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阻止了谢无恙接下来的动作,抬眸怒嗔,“够了。”
可怜云仙尊对情之一字知之甚浅,全然不知此时的他眸光水润、眼尾泛红,深陷情欲的样子有着多大的诱惑。
如同火上浇油、雪上加霜,谢无恙呼吸突然加重,近乎急切地掰开云晚舟的手,哑声道:“不够……”
与此同时,他将云晚舟的手反扣在背后,顺势将他抵在了椅子上。
唇齿相接,鼻息再次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