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间的酒气像是将云晚舟架在火上烹烤,在谢无恙撬开唇齿的瞬间,温度达到了顶峰。
云晚舟好像要被炼化了。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身上的人喃喃念叨着他的名字。
起先是叫他“云晚舟”,后来又叫他“云仙尊”,再后来,竟又叫起“师尊”来。
每当这时,云晚舟反应总是格外大,身子先是一颤,紧接着睁开眼睛,捂住了谢无恙的嘴,“别叫这个……”
掌心传来一阵湿意,谢无恙舔了他,又在他收回手时装得一脸无辜与淡然,“那叫什么?”
云晚舟不知该怎么回答。
谢无恙凑到他耳边,故意压低了声音,戏谑道;“云、小、五?”
话音落下,谢无恙顺势亲了亲云晚舟的耳朵,将他咬住。
“小五,”谢无恙语气含糊,“喜不喜欢我这样对你?”
谢无恙一只手箍住云晚舟的腰,一只手在脖颈间用力摩挲,点燃着云晚舟所剩不多的理智。
谢无恙说了什么,他根本无暇去听,只是偶然谢无恙的手或者唇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条件反射的抬手阻止,又被谢无恙轻松移开。
直到后来,衣衫摩挲,谢无恙的手落在云晚舟腰间,企图解开他的腰带。
云晚舟勉强拉回了一丝理智,按住谢无恙的手,声音沙哑,“不行……”
谢无恙温热带着薄茧的手在云晚舟手上摩挲,垂眸直勾勾地盯着他,“为什么不行?我不在的这五百年,师尊没有想过我吗?”
第156章 情劫 直到那时,他才隐约明白穹桡口中……
云晚舟犹豫片刻, 点了点头。
谢无恙嗓音低沉,声音蛊惑:“你想我的时候,都会做什么?”
云晚舟眸光躲闪, 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有些人的离开,初时不会觉得有什么,时间久了才发现,这是一场永不停歇的绵绵秋雨,留下的是永远的泥土与潮湿。
起先是帮他造魂,结果差强人意后,又开始云游四方, 企图寻找着天下也许并不存在的复生之术。
福之桃常常给他写信,信中絮絮叨叨讲述着苍穹山的一些琐碎杂事,云晚舟读着这些信, 却仍觉得孤寂。就好像心脏被人生生剜下一块肉,每到深夜,这种感觉变得尤为强烈。
云晚舟开始变得难以入眠, 偶尔睡着也会频繁做梦,都是些曾经在苍穹山发生过的琐碎小事, 从谢无恙儿时到他长成濯濯而立的少年。
他在梦里教他练剑,教他画符,带着他钻研心法要数。
谢无恙学得很认真,但因为体内的禁锢, 总是收效甚微。再大的斗志,也总有被磨平的一天。
谢无恙在某天早上消失了,既没有给云晚舟问安,也没有去上纪元长老的早课。云晚舟得知后寻了他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幕, 才在苍穹山后山的溪边找到了他。
少年蜷缩抱住身子,坐在石头上注视着溪水,不知在看些什么。
直到云晚舟靠近,在他身侧坐下。
这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不如谢无恙儿时亲密了。这样的独处变得难能可贵,云晚舟作为师尊,竟也不知从何处开始谈起。
后来还是谢无恙先说了话,“师尊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找了你很久,后来想起你小的时候总是喜欢偷偷跑到后山。”
谢无恙将头埋进膝间,闷声道:“还是师尊最了解我。”
云晚舟没有回应这句话。
两个人就这样肩并肩,坐到太阳彻底消失在视线,只留下一片火烧云,染红了溪水,也印出了谢无恙眉间的惆怅与哀怨。
微风徐徐,树叶沙沙,牵起少年哀愁的思绪。
谢无恙叹了口气,问出了困扰了他一天的问题,“我听其他师兄说,仙门招收弟子,都是要看资质灵根的。我资质这么差,师尊为什么要收我?”
“为什么觉得资质差?”
谢无恙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还是老实回答:“其他师兄都到了筑基后期,我却连炼气都难以突破。”
时间过得太久,云晚舟早就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如何回答的这个问题。
但是梦里场景重现,他竟奇迹般想起了这件琐碎小事。
他说:“能都修仙,并不只在于修为。行善事,积善果,有仁善之心,方为一名修士最好的资质。”
云晚舟从梦中醒来,窗外月亮高悬,还是深夜。
他想起自己在梦中说的那句“行善事,积善果”,想起那句“仁善之心”,忽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人人都将“善恶有报”挂在嘴边,可世间又有几人真的是“善恶有报”?
若是恶人永存,善人倾尽一切却不得其果,那他所秉承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云晚舟又想到那个人了。
他想问问他是否真的如他自己口中所说,他是地狱中的恶鬼、世间最大的魔,后来剜心不过是苍天报应?
可若真如此,为何自己也这般痛?就好像这报应,也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云晚舟告诉自己,他想到那个人不过是偶然,他不过是想问个究竟。
所以他从怀中掏出了那根如梦烛,点燃了他。
他想着一个人的名字,再次沉睡,陷入一场梦。
却没有问出准备好的问题。
是忘了?还是不想?
为什么他醒来懊恼,待到夜里又带着同一个问题点燃蜡烛,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哪怕云晚舟竭力为自己的种种行径寻找着借口,还是不得不承认——
他似乎。
有些想那个人了。
直到那时,他才隐约明白穹桡口中的劫数。
竟是一道情劫。
岁月匆匆,川流不息,思念不减。
云晚舟从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胸口间的如梦烛像是又被点燃,慢慢发烫,带起他不愿回忆起的无数个深夜。
思念在涨潮,意识在褪去。
云晚舟按着谢无恙的手倏而抽离,抱住他的肩膀,想了好久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话。
都说相思如梦烛所造梦境犹如现实,起先他确实混淆过,直到真真切切与这个人相拥、气息交缠,他才发觉那无数场梦,竟是有这么多端倪。
“我给你写过信……”云晚舟呼吸有些不稳。
“什么信?”谢无恙吻了吻云晚舟的唇角,微微抬头,“我没有见过。”
云晚舟道:“是你不在的时候……”
“我想看看。”谢无恙低下头,鼻尖贴着他的鼻尖。
滚烫的呼吸洒在唇瓣上,比起接吻,更添几分朦胧的暧昧。
对于云晚舟来说,五百年前的记忆已然模糊。
但对谢无恙,却犹在昨日。
那些平淡的、激烈的、喜悦的、难过地,桩桩件件都印在他的心头,不曾忘怀。
相同的人、类似的情景,很难不让谢无恙联想到一些事,他想起了年少时的那个梦境,想起云晚舟双眸饱含情欲、用那双执剑画符的手抚摸他的热欲。
“信已经烧……”
没等云晚舟说完,谢无恙再次吻了上来,舌尖探过唇缝,撬开了他的唇齿。
腰带散了。
谢无恙沿着散落的衣衫一点点往上,所到之处皆像是着了火,燃烧着云晚舟的肺腑,令他不自觉颤了颤。
腰、胸膛、脖颈、肩膀……
谢无恙指尖沿着云晚舟的手臂寸寸滑落,最后落在他的掌心,五指强硬地插进指缝。
五指相扣,不留一丝缝隙。
谢无恙停下了动作,也停下了吻。
只是用毫不掩饰情欲的眸,直勾勾地盯着云晚舟的眼睛,额间魔纹显露,鲜艳欲滴。
四目相对,云晚舟这才从他们正在做的事情中觉察出几分羞赧与难堪,不自在地别过了头。
“我……”声音脱口而出,云晚舟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若是有经人事的人一听,瞬间就能知道他们方才做了些什么。
云晚舟耳朵红得想要滴血,想要挣出被谢无恙握住的手,谁料对方力道大得惊人,只得退而求其次,用空着的手拢了拢散落的衣衫,思忖着对谢无恙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
“我没有给师尊写过信。”谢无恙忽然说。
云晚舟大脑转了许久,才为谢无恙这没头没尾的话找到了头。
不等他想好怎么回答,又听到谢无恙开了口,“但我做过一个梦。”
云晚舟想到自己用过的相思如梦烛。
他毕竟是仙尊,不肯轻易示弱,自然也不愿意让谢无恙知道,他为了再见他一面,甘愿沉溺梦境、醉生梦死。
谢无恙提到“梦”,云晚舟不免有些紧张,强装镇定地问:“什么梦?”
谢无恙没注意到云晚舟的异样,牵起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然后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云晚舟先是震惊,后是恼怒,最后面红耳赤,怒蹬着他,“你怎么这么不知羞。”
“这也叫不知羞?”谢无恙捏了捏他的手,意味深长道,“那要是我做了更过分的,岂不是要不得好死?”
人一但没了脸,那将会天下无敌。
云晚舟无言以对,心中气闷无处发泄,狠狠推了谢无恙一把。
谢无恙毕竟是大乘期的人,云晚舟这一推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却没舍得用灵力,自然没法将他推开。
谢无恙不但纹丝不动,反而趁着云晚舟收回手时,卸了身上一半的力,整个人压在了云晚舟身上,真真正正的严丝合缝。
□□相贴,身上的某些反应也就盖不住了。
察觉到谢无恙的变化,云晚舟脸上一时精彩纷呈,浑身一僵,一动也不敢动了。
“你真的醉了?”云晚舟产生了怀疑。
谢无恙不羞不躁地点了点头,“醉了。”
其实他也不算说谎。
他在今天见到了云晚舟太多神情,平静的,生气的,高兴的,难过的,饱含爱欲的……
一想到云晚舟的这些样子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谢无恙就好像做梦一样,和醉了酒没什么两样。
谢无恙又想吻他,低头凑近,呼吸相交。
唇瓣将要相触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晚舟神色一慌,挡住了谢无恙唇。
谢无恙替云晚舟整理好衣衫,面色阴沉地起了身。
“尊主。”侍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事?”
云晚舟面上薄红未退。
谢无恙没有回头,宽大的身影将椅子上的人挡了大半。
侍从只能瞧见那人的半块衣角,想起仙门的云仙尊常来魔界走动,以为二人是在此谈话。
“南北两位魔君听闻魔族苏醒,有事求见。”
“仙门没将他们带走?”谢无恙问。
侍从如实道:“战乱当日,两位魔尊在栖梧山寻会旧友。”
“会旧友?”谢无恙冷笑一声,“我看是贪生怕死,逃到栖梧山躲祸吧?”
侍从小心翼翼问:“魔尊要见吗?”
谢无恙语气讽刺,“见。当然要见。你让他们在长生亭等着。”
“是。”侍从行完礼退下。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内,云晚舟才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他道。
许是因为方才慌乱,幻容术一时失了效,那颗被遮盖的泪痣此刻犹如一点深墨,惹人晃眼。
谢无恙的视线不可抑制地在上面停留下来,“好。”
云晚舟低头抚平外袍上的褶皱,迈步离开。
即将走出宫殿,谢无恙忽然叫住了他。
“师尊。”
第157章 蛀虫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唇瓣动了动……
云晚舟停下脚步, 回头。
“你明日何时去无相门?”
云晚舟面露诧异,“你如何得知?”
谢无恙笑而不语,掏出张符纸晃了晃。
云晚舟知晓他是趁自己不注意时放了张传音符。
“一早就去。”
谢无恙点了点头。
殿内很静, 二人相识无言,四目相对,皆是无声的缱绻。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唇瓣动了动,“注意安全。”
“好。”
谢无恙又道;“早去早回。”
云晚舟轻声应下。
谢无恙终于道了再见。
云晚舟“嗯”了声,回复了同样的话:“再见。”
殿内的情意绵绵退去了,谢无恙孤身一人站在殿门许久, 直到云晚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这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是时候处理魔界那些蛀虫了。
……
长生亭,南北两位魔君相对而坐,
北魔君端起侍女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回了桌上,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没有酒吗?”
侍女面露犹豫,“有是有, 但……”
“但什么但?”南魔君端起面前的茶泼到地上,“魔族如今仅剩我与连兄两位魔君,难道连口酒也不配喝吗?”
“魔君说的这是什么话。”亭外传来一道低沉淡漠的声音。
南魔君动作一顿,闻声回头。
只见一人逆光而来, 身形高挑,一身黑色长袍以金线纹绣,贵气逼人。
正是传言中苏醒不久的魔界尊主——谢无恙。
两位魔君怔愣间,谢无恙一脚迈进长亭,朝着侍奉的侍女开口, “两位魔君远道而来,是我重阴宫的贵客。怎能如此怠慢?”
说着,谢无恙眸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南北魔君,“两位魔君是想喝酒?”
南魔君抬眸间与谢无恙的目光相撞,只觉得那双弯月似的眼睛像是野兽潜伏,令人胆寒。
他不由得想起谢无恙之前对付人的凌厉手段,心中有些忐忑,奈何身前就坐着貌合神离的北魔君,只得硬着头皮往前。
“那是自然。”南魔君艰难扯出一个笑,“我魔族性情豪爽,学不来仙门那样装腔作势的活计。”
“这样啊。”谢无恙神色了然,挥手示意侍女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可我怎么觉得这茶比酒要好喝多了?照着两位魔尊的意思,我也与仙门人一样在装腔作势?”
南魔君额头冷汗唰唰往下坠,“不敢,不敢。尊主自然与那仙门人不同。”
“是吗?”谢无恙指尖敲了敲手中的茶杯,声音淡淡,“不知两位魔尊是想随本尊喝茶,还是自己喝酒呢?”
北魔君看形势不妙,连忙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这茶不错……不错。我随魔尊喝茶就好,喝茶就好……”
南魔尊也跟着表明衷心,喝完了杯中的茶。
谢无恙昏迷太久,久到他们都闲散惯了,竟连这个人的可怕之处都忘得一干二净,还大着胆子前来挑衅,真是闲自己命长。
南魔君搓了搓冒汗的手,讨好似的朝着谢无恙笑了笑。
“再给两位魔君满上。”谢无恙对着侍女招招手。
伴随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方才干净的茶盏又装满了茶水。
谢无恙下巴微抬,点了点南北魔君面前的两盏茶,“既然这么喜欢喝,那就多喝些。”
两位魔君哪儿还见开始的猖狂,听完谢无恙的话,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咕嘟咕嘟”将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本以为这样就到了头,谁知谢无恙示意侍女递来茶壶,亲自又倒了满满两茶盏。
“尊主,这……”北魔君擦了擦额头的汗。
谢无恙眉心一挑,耐着性子问:“不是喜欢喝?”
“喝……喝……”两位魔尊一听这话,心道要完,哪儿还敢多说什么,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盏空了,谢无恙再续。茶壶空了,立刻又让侍女换上新的。
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倒了多少杯,南北两位魔君愁眉苦脸,肚子撑得像是要炸开,连胃里也翻江倒海。
眼看谢无恙又倒了,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忍不住将茶盏往前推了推,“魔尊,我……”
“你什么?”谢无恙一撩眼皮,南魔君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两个人好不容易再次将茶喝完,手指哆哆嗦嗦正准备放下茶盏,余光瞥见谢无恙提起茶壶又有倒茶的趋势,动作一转,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将空茶杯攥在手里,抿了口早就不存在的茶。
“尊主,其实我二位前来,是有要事相商。”北魔君斟酌着开口。
看着两人终于忍不住进入了正题,谢无恙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故作不知情,“什么事?”
“自与仙门的大战过后,尊主昏迷,仙门欺我魔族群龙无首,攻入魔界。如今,魔界的几位长老和魔君皆被仙门关押在莲雾门。望尊主带领我等,救出同门。”
“大战之前,魔界各城明争暗斗,恨不得将对方吞吃入腹。如今他们被抓,只剩下了你们南北两位魔君,不是应该高兴才对?怎么还突然想救他们了?”谢无恙盯着面前的空茶盏,眼帘低垂,神色难辨。
两位魔君猜不透他的心思,像是头顶悬了一把利剑,稍有不慎就会命丧黄泉。
北魔君顿时如坐针毡:“我等平日里虽……虽有冲突,但对待外敌,还是同心协力的。”
“是吗?”谢无恙掀起眼帘,眸中闪过一道寒光,“可我怎么听说,你北魔君家的世子,还有这位南魔君的爱妾……也被仙门捉去了?”
“是。”北魔君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你们当真是想要救出同族?而不是……”谢无恙寒潭般的眸子倏而眯起,视线凌厉地扫过两人,“想在救出你们的人后,趁魔族与仙门混战之际,借刀杀人,斩草除根?”
听到自己的计谋从别人口中说出,北魔君心中一慌,忙想出口解释,被谢无恙伸手抵住了唇。
“嘘。先听我说完。”谢无恙嗓音懒散,却处处透着压迫,“你们觉得谁是草?其他几位魔君?还是……”
谢无恙薄唇微启,轻声吐出最后一个字,“我。”
“啪——”
北魔君指尖一颤,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
与此同时,南魔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磕几个响头,“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北魔君这才回神,也跟着跪下求饶。
“魔尊功高盖主,属下敬佩都来不及,绝无反叛之意。望魔尊明察。”
“是吗?”谢无恙踢了一脚滚到脚边的茶杯,那茶杯“咕噜噜”滚了两圈,摔下台阶,落了个七零八碎,“那你们倒是说说,大战发生时,为何不见两位魔君身影啊?”
“我……我们是去探寻旧友……”
谢无恙冷笑一声,“我早上下令,你们下午去探寻旧友?”
南魔君浑身一僵,头颅挨着地面,维持着磕头的动作,不敢起身。
北魔君结结巴巴,话都说不成样子,“我……我们……”
“两位魔君今日的提议,本尊记下了,”谢无恙冷声打断了北魔君的话,“人,我会求救。但你们,我不会带。”
两人还没明白谢无恙话中的意思,就听到谢无恙一声令下。
几名身着黑甲的魔界兵士进了凉亭,将两人拖下凉亭。
南北魔君顿时冷静无存,痛哭流涕,“魔尊,魔尊我们错了。”
“知错就要罚。”谢无恙道,“我去救人的这段日子,你们就乖乖待在聚灵阁,好好反省。”
“聚灵阁”三个字,给了两人当头一棒。
南北魔君身子一软,顿时失了力气。
—
魔族在大战中耗损严重,如今兵弱,想要救出那些同族,并非易事。
谢无恙想了整整一夜,也没什么良策。
仙门势强,又在大战中得了胜。魔族若此时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绝不可与仙门硬碰硬,只能智取。
谢无恙唤来身边的侍从,问:“我醒来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侍从道:“最先知道的是近身侍候的几名侍女,消息没多久就传出重阴宫,以尊主的声名威望,此时怕是快要传出魔界了。”
“下令封锁消息,莫要让本尊苏醒的事传出魔界。”
“是。”
谢无恙面色疲倦,捏了捏眉心,“我有事要离开一趟。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安排昏迷时照料我的侍女,继续当时行迹。”
“是。”
将一切安排妥当,谢无恙挥退了侍从,走出重阴宫的殿门,天边尽头,已能窥见日光。
魔界的琐事搅得他头疼,想到即将见到的人,这些不适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心头的悸动与舒畅。
算算时间,云晚舟应当也该出发了。
不知他瞧见自己时,可会与他一样心生喜悦?
谢无恙摸了摸食指的指环,唤出却邪,摩挲着上头精致的花纹。
与记忆中的一般无二,心头却空落落的,觉得缺了些什么。
谢无恙想起了自己的另一把佩剑,取名时只差了一个字,却如前世与今生的他一般,天壤之别。
云晚舟虽未告知谢无恙全部,谢无恙却也能隐约猜到。
若是云晚舟五百年前的徒弟就是自己,那么诛邪与却邪,便也很好猜了。
他忘了诛邪的样子,却又凭借本能打造出了相似的却邪。
有些事情,刻进了骨子里,岂是轮回转世记忆重塑可以剥夺的?
只是不知五百年过去,云晚舟可还留着那把诛邪?
谢无恙心中想着,指尖在诛邪剑柄轻轻一点,那剑飞跃而出,稳稳停在谢无恙脚边。
天刚蒙蒙亮,一道恢弘的剑气划破天空。
醒来的百姓抬头望去,只瞧见了长剑划过黑雾留下的长尾。
无人知晓那一日的魔界尊主,竟一反常态,罕见地御了剑。
第158章 时云 “他是顾掌门座下弟子,顾时云。……
谢无恙赶到无相门时, 一眼就瞧见了门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云晚舟今日穿了件月白锦缎长袍,袍上以云纹做饰,手握碎雪剑, 剑柄白玉流苏坠下,在晨光下像个修仙世家的矜贵公子。
谢无恙悄无声息地站到云晚舟身侧。
云晚舟回头对上他的眼睛,面露诧异,“你怎么来了?”
谢无恙故作沉思,拧着眉道:“本尊昨日想了一夜。这件事毕竟因我而起,还是应该回来看看。”
“你刚醒来,不需要处理魔族堆积的大小事务?”
谢无恙道:“恰好, 魔族堆积的事务中就有这么一条。”
云晚舟怔了怔:“什么?”
“仙尊云晚舟助魔族良多,但毕竟是仙门中人,频繁来往魔宫, 恐有不妥。”谢无恙话音顿了顿,身子忽然凑近,“需要人时时跟在身边, 以防他图谋不轨。”
滚烫的气息落在云晚舟脸上,令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夜的某些旖梦。
云晚舟抬手抵在谢无恙胸前, 推着他后退两步,“别靠我这么近。”
谢无恙朝着他微微一笑,格外好说话地应了下来:“好。”
云晚舟不禁面露怀疑,多看了他两眼。
见谢无恙真的没有多余举动, 这才放心地进了无相门。
谢无恙紧随其后,规规矩矩,竟有几分回到曾经还是师徒的时候。
无相门内,杂草丛生,枯叶遍地, 荒芜一片。
曾经辉煌的门派一夜倾覆,惹人唏嘘。
当初最先发现此事的,是无相门附近一个村落的村民。
听闻,那村民所住的村子闹了邪祟,村子里死了不少人,无奈之下,那人想寻求无相门出手相助,谁料门派,却是血流成河,满地尸骨。
那村民差点被吓得当场昏迷,好不容易逃回村子,这才将此事传出,又由人传进离这里最近的莲雾门。
莲雾门当即派了弟子前往无相门查探,替无相门满门收敛尸骨,查明真凶。
后从附近村民口中得知,无相门被屠当日,有一名身着黑衣、气度不凡的男子上了山,又在无相门祠堂发现了谢无恙挥剑残留的魔气,便一口笃定了真凶,并告知其他仙门,联合讨伐。
也正因此,导致了后来的悲剧。
谢无恙走在枯叶遍布的路上,感叹着岁月更变间的物是人非。
当初无相门被屠,仙门百家指责,他深觉这一切不过是其想拉他下位的借口,不愿前来探寻真相。
谁知再见,竟是此等情境。
“师尊。”
久违的称呼让云晚舟一时失神,忘了回应。
谢无恙走到了他身侧,与他手臂挨着手臂,“你在无相门被屠后来过这里?”
云晚舟点了点头,“其实当日无相门并非没有活口。”
谢无恙面露诧异,“你的意思是……”
云晚舟道:“当日,莲雾门弟子带来你屠灭无相的消息。我知此事尚存疑点,找借口下山来了一趟。莲雾门虽派人收敛了无相门弟子的尸身,却不知祠堂案底还藏着一个人。”
“莲雾派人来,这人为何不随他们离开,反而躲着?”
云晚舟抿了抿唇,道:“他疯了。”
“疯了?无缘无故怎么会疯?”谢无恙皱了皱眉,“这人现在在哪儿?”
云晚舟道:“无相被灭后,他便没再出过祠堂。”
谢无恙跟着云晚舟走到了无相门的祠堂。
因久无人打扫,石阶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每走一步,都会留下脚印。
谢无恙从这灰尘中,找到了除却他们这次来的另一串脚印。大小长短皆与身前人这次留下的相似,不难猜出是云晚舟之前留下的。
随着祠堂紧闭的门被推开,入目的先是案上腐烂的贡品,贡品后上方,是无相历代掌门长老七倒八歪的牌位。
其中几个牌位不知为何被劈成两半,牌位后的墙壁上,是一道深深的划痕。
是却邪留下的剑痕。
这需要走上去,抚摸过自己留下的凹痕。
身后传来云晚舟的声音,“当时这上面还残留着魔气,所以仙门才一口咬定是你屠灭无相。”
谢无恙回过头,目光幽深地望着他,“那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云晚舟道:“直觉。”
前世今生,其实他也不确定谢无恙比之从前到底变了多少。
但是听着莲雾弟子的陈述,他的心里有道声音告诉他,谢无恙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他们是在帘布后找到那名幸存弟子的。
如云晚舟所说,谢无恙看见他时,已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一点修真者的样貌。
蓬头垢面,弟子服满是血污与泥土,破烂不堪。
瞧见谢无恙时,那弟子仿佛见到什么地狱煞鬼,神情惊恐,疯狂往墙角缩去,嘴里不停念着,“别……别杀我!别杀我!”
谢无恙眯了眯眸,半蹲下身,问那弟子:“你怕我?”
那弟子瞳仁瞪大地盯着他,像是一头受惊的困兽,“你别杀我……我求你别杀我!”
“你见过我杀人?”谢无恙问。
幸存的弟子退到了墙角,双手抱头,一个劲儿的打着哆嗦,“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做错什么了?”
那弟子抱着头不愿撒手,反复呢喃着前面的话。任凭谢无恙如何询问,得到的始终只有“我错了”、“别杀我”这两句话。
看样子是问不出什么了。
谢无恙叹了口气,从地上起身,“他一直都是这样子?”
“不是。”云晚舟深深看着谢无恙,摇了摇头,“今日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讲话。”
“他一定是在那日看到我砍顾询那老头了。”谢无恙捏了捏泛疼的眉心。
屠门那日对这人的冲击定然不小,导致他记忆错乱,弄混了一些事情。
幸好这人没有直接被带去仙门,否则……
他想要证明清白,怕是更难了。
“我用了许多法子,都没有效果。”云晚舟朝着他开口。
身病易治,心病难医。
要想让这人想起来,怕是只有除去他的心病了。
谢无恙忽然弯腰,朝着幸存弟子伸出手,两三下压下他的反抗,将他按在了墙上。
旋即转头看向满脸不解的云晚舟,扯了扯唇角,“劳烦仙尊帮个忙。看看这人身上有没有无相门的令牌。”
云晚舟虽不知他想做什么,还是照做。蹲下在幸存弟子身上摸索一番,果然在他腰间找到了无相门的弟子令牌。
瞧见那腰牌式样,云晚舟眸光一凝,沉声道:“他是顾掌门座下弟子,顾时云。”
谢无恙接过令牌,抚过令牌上的鱼鳞纹,翻了个面,果真在顾时云三个字下面,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顾字。
谢无恙将令牌握在手里,站直了身子,“我想见见顾询的尸身。”
……
无相墓林,石碑鳞次栉比。
从建派之初,到满门覆灭,无相门古今所有掌门弟子都深埋于此。
顾询是无相门的最后一任掌门,墓碑就立在墓林边界处,极易瞧见。
谢无恙走到碑前,唤出却邪挥剑欲斩,被云晚舟抬手烂了下来。
“顾询死因不明,贸然刨坟怕会激化其戾气。”
云晚舟指尖聚集灵气,在碑前隔空化了个除邪去戾的阵法。
顾询的棺木被埋得极深,好不容易瞧见了棺木的一角,谢无恙动用灵力想要将其强行拖出,未曾想那棺木竟纹丝不动。
若是还在五百年前,谢无恙或许会觉得是自己修为低下,可他如今是大乘期修为,怎会抬不动区区棺木?
除非……
谢无恙眯了眯眸,声音一沉,“这上面被人下了阵法。”
他们本意只是看看能不能在尸身上寻到线索,如今看来……
这布下阵法的人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做了亏心事的意思。
谢无恙沿着那棺木一角的边缘,又往一侧挖了挖,棺木完全露出后,棺木上的阵法也露了出来。
是最常见的封印阵法。
不用鲜血、不用朱砂、仅以灵力布阵,可见布阵人修为之深。
谢无恙眸光一凛,手握却邪反手挥出一道剑气。
“轰——”
两股力量相撞,阵法消散,巨大的冲击下棺盖腾空飞出,露出里面躺着的尸身。
谢无恙瞧见了顾询那张熟悉的脸。
云晚舟说得不错,他与顾询确实有着深仇旧怨。
谢无恙压下因顾询浮现的旧梦,向前查探起顾询的尸身。
一夜灭门,凶手就算修为再高,也无法将元婴后期的顾询一击毙命。
但这具身体除了脖颈那道致命的剑痕,竟完好无损,没有一点外伤,着实令人奇怪。
谢无恙将尸体翻来覆去瞧了好一通,也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起身想与云晚舟商谈时,指腹倏而擦过那道剑痕。
异样的触感令谢无恙身形一顿,停下了动作,指腹在那道伤口上反复摩挲,终于确认了方才不是错觉。
以颈后方向为始,伤口初时深末时浅。
要想留下这样的伤口,除非是打斗时凶手与顾询正面交锋。
可顾询这样修为的人,怎会在有所察觉时被人一击毙命?
伤口由深至浅、且伤在颈侧……
谢无恙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顾询有可能是自杀。”谢无恙道。
云晚舟神情陡然变得严峻,目光落在顾询旁的另一道碑上,径直走了过去。
他掘开了另一位无相弟子的墓。
棺上没有阵法,开棺后的尸体却是一具被人吸干了血肉、只剩下皮囊的干尸。
两人齐齐变了神色,走向不同方向的两座墓碑,掀开了里面的棺木。
一连掀了十几个棺木,除却一名弟子是被砍断手脚流血过多致死,其他人的死状皆与先前那具一般无二。
如此残忍的手段,倒像是……
第159章 无相 无相山庄建立几百年,竟全毁在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 谢无恙眸光一沉,大步走向顾询的棺木,一把扯开那具尸体的衣领。
裸露的皮肤上竟全是树枝般的紫色脉络, 以心脏为始遍布全身。
无需过多证据,谢无恙便猜到了一切,沉声道:“顾询是邪修。”
瞧清顾询身上的情景,云晚舟神色越发难看。
“以阴邪之法修炼,最易走火入魔。”谢无恙两指点在顾询心口,以魔气深入探查,“顾询当是修炼邪术走火入魔, 山庄弟子没有防备,尽被失去神志的顾询所杀。”
这样一来,顾询自杀便好解释多了。
“顾询醒来后发现因自己一时贪心, 害山庄血流成河,心中难以承受畏罪自尽。”谢无恙理好顾询的衣裳,扭头看向云晚舟, “师尊觉得我说的可对?”
云晚舟眼帘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谢无恙也不执着求他的回答, 转而在顾询身上用魔气画起了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恙停下了动作。顾询身上魔气凝结成阵法的形状,魔气暗涌,一触即发。
“我会还你一个公道。”耳边传来云晚舟的声音。
谢无恙先是一愣, 好一会儿才读懂了云晚舟的话中之意。
他们能一眼看出无相灭门是邪修所为,仙门那群人定然早就瞧了出来。
即便如此,他们仍是不顾真相,将这个名头栽在谢无恙身上,所谋为何可想而知了。
谢无恙唇角荡开笑意, 问道:“你想怎么做?”
云晚舟思忖片刻,抬眸认真道:“去找顾时云。”
作为无相山庄唯一的幸存弟子,他一定要让顾时云想起一切。
……
谢无恙方才布下的阵法,是道传送阵。
除却顾询的尸身,他们还挑了两具弟子的尸身布下此阵,只等前往仙门时将这几具尸身一同带上。
这件事对云晚舟的打击不小,前往祠堂的路上,谢无恙没再听到云晚舟说过一句话。
谢无恙臭名昭著惯了,对是否多一条灭门之罪并无过多感想。
但当看到云晚舟这般在意,谢无恙也跟着认真起来。
两个人赶到祠堂时,顾时云还在原来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好像是睡着了。
云晚舟向前正想将他叫醒,谢无恙忽然伸手拦住了他,“师尊。”
云晚舟不解地回过头。
谢无恙生怕吵醒顾时云,压低声音,“我有个法子,也许能让顾时云恢复正常。”
“什么法子?”云晚舟问。
谢无恙道:“重现当日场景,以毒攻毒。”
“可以试试造梦术。”云晚舟瞬间明白了谢无恙的想法。
此时,顾时云昏睡没有察觉,便是施展造梦术最好的时机。
谢无恙盘腿坐在顾时云身前,“师尊为我护法。”
云晚舟召出碎雪,凝出道结界。
谢无恙额间魔纹亮了亮,食指并拢,抬手在顾时云额前轻轻一点。
魔气运转,造梦既成。
谢无恙睁开眼睛,再是一指,点在了顾时云的胸口。
此为窥心入梦。
天旋地转,场景变幻。
谢无恙依旧身处祠堂,却已然身处梦境。
—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谢无恙再睁眼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云晚舟仍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在他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有了反应,“可有何不适?”
谢无恙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身前的顾时云身上。
他方才在梦中目睹了全部的过程,如他想的一样,顾询偷练邪术致走火入魔。
他本就修为深厚,入魔后更甚,满门弟子又顾忌着他的掌门身份有所留手,最后满门被屠。
顾时云是被一位师兄护住,这才逃过一劫。
只可惜,目睹同门被屠,师尊自戕,自此便疯了。
谢无恙收回了点在顾时云身上的手,顾时云眼帘颤了颤,睁开了眼睛。
“你们是……谁?”过度的精力损耗令他喉间沙哑,目光迷蒙了好半晌,直到触及谢无恙的脸时,才清醒过来。
顾时云猛然抬手掐住谢无恙的脖子,神情激愤,怒吼出声:“是你,是你害了师尊!你到底对我师尊做了什么?!”
“顾时云,你冷静些。”云晚舟抬手抓住顾时云的小臂,“你师尊的事并非他所为。”
“不是他还能是谁?!”顾时云双目猩红,显然已经被仇恨蒙住了眼睛,“一定是他用了什么邪术,我师尊才会在他走后变成那样!一定是他!!”
云晚舟一掌劈在顾时云腕间,厉声呵道:“是你师尊练了邪术!”
顾时云腕间一痛,猛得收回了手,震惊抬头,“你说什么?”
云晚舟扶起地上的谢无恙,瞧见谢无恙脖颈上的红痕时,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谢无恙揉了揉被他掐疼的脖子,嗤笑了声:“他的尸体现在还在墓林,你若是不信,大可去看看。”
顾时云起先是不信的,可当顾询的尸体摆在眼前,那因邪术所得的反噬,一点一点摧毁他的信念。
他想起了之前忽略的许多细节。
为何顾询每月都要下山一趟?为何每隔一段时间顾询都要闭关?又为何总是自己一个人躲在祠堂,被他发现时面露怪异?
原来……
他那令人敬重的师尊,竟是个邪修啊……
顾时云双膝一软,跪倒在顾询棺前,望着身前那林立的墓,失声痛哭。
满门倾覆,满门倾覆啊!
无相山庄建立几百年,竟全毁在了他的师尊手里。
他就这样浑身颤抖着伏在地上,像是要将自己与那些同门一起葬进墓中,再不愿面对那孤独的曾尘世。
直到云晚舟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节哀。”
“仙尊……”顾时云哽咽道,“这一切都是我师尊咎由自取吗?”
“善恶有报。”云晚舟回。
“可他却从……未伤害过门内弟子。”
所以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个人发现过顾询修炼邪术。
他表现得是那么正直磊落,传他与诸师兄弟术法,将他们抚养成人,怎就入了邪道呢?
顾询死了,没有人再给他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顾时云的情绪慢慢平静下来。
此时天色已晚,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们敛好其他弟子的尸骨,为他们重新立了碑,只留了顾询与另外两名弟子的尸体。
“近些日子我浑浑噩噩,常梦到与同门练剑的日子。”顾询哑声道。
谢无恙无情开口:“醉生梦死,总归不是好事。”
顾时云笑了,笑中有苦有涩,也有几分释然,“你倒是与传闻的不太一样。”
云晚舟借机开了口,“其实我们这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仙尊但说无妨。”
云晚舟:“无相被灭后,仙门指谢无恙为凶手,我想请你出面澄清真相,还无辜之人一个公道。”
顾时云目光轻轻一转,落在谢无恙身上,“谢尊主既救了我,我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天色已晚,二位今日不妨现在此逗留一晚,明日再启程。”
云晚舟余光瞥见谢无恙眼下的乌青,不假思索地点头应下,“好。”
无相门荒废许久,多数屋子落了尘,三人寻了许久,才找到了两间房能勉强住人。
顾时云面露难色,“我再给仙尊打扫一间……”
“无妨。”云晚舟淡声制止了他,“今日先这样。”
说着,便先踏进房门,点燃了屋里的灯。
留下顾时云单独与谢无恙一起,心中忐忑不安。
云晚舟是出了名的的不与人亲近,更别说让他与人同住。
那剩下的这一间岂不是让他……
虽说今日对谢无恙有所改观,但每每想起坊间传闻,顾时云仍忍不住想打哆嗦。
正当他想要不要主动开口问问谢无恙的意见时,身侧的人忽然动了,擦过他的肩头,径直走进云晚舟那间房,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
顾时云沉默在夜风中。
……
房间内,云晚舟盘腿坐在床边,似是准备入定。
昏暗的烛火为雪白的衣衫镀上一层暖色,融化了云晚舟眉目间的寒雪。
谢无恙不由放轻了脚步,靠得近了,云晚舟抬眸轻瞥了他一眼。
“师尊不睡吗?”
云晚舟道:“不困。”
谢无恙坐到了床边,垂眸便能瞧见云晚舟的发顶。
一日的奔波,哪怕正经如云仙尊,此时容貌也有几分凌乱。
谢无恙瞧见了他头顶倔强翘起的几根发,悄然抬手为他抚平。
谢无恙问:“你之前说为我写过信,是什么样的信?”
云晚舟脊背僵了僵,没有吭声。
谢无恙知道他这是又犯了犟。
意乱情迷时脱口而出的话,清醒下总是很难说出口。
更何况是云晚舟这样从不与人表露心迹的人。
谢无恙虽然好奇,但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过多逼迫他。
谢无恙弯腰抱住云晚舟的肩,脑袋在他脖颈间蹭了蹭,“陪我睡会吧。”
云晚舟侧了侧头,本想拒绝,又听见谢无恙可怜巴巴地开了口,“我总觉得现在像场梦,一睡醒你就不见了。我想抱着你睡。”
云晚舟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地方,等到他回过神来时,竟然真的顺着谢无恙的力道躺道床上。
后背紧贴着宽阔的胸膛,云晚舟甚至能感受到他强烈的体温与心跳。
于是他的心跳也响如擂鼓、震耳欲聋。
像是一把火从后背烧起,要将他融化。
“师尊。”温热的声音洒在耳后。谢无恙的声音有些懒散,像是要睡着了,“你身上好香。”
云晚舟脸颊一烫,瞬间想要斥责他的大逆不道,却被谢无恙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你之前从不让我这样抱你……”谢无恙的声音含糊,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只剩下了气音。云晚舟却听得清清楚楚。
第160章 相逢 自此山高水长,再无纷扰。……
像是一盆冷水从天而降, 浇在云晚舟身上,水珠坠落,只留下铺天盖地的冷。
是了。
他从前从不让谢无恙碰他。
说者无心, 却拔起了云晚舟心头那根深埋已久的刺。
他想起了那具在他怀中冷掉的尸骨,想起那把被融掉的剑,想起了他散尽神魂也找不回来的魂。
以及那无数个黑夜中,纠缠着他的思念与懊恼。
一夜多梦。
云晚舟再醒来时,身边的位子已经空了。
他下床穿好鞋靴,随手披上外袍,刚要打开房门, 就被人抢先一步从外面推开。
谢无恙手里拿着刚买的油条和粥,笑着朝云晚舟举了举,“我买了些早点, 师尊吃一些再上路。”
云晚舟接过谢无恙手里的东西,站在原地欲言又止地盯了他半晌。
经过一夜的修整,谢无恙今日精神极好, 那双本就多情的桃花眸显得越发温柔和煦,像是夺人魂魄的钩儿。
“师尊有话要说?”
云晚舟别开与他对视的视线, 转身走到案前坐下。
油条买了许多,应是两人份的,但粥却只有一碗,令人捉摸不透谢无恙到底有没有吃过。
云晚舟自然而然地引开了话题, 贴心询问:“你吃了吗?”
谢无恙摇了摇头。
“你不喝粥吗?”云晚舟疑惑地问。
“出门太急,银钱没带够,只够买一碗粥了。”
云晚舟盯着面前的粥沉思片刻,站起身,“我去寻个碗来, 分一半给你。”
谢无恙拉住云晚舟的手,将他按了回去,“无相山庄荒废成这样,哪儿还有碗?师尊别白费功夫了,快趁热喝吧。”
说着,谢无恙拿起一根油条,递到云晚舟嘴边,“师尊尝尝好不好吃?”
云晚舟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油条接了过来。
油条是刚出锅的,外酥里内颇有嚼劲。
云晚舟却有些食不知味,嚼了两口就停了下来。
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谢无恙抬起眸,关切询问:“怎么了?是不合师尊胃口?”
云晚舟摇了摇头,忽将身前的粥朝着中间推了推,“一起喝吧。”
“好啊。”谢无恙应下,爽快地端起粥喝了一口。
云晚舟便没有什么扭捏的理由了。
粥是甜的,上面飘着零碎的蛋花。
只是不知是不是云晚舟的错觉,他喝粥时,谢无恙唇角似乎扬起一抹若有似无地笑意,待他想要细究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谢无恙有所察觉,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师尊有话想说?”
“没事。”云晚舟没有找到端倪,摇了摇头。
谢无恙不再多问,端起粥喝了一口。
直到他放下碗,云晚舟才后知后觉注意到一件事。
他们共用一个碗,难免会有混淆方向的时候。
而谢无恙喝粥时,好像恰好用了他用过的那一处。
云晚舟嚼东西的动作顿了顿,默默抛开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只是再次喝粥时,特意避开了谢无恙用过的那一处。
……
用完早膳,三人一同御剑上路。
为了不引起仙门弟子的恐慌,谢无恙在上山前特意易了容。
有云晚舟在的关系,三人到苍穹山一路畅通无阻,在弟子通传后,很快就见到了燕星竹。
年轻掌门在见到云晚舟时,面露喜色,忙为三人安排了位子,叫人备了茶。
“自从谢无恙死后,仙尊便再没有踏入苍穹山了。”燕星竹眸中闪过愧疚,“洪掌门布阵一事,我未能阻止,实在惭愧。”
云晚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门外,不知望向何处。
燕星竹面露尴尬,只得再找别的话题,视线停在谢无恙身上,“不知这两位是何门派的仙友。星竹瞧着有些面生……”
燕星竹视线一转,瞥见了顾时云,“这位仙友倒瞧着眼熟,可是……”
他飞快在回忆着找寻着同样的面孔,忽而电光一闪,神色惊讶:“莫非是无相山庄顾掌门座下弟子?”
顾时云点了点头,起身行礼,“正是。弟子名唤顾时云,正是顾掌门座下弟子。”
云晚舟便是在此时回眸,捕捉到了燕星竹眸底略过的那抹异色,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急不缓道:“此次前来,除了顾时云,我还想让掌门见一个人。”
燕星竹虚握成拳地手倏而一紧,似有所感地望向谢无恙。
谢无恙抬手在额间点了一下,殷红魔纹乍现,幻容术退去,露出了本来面目。
燕星竹眸光一震,猛而站起身,“谢无恙,你……”
“掌门。”云晚舟声音似碎了冰,目光凌厉如刀刃,“我来见你,只为一件事。”
燕星竹双唇轻颤,逃避般闭上眼睛。
云晚舟的话清晰响在耳畔,“当初无相满门被灭,仙门百家联合征讨魔界尊主。您可曾看过无相门弟子的尸身?”
“我……”燕星竹握起的指尖有些发白,找不到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我知道。”
一句话,便将所有的谜都解开了。
莲雾门知道,苍穹山知道。
除了他们,仙门百家又有多少人见过顾询和其他弟子的尸首?
偌大的修真界,无一人说出过真相。
他们自蒙双目,不分善恶。
云晚舟倏而抬手握住了腰间碎雪,极力克制着心中怒意。
谢无恙坐在他身侧,甚至能看清他发颤的指尖,抿到发白的嘴唇。
云晚舟自小长在仙门,人人教他分辨善恶、守护苍生,如今却是仙门亲手打破了这一切。
谢无恙握住了云晚舟的手,无声给他力量,抚平他的颤意。
谢无恙嗤笑一声,神情讥讽,“苍穹山就是这样作仙门之首的?”
“是!”燕星竹双眸涨红,声音暴怒,“可你就无辜了吗?你修炼邪术,手染鲜血杀了多少人?你劳民伤财,抓了这么多人,就为了修一座墓!你缘何不该杀?缘何不该杀?”
“我是杀了不少人。”谢无恙扯了扯唇角,相对于燕星竹的暴怒,更显风轻云淡,“可你知道我杀的都是些什么人?魔族反叛之徒,该杀吗?你们派仙门弟子潜入魔界,杀我魔界守卫,以命偿命,不可吗?”
谢无恙眸光锐利,字字如刀刃,扎在燕星竹胸口,“强抢民女之辈该不该杀?打劫偷盗之辈该不该杀?你说我满手鲜血?可是燕掌门,我杀的人,可远比不上仙门挑起的一场战争死的人多。”
谢无恙每落下一句,燕星竹脸色就白一分,直到最后,他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头脑发昏,险些站立不稳。
他抓住谢无恙话中的漏洞,仍在寻找可以为自己开罪的借口,“那葬圣墓呢?你强迫这么多人为你……”
“燕掌门,你去过灾荒之地吗?”谢无恙徐徐开口,“十六岁那年,我被同族追杀到一个地方。那里干旱,大饥,甚至有人以人肉为食,我虽在这里没待几日,却仍印象深刻。你说,若是让这里的人建墓,我给他们吃食,是善还是恶?”
谢无恙牵着云晚舟的手站起来,“我不解释,只是因为解释无用。而你们不解释,却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谢无恙牵着云晚舟,走了出去。
外头日头正好,照得人暖洋洋的。
谢无恙低头,瞧见了云晚舟因不高兴而抿起的唇角。
他的心脏因为这个人变得柔软,以至于其他不顺心都化作浮云。
“旁人信不信我不在乎,有人信我就够了。”谢无恙笑道。
瞧着云晚舟仍不高兴,谢无恙扭头问一旁的顾时云,“顾仙友可信我的话?”
“自然相信。”顾时云点了点头,忽又面露犹豫,“只是谢尊主可否先告知,当时寻我师尊,究竟是何事?”
“真想知道?”谢无恙眉心一挑。
“是。”
“倒也没什么。”谢无恙面色风轻云淡,“只是我被困灾荒之地时,你师尊同样在此,抢了我两个烙饼。我瞧不惯他这样的人稳坐高位……”
谢无恙眯了眯眼睛,望着顾时云嗤笑道:“所以去找他寻仇了。”
虽说的轻巧,但灾荒时,粮食与水最是可谓,两个烙饼,却是当时人人疯抢的东西。
灾难面前,最先展现的是人心的恶。
云晚舟终于从气闷中抬起头。
“你日后如何打算?”他问顾时云。
顾时云思忖片刻,认真道:“我自小被师尊带到无相山庄养大,所识所学也皆源于此。我师尊虽有罪,但山庄其他弟子总归无辜。我想重建那里。”
顾时云越说眼睛越亮,最后后退一步,朝着二人行了个礼,“仙尊,无恙兄,我们便在此别过吧。愿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谢无恙与云晚舟同样回了个礼。
“有缘再会。”
目睹顾时云的身影消失在尽头,谢无恙重新牵起云晚舟的手。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如今回看,那几十年人生,仿若一场大梦。
此后无论功成名就、亦或者臭名昭著,都有身边的人陪着。
“师尊。”谢无恙忽然唤他。
云晚舟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眉目未抬,发出一道鼻音作为回应。
“我不在的这几百年里,你都做过些什么?”
云晚舟想了想,道:“游历人间,驱邪除祟。”
话落,他似又觉得自己的回复过于单调,拧着眉寻找着记忆中的趣事,“长枫山终年积雪不化,却长着永开不败的花。悬天境中有处阴阳谷,谷中云雾缭绕,泉水剔透如晶石,鸟栖于水中,鱼游在天上。还有云中瑶台、海市蜃楼……”
他绞尽脑汁,五百年的记忆中竟真藏着许多世间奇景、离奇怪事。
直到谢无恙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师尊带我去看看吧。”
云晚舟神情一愣,转头望向他。
谢无恙唇角含着淡淡笑意,眉目温柔,“我想去看看师尊独自走过的五百年。”
“云晚舟。”谢无恙晃了晃云晚舟的手,凑到耳边低声道,“云晚舟。我们去游历吧。”
“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我们两个人。”
云晚舟鼻尖一酸,垂眸压下心中涩意,点了点头,“好。”
苍穹山的桃花又开了一季。
故人相逢。
自此山高水长,再无纷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