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肥狼不依不饶,继续追问;“哎,他穿的军装是新的还是旧的啊?”

这下张英山是真的说不出来了,一身军装穿四十多年?还是去仿一堆新的?

好像都有可能。

他无法胡说,真的跟老李在一起相处过数十年的夏老师就在这里坐着呢。

他只能露出高傲的表情,抬着头,用睥睨的眼神看着肥狼:“怎么?你这是在审贼呢?既然不想合作,那就到此为止,有空来港岛,我请你饮茶。”

“怎么这点小事就生气了?不要光把好脸给美女,跟兄弟客气一点,对你也有好处。”

肥狼使了个眼色,站在张英山身边的男人掏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他的头顶。

摩丝,是防不了子弹的。

“妈的!别把我的发型搞坏了!”张英山怒斥。

在肥狼看来,这是他最后色厉内荏的挣扎。

“你不知道吧?你是条子,还是哪儿来截胡的?”肥狼冷笑着看着他。

张英山傲慢地抱着胳膊,往沙发上一靠,闭着眼睛,不说话。

耳边传来子弹上膛的声音,他心里有些好笑地想:没想到,我最后的死法,居然跟真的杨杰一样。

“老大老大!!!有车往这边来了!!!”一个手下在门外大声喊。

肥狼跳起来:“是条子吗?!”

站在张英山身旁的男人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只要肥狼发出命令,张英山的脑袋上就会多出一个洞。

“不是,是出租车!就一辆。”

这下把肥狼给整不会了。

啥玩意儿啊?

出租车?

还就一辆?

条子虽然很穷,不过,也不能这么穷吧

自个儿的同行们,好像也不能穷成这样,真这么穷的小混混,也不敢一声招呼不打,就跑过来找死。

紧接着,又有人来报:“老大,车上下来了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女的!”

“老大,车开走了!”

“老大,他们过来了。”

此时,站在门口的保镖已经端起枪,对着两人:“别过来!”

王雪娇冷笑一声:“我过来?让肥狼下来接我!”

“老大,那个女人要你去”

“我听到了!”肥狼站在窗口,看着来人,老头不认识,女人也不认识谁啊,这么嚣张?

此时,站在他身边的夏老师全身颤抖:“千万不要让他上来他他他他是条子!”

“啊???”肥狼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

不是,什么条子就来俩,还一个老的,一个女的?怎么?这老头是骷髅王,这女的是希瑞啊?

楼下的莫正祥抬头看见夏老师,抬手笔直地指向他,字正腔圆地吐出六个字:“秋刚锋!狗杂种!”

肥狼转头看看夏老师:“他好像是来找你的。”

莫正祥又大声说:“肥狼,你跟他在一起,不怕被他送到局子里头吃枪子啊?”

肥狼被他搞得稀里糊涂,大声问道:“你是谁啊?”

“顾振刚!”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陨石,重重砸在了肥狼的心上。

老李写过十本回忆录,强迫拿货的分销商们和分销商的下级分销商们,全体必须每人购买一本,不买回忆录不给货,还要发表读后感,要真情实感,少于五百字,也休想拿足数的货。

回忆录的少年篇和青年篇里,大段大段的描述了他在培训班的时候,与同学顾振刚的情谊,还有工作之后,他怎么救了顾振刚,顾振刚怎么救过他

国内的大小毒贩,哪怕不识字的都知道,“老李”有一个故交,叫顾振刚,两人交情可好了。

肥狼迫不及待地从三楼直奔到大门,向顾振刚伸出双手:“哎呀~~~~顾老!!!久仰久仰!!!”

太~~久仰了,他不仅买了五百多套回忆录,还斥巨资找了枪手,帮他写读后感,生怕“老李”嫌他的感情不够真挚,不给他货。

莫正祥不动声色的往旁边一闪,向肥狼介绍:“这位是余小姐。”

“哦,你好你好”肥狼伸出的双手转向王雪娇,王雪娇看了他一眼,没抬手,抬着下巴:“杨杰呢?”

“杨杰?啊!杨杰!对,他在我这!别站在这说话了,请请请,里面请。”

王雪娇一马当先,走上三楼,身后肥狼悄悄问莫正祥:“请问余小姐是”

“是老板的孙女。”莫正祥严肃地说。

肥狼了然,在回忆录中有提到,莫正祥是被代号“余先生”的顶头上司,亲自点名提拔,十八岁做了队长,二十岁干成了几件大事,二十三就升任江阴情报站的站长!

莫正祥对“余先生”的感情,那绝对是没得说,诸葛亮对刘备也不过如此了。

“余小姐,也来大陆啦?”

莫正祥那双冰冷的三角眼向他一扫:“你想打探什么?”

“没有,没有!”肥狼连连摆手。

到了屋子里,王雪娇看见夏老师站在窗边,张英山坐在三人沙发里,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用枪顶着他的头。

她抱着胳膊,转头看着肥狼:“怎么?盘问清楚了么?知道我是谁了么?”

“知道了知道了。”肥狼点头哈腰。

王雪娇指着张英山:“他是我的人。”

“是是是”肥狼偏了偏头,男人把枪收回腰间。

王雪娇揪起他的领口,露出一个冰冷的笑意:“出息了啊,背着我出来找女人是吧?”

“我没有”张英山虽然不知道她设计的剧情是什么,不过正常人都会这么说。

王雪娇转头看着肥狼:“你给他准备的女人藏哪儿了?出来,让我见见,好歹让我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魂不守舍?花着我的钱,还敢偷吃!找死!”

张英山这会儿大概猜出王雪娇的意思了,满脸堆笑:“我不是出来找女人的,是夏老师说,他认识肥狼,请我帮忙从中说合说合,我也能多条内地的路子。”

“什么狗屁夏老师。”莫正祥怒气值爆棚,“他就是个骗子!老子当年没崩了他,真是最大的失误!”

夏老师指着莫正祥:“假的!他是假的!真的顾振刚已经被抓了,只怕早就死了!”

“放屁!功德林里的都没死,老子为什么会死!我看是你这王八蛋心里想着老子快死,这样你就能到处招摇撞骗!”

肥狼小心翼翼地看着莫正祥:“咳,确实,我对您,是久仰大名,却从来没有见过,不知您能不能说点什么,证明您就是”

莫正祥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从容把鞋给脱了。

右脚有六指。

别的都能化装,伪造,那第六根脚趾,实在是伪造不来。

“怎么,是不是还要我脱衣服,让你看看我身上的枪伤?”莫正祥看着肥狼。

肥狼连连称“不敢”。

王雪娇来的目的就是带张英山走,现在已经吓住了肥狼,可以全身而退了。

但是,肥狼却拦住了她:“难得能与顾老见面,还请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就这???”王雪娇脸上难掩对这个小破地方的鄙视。

“条件不比市中心,不过,我们这边供应的都是大酒店都吃不着的。孙林,请余小姐到二楼休息。”

王雪娇皱眉:“怎么,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在肥狼心里,王雪娇就是个顶着余先生孙女头衔的花瓶,压根没想让她参与正事,但是她既然这么说了他把目光投向莫正祥。

莫正祥知道肥狼是不会放两人先行离开的,与其在看不见的地方,不如就让她留在这,反倒安全些。

“余小姐不是外人,至于杨杰”莫正祥看着王雪娇。

“有什么话,你们就说吧。”王雪娇靠在张英山身上,一手轻薄地摸着他的耳朵,态度表现得十分明显,任谁来看,都是大姐大跟她的小白脸。

前半场是拉关系,肥狼得知“老李”跟莫正祥的关系,不仅仅只是年轻时的同学加同事,现在“老李”还指望莫正祥去帮他建设队伍,把新加入的毒贩培养成能与当年的顶尖特务一个水平,躲开世界各国缉毒部门的追捕。

肥狼看莫正祥的目光简直就是仰视。

夏老师画一万美元假钞的旧事又被重提,肥狼都觉得夏老师是个傻逼。

仿什么不好,仿带编号,而且知道真货都在谁手上的限量版。

这跟卖古董的人说我手上有真的《清明上河图》有什么区别。

后半场说正事,肥狼还想拿出自己的货出来,请莫正祥、王雪娇和张英山尝尝。

王雪娇知道这是毒贩常用试探卧底的招数,不由心中一跳,她不知道怎么假装吸毒,要是真抽,那绝对是一下就中招,戒,是根本就戒不掉的。

没想到,莫正祥连装都不装,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不沾这些东西:“脑子没病的谁自己抽啊?抽得神智不清,以为贪了我的钱,这辈子就见不着我了?”

夏老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王雪娇看了一眼张英山,冷笑一声:“你这药,吃下去身上没劲吧?他吃?吃下去以后,是我伺候他,还是他伺候我?!”

肥狼讪笑着把货收起来:“我也知道,这些东西都上不得台面,还得是李将军的货才行,但是李将军那边出货量实在太少,分到我手里更少。您看,能不能帮我跟李将军说说,多往我这来点?”

莫正祥笑笑:“我年纪大了,眼花耳聋,脑子也不好使,足卿要是问我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多拿货,我也说不上来啊。”

见肥狼一脸失望,急于立功的夏老师忙对肥狼说:“这事,不如问余小姐,我看见余小姐的伙计也抽。”

他只看到那两个二货在桌子边上扭动,怎么就变成“我看见他们也抽”了?要不是她在现场,还真被他骗了。

王雪娇看了莫正祥一眼,心想:“你还是脾气太好了,那么多年,怎么就没把他给崩了呢?”

第39章

肥狼有一个伟大的梦想:扩展业务,做大做强!

然而,国内饱受假冒伪劣商品困扰的不仅有老百姓,还有毒贩子。

现在乱七八糟的货太多了,看着花里胡哨,其实好多里面掺假,有掺面粉的,有掺滑石粉的,还有掺糖粉的

肥狼抱怨道:“差点把我几个客户给吸出糖尿病来,连累我的名声也受害。”

其实,肥狼只是一个中等小贩子,头上还有三层经销商,根本没资格见到李将军,他买了五百多套回忆录,写下了二十多篇读后感,请人转递给李将军,也就得到了一句转述而来的夸奖,和一套亲签回忆录。

所以,听说夏老师认识能直接从李将军那里拿货的杨杰,他寻思着,能跳一层已经不错了,跳两层岂不更美?于是才会答应见杨杰的。

没想到,杨杰居然也只不过是一个小白脸,要是能搭上余小姐这条船,自己不就能直接从李将军那里拿货了么?

肥狼摆事实,讲道理,说了很多自己有资格直接拿货的理由。

莫正祥却只是沉默地听着,那个余小姐更是心思根本就不在正经事上,就忙着跟她的小白脸动手动脚。

肥狼很沮丧,但是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等肥狼说完,王雪娇突然轻笑了一声:“哟,你胃口这么大呀?你一个月能销多少,想要直接拿货?边境现在虽然好走,不过,到底也得出人出力,别人几百吨几百吨的走,你几百粒几百粒的走,说出去老李都面上无光。”

这事是开会的时候说的,肥狼太谨慎,遇事都让手下人出头,他谨慎,大买家也谨慎,根本不愿意跟他接头,他出货都是在卡拉OK、溜冰场、歌舞厅之类的地方,走散货。

不过这些场所的消费群体,以青少年居多,虽然数量不够惊心动魄,但是害人不浅,直接从祖国的花朵开始坑。

王雪娇的意思就是:你得拿出点实力,想从李将军那里直接拿货,就你这仨瓜俩枣的肯定不行,搞笑呢。

干哪行,想拿批发价不得先把量抬上来啊。

王雪娇说的没错,肥狼有些纠结,他在走量上确实不太行,但也安全啊,这么长时间,身边同行一个一个被抓,唯独他稳如老狗。

见肥狼没有马上吭声,王雪娇冷傲一笑:“人啊,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也要。富贵险中求,想没风险还赚大钱?哪有这好事呢?”

“老莫,我们走吧,给他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她站起身,张英山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十足的狗腿子味儿。

肥狼也确实需要好好想想,他没有拦下王雪娇,只是谦卑地站起来问道:“您看我这边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应该怎么联系您呢?”

“你?你想怎么联系?”

肥狼转过头,使了个眼神。

站在他身后的男人递上一个巨型电话大哥大。

“您等我几天,等我想好了,就跟您联系。”

王雪娇接过电话,在手中扬了扬:“我只在下午三点到四点开机,别的时候别给我打电话,我不喜欢。”

“是是是。”

肥狼的黑色轿车把王雪娇三人在市中心放下,早已假扮成出租车司机的钱刚“恰好”被王雪娇拦下,毫无章法地在市里乱蹿了好几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跟着,才松了一口气。

王雪娇想到莫正祥不愿意见穿制服的人,便提议把他先送回家。

莫正祥慢悠悠地吐出一句:“我要是回家了,只怕你不好交待吧。”

确实,所有人都从监听里听到现场发生的事情,莫正祥不去市局说清楚,这必然是不行的。

私藏戒指老爷爷,将来关键时装个大逼,惊艳(吓)所有人是不存在的。

该报备的报备,该汇报的汇报。

“胡闹!”分管刑侦的吴副局长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笔、杯子、档案盒,同时向上一跳。

“王雪娇!你怎么能把普通老百姓扯进来!第二次了!这是你第二次了吧!上一次是出租车司机!这一次是六十多岁的老头!你真能干啊!”

笔“骨”地从桌子上滚落在地,王雪娇迫不及待地钻到桌子下面去捡。

哎,不看到他的脸,就当是后台播放,心理压力没那么大。

难怪莫正祥说不想跟穿制服的打交道,现在她也不想跟穿制服的打交道太吓人了。

在王雪娇心里,莫正祥那可是莫爷!

叱咤天下,搅弄风云,凭了几个馊主意,介绍了几个人,硬是把不入流的小虾米抬举成了反派大BOSS的帝师级人物。

她去向莫正祥求助的时候,脑子里确实没有“普通老百姓”这个概念。

吴副局震怒:“王雪娇!你给我出来!你有本事拉人头,你有本事出来啊!出来啊!!”

王雪娇不得不出来,窝在靠墙的椅子里面,继续面对疾风。

刚才在肥狼面前嚣张地像个毒蛇帮大当家的王雪娇,现在垂着脑袋,半天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有两条腿走过来,发出张英山的声音,在替她说话:“她也是怕我出事,真的,要不是她,我今天就回不来了。”

“闭嘴!”吴副局长勃然大怒,“一边去!你是普通老百姓吗!你还要老百姓救你吗!”

张英山抹了抹脸上被喷上的口水,跟王雪娇并排坐着,窝在椅子里面。

“普通百姓莫正祥”和曾局长、徐老头在曾局长办公室里聊了半个多小时了。

当年,年轻的曾局长和徐老头奉命抓捕顾振刚,被他轻轻松松甩掉,一次又一次的被他放出的烟雾弹所骗,要不是丁霄那一碗掺了巴豆的菜,他们是真的抓不住他。

忆往昔,说现在。

莫正祥摆明了态度,说自己已经是古稀之年,太刺激的事情不想参与。

这次自己只是为了帮王雪娇,用自己的身份帮王雪娇背书,已经是他愿意搅和的极限了。

他并不想深度参与案情,更不想接受曾局长的邀请,成为市局的顾问。

“如果实在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让王雪娇跟我说,跟那个丫头说话,我的压力没那么大。”

曾局长表示理解,三人说说笑笑从办公室里出来。

靠墙坐着的王雪娇就像一棵趋光性极强的植物,身贴墙根,脖子伸出老长,就等着三人出来拯救她于狂风暴雨。

听见办公室的门开了,王雪娇急忙蹦起来,快步迎上去,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三个老头“嘿嘿嘿嘿”笑:“那个,嘿嘿嘿”

莫正祥奇怪地看着她:“你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怎么现在像个小傻子?”

徐老头评价:“这丫头啊,热心,老实,就是有点毛毛燥躁,小曾啊,我觉得她挺适合来咱们市局的,你看,什么时候挖个墙角啊?”

曾局笑道:“我也这么觉得,但是杜志刚死活不同意,说她们家就这么一个独生女,要是有什么事,她妈要跟我拼命。”

“杜所这有点夸张了。”王雪娇尴尬地讪笑。

曾局长笑笑:“反正,一时半会儿你也回不去,你都收了肥狼那么大的礼了,得有始有终。”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王雪娇痛快回应。

“对了,”她转向莫正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份的?”

莫正祥笑笑:“脚步和神态。”

“啊?我的脸上写着我是警察了吗?”王雪娇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又不是警校出身,也没有干过很多年,这就已经“挂相”了吗?

莫正祥解释道:“我不知道你是警察,但是,不管生意冷清,还是很忙,你都很轻松,好像一点都不在意。那三个伙计笨手笨脚,你在旁边笑,不上去帮忙,如果那个店是你自己的,你不会这样。这只能说明,你的心思不在店里生意上,本来,我以为你也许是一个家里很有钱的女孩子,开店只是玩玩,但是,从其他食客那里听到的却是另一个故事。”

他意味深长地摇头:“白手起家,艰苦创业的小两口,不会像你这么轻松,眼神这么清澈。”

王雪娇:“……”

不是,你怎么还骂人呢!!!

“所以,我猜,你一定不是你说的这个身份,至于是什么,我不知道,如果你不想说,我也不想问。我帮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莫正祥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觉得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至于这个人走的路线是不是正确,干的事是不是正义,都不重要。

他就是一把刀,杀人还是救人,全看握刀的人是谁。

王雪娇十分感慨:“看来我要学的很多”

“不要急,慢慢来吧,我妹妹当时在饭店里的样子,也就比你好一点,当时店里生意不好,她一点不着急,现在想起来,全是破绽,只是我疏忽了。”

莫正祥笑笑,与徐老头一起走出办公楼,向大门口走去。

送走莫正祥,刑警队晚上还要抓紧时间开会,加班布署后续的事情。

为了布置与肥狼会面的工作,许多人就只吃了早饭,午饭没心思吃,晚饭没时间吃,此时终于感觉到肚子饿,抬眼一看,已经是晚上八点,食堂已经下班了。

同志们熟练地拿出泡面,打算凑合一顿得了。

市局开水房的锅炉这几天有问题,水温一直在七十多度,热是热的,就是不那么热。

开水房在一楼,刑侦支队办公室在六楼,这帮懒鬼都是每天早上打够水,一喝喝一天。

这会儿水瓶里的水又降了不少,最多只剩下五六十度。

这种水泡面哪里能泡得开,王雪娇眼睁睁地看着几个同事投入面饼,泡三分钟后,取出基本还是面饼的面饼,就这么吃着。

王雪娇看着大善人韩帆捐赠给她的两袋鲜辣方便面,鲜辣方便面只有一块饼和一包粉,完全就是生命体征餐,绝对符合恩格尔系数的设置初衷。

她想来想去,忍不了,拦住要回办公室的曾局长,问他能不能把他屋子里的小电炉借给她用用。

曾局长:“你怎么知道我屋里有电炉?”

“我闻到水煮蛋的味了”

“!!!这你都能闻得到?!”

“嗯。”王雪娇点点头,其实是因为绿藤市的自来水水质不行,漂白粉加得比较多,水开之后,会有一种特别的氯气味儿,她最讨厌这股味。

曾局长把电炉给她,顺便给了她一板,共二十多个鸡蛋:“给大家加个餐吧,不要用油,不然明天后勤要骂的。”

王雪娇接过鸡蛋,想了想,跑到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雪菜。

很久以前,王雪娇对方便面有一个不解之惑:为什么普通面条可以当饭吃,连吃几年都不腻?但是方便面要是一天三顿,一气吃几天,平均水平是七天,就会腻到不行,闻到那味儿都生理性的反胃呢?

后来,她顿悟了,是方便面的油不行,面饼太油了,调料包的味道太单一。

方便面饼是用棕榈油炸制后定型的,那个“非油炸更健康”,似乎也并没有太大的好转。

虽然当警察,加班熬夜是难免的,不过也不要破罐子破摔,能过好一点,是一点。

王雪娇一边想着,一边把水给烧上。

第一锅水,放在窗台外面,吹凉,第二锅水,才是用来下方便面的。

等水煮开之后,她把面饼扔下去,煮个两分十几秒,再把方便面捞出来,扔到已经透凉的第一锅水里。

“啧啧啧,太残暴了,它干了什么?都招了吗?”钱刚捧着用半温的水泡着的方便面,吸溜吸溜的吃着。

王雪娇冷漠地挑出一根面条,扔到钱刚的碗里:“你自己问问它。”

钱刚笑着夹起面条咬了一口,忽然,眼睛睁大:“哎???你这是什么牌子的面?!为什么跟我这个不一样?!”

他吃的面,粉渣渣,烂糊糊,还有点粘牙。

王雪娇这根面,居然让他产生了一种手擀面的感觉,有些劲道弹牙。

“鲜辣。”王雪娇把包装袋给他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钱刚震惊,跟他吃的一样啊,怎么会天差地别。

王雪娇又用热水烫了一个水扑蛋,又用热水冲了调料包,不过她只放了一半,放一点雪菜可以增加味道的层次感,还能补足咸味。

此时的方便面,还没有雪菜肉丝风味,更没有将来的老坛酸菜风味。

只有无趣的鲜辣味、没劲的红烧牛肉味。

雪菜往里一加,整碗面的格局都提升了。

钱刚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面不香了本来他觉得吃两饼就饱了,现在他又饿了!

“大神!帮我也煮一碗吧!”

王雪娇摆摆手:“锅和炉都有,又没什么难度,你自己煮。”

钱刚苦着脸:“你不是不知道我下面条的水平”

“说明你命中注定就该吃这种面,学都学不会,还吃什么吃。”

钱刚捧着碗唱了起来:“手里~~捧着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王雪娇忍不住笑起来:“别开腔,自己人!行行行,怕了你了。”

俗话说,天地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钱刚本着有好事不忘兄弟的原则,叫来了魏正明和韩帆,这两人又叫来了黄健康和熊副队

王雪娇一个转身,发现面前站着一串人,每人手里拿着两袋方便面、一个饭盒,满眼期待。

好在像钱刚这么废物的人就那么一个,照着王雪娇的方法,别人都自己能搞定,为了感激她对方便面口味的提升,还有人赠送她火腿肠、腌笋片、萝卜丝,半碗面条半碗菜,最后还有人帮她把饭盒也洗了。

吃饱喝足,刘智勇宣布开会。

肥狼可能已经知道丫丫小吃店的存在,现在贸然关掉会打草惊蛇,就让王雪娇扮演一个任性大小姐的身份,跟她的小白脸继续开店。

现在已经不需要监视小区里的动向了,店里也不要做外卖业务,所以钱刚、魏正明和韩帆撤回,继续跟进其他工作。

钱刚悲伤莫名,坐在一旁的韩帆往他的嘴唇上架了一支笔,挂得稳稳的。

第40章

大会之后,吴副局长、曾局长和刘智勇三人又单独把王雪娇拉去办公室里单聊。

曾局长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另外两人一左一右,王雪娇坐在中间,呈“三花聚顶”之势。

王雪娇上次有这样的待遇,还是破格进入某大公司的面试,为了赶时间,那次是分管副总裁、部门大BOSS、直属上级、HR总监“四堂会审”,一排四个,她坐在领导们的对面。

面试的时候,她是真的非常想进那家公司工作,无奈没有内线可以帮她说话,只能步步小心,句句在意,患得患失。

这三个人平时就是审贼的,气场更吓人。

不过王雪娇反而没有那一次感到紧张。

因为,她编制不在这,这仨说起来就是临时管管她的人。

在王雪娇的心中,他们仨跟她只是合作关系,甚至都说不好到底谁才是乙方的那种,她有什么好怕的。

在这三个人的眼里,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

市局里新来的男警察看到他们三个都气势先软了半截,满脸紧张,甚至还有点缩头缩脑。

要是被叫到办公室里正式谈话,更是全身僵硬,说话都像在背书,不是流利的背书,就是卡壳的背书。

这个年轻的小女警,大大方方坐在那里,姿势放松,神情从容,丝毫不见扭捏与紧张。

嗯,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曾局长先开口:“上次我跟你谈过了,知道你对工作的积极态度。这次你真的与毒贩接触过,你有没有觉得害怕?或者紧张?”

“没有。”王雪娇答道。

其实,刚开始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过在莫正祥指着夏老师直接开骂之后,就没有了。

因为感觉太过荒谬,莫名有一种隔着屏幕看电视剧的感觉。

还没说几句呢,肥狼对她恭恭敬敬,客气得像海底捞的服务员。

进了房间之后,她最懵逼的时候都是莫正祥在说,她坐在沙发上看热闹。

到最后她插不插话都无所谓,忍不住多那一句嘴,是她完全放松了,把整个场面当成跟玩剧本杀。

实在是没有给她害怕的机会。

刘智勇实时全程监听,他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这次有莫正祥替你应对试探,有他帮助,毒贩的矛头才没有对着你。如果需要你单独完成任务,你有没有信心完成。”

“现在?不能!”王雪娇说老实话,这种时候没有必要装逼说肯定可以,给领导不切实际的预期,会害死很多人的。

“我现在对整个产业链的运作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这个余小姐是个什么成长历程,连真正在犯毒瘾的人都没见过,也不知道种植园里是怎么管人的,我这个大小姐既然能跟那个什么李将军搅和在一起,就说明我参与了这个行当,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王雪娇现在对整个产业唯一的了解就是金三角的气候,大麻的味道,还知道柬埔寨用大麻籽做调料,玻利维亚用古柯叶当做治疗高原反应的药。

以上,都是旅游时候看见过的,她只敢远远地看。

她有一个朋友,在泰国放开成瘾药品管制的时候,一时好奇,买了一点,放在行李箱,企图试试,最后还是害怕,没动。

临回国的时候,扔了。

回国后,落在机场,缉毒柯基围着她转了几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她的箱子旁边,缉毒警把她的箱子全部打开,查了又查,只查出了一些从泰国带回来的各种小零食。

小柯基被警察鄙视:“馋死了。”

那个朋友跟王雪娇说起的时候,满脸罪孽深重:“它被拖走的时候,大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觉得它好委屈,太可怜了啊啊啊啊我对不起它,这是我一手造成的冤案。”

基于我国强大的禁毒意志和霹雳手段,以及可怜的小狗。

王雪娇岂止不敢碰毒品,就连知道某处有卖它们的店,她都要绕着走,生怕她路过画着大叶子的商店门口的时候,被路人无意间拍了,发到网上,一回国在机场就直接被按了。

结果就是,她连终端销售有什么流程都不知道。

金三角大小姐可以不知道终端销售的方式,但是不能真的一无所知,好歹看看犯了毒瘾的人是什么样。

曾局长他们三个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王雪娇是不是敢深入这个案子,现在她接触的还很浅层,按照国家现行法律,肥狼夏老师等人,只要抓到就是个死刑,死光了,就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再往深处去,接触的人更多,总有漏网之鱼,这事就不好说了。

没想到王雪娇压根没考虑“这事是不是危险,我该不该做”,而是已经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做好、做成。”

曾局长单刀直入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死吗?”

王雪娇看着他:“说真的,我不害怕,就怕死来死去死不掉,零碎受折磨。如果真有那天,希望组织能帮忙安排个人溜进来,给我一个痛快。”

办公室里一时沉默无语。

曾局长看着其他人,问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刘智勇清了清嗓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家里条件很好,你也很年轻,为什么对这项任务这么积极?”

王雪娇眨巴眨巴眼睛,这题不难,标准答案都在她为自己挑的专属结算BGM里了:“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要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就是单纯的个人恩怨。

她这辈子受过的最大冤枉,就是有硕士论文初稿的电脑崩了、没上传云盘、打印件在包里被混蛋小偷连包给偷了。

她去报警,不仅没立案,接警的警察连报警回执都不给她。

导师听她说论文被小偷偷了,根本不相信,说她就是没写,还说就她这懒散态度,今年别想毕业。

她哭哭啼啼,才得到了导师的谅解,两天之内通宵赶工,把三万字的初稿重新打了一遍,幸好她是文科生,原来收集回来的调查问卷还是在的,要是理科生的论文重写,不知道得搞多久。

那个时候,她即恨小偷,又恨不给她报案回执的警察。

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

她不能改变全世界,至少让她接触过的案子,都能有始有终。

王雪娇笑笑:“革命前辈们的家里条件比我好的太多了呢,他们甚至背叛了他们的阶级和家庭,还有不远万里跑到国外去参加国际纵队的呢,更危险,没钱也没名。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

“而且!”王雪娇挺直腰背,义正言辞:“我要让人知道,我们女警不是只能做文书工作,当警察也不是就为了找个安稳的办公室待着,我们也是能干大事的!”

王雪娇说到兴头上,连拳头都握得紧紧,就差高喊“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话没说出口,气势传达到位了。

看着她双眼明亮坚定的样子,曾局长又想起杜志刚说的:“她从小就想当大侠。”

他点点头:“好,就到这吧,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有任务安排会通知你。”

回到丫丫小吃店,王雪娇打开灯,直奔仓库。

谁能想到啊!

任务居然还延期了!

早知道就不吃的那么彻底了。

幸好万年老卤还在,只要扔点料进去补充一下就行。

用来做菜的高汤,被喝了一大半,要是明天有人订鱼头豆腐煲什么的,就交不了货啦!

现在冰箱里还剩下一些瘦肉、火腿、鸡爪、猪皮、两只整鸡、大骨头。

容易腐坏的蔬菜已经被报仇雪恨般地吃得干干净净。

王雪娇看着食材们,决定重新吊点汤,免得明天开门丢人。

肉已经在冰箱里待了一天,不够新鲜了,得先焯水。

初步处理完,王雪娇把它们和冷水一起扔到大汤锅里,水刚刚受热没多久,血浮沫就飘上来,王雪娇拿着大勺,把浮沫一点一点撇掉,撇差不多的时候,水也开了,再往里扔了两个葱结,一大勺花雕去腥。

再一次沸腾后,她把汤锅挪到小煤炉上,把风门扣得小小,让汤锅中间只保持着一点小小的沸腾,如同泉眼一般。

等六个小时以后,这汤也就成了。

王雪娇在洗砧板的时候,听到卷闸门的小门响,张英山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走进房间放下包,又到厨房,见王雪娇在收拾厨房,便卷起袖子:“你把手洗洗,我来。”

等他收拾完,回头看见王雪娇搬了把椅子堵在厨房门口坐着,面前还有一个小板凳。

王雪娇指指小板凳:“坐,我有话要问你。”

张英山看着她:“时间会很长吗?”

“这要看你老不老实。”

张英山深吸一口气:“我早上买了蚕豆荚和豌豆荚要不,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剥豆子,明天能省点时间。”

王雪娇:“行吧行吧。”

张英山拿了两大包塑料袋回来,里面有除了两种豆荚,还有一大包韭菜。

他坐在小板凳上,左边放着一个装净菜的篓子,右边放着一个装厨余垃圾的大桶。

王雪娇不绕弯子,直接说:“你给我的遗书,我看见了。”

“嗯,遇到危险任务的时候,大家都会写的,你想问什么?”张英山的手拧开蚕豆荚的顶端,将蚕豆取出来。

王雪娇:“你跟我很熟吗?为什么说要把抚恤金和你的财产都给我?”

“不然就只能上交国家了,给你,你能帮我扫扫墓。”张英山一边说,一边把蚕豆皮也剥开,露出最里面鲜嫩的蚕豆瓣。

“你还劝我要走正道是什么意思?我哪里走在邪道上了?”

张英山还是不紧不慢:“单纯是一句美好的祝福。干我们这行,跟黑暗接触多了,被拉下水的机会比别人都要多。”

见他软硬不吃,王雪娇不耐烦起来:“股票认购证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它能赚大钱,而不是亏到跳楼?”

张英山的手停下了,片刻他缓缓说:“反正是送给你的,有得赚就卖掉,不值钱就扔掉,不过是一张纸而已,怎么会亏到跳楼。”

“呵,是么?股票认购证一共十个号,你怎么买的全是二号?你为什么知道二号一定会中奖?而且你还专门告诉我,中过一次不要扔,以后还有用,你不仅知道二号能中,而且是能中两次。”

王雪娇逼视着他:“你知道得太多了!”

张英山抬起头,看着她,无奈地笑笑:“是我不好,说得太多了,我也没想着我能活着回来。”

“就当你这次是死而复生了咯~都能诈尸了,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实现的。你最好跟我讲真话,不然,我要告诉曾局长,你!不!对!劲!”

张英山紧抿着嘴唇,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纠结了半天,他慢慢开口:“你真的相信,人可以死而复生?”

“为什么不呢?我还相信人能穿越时空呢!我可是看过马克吐温的《康州美国佬大闹亚瑟王朝》,还有《尼罗河女儿》的人。”王雪娇歪着头看他。

张英山点点头:“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好聊了,我来自五年之后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呃?你不会是在帮我做尸检的时候认识的?”王雪娇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尸检,是不穿衣服的。

张英山摇摇头:“是内部文件。”

王雪娇松了一口气。

文件的名字叫《强化警示教育,筑牢思想防线》,还有《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公安工作和队伍建设的通知》,王雪娇是文件上的反面教材。

“你是其中级别最低的,却比谁都要惨烈。别人最后都跟犯罪份子狗咬狗,你却是替他挡枪。我想弄明白,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稍微关注了一下你的经历。”

王雪娇奇怪:“你就因为看了我的犯罪材料,就想着死了把所有的财产都给我?”

“不是犯罪材料!”张英山语气坚定地纠正,“是你的一生。”

“我不相信一个从小充满正义感,想要做大侠的女孩子,会在一瞬间就倒戈,你一定也经过了痛苦的挣扎,但是,那巨额的医疗费,确实我看了都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又怎么能苛求你。

如果说你出卖内部消息是为了钱,最后还为郑益静挡枪,这又是我不能理解的,你真的爱得那么深吗?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杜志刚的死,让你对内部同事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才会转而相信天天对你嘘寒问暖的郑益静。”

在王雪娇的版本里,只提了一嘴杜志刚死了,她追问道:“杜志刚怎么死的?”

“被他抓过的人报复。”

“那我不信任个什么劲?”

“本来他应该获得奖章,但是,他的功劳,被关系户抢了,那一天,是在首都颁奖的日子,他没去成,在回家的路上,他被人打死了。”

王雪娇明白了,虽然,本质上没什么关系,但是,对于跟杜志刚关系不错的自己来说,少不得要归结于内部黑暗,她甚至都能想到原身的想法:“如果得奖的是他,他现在应该是去领奖,而不是躺在这里”。

张英山继续说:“如果你家里人没有出事,如果你有足够的钱支付医药费,如果杜志刚没有出事至少别是那种原因你都不会变成那样。”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认真查了王雪娇的所有人生经历,甚至包括小学中学成绩单上的班主任评语。

他看见了一个原本明艳热情,应该拥有灿烂人生的姑娘,是如何一步步的滑入深渊,心里充满了惋惜和可怜,同时也很想知道,如果不是像这样被逼到绝境,她是不是也会在利益的驱使下,自己主动选择黑暗。

张英山伸手拿了一个蚕豆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回到现在,还看到了你。在我的记忆中,你这个时候,应该在派出所工作,而且已经干了一些不好的事。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在市局,不知道你是不是嗯所以,之前对你有些不礼貌,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等了五秒,他没有再说话。

王雪娇双手抱在胸前:“你还没交待完吧?”

张英山困惑地抬起头:“说完了。”

“你盯着我,是因为知道我是坏人。你盯着其他同事是为什么,还盯着曾局长,他又怎么了?”

张英山垂下眼睛:“这事,我还没有确定清楚,不能告诉你。”

王雪娇忽然问他:“你说你是1996年来的?”

“对。”

“还记得当时最流行的电视剧是什么吗?”

“《神雕侠侣》吧,就是金庸的小说。”

王雪娇轻声哼唱:“这次是我真的决定离开,远离那些许久不懂的悲哀。想让你忘却愁绪忘记关怀,放开这纷纷扰扰自由自在好了,该你了”

张英山愣了一下:“我我不记得歌词了,就记得调子啊啊啊~~啊啊~~~”

嗯,没错了,是它,这是内地版的片尾曲。

王雪娇看着他:“我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完全没有利益相关,你到底怀疑曾局长什么,可以说了吗?”

张英山深呼吸了几次,才把王雪娇的身份接受并消化。

“在我原来的年代,你死之后,还有人继续往外出卖系统内部的消息,而且,信息级别更高,也是我死掉的原因,我在临死前看见曾局长跟他们站在一起,钱刚拿枪对着我,把我打死了。”

张英山闭了闭眼睛:“可是,一切都变了,原本应该在五年后杀了我的肥狼现在就出现了,你被借调到了市局工作,家里没有事,我和你还在这里开小店也许是我的复活,产生的蝴蝶效应?”

他摇了摇头,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的事情。

张英山不知道,王雪娇知道。

因为,这不是现实世界,而是一本书!

而且,还是网络小说。

现实世界的“大老虎”哐哐落马,而新闻出版总署对于网络小说的要求则是:体制内部在一定级别以上的官员,不允许是反派。

想必是这本书写到曾局长跟反派站在一起的时候,就被人举报了,或者是被编辑直接下架,也不知道作者是打算修改,还是直接太监。

总之,世界线绝对不会按照张英山所知的方向发展。

王雪娇忽然想,自己会来这,不会是因为作者忽然决定把小说改成安全省事的都市恋爱文吧?

那肯定是太监了,男频写这种打黑文的人,写女人都很花瓶,恋爱不了一点,只能走种马路线,但是种马文也容易被举报,还不如弃坑。

王雪娇沉痛地看着张英山。

张英山问起王雪娇的真实身份。

要解释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有点困难,王雪娇只告诉他,自己是很久以后来的一个不相干的人,也不是警察,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是自己应该已经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死。

好家伙!谁能想到啊,一个穿书的,一个重生的,没一个能说出整个世界的剧情走向,大多数小说的结局应该是好人获得胜利,反派必然灭亡。

但是,也不好说,有的作者就想写受欢迎的反派。

比如小丑,比如汉尼拔。

国内剧也好不到哪里去,卖鱼贩子全家高光不断,倍受广大观众的怜爱。要不是有广电压着,谁知道结局是什么样的,好人被打死,坏人自己病死也不是没可能。

这个世界不会好了。

王雪娇仰头望天:“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

张英山站起身,端着剥好的蚕豆瓣、豌豆米,还有理好的韭菜:“不早了,睡觉吧。”

“对了!”王雪娇叫住他,“伪装大师,你在你的伪装课上,还得加一条,要准确使用当地的语言。你是早就知道夏老师爱吃小蛋糕,才准备好经销商联系方式的吧?”

“对。”

“你对我说,你是在华亭市吃过以后,才生了这个念头。”

“我当时”张英山以为她要追究自己骗她的事情。

王雪娇狡黠一笑:“你根本没有进过华亭市的那家店,也没有听别人提起过。你说的华亭市那家店里卖的蛋糕,通用称呼叫小鲜奶,而不叫鲜奶油蛋糕。你特别强调,反而露馅了。”

张英山抱着菜篓子,怔了怔,嘴角微微上扬:“嗯,我会在小册子里加入这句话的。”

“再版说明里面要增加‘致谢’的哦,谢我。”

“致谢是什么?”

“切,一看就是没写过论文的人,啊今年是天临几年来着”

昨天聊的信息量太大,两人都没怎么睡好。

王雪娇五点就醒了,起来看她熬的汤。

汤色是带着一点清澈的白色,鸡油浮在汤面上,是淡淡的金黄。

王雪娇用筷子轻轻拨了一下那两只整鸡,鸡肉马上散开,她拿了一个大勺,把汤一勺一勺舀到大漏勺里,把汤和汤渣分开。

再用勺子,把上层带有丰富油脂的汤撇出来一半,这是传说中的浓汤,剩下的汤是要用来做清汤的。

汤里的鸡肉和大骨上的肉都已经散开成小块,透着肉类独有的的香气,王雪娇把那些肉撕得更小,在平底锅里加了一些油,把小肉块撒进锅里,用中火把它们煎得微微有些焦。

“这是要做什么?”张英山起来了,本来就没睡着,肉香还不断往鼻子里面钻。

“煮汤。”王雪娇把煎好的肉全部倒进浓汤里,开大火继续熬,她看了张英山一眼:“买菜?”

“嗯。”

“买三斤鸡胸肉回来,要绞碎的。”

绞肉机只有卖猪肉的那里有,不过冲着张英山这个大客户的面子,三斤鸡胸肉泥也没有什么问题。

王雪娇把鸡胸肉泥扔进雪白无油的汤里,又丢进一点葱段。

煮着煮着,雪白的汤,就浮上了一层白色的浮沫,汤汁也变得清澈,王雪娇把清汤放在一边,静置半个小时,再滤掉底部渣滓,汤色清澈如水。

“这些,都不要了吗?”张英山问道,他听说大厨煮汤,都是弃渣饮汤,心里觉得可惜,全都是肉。

“没,还要再煮一次。”王雪娇把煮了六个多小时的骨头们,煎完之后又煮了一回的干肉们,吸附了汤里油脂的鸡胸肉泥们,全部倒进大锅里,再加水,继续煮两小时。

“这是今天要用的高汤,认识不?”王雪娇指着淡白色略显清澈的汤。

以前煮高汤都是王雪娇管,张英山只负责使用,他以为的高汤,就是大骨头和鸡随便炖一炖,没想到这么复杂。

王雪娇摇头:“看你刀工这么好,还以为你也是个大厨呢。”

张英山:“不,我本来是学医的,后来才转行,上学的时候认真练过手工。”

“哪个科?”

“没分科,不过对外科略有研究,对骨科稍有心得。”

“那你会把橡皮切开,把里面掏空,再把表皮缝上吗?”王雪娇十分期待地看着他。

张英山对王雪娇这个要求不是很理解:“没这么干过,不过,应该可以吧。”

王雪娇打算一会儿出去给他买一块橡皮,这是她多次翻车的操作,她不相信有人真的能一次成功!

今天午餐时间的人意外的多,看起来都是十几岁,最多二十的年轻男生。

他们兴冲冲地跑进来,大呼小叫要求:“把你们店最贵的端上来~”

“最贵的?”王雪娇完全没从这帮年轻人身上看出有什么暴发户的气质。

再说,暴发户跑一个路边小店装什么?

应该去涉外饭店的包厢啊。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这堆半大小子后面挤进来:“你们这有什么好吃的?”

王雪娇拿出菜单:“都好吃,不好吃,我就不卖了。要不,每样都给你们上一份?”

三十多岁的男人扫了一眼菜价,心中有些抽搐:“你们店这么贵啊?”

“我们店用料好,味道好,卖的是质,不是量。要是想要便宜一点的话也有,可以给你们下面条,一块五一碗雪菜肉丝面,还有一个鸡蛋。”

旁边的年轻人听到两人的对话,本来兴冲冲的表情,慢慢垮下来:“要不就吃雪菜肉丝面吧”

“我想吃三鲜面,有没有啊?”

此时,又有一群人来了,人员组成惊人相似,十几个很年轻的,跟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加几个凳子,两拨人正好把六张桌挤得满满。

后来的男人拿着菜单,扫了一遍,大手一挥:“上面的菜,给我每样上两份!”

店里瞬间响起惊天动地的欢呼:“欧~~~~~”

先来的那些人看着他们,眼里满是羡慕,男人抬手:“九碗雪菜肉丝面,两碗三鲜面,三碗红烧大排面”

没等他报完,后来的男人听见了,大声笑起来:“我没听错吧,冠军就吃这个啊?”

他身边的小子们跟着放声大笑。

他对着自己这边的人大声说:“这次咱们运气不好,输给他们,不要紧,好好训练,下次再赢回来,等拿了冠军,我去金古饭店给你们庆祝!想吃什么点什么!”

又是一片欢呼。

王雪娇从他们说话的内容猜出,他们是两个体育大学的足球队,今天在旁边的体育馆搞了一次全市大学生足球赛,只能吃得起面条的,是冠军,把菜单上的菜各点两份的是亚军。

这两家大学为抢生源,也算是多年对手了。

有什么比赛都玩命的抢第一。

冠军队的梁教练,是个吃死工资的普通老师。

亚军队的朱教练,头脑灵活,他甚至拉到了一家企业做为学校足球队的赞助商,每年企业都要给足球队不少钱,拿到名次的奖金另算。

这次队员们发挥得挺好,就是输给了运气,踢完了九十分钟,踢到了加时赛,到最后进入到点球大战,被进了一个球,这有什么办法。

何况名次也不差,得了亚军,企业主当场就给了三千块钱的奖金呢。

他听说附近有一家挺好吃的小店,当即便来了。

吃,也是无声的角逐。

我们拿了亚军都能吃这么好,哼哼,没来我们学校的后悔了吧!叫你认识的下一级学弟们来我们这呀~~

王雪娇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向朱教练热情推荐:“你们要不要尝尝清汤狮子头?就是贵点,三十一个。”

“!!!”朱教练都惊呆了,三十块钱?一个?狮子头?

他认真的确认了一下:“你说的是狮子头,是把猪肉剁得烂烂的那个狮子头,不是真的从动物园的狮山砍下来的狮子头吧?”

“哈哈哈,那肯定的呀,我哪有那本事,挥着菜刀去追狮子不成?”

朱教练不是很想点,但是,梁教练他们都往这边看呢。

刚才吹那么大,说去金古饭店都是想吃什么点什么,现在在一个街边小店,都做不到随便点,这不显得刚才好像就是在纯吹牛吗?

他扫视着众弟子们,希望他们能识相一点,说刚才的菜已经够多了,不用再点了。

他对十几岁的男大学生的要求实在太高了。

什么人情世故?不懂。

他们只知道听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学校食堂里有时候卖狮子头,要两块五一个,吃起来也蛮香的。

好想知道三十块钱一个的狮子头是什么味道呀~

他们一起充满期待地看着朱教练:“狮子头是什么啊?”

“狮子头还好吃啊?”

“要不买一个?我们大家分?”

也就是比拳头略大一点的猪肉,十几个人分?

怕不是要给梁教练那边看笑话。

朱教练心算了一下奖金,三千本来就是给学生们的,给教练还有一笔单独的奖金。

吃吃吃,吃光用光,身体健康。

他痛快的大手一挥:“行,来十五个。”

王雪娇从仓库里拿出早上刚杀好的猪五花肉,让张英山把肉给切了:“把皮削了,切肉丁,跟筷子头差不多粗细就行了。”

“细细切做臊子?”张英山问道。

王雪娇摇头:“不是不是,切,不能剁,剁了口感就不对了。切成肉丁以后稍微在表面斩几下,不要切断。后面的事我来,你做其他的菜。”

张英山切肉,王雪娇切了一块柔嫩的冬笋。

五花肉切好以后,她往里加了蛋清、玉米淀粉,开始拌肉馅,抓起来再往盆里摔,免得肉馅上劲,吃起来就成劲爆大肉圆,而不是酥软狮子头了。

肉有了一些粘性后,王雪娇往肉馅里倒加了白胡椒粉的葱姜酒的混合液体,跟盐一起摔打。

等肉馅上劲,再加了一些白胡椒和冬笋丁。

王雪娇用手捏了一捏,能成团,再轻轻按一按,又散成一滩。

行,就是它了。

团好的狮子头,蘸上蛋清糊,放在未开的水里,撇浮沫,加葱姜黄酒和盐,再加一点糖提鲜,补一点白胡椒粉去腥。

几样爆炒的菜先上桌,酸菜水煮鱼一出,热辣香辛,一大锅饭弹指间灰飞烟灭。

另外那三桌吃面条的队员们太可怜了,用力吸了一大口从邻桌飘来的味道,趁着鼻子里的味道还没散,再用力往嘴里吸溜一口面条。

一个刚上大一的替补队员,用力吸了三口才吃一口面条,坐在他身旁的队友嘀咕了一句:“吸这么多下,你也不怕辣!”

吃炒菜的风卷残云,吃面条的慢慢悠悠,居然吃了好半天,他们都还在。

时间差不多了,王雪娇把狮子头盛出来,倒入早上刚吊好的清汤,还有用高汤烫好的小白菜。

学校的狮子头,就是按肉圆子做的,里面还加了很多淀粉,相当有嚼劲,吃起来好像火腿肠。

他们对这个狮子头的期待也是如此,没想到,一口进嘴,柔软似绵,又好像在吃云朵,汤的味道更奇特,特别特别鲜,但是吃不出来到底是哪种鲜味。

“鸡精,一定是放的鸡精!!我看过这个广告。”一个男生大声喊。

王雪娇大声为自己的菜正名:“我们不用鸡精!也不用味精!我们用的是真正的高汤!”

为了表示清白,她端来熬汤剩下的肉渣滓,给他们看。

看着那那么多散乱的骨头、肉渣,在场的人无不发出惊叹。

连吃过见过的朱教练都震惊:“你们这个小店,下这么大的本钱,不会亏吗?”

王雪娇淡然一笑:“做菜是兴趣,要是真的想赚快钱,我就不开店了。”

朱教练一时兴起,问道:“女的做厨师?那你力气不小啊,能颠锅吗?”

“颠锅?那不是小意思?你们要不要点个扒全素,我当场表演一个‘顺手牵羊’!”王雪娇无比骄傲,顺手又推销出去一个价值十元的扒全素。

扒全素的食材没什么花头,全是素的果实类:胡萝卜、白萝卜、心里美萝卜、莴笋、黄瓜、南瓜、冬瓜。

切成片,调味,一片一片紧密叠好,像展开的花瓣那样铺在锅里,稍微煮煮,能晃动了,就是展示真正的技术了颠锅,又名大翻勺。

将整个锅举过头顶,让从锅的左侧边飞起,落下,这个叫“凤凰单展翅”。

不需要把锅举高,让菜从锅的前方飞起,落下,这个叫“顺手牵羊”。

王雪娇已经举了快一个月的石锁了,二十公斤的!

从刚开始需要两只手才能把石锁拎到腰,现在一只手就可以。

昨天,她去买炒板栗,见板栗摊没有顾客,便一时兴起,跟老板娘借了单柄锅,往里装了十斤的板栗带砂,她单臂持锅,仅凭胳膊的力量,就能轻松翻板栗,还能翻得很好看,引来不少人围观。

大家都喜欢这种带表演性质的销售,再加上板栗价格没上涨,老板娘的板栗跟着卖出去不少。

她盛情邀请王雪娇上午没生意的时候到板栗摊子来,表演现场炒板栗,出场费好说。

王雪娇没答应,卖板栗的老板娘非常遗憾地塞给她一斤店里卖的雪球山楂,并热盼她随时改变主意。

板栗和砂子翻起来,只要落进锅里就算赢。

这道“扒全素”,不仅要落到锅里,而且要整朵花的形状不变才算本事。

王雪娇昨天晚上试过一次,很成功,她对自己充满信心,反正大不了失败了,就不收费呗,这道菜的成本又没多少,主要是想在人前显个圣,不然,岂不是富贵还乡,衣锦夜行?

她在厨房里切菜,做菜,等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把锅端出来,要当着众人的面展示一下真正的技术。

大堂里有三个新来的食客,张英山给他们用折叠桌挤出来一个位置,就坐在朱教练的身后,还在看菜单,没点菜。

王雪娇端着锅,站在朱教练身边,讲解着这道菜要怎么样才算成功,不成功不要钱。

这就更让人期待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她。

铁锅加上菜的重量,在王雪娇手中,轻如无物。

她轻晃着锅,锅里的扒全素如同童话里的美丽七色花,随之晃动。

王雪娇深吸一口气,脚步猛然向前迈出一步,“顺手牵羊”就是要借着这股劲,让锅里的菜顺利翻身。

她的动作有点像击剑运动员,只是动作幅度没有那么大,把锅向前微伸,看似随意,实则腕上已用足了劲。

忽然,有人碰了她的胳膊肘一下,就这么一下,让她动作变形,她下意识地撤了一点力气。

花朵般的“扒全素”,变成了花谢花飞花满天,各种颜色的片片有的落在锅里,有的落在桌上,有的落在地上。

短暂的安静之后,完全不在乎人情世故的年轻人哈哈大笑起来。

这可称得上是王雪娇从业以来的史上最大翻车了。

王雪娇一怒转头,看见身后是那三个食客,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谁推我!”王雪娇恼怒地叫出来。

那三个食客的脾气也很大:“不小心推你一下怎么了?喊什么喊?!”

“老板娘,你别忘了,和气才能生财,像你这样的,要穷一辈子。”

“走了走了,不跟这娘们儿一般见识。”

三人很快走到店外的马路上,并快步往前走,朱教练觉得王雪娇翻车了应该会觉得很难堪,他起身摸钱包,打算付款走人。

忽然,他脸色一变:“我的钱包呢!”

一转头,就看见王雪娇提着大铁锅,一个箭步就冲出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