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二天,没有卢田的戏份,据胡嘉嘉说,他也没有在溧石镇出现,房间里空无一人。
王雪娇猜想卢田是去隔壁的江南省随机寻找一个倒霉蛋,偷车。
这里去江南省宣州市只需要二十分钟,顺利的话,中午就能回来。
虽然,王雪娇很希望自己破了这个案子,不过从同行的角度来说,她更希望宣州市警方给力一点,在这王八蛋撬车的时候就发现,活捉当场,或者在他出地界之前就能把他抓获归案。
“余小姐,准备好了吗?一会儿要要开始了。”
“嗯。”
王雪娇今天的戏份是女五在功成名就道路上的一个大坎,她在走货的时候,遇到了垂涎她美色的同行,想要人货皆收。
这位同行就是那位挺热心的齐哥。
齐哥脖子上的皮肤层层叠叠,沟壑纵横,眼角和嘴角以及双手上的皮肤都十分苍老和粗糙,看起来有五十多岁。
不过王雪娇猜测,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比看起来小。
她有证据!
虽然这个证据的来源有点尴尬。
刚才,齐哥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没有插门,王雪娇以为里面没人,抬手就打开了,震撼地看到了只穿着三角内裤的齐哥,屁股是雪白的。
整个身体可以明显看出肤质分层,胳膊和小腿的皮肤,与脖子和脸差不多,很是沧桑,有很多晒斑,看起来,起码有五十多岁。
背上要年轻一点,屁股上的皮肤跟上次不小心看到的张英山大腿皮肤看起来相似,那就是二十多岁,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他的上肢、肩背、腿部肌肉相当的粗壮,但又没有健美先生那么夸张,齐哥转过身,他的胸肌和核心肌肉群也很强健,之前他一直都穿着厚衣服还真没看出来。
胸口有一些伤痕,已经愈合了,只有一些白色的印记。
他见王雪娇还愣在那里,冲她友好地笑笑:“不好意思,我忘记插门了。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能先把门关上吗?”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王雪娇赶紧把门关上,去另一个更衣室。
张英山已经在化妆室等她,虽然她是女五,但是在庄导这里,她享受女一待遇,有独立的化妆室,其实就是她在化妆的时候,别人不能进来,平时休息的时候,或者她不在的时候,别人还是可以随便用的。
等妆化完了,离开拍还有一段时间。
“我刚才看到齐哥的身体了。”王雪娇说。
张英山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问:“看到什么了?”
“他身上的皮肤和脸上的皮肤完全不一致,年龄至少差了二十岁。”王雪娇想了想,“你把衣服掀起来,我对比一下,上次是晚上就看了一眼,没看太清楚。”
张英山依言脱了外套,把上衣卷起来,露出小腹。
“你一天锻炼多久?或者说,多久会专门练小腹?”王雪娇一边问,一边上手摸了摸。
张英山的小腹肌肉线条比久坐不动的办公室人士强多了,有清晰的六块,脂肪层不厚。
“没有齐哥那么壮,齐哥肚子上有一圈脂肪,但是一动起来,又能看到肌肉形状,感觉像蒙古的力士,分分钟把人扔出去的那种。”王雪娇一边说,一边又用力揉了揉,“没错,你肚子上的油大概只有他的一半。”
张英山老老实实回答:“没事的话,每天练一小时高强度的腹部训练,有事的话不一定,最近有好几天没练了。”
“我觉得齐哥的核心肌肉群,就是这里,”王雪娇拍了拍他的肚子,“很强壮,但是侧面,就是这里,不明显,应该不是刻意健身的结果。”
“如果是为了工作而健身,应该是练到所有的肌肉群,或者只练练容易露出来的胸肌和胳膊。”
王雪娇一边想,一边还在摸着张英山的腰:“他的腰比你粗,应该是干体力活的,什么体力活连大腿肌肉都能锻炼到?不知道你的腿跟他的腿比如何。”
张英山:“想看?”
“好,正好对比一下。”王雪娇半点羞涩都没有,已经完全把张英山当成了参考资料,甚至上手替他解腰带。
“嗯他的大腿也比你粗,内侧的肉也很紧,哎,你说他会不会是套马的汉子?骑马的人大腿要用力夹着马。草原那里的治安不知道怎么样你有听说什么杀人案吗算了,这年头的杀人案满地都是,估计都直接找那边的问。”
“好了。”张英山忽然转身,急步走到放裤子的凳子边,弯腰套裤子。
门外传来三下急促的敲门声,还没等应声,下一秒,门就开了,是苏殊:“小雪,导演说加了一张飞页,先拍,是你和我”
她的声音嘎然而止。
眼前的王雪娇端坐在椅子上,全身衣服严严整整。
张英山的上衣卷到胸口,慌乱地扣着皮带,光脚踩在地上
苏殊神色镇定,歪着头,迷茫地发出一句疑问:“奇怪,怎么屋里没人呀小雪小雪?”
然后,她转过身,带上门就走了。
王雪娇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起来:“可以可以,讲究人,临危不乱,反应迅速,吾辈楷模。”
张英山把衣服裤子穿戴整齐,见王雪娇还在看他:“你还是赶紧出去吧,不然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我无所谓,你一个女孩子,还是注意一点影响比较好。”
“金三角的余小姐欺男霸女,调戏化妆师,跟我绿藤市良民王雪娇有什么关系再说,我还差这一件吗?何况,跟你这样的人传绯闻,我又不吃亏。”王雪娇满不在乎。
张英山笑笑:“要是跟我传绯闻,家里人说不定会排挤你,恨屋及乌。”
“没关系,我罩着你,以后有事找姐,姐全都帮你平了!有我飞天意面教三鲜皮肚面宗的宗主在,就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王雪娇气焰嚣张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英山猛然一噎:“好那这次的报告都交给你写。”
王雪娇转身就跑:“我要去看看新加的飞页是什么,再见。”
背后传来张英山含笑的声音:“这三鲜皮肚面宗不待也罢!我要投奔不加黄瓜的炸酱面宗了!”
王雪娇的身影本来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忽然又伸头,振臂高呼:“没有黄瓜的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导演新加的一段剧情是王雪娇和苏殊在苏殊家的别墅里相见,主要冲突是苏殊邀请王雪娇来自己家参加舞会,苏殊对王雪娇很好,但苏殊家的佣人羞辱了王雪娇,王雪娇却认为她是受了苏殊的指使,向自己炫耀示威,从此在心中埋下仇恨的种子。
苏殊与王雪娇在一起说话的时候,王雪娇要表现出热情开朗,被佣人羞辱时,也只是低头不语,脸上还是保持着平静的微笑,最后一个场景,是王雪娇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居高临下看着花园里笑闹的人们,她的嘴唇在笑,眼神却冷到极点,好像下一秒就会端出一把马克沁,把楼下的人都扫平了。
“好!”庄导对最后那个眼神特别满意,连保一条都没说。
苏殊笑着对王雪娇说:“你刚才站在阳台的时候,我真怕你猛地一摔杯子,周围涌出一群黑衣人,把我们都扫射了。”
“哈哈哈,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怎么样,演得哎哟”王雪娇不小心碰到了餐桌上的一瓶葡萄酒,它直挺挺地摔下去了。
“没事”葡萄酒落在一个人的手中,是站在一边看热闹的齐哥,在王雪娇碰倒酒瓶的瞬间,他猛然弯腰,接住酒瓶,把它放回桌上。
王雪娇“啪啪啪”的鼓掌:“齐哥反应好快啊!”
她的眼睛往齐哥的手上扫了一眼,就这么短短一秒钟,她就发现齐哥的手很粗,多处分布着微黄或深黄的颜色,那是经常摩擦才会起的老茧。
她故作天真地惊呼一声:“哇,齐哥,你的手掌比我的厚好多哎!!!”
王雪娇好像看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一样,激动地伸出右手,要跟齐哥比巴掌:“我想看看,你的手到底比我的手大多少?”
齐哥不疑有它,大大方方伸出手。
一般人的老茧在四根手指与手掌连接的地方,那是抓握东西的时候会有的,比如骑自行车双手太用力。
写字的人老茧在右手中指,握刀的人老茧在虎口,枪茧在拇指和食指的连接处,还有食指的左右两侧。
但是齐哥的老茧位置奇特,手腕内侧有条状茧,食指和中指的指节背面也有茧
好奇怪,谁的指节背面有这么厚的茧?这是天天坚持用食指和中指不停的狂敲铁门两小时?
王雪娇用自己的手记下齐哥手掌的长度、宽度和厚度,顺便记下了他手掌上所有的特征。
这是她曾经最不喜欢的一个能力,考试的时候,有时候看到填空题,她会清楚记得有答案的那一页上滴了什么油、画了什么小人头,就是想不起来答案是什么。
没想到这个垃圾能力现在还派上用场了。
飞页部分拍完,稍微休息一会儿,再正式进入拍齐哥与王雪娇的对手戏。
齐哥已经在溧石镇做了很久的大特了,演过很多阴鸷凶狠,威压极强的角色。
曾经有一个跟他对戏的男演员,被他的眼神看得全身发毛,忘记台词,连续NG五次。
这次庄导的要求很高,他要求齐哥要表现出非常淫邪凶狠,王雪娇还得从容不迫。
王雪娇走货路过齐哥的地盘,没有拜山头,被齐哥堵在了宾馆里,齐哥把王雪娇一手按在墙边,伸手抚着她的头发:“小妹妹,刚入这行吧?有很多规矩你还不懂,哥可以教教你。”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眼神从她的脸上,一直看到脖子,再往下扫。
庄导是个上道的人,这一段的镜头都对着齐哥拍,让观众感受到的是被侵犯的恶心和无力,而不是像王雪娇时代的很多片子,一个劲的把镜头怼到被侮辱的女演员脸上身上,让观众感受到的是强奸犯的快乐。
虽然镜头不拍王雪娇,但她的各种微表情和动作都按照剧中角色应该有的反应演出。
她虽已经是走了黑路,但也是一个女人,对被强奸,有生理上的恐惧,她要强忍着恐惧,用利益来让齐哥放松警惕。
“小妹不懂事,这里给您赔礼了,这样吧,您放了我,这趟的利,我给您百分之三?怎么样?”
“才百分之三?要是我收了你做夫人,这货不就都是我的了?”
“那您就有所不知了,我是一个女人,站在这位置,有多少人不服,都等着把我给弄死,他们好上来。您要是收了我,他们正好说我女生外相,吃里爬外,或者派人来把我一枪毙了,说是您杀的,他们就有借口夺您的堂口了。”
王雪娇伸手往齐哥的胸口一拍,媚眼如丝:“您强要了我,不仅拿不着一点好处,还会惹来一身麻烦。为什么不拿着那百分之三,咱们以后还有别的机会合作呢?”
齐哥陷入纠结,王雪娇又笑道:“做那事,还是你情我愿,软玉温香更有意思,何必那么粗鲁呢,好歹让小妹打扮打扮。”
下一个镜头,就是王雪娇用化妆包里的女士枪在齐哥的腹部开了一个洞。
原计划齐哥就这么死了。
看了一眼成片效果,精益求精的庄导觉得齐哥死得太草率了,而且也没有展示出王雪娇已经彻底蜕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女魔头。
于是,他要求,齐哥挺住先别死,等王雪娇再扎一刀以后,再咽气。
庄导:“她这么一扎,你就啊~~~~的叫一个长音。”
“不可能!根本喊不出来!”王雪娇和齐哥同时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
庄导:“您二位怎么知道的?”
第77章
齐哥默默地看着王雪娇,王雪娇默默地看着齐哥。
两个人就好在都等着对方先说出来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再顺着接一句:“俺也一样。”
齐哥终于先开口了:“我在我们村是杀猪的,猪被扎穿胸腔以后,只会哼哼,不会嚎叫。”
王雪娇:“……”
可恶!这个答案她没法抄!她杀个猪,全身浴血的八卦早就传遍整个剧组了,显然是个生手,她是个斯文书生哦书生。
“我是从书上看来的。”王雪娇坦然回答,“我很喜欢看回忆录和纪实之类的故事。”
“哦。”庄导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齐哥这么老实憨厚的,庄导相信他确实是个干活的乡下人。
王雪娇反正当初请她来,就知道她身上多少沾了点事,指着她的威名来帮着镇场子,总不能是剧组盒饭订多了,请她来消耗一点吧。
她看起来也不是无差别杀人狂,就这样吧,就当无事发生。
不然已经砸下去的三十多万拍摄成本怎么办!
庄导做了三个深呼吸,站起身:“行,既然你们都已经想好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你们再对一下戏,一会儿就开始。”
王雪娇一共捅了三刀,每一刀拔出来的时候,她的手腕都会自然转动一个小小的角度,再把刀抽出来。
这是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到的细节,角色拿的是普通水果刀,没有血槽,扎进身体后,很难拔出来,得转一下。如果是带血槽的匕首,或者是81式军刺那样的,才不需要转。
庄导不懂,齐哥懂,齐哥不说话,他身下血流成河,躺在地上,半闭着眼睛,连着人被扎中肺部造成的抽搐都逼真的演了出来,然后咽气。
“好!”庄导大喊一声,“过!”
满脸是血的王雪娇开开心心的蹦起来:“欧~吃饭!”
“饭还没来”场务还沉浸在她刚才面目狰狞的表现中,心里还是有些害怕。
“哦,好吧。”王雪娇跑去洗脸了。
距离该送盒饭的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分钟了,饭还没有送来,人来了,是告知大家不幸消息的,送盒饭的小子说,昨天晚上突然大降温,早起做饭的时候才发现灶头打不着火,去煤气公司问了,说是萘堵,要清理。
但是,大降温造成了一大片地区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煤气公司在镇上一共就两个维修师傅,实在是忙不过来,让他们自己处理,于是就这么来回多折腾了一阵子,已经清理好了,正在做饭,会比正常的送饭时间迟一个半小时左右。
迟一个半小时,啊,好讨厌的感觉,要不是因为乙肝的阴云还笼罩在头顶,大家都凑凑,去路边的小饭店吃了。
现在,没人敢。
王雪娇其实不饿,就是无聊。
她打算去小卖部,买几个乐百氏啫喱吃着玩。
张英山还在忙着帮下午场的群众演员化妆,伸头喊了一声:“帮我买两个飞鹰牌的双面刀片。”
“震惊,原来你还长胡子啊。”王雪娇没见过他脸上有任何长过胡子的痕迹。
一边等着化妆的男群演笑起来:“又不是太监,怎么不长胡子。”
王雪娇从小卖部买到了三种不同口味的啫喱,在沉痛思考是先吃草莓的,还是先吃菠萝的,忽然听见身后有车辆靠近的声音,便向路边让了让,那车并没有开过去,而是跟在她的身后。
王雪娇猛地蹲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就要对着车窗砸过去,忽然,从车里传来一个声音:“余小姐,别紧张,是我。”
“是你小子,把车贴在我身边开的?”王雪娇把石头扔到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卢田笑呵呵地冲她招招手:“上来,我带您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龙潭还是虎穴?”
“瞧您说的,您去龙潭,那也是去摘龙肝的,您去虎穴,那是挖虎胆的。”
王雪娇:“还挺会说话,到底去哪儿,剧组的午饭还没发呢,别等饭来了,我这还不完事,饭就凉了。”
卢田一脸谄媚:“有我在,还吃什么盒饭!就是带您去吃饭的!”
“啊?去外面吃啊?那就不必了吧,现在还在闹肝炎呢,我不去。”
王雪娇这段时间去才婶家吃饭,都是拿着自己的饭盒,从锅里装回来的,根本不敢用那边的碗筷。
“您放心,那地方,绝对干净,医院手术室都没那么干净。”
王雪娇:“你是要去停尸房?”
“镇政府!嗐呀,您真是的,我还想给您一个惊喜呢。”
王雪娇不以为意:“镇政府有什么好惊喜的,我还以为你是要带我进紫光阁呢。”
说是这么说,她还是上车了,坐在驾驶位的后面。
她的双手揣在兜里,手指无声无息地把两块刀片的包装纸给拆了,在左右两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各夹一块双面刀片。
如果这辆车的前进方向不是镇政府,卢田的脖子上,就会多一条滋滋喷血的口子,必要的话,两条。
水果摊、牙科小诊所、门可罗雀小饭店、寿衣花圈、五金杂货镇政府到了。
卢田先下车,又跑过来给王雪娇打开车门:“到了。”
走进一楼大厅,卢田带着王雪娇径直向一间写着“基建办”的办公室走去。
他恭敬地曲起手指,在门上敲了三下。
直到里面喊了“进来”,他才拧开门,满脸笑容:“鞠科长。”
这位科长的容貌平平,但是他的办公室,那可真是风骚!
好大啊!!!
王雪娇在网上看过白宫椭圆办公室和唐宁街十号的办公室,以及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也就跟这位科长的办公室差不多大。
现在各地区贫富差异巨大,穷的地方,机关大楼里的柜子门都是破的,富的地方,办公楼那是建的一个比一个花哨。
要不然,国家也不能在1999年就发了一个《关于印发党政机关办公用房建设标准的通知》,说正部级每人使用面积54平方米,后面依次规定。
虽然没有规定到乡镇一级,但是说了,原则上不得超过县级副职,也就是最高不能超过12平方,这哥们儿的办公室起码有54平方了。
大胆!僭越!逾制!
不过现在没有法律法规,就可以随便他发挥,王雪娇忽然很想知道于自强的办公室里是不是能开卡丁车。
反正,绿藤市一向迷幻,某个区级的办公大楼外形跟国会大厦外形的查重率100%,说不定于自强的办公室能开超跑飙两圈。
“这位是余小雪余小姐,这位是鞠科长。”
鞠科长看见卢田,表情还是淡淡的,甚至还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傲慢,一听说他身边的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余小姐”,忙站起身相迎:“幸会幸会!还没吃饭吧?走,我们边吃边说。”
吃饭的地方是镇政府的食堂,一楼是敞开的厅,人人都能去排队打饭,最近闹肝炎,以前用公共餐具的人也都不用了,自己带饭盒。
二楼是一个一个的小包间,据说是方便进行“午餐工作会议”。
“余小姐有什么忌口吗?”鞠科长问道。
“没有。”
鞠科长便叫来服务员:“按老样子上吧。”
先上来了四个凉菜,鞠科长便打开一瓶高度白酒,要给王雪娇倒上,王雪娇摇头:“我不喝酒。”
“哎,少喝一点,助助兴。”
“我喝了酒,会控制不住自己,到时候要是出了什么事,就不好说了。”王雪娇的声音十分平静,但不容拒绝。
这位科长在镇上也是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巴结的人物,他要人喝酒,别说少喝一点,就算是醉死在他面前,以及他松松手,放一点项目的人都有的是。
他自我感觉已经是除了镇长和镇书记之外,就他最大了,谁知道今天就遇到了一个不识抬举的外地女人。
不过,卢田已经跟他说过这个女人的背景和来历,鞠科长就是冲着她在外部的强大势力才会请她吃饭,想借机攀点交情。
鞠科长还想努力对她进行服从性测试,坚定地拿起酒杯,要给她倒酒:“为了庆祝我们第一次见面,高兴高兴。”
“我喝酒,就不高兴。”王雪娇一点面子都没打算给他。
卢田十分紧张,不管怎么说,这个鞠科长也是本地人,他还是溧石镇派出所所长的小舅子,很多事情都还得仰仗他,要是余小姐今天真的跟鞠科长闹翻脸如果不是余小姐,而是别人,那他完全不会犹豫地站在鞠科长那里,毕竟自古民不与官斗。
但是现在,以余小姐跟各位头头脑脑的关系,那他也不知道应该站谁那一队才好了。
所幸鞠科长也放下了杯子,不再强求:“好吧,既然余小姐不喜欢,那就算了,那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行。”
逼人喝酒的目的,就是为了在一会儿进行的下一轮会谈中,论个长幼尊卑大小嫡庶,现在论出来了,王雪娇和鞠科长一个强龙,一个地头蛇,两头齐大,全桌最卑微的庶孽只有卢田了。
他一会儿帮鞠科长倒酒,一会儿帮王雪娇换热水,等上菜了再分菜、布菜,忙得不亦乐乎。
鞠科长知道王雪娇把派出所里的车搞到市局里的事,他姐夫在家宴上早就含恨带怨的说了,不过,也没好意思说市局发现那是赃车了,是做为物证拿走调查用的。
所长对家里人说的是市局知道我们所刚买了一辆好车,市局便以借用之名,强行征用,这一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
以及,所有人都知道,市局来强行征车,是派出所把车从王雪娇所在剧组拿回来之后,而且王雪娇还当着别人面说了“车被拿走,我不高兴”。
所以,刚才鞠科长听到王雪娇说:“我喝酒,就不高兴。”
心里是有些忐忑的,别人不高兴是说说气话,她说不高兴,好像真的有人要倒霉。
鞠科长打探道:“余小姐跟市里是不是挺熟的?”
“一般,只能办点小事。”
卢田:“……”
光天化日之下杀人都叫小事,还有什么叫大事?啊?把绿藤市炸平了才算吗?
鞠科长比卢田淡定多了:“市里权力大,不过呢,受到的约束也多,不像在我们这里,自古皇权不下乡,有些事情,都是有弹性操作空间的。”
是啊,连办公室面积都没有具体的硬性规定,给的是“原则上”,就看谁胆子肥,而僭越了。
他举了一些例子,又扯了一些“法理不外乎人情”之类的冠冕堂皇大道理。
王雪娇认同法理得符合人民群众的情感要求,比如像见义勇为和正当防卫之类的条款,不过,帮人销赃然后从中拿好处,实在是跟“人情”沾不上半毛钱关系。
桌上的菜也都挺“刑”的,有野生熊掌和红烧穿山甲,鞠科长还很遗憾:“可惜这里太靠内陆,如果是在小卢的老家,还有一种叫砗磲的,那个好吃!不用煮,切成薄片,蘸着调料,鲜!”
卢田马上接话:“对对对!好大一个壳呢!要是余小姐有机会到南海边,我一定安排接风宴!”
砗磲在1989年就已经被列入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从国外买壳带入境都是犯法,他们说着却好像是在讨论普通小草鱼。
“你说的砗磲,我记得已经被保护了,怎么,还能吃到吗?”
卢田迫不及待展示自己的面子,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一般外地人不知道去哪里吃,只有我们本地人知道,上次有一个大老板去,一口气要了四个!八十块钱一斤,四个一共四十六斤,加上加工费,他甩了四千块钱下来,吃得特别满意。又额外给了我一千块。”
看他的表情,不像作伪,他一定很怀念带个路就能得到一千块钱的幸福时光。
鞠科长顺势接了这话碴:“都是这样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看,靠着中俄边境的都发了!靠着港岛的海丰也发了!我们这有什么,说是汉东省的,看地图,就是汉东省伸进江南省的一根触须,两边跟江南省接壤,一边跟淮海省接壤,江南省比我们还穷除了交通方便,一无是处,搁古代就是三不管地方,穷山恶水出刁民要不是镇上还有那么一点文化遗产,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卢田立刻拍马屁:“是啊是啊,还得是在鞠科长的英明领导下,当机立断把整个镇上的地面先给翻新,不然啊,剧组的车都进不来。”
兜了一个大圈子,终于说到了重点,鞠科长问王雪娇:“听说余小姐也在拓展经营范围,那么,房地产项目,有没有涉猎过?”
王雪娇摇摇头:“盖房?那不如去卢田家盖。去年不是有一套推进城镇住房改革的政策么?选了他家那边做了试验区,起步快。”
鞠科长哈哈一笑:“我不是为了自己,钱不钱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想要把溧石镇搞好。”
王雪娇微微一笑:“鞠科长,我有一个朋友就是给地方上做项目的,已经帮不少地方搞好了,不过呢,也就赚点辛苦钱,没什么意思。”
房地产必然需要有配套的基建项目,他可以拿着这个项目说事,要求镇上甚至是市里,给他拨款,大兴土木。
项目一开,想要拿项目的公司、想要卖建材的单位,都得拜他基建科的山头各种意义上的财源滚滚。
王雪娇这么说,就是告诉他,少在我面前玩一片丹心那一套,还有什么好处给我,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鞠科长:“哈哈哈,余小姐快人快语,其实啊,土木项目都是辛苦活,赚得不多,不像余小姐的买卖,哈哈哈但是,余小姐的钱,要是能从工程里走一趟,不是花起来更舒服吗?”
切,穷抠,居然舍不得跟她分一点,纯纯的就拿洗钱当好处给她。
那还不如去南海炒房呢,马上开始的八年,只要有足够的本钱去那里炒饭,省心省事包赚不赔。
再往下聊,王雪娇发现鞠科长对她的误解好像大的有点离谱。
不仅以为是王雪娇把市里管基建的那个洪先生拉下马,而且,他坚信,王雪娇一个非体制内人士,干这种事,一定是为别人铺路,下一任上来管全市基建规划的,就是王雪娇的同谋。
鞠科长得意洋洋地把“余小姐的神秘后台”抖出来,显得他好像已经看透了余小姐的一切。
王雪娇面无表情地听着:
哇哦,我这么厉害啊!
那个人是谁?
原来我是这么想的?
不是,我干爹又是什么情况?啥时认的?
啥,我还有三个干爹?
咱就不能配个老干妈吗省厅新来的大头头是女的耶将来我要是想立功授勋啥的,报告递上去还得指望她审批呢,要是她也跟吴副局长一样事儿,嫌报告写得不深刻不动人,最后不给批,那我不是太冤了
王雪娇一边听《余小姐与白道两三事》的江湖八卦小广播,一边无声地吃掉了两碗佛跳墙,甚至还想吃第三碗,这在金古饭店卖188元一小盅呢。
等鞠科长说完,王雪娇平静地抹了抹嘴,缓缓开口:“佛跳墙能打包吗?”
投资房地产这种事情,哪能吃一顿饭就拍板的,鞠科长也没这么天真,但是,余小姐提出要打包,就说明,她对鞠科长的提议很有兴趣,只是需要考虑考虑。
将来再见面,也不必直白地说:“这事我看可以,咱们来说细节吧。”
而是“上次的佛跳墙味道真不错。”
鞠科长就可以顺势提出再聚一次。
这样万一中间有什么问题还是没谈成,至少给大家都留点转寰的余地。
鞠科长是这么想的。
王雪娇是单纯的想把这么好吃,又不“刑”的东西分给亲近的朋友们尝尝。
卢田开车把王雪娇送到片场,王雪娇往张英山的饭盒里倒了一点,还剩好多,她想了想,片场的人实在太多,佛跳墙不够分,谁吃着了,谁没吃着,将来都是事儿。
她便提着用黑塑料袋装着佛跳墙的大坛子往韩帆战友们住的地方走。
一路上,不少人看着她。
战友们今天有七八个在片场,其他人都在村里帮忙,屋里就五个人,王雪娇把佛跳墙倒进锅里,告诉他们吃的时候加热。
佛跳墙的坛子真不错,口小肚大还自带密封盖,放米面都很好,正好这边的厨房里还有一大袋面粉,还有两天,他们就要走了,这么多面粉肯定吃不完,扔了怪可惜的。
小院里有几个群演的条件不好,经常找不到工作,字面意义上的吃不起饭了,王雪娇有心帮她们一把,不过救急不救穷,要是借钱给她们,那真的是一个无底洞,要是借习惯了,哪一天突然不借,不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事来,王雪娇时常会给她们投喂一些东西,不过都是以“刚好多出来”“大家一起吃”为理由,不会专门为她们买什么。
王雪娇把坛子洗干净以后擦干,顺手把面粉连袋子塞进佛跳墙的坛子里,打算带回她租住的小院。
她就这么提着罐子往回走。
村里有一个人,新买了摩托车,满心欢喜地在田埂上飞驰,在小巷子里乱蹿。
当他从小巷子里忽然蹿出来的时候,差点撞到王雪娇,人没事,但是手上的塑料袋飞了出去,发出“嘭”的一声。
王雪娇心中悲凉,完了坛子碎了。
年轻人慌慌张张跳下车,急急忙忙去把黑塑料袋提起来。
坛子已经碎了,被他这么一提,白花花的面粉洒了一地。
周围的人们本来听见出事故了,都好奇地围上来看个空间,看见地上那摊白色粉状物体。
路人们顿时停住了向前冲锋的脚步,缓缓转头,仔细看了看塑料袋主人的脸。
然后,所有人像见了鬼一样的惊慌逃散,年轻人转头也想逃。
不料王雪娇一把抓住他的摩托车龙头:“就这么走了?”
年轻人吓坏了:“我什么都没看见,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你怕什么,面粉而已,又不是炭疽,一会儿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你不找点水把它冲走吗?”王雪娇对他这种毫无保护环境意识的行为很不满。
不知道咱们绿藤市在创建卫生城市吗!
不知道评估组也有可能到镇子上的吗!
不知道谁污染谁治理吗!
年轻人马上到旁边的小店里借来一盆水,对着面粉冲,连着泼了几盆,地上面粉的痕迹被冲得干干净净,都流到旁边的暗渠里了。
“我我能走了吗?”他拿着盆,紧张的看着王雪娇。
“走吧,打扫干净了还不走,还想我留你吃饭呐?”
王雪娇心疼的看着那个瓷坛,还挺好看的呢,画着一条龙,一只凤,可惜了。
她把碎瓷片都捡出来扔掉,幸好没把面粉的袋子扔掉,不然都拿不回来。
真烦人,这么窄的路,还开这么快。
王雪娇骂骂咧咧回去,细细筛了一遍面粉,把里面的碎瓷片筛出来。
晚上,王雪娇有一场夜戏,她在人群里又看到了齐哥,在跟胡嘉嘉说话。
按理说,齐哥已经杀青了,剧组跟他连账都结了,他应该去找别的机会,而不是在这里。
齐哥对胡嘉嘉说:“你为什么总是跟着他?”
胡嘉嘉神色警惕:“跟你没关系。”
“他已经注意到你不止三次了,你会有危险的。”齐哥无奈地说。
王雪娇向他们走去:“聊什么呐?什么有危险?”
胡嘉嘉马上站到王雪娇身边:“他说卢田很危险。”
“他除了玩汽车特技危险之外,也没什么危险的吧?”王雪娇微笑道,她又转头对胡嘉嘉说:“不过你也别跟着他,你一个小姑娘,总跟着一个男的,他还长得这么丑,传出去丢不丢人呐,你要是信我,别跟自己跟着他了,我给你安排几个小帅哥保护你。”
胡嘉嘉脸一红:“我才不要呢!”
说完转身就跑。
王雪娇收起刚才跟胡嘉嘉说话时的嘻笑表情,片场的大灯斜打在她的侧脸上,一半脸皎白如玉,一半脸冷峻似铁:“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齐哥对王雪娇的名声也有所耳闻,今天在拍摄中,她的那些在剧本里并没有的细微动作,更能证明她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普通老百姓。
但他并不像别人那般惧怕,他定定地看着王雪娇的脸:“从卢田刚到这里,她就跟着卢田,偏偏技术还不高明,早就被卢田看到了,劝她她还不听唉。”
“卢田到底是什么人?不是特技驾驶员吗?”王雪娇假装对卢田一无所知。
齐哥对王雪娇说:“早年他是搞走私的,后来走私的条件越来越高,他的技术很差,被抓了两回以后,就改成抢劫,杀人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你说他是个杀人犯?那你为什么不向派出所举报他?”
齐哥笑笑:“我举报他干什么?又没有悬赏。万一他的案子没有证据,定不了罪,那他不恨死我?他白天出来,我晚上死。”
“没立案的话,哪来的悬赏啊,好歹得先有死者,立个案,照你说的,他犯了这么多案子,这么大的肥羊,还不值得一个悬赏么?”
咦,肥羊这个词好像有哪里不对,算了,这不重要。
王雪娇忽然问道:“卢田说他是南海人,你对他这么熟,你也是?”
齐哥的眼神明显一闪,好像被说中了不愿意承认的心事,最后悠悠开口:“余小姐,溧石镇上的规矩是互相不打听过去,我不问你的,你也不要问我。”
“哦,好吧~”
得咧!也不用问了,你就是的!
本来王雪娇还在胡猜齐哥到底是哪里人,一会儿猜套马的汉子,一会猜撒网的渔夫,现在不用猜了,妥妥是渔夫。
她找到在值夜班的于志雄,问了他一个高端问题:“知道与普通人相比,海上的渔夫身上会有哪些不同吗?”
于志雄,一个纯洁的内陆丘陵平原的孩子,这辈子没出过省,只见过鱼塘主,连江上的渔夫都没见过,上哪儿知道海上渔夫长什么样。
他默默摇头,不知道王雪娇问这个干什么。
“借你们这的电话用一下。”说着,王雪娇拿起值班室桌上的电话。
“不行,你得让我也听听你用我们所的电话干什么!”于志雄觉得她的问题莫名其妙,不会其实她还是有问题吧她有问题就算了,要是以后闹出什么大案子,发现接头的信息是用溧石镇派出所的电话机打出去的那以后他也没脸在溧石镇继续做警察了。
“行,听呗。”王雪娇按下免提,开始拨号。
于志雄看到前三位,已经有些怀疑,到她按完完整的号码,他大为震惊,那串号码,是市局的电话,他打过。
传说中,余小姐手眼通天,是与市局曾局长的座上宾,两人谈笑风生,在平均消费五百块的射击俱乐部,她给了曾局长一大袋子钱,曾局长笑纳了!!!
曾经,他以为那只是误传,现在看,是他太天真了!
对面接起电话:“喂?市局刑侦大队。”
是钱刚的声音。
王雪娇都不报姓名,直接说:“是我。”
钱刚听出是王雪娇,声音马上夹了起来:“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吩咐呐~”
于志雄听出了是钱刚的声音,知道他是市局刑侦大队的人,内心震撼,怎么声音这么嗲!
王雪娇:“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人右手中指食指的背面有茧,手腕上也有长条茧,身上的皮肤肤质相差特别大,能说明什么他是远洋渔民吗?”
钱刚一愣:“我也不知道啊,我是本地人,就在水沟里摸过小虾。”
王雪娇:“给你五分钟,跟沿海那边的打听打听。别整天想着从我这捞好处,他们就等着吃肉呐!”
“我马上问。”
“问完就回电给溧石镇派出所的值班电话。”
“好!”
合浦那里沿南海,也有远洋捕鱼事业,找他们问,比跟没什么交情的沿东海地区同行要更好开口一点,不然非亲非故的,平时也没往来,大半夜打电话去就问人家渔民问题光是套近乎就得先聊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钱刚回电话过来,告诉王雪娇:“中指食背面有茧是拉渔网的,长条茧是抛渔网的,这是比较明显的特征。”
他又说了一些同行告诉他的其他特征,让王雪娇综合参考一下。
每一条都与齐哥完美吻合。
王雪娇又说了一句:“你跟沿南海那一圈以走私出名的港口城市都联系一下,问问有没有什么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群里发生死人、失踪的事件。”
“那很多啊”
“很多?”王雪娇对这个野蛮生长的世界再一次震惊了。
“是啊,”反正丢脸的不是他,钱刚快乐的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她了。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有一句顺口溜:十亿人民九亿倒,还有一亿在路上。
说的就是倒爷含量极高。
“去俄罗斯一星期可以赚一辆奔驰”,是东北方向倒爷的指南针。
东北方向是靠肩挑手提,南方是用船,走得更多,港岛卖2000元的电视,大陆卖8000元,还销路极好。
正常情况下,走私犯的对手应该是缉私警察。
但现在缉私警的人口太少了,而且装备跟不上。
走私船赚到钱以后,就能升级装备,发动机不仅求质,还求量,最强壮的发动机,能装得下几个就装几个。
整个船跑起来,仿佛火箭要升天。
缉私警哪有这么好的条件,想换个强力一点的引擎都得写申请打报告。
目前,走私犯的真正对手是黑吃黑的海盗。
杀人是有的。
对于稍微想抵抗一下的船方,海盗就杀一两个立立威。
遇到玩命也要守护货物的船方,那海盗就会把他们全杀掉。
不过,九十年代南海海盗没有名声传成索马里那种水平,大概是因为真杀人越货的不多,如果船员不抵抗,把船里搬空就拉倒了。
没必要搞得太血腥,要是让人知道不抵抗只有死路一条,出海前就升级武器,遇上了就玩命一搏,那生意就不好做了。
挂了电话,王雪娇愣了一会儿,她也不确定齐哥到底是哪种情况,是走私犯?还是海盗?总不能是一个平平无奇,只是拥有演员梦想的光普通渔民吧。
王雪娇想了想,首先,得排除是海盗。
海盗赚得多。
海盗连杀人都不怕了,还有什么事值得他要跑路的,反正旁边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小国,马达一开进入他国领海,不管是海警还是海军都没办法。
得罪了同伙?如果是同伙对他不好,他可以跳槽去别的海盗船上干,能力强的话,海盗应该没有竞业条款限制跳槽。
如果是他对同伙不好看起来也不像,除非他在溧石镇待人接物的表现都是装的。
于志雄看着她仰望着天花板很久都没动:“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很多问题,没有答案。”王雪娇叹了一口气,“我回去慢慢想。”
于志雄叫住她:“对了,我妈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做了她想做,但是不敢做的事情。”
萧音晚知道地下血站,也知道中间存在的风险,但是她能做的,也只是把查出来有问题的血样弃掉,她不敢向上汇报,怕被查出来以后,她被打击报复,连带着会影响家人。
“哦,正常,有家有口的人考虑的都比较多,不像无牵无挂的年轻人,想怎么冲就怎么冲。所以啊,出名要趁早,年纪大了就只想求稳,做事油滑,不仅出不了名,有出名机会都前怕狼后怕虎,生怕被别人嫉妒,枪打出头鸟。反正呢~我就想趁年轻的时候玩命的折腾。保尔不是说了么,生命只有一次,回忆往事的时候,就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王雪娇想了想,把鞠科长的事告诉他,让他留着用,然后跑了。
留下于志雄愣在那里,王雪娇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的初中课本上就有。
读的时候只觉得要背诵全段好烦人,错了两个字还要罚抄一百遍。
在此时此地被另一个人重新提起,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虽然他现在还是不知道王雪娇是什么人,但她应该不是坏人,自私的坏人不会像她那样,这么喜欢管一些没有收益的闲事,她说她只是为了自己开心,是自私。
其实,这不就是“助人为乐”的字面解释吗!她干嘛要把自己往坏了说。
第二天早上,于志雄下班,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到了镇书记办公室。
在路上,他已经想好了,不管他爸反对还是支持,他都要借这次事,把以前那些人情案子都给平了,什么法理不外人情,现在的人情未免也太大了!
已经大到村里有赌楼无人管、有地下血站也无人管、镇上那么多流动人口无人管、吸毒卖淫不是没有,只是无人管。
又不是真的管不了!
难道什么事都得上级部门出声才能做吗?
那个时候早就已经烂透了!有些本不该堕落、本不该死掉的人都已经救不回来了。
于志雄站在办公楼的第四层,有电梯直达,整个第四层,都为镇书记一个人服务。
电梯门一开,门里坐着一个漂亮姑娘,她负责决定放谁去第二道门。
第二道门进的是书记秘书的房间,由秘书安排会见和日程,没有预约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去的。
第三道门,是书记秘书背后的门,那里才是于自强办公的地方。
里面金碧辉煌,豪华得令人咋舌。
镇长办公室在隔壁楼,也是第四层,豪华程度与之不相上下。
两栋楼是同时盖的,当时双方明争暗斗,各不相让,搞得没人敢接手这个项目,生怕得了哥情失嫂意。
最后还是两边各退一步,同意两栋楼完全按照统一标准盖。
有了这个经验,施工队的包工头在媳妇生了双胞胎女儿之后,坚定地执行所有用品一模一样政策,免得姐飞妹跳,家无宁日。
于自强正在看报纸,报纸上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又有一个豆腐块文章,写着绿藤市公安扩大联合办案范围、提高协作沟通精度,打造九十年代治安新风气。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忽然听见有人没敲门就进来,甚至连秘书都没有向他秉报有人来了,他很不高兴地放下报纸,发现是自己儿子,这才神色缓和下来,连声音都温柔了许多。
“你怎么来了?没带钥匙?”于自强说着往腰上摸钥匙串。
“不是”于志雄看着他,把办公室门关上,还反锁了,“爸,我要跟你好好谈谈”
陈大麻子最近也没上工,都在请假。
本来他还想剧组工作和制枪工作两兼顾,结果有一回王雪娇在街上看见他靠在街边抽烟,王雪娇把他痛骂了一顿:“你还有空抽烟?都几天了啊!我要是从俄国走货过来,现在都已经把这条街杀光了。
做这么慢,走黑的出货比正规兵工厂还慢,你们凭什么抢占市场、赢得先机,拿什么跟俄国佬抢,用什么跟美国佬争。毫无竞争意识!素质极差!没这水平,还想脚踏两只船,争两份工资!”
说罢,她一把将陈大麻子的香烟夺走,用里面的锡箔纸快速叠了一个元宝,扔在他的脚下:“七天之内,要是再不出货,这就是你头七收到的第一个元宝!”
陈大麻子吓坏了,当天就跟剧组请了假,回去潜心钻研,埋头苦干。
王雪娇还觉得自己委屈呢,这个世界不会好了,看陈大麻子给图给得那么痛快,还以为最多一两天就能出货呢,结果等来等去,啥都没有,可恶。
由于上游供应链出现问题,造成她这一层没有达成KPI,这是谁的错?啊?!
反正不是她的错。
“成咧成咧!!!”王雪娇在街上瞎转的时候,遇到了狂喜的陈大麻子,神神秘秘地要把她带到后山,王雪娇冷着脸:“等一下,我要带我的人去,后山不知道你要干什么。”
她叫上张英山,两人与陈大麻子一起往山坳里走。
在一处山洞里,陈大麻子拿出了一只正常款式的口红。
与克格勃款式不同的是,克格勃65款是把口红拔下来,从口红的位置伸出细细枪管,把枪管按在人身上,靠压力射出子弹。
陈大麻子做了小小的改良,让压力触发装置挪到了口红的后面,也就是使用者可以用自己的手指按下触发装置,射出子弹,跟自动铅笔有点像,不过修改起来没有那么容易,为了改进技术,陈大麻子都快变成陈大秃子了。
王雪娇试了一下,两颗子弹次第射出,前后间隔很短,枪膛没有出现过热的情况,她拿过靶纸,眉头微皱:“就这样啊?”
见王雪娇一脸不满意的样子,陈大麻子赶紧问:“您觉得还有什么不好的吗?”
“威力太小了。”王雪娇一脸嫌弃。
“这这毕竟是这么细的枪,还这么短主要是暗杀用的,子弹都不会射出体外”陈大麻子很无语,这么简单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但他总不能说“余小姐,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面对甲方,态度还是得客气一点,只能老老实实解释。
王雪娇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我知道啊,那不就是跟1965年的克格勃没什么差别?我对你是有些失望的,我本以为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提高技术水平,你做的这个枪,价值点在哪里?除了扳机位置,跟俄罗斯人的差异化在哪里?”
王雪娇叨叨叨叨了半天,事实上,她也是真不满意。
她以为至少能做到像高压气瓶匕首那个水平呢。
那刀可棒了,刀柄里面有一个高压气罐,只要一按刀柄上的按钮,超高压的二氧化碳就会跟着刀刃一起进入对方的身体,能瞬间把伤口扩张成一个篮球大小,可以用来在潜水的时候跟过来找饭的鲨鱼干架。
国内没卖的,某些国家持有高级潜水证可以买。
王雪娇对掌心雷的预期就是这么高。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
“不过,看在你折腾这么久的份上,这把枪我还是收下吧,挺漂亮的。”王雪娇将枪收下,转身就走,陈大麻子急着上前再想努力一下。
张英山伸手挡住,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递给陈大麻子:“辛苦了。”
“余小姐余小姐,你听我说”陈大麻子又蹦又跳,急得眼睛都绿了。
“其实我们的优势是制式枪支,而且,也不是自己研发,是改进!我们改进过的枪,比原装进口的威力更强!射程更远!价格更便宜!还送子弹!您别走哇!我们还可以免费送货上门!”
陈大麻子蹦着高挥手。
王雪娇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射程有多远,有八百里吗?射速呢?时速能不能超过一千公里?能自动转弯吗?”
陈大麻子:“!!!”
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是余小姐疯了,还是自己太落后了。
“开个玩笑,别介意”王雪娇微笑着向他走去:“李叔确实要一批枪,上次打的好激烈,不少枪都打废了,啧,我好怕回去以后我那一屋子的收藏品都变成渣渣了唉对了,半个月内,你最快能做多少?”
做为一个勇敢的乙方,应该敢于放话说:“你要多少,我就有多少!”
然后再满山遍野找外包和代工厂。
如果王雪娇要的是鞋子袜子脸盆钢精锅,他敢保证。
如果要枪的是别人,陈大麻子也敢保证,要是一般人买的枪质量不好,难道还能找消费者协会投诉,还是满世界的亲自复仇?
但是,余小姐不一样啊!
其他国家的武装势力进不了国境线,她这就嚣张地带着一队人马在溧石镇上走来走去。
卖劣制产品给她,或者不能如期交货,她是真会杀人的吧。
陈大麻子心中疯狂计算合浦那边能交货的数量和时间,贵点就贵点!!!
重要的是笼络住余小姐这位大客户,金三角那可是做的三个国家,还有几大地方势力的生意。
陈大麻子犹豫来犹豫去,最后告诉王雪娇:“我先去确认一下原料,明天就告诉您确切的数量和可以交付的时间。”
“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王雪娇勾勾手,张英山跟在她的身后,径自离去。
深夜,忽然有人疯狂敲打王雪娇的门,王雪娇还以为梦见了雪姨。
直到她听见了胡嘉嘉的声音:“小雪小雪快开门!是我!快救人!”
“啊?”王雪娇飞快套上衣服,连袜子都来不及穿,踩着鞋子就去开门:“什么情况?”
“卢田跟一个女人打起来了,还在掐她的脖子。”
王雪娇:“!!!”
隔壁屋的张英山也醒了,胡嘉嘉和王雪娇说话的功夫,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快带路!”
胡嘉嘉一阵风似的跑在前面,抬起手指着某个拐弯处:“就是那里。”
“你去把我的兄弟们都叫来,然后去派出所报警。”王雪娇对胡嘉嘉说,她手上扣着陈大麻子死活不肯收钱,硬送给她的口红枪。
张英山忽然按着她的手:“我先上,你这枪,毕竟不合规,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免得”
“懂,免得你还要帮我写报告。”
在黑暗中,女人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腿还在无力的抽搐。卢田在她的衣服口袋翻找着什么,嘴里还在骂:“妈的,臭婊子,让你偷老子钱。”
张英山一个飞踢,踹在卢田的膝窝处,他踉跄着跌倒在地:“操,哪个不想活的”
然后,他看见了王雪娇,不由得一愣,连忙赔笑:“余小姐,嘿嘿这事跟您没关系这娘们儿偷我的钱您别管,走您的。”
张英山已经把被卢田掐得只剩下一口气的女人背了起来,要往医院赶。
卢田急了:“哎~她偷我的钱,我还没找着呢,你得让我找到啊,那可是我辛苦了一天一夜才赚来的。”
“是那辆车的钱吧。”王雪娇冷笑一声,“这就是你敢在我地盘上杀人,还敢拦他的原因?”
卢田一听这话味道不对,当下也急了:“余小姐,我敬您是一条强龙,不过,您这管得也太宽了吧!我找她寻欢作乐,又不是不给钱!她竟然想趁我洗澡的时候偷了我的钱跑出去,你说,这种贱人是不是该杀?!”
“该不该杀是我说了算,你算什么东西,在我地头上东西,别说是人,就算是一棵树,想拔掉它,都得要我点头。”
卢田深吸一口气:“好,余小姐,看在您的面子上,我们各退一步,她可以去医院,不过我得跟着去,把钱找到。”
“行。”王雪娇担心再耽误下去,女人真的断气了,当即一口答应。
医院里的值班医生紧急对女人进行抢救,她脖子上两枚红色的指印已经非常清晰的浮现出来,可见刚才卢田下了多大的死劲。
而且这女人的肩膀上还有一个匕首扎进去又切了一道的伤口,虽然没有伤及性命,但也要缝十几针。
护士看得触目惊心,根据卫生部公布的医务人员道德规范和实施办法里有要求如果发现患者身上的伤口明显异常,比如是刀伤、枪伤等等,必须马上上报。
王雪娇和张英山在里面专心地看医生处理过程。
她悄悄去外面的值班室,拎起电话,手指刚按下两个键“1”“1”,忽然,电话挂叉被猛地一拍,电话断了。
卢田手里拿着匕首,凶神恶煞地点着她的鼻子:“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啊!想报警是吧?你试试看,是警察来得快,还是你死的快!”
小护士吓得腿都软了,她向后退,可是背后就是墙,她绝望地看着卢田的匕首直抵在她的下巴上,冲她邪邪一笑:“小妞,你是不是没事干?那就让老子干你。”
匕首的刀尖在小护士的领口落下,把她的衣服一点一点划破,小护士想大声尖叫,却又怕激怒了歹徒,把她脖子给抹了,她怕得眼泪不住往下水。
忽然,卢田的头被一个大痰盂套住。
“快走!”胡嘉嘉拉着小护士的手腕往外跑,卢田把痰盂从头上掀开,头上全是脏东西,白白黄黄、粘稠地顺着头发往下滴,气得眼睛发红。
“妈的!”卢田大怒,举着匕首冲出值班室,眼看着就要对小护士的后心捅下去。
忽然,“余小姐的贴身亲卫”们出现在他的眼前,只一脚,就把他踢到墙上,他的后背猛然一弹,摔在地上,刚想爬起来,握着匕首的手腕就被人踩住了。
“不许动!:
“放下武器!”
“举起手来!”
卢田努力挣扎了一下,在这群专门抓违纪军人的纠察面前,他的力量,如蚍蜉撼树一般,毫无意义。
“什么人,这么吵。”王雪娇这个时候出来,发现卢田已经被人按在地上了。
再看小护士的样子,王雪娇顿悟了,她在卢田的肋下踢了一脚:“好好好,这么玩是吧,当着我的面,又想强奸?”
“余小姐余小姐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了,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王雪娇本来想多说几句,吓吓他,但是他被胡嘉嘉扣了痰盂,那一头的颜色和味道,真的好恶心哦。
“既然,你这么不给我面子,我也不必给你面子了。”然后,她就这么冷漠地看着卢田,不说话,过了五分钟,派出所今天值夜班的人来了,不是于志雄。
卢田被带走。
王雪娇立马赶到于志雄家,熟门熟路,就是方便。
萧音晚听说自己医院出事,当即换衣服出去,于志雄也跟着起来,要跟着一起去。
“他已经去你们所里了,”在岔路口,王雪娇伸出手拦住了想跟妈妈一起去医院看看的于志雄,“我怕,要保他的人也会去,你一定要拦住!不能让他们把卢田放走,请务必拖够两个小时!”
在医生办公室,王雪娇已经用电话通知了市局,按照交通规则开过来要两个半小时,她相信同志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超速的。
一个小时三十分钟后,市局的车来了。
飙车英雄韩帆在驾驶位上,约束他的不是交通规则,是汽车的设计上限。
也幸好他们来的快,于志雄快要撑不住了,鞠科长、不值晚班的所长都来了就是想悄悄把卢田放走。
见到市局的人来,所长也懵了,他再怎么牛逼,也不敢跟市局抢人,毕竟这里是绿藤,不是平远街。
卢田看见带路的是王雪娇,大怒,抬手指着王雪娇:“你们怎么不抓她?!啊?!她家就有一大袋白粉!!!我亲眼看见的!!!”
鞠科长和所长不想被人知道自己跟他有勾结,听见有白粉,两人好像发现了转机,这么大的毒品案子,市局的人在这,不可能不管吧。
等一会儿忙里瞅个空,偷偷把卢田放了不就得了,就说他自己跑了。
所长看着王雪娇:“带路吧。”
万万没想到,韩帆同志,对工作太热情了,他没有把卢田留在派出所,而是带着一起去了,说既然他指认的,他就应该去。
康正清、黄健康、钱刚也在,四人把卢田夹在中间,让他完全没有机会“不小心逃走了”。
到了老倪的小院,所有人都出来看热闹。
派出所的警察搜到了卢田所说的大半袋白粉。
粉,很白,特级小麦面粉。
“她换过了!!她绝对是换过了!!!”卢田大喊大叫。
王雪娇微微扬起嘴角,伸手指着卢田,一字一顿:“你!死!定!了!”
黄健康和康正清将卢田押上警车,韩帆发动汽车,所长拉着钱刚,指着王雪娇,急忙问道:“那她呢,就一点也不查她吗?”
“她?嘿嘿走了。”钱刚坐上副驾驶。引擎轰鸣,悄悄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78章
但凡所长拉住的是韩帆、康正清或黄健康中的任何一个,他们都只会一脸正气地说:“她与本案无关,没有证据证明她有罪。”
因为事实本就是如此。
偏偏所长拉住的是钱刚,他本来就没个正形,又时常潜伏在各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冒充坏人。
他那一“嘿嘿”,表情极其丰富,微眯的眼睛里写着:“懂得都懂。”
斜挑起的嘴角挂着:“不懂的,说了你也不懂。”
所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决定补救一下,他转头对着王雪娇陪笑:“余小姐,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过来打扰你,毕竟这有人举报嘛,于情于理我们都得过来一下”
“我明白,配合调查是公民应尽的义务。”王雪娇微笑,“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没有了,您休息”所长赶紧带着人离开。
王雪娇和张英山没有休息,往镇医院去了。
那个女人现在还昏迷不醒,卢田下手太重了,伤到了她的喉骨,匕首伤口已经缝合。
急诊的小医生是刚毕业被分配过来的,最大的优点是男性,院领导从众多优秀女毕业生中,选了平平无奇的他,理由是:男的好,晚上值班不怕被骚扰,有力气能干活,随便扛个病人没问题。
口子缝完了,人正在挨骂。
萧音晚对小医生的缝针技术进行了全方位的鄙视:“这么规整的伤口,居然会被你缝成这样!都外翻了!还错位了,这痣一半上一半下看不见?你怎么学的?啊?你的老师是谁!怎么就毕业了!”
小医生低头:“是二医大的萧教授。”
萧音晚脸色铁青:“以后出去,你不要说是他的学生!”
“噢”
“她怎么样了?”王雪娇问道。
萧音晚看见是她,神色稍缓:“没什么大事,要是再晚送来一会儿,就难说了。”
“那就好,应该能来得及去公安局当证人。”
“我不去我不去”从病床上传来虚弱的声音,女人用力翻身,想从床上起来,护士和医生赶紧按住她,阻止她把胳膊上的针头拔掉。
“别怕,”王雪娇走到床边:“你是被害人,你去了,就能把欺负你的坏人定罪,让他进监狱,让他吃枪子儿,让他下地狱去后悔欺负你。”
“不会的我知道,他不会有事的等他出来,我就死定了!”女人神情慌张,身体还在不断挣扎,她挣脱了护士和医生,连鞋都没穿,就往门口跑,被张英山拦下。
女人“扑通”跪倒在张英山面前:“求求你们,放过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人都指望着我过日子。”
王雪娇皱着眉头:“我跟你说,他死定了,要不这样吧,要是他死不了,出来了,我帮你打死他,好不好?”
女人狐疑地看着她:“你”
“对,我是余小姐。”王雪娇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信又骄傲的弧度,“有什么事,你尽管跟我说。”
余小姐、余大师的名声,整个溧石镇都知道,女人精神稍稍稳定了一点,她不再想往外跑,护士急忙把她扶回床上,靠在床头。
女人看着王雪娇,又问了一遍:“你真是余小姐?”
王雪娇苦恼:“还不信啊?你要我怎么证明呢?要不给你看身份证?哦,对,我还没有你们的身份证呢,要不我给你写个保证书?”
女人也被她逗笑了:“你跟传说里的一点都不一样好像也有点一样。”
随性自由,只要没得罪她,她就是急公好义好朋友,谁要是得罪她,她就是雷霆灭世女魔头。
王雪娇摆摆手:“传不传说的不重要,都是假的,其实我是好人。萧医生,她现在能说多久的话啊?”
“半个小时左右吧,不要太久了,她的喉咙还要养养。”萧音晚抬腕看看时间,便要拎着自家儿子回去。
“走吧,回家。”
于志雄不肯走:“妈,我是警察,我要留下来听听她说什么。”
“你不是已经下班了吗?你昨天晚上值了一天班,今天白天又没睡好,把身体搞坏了。”萧音晚心疼儿子。
于志雄义正言辞:“爸当年好几天没睡觉,破了一个大案,才有了今天,你们不能又嫌我没用,又要我舒服。”
萧音晚被儿子说得语塞,想想也就只能再问半小时,她便退了一步:“好吧,一会儿路上回来小心一点,没路灯的地方慢慢走,不要摔到了,不要逗野狗玩,医院里没有狂犬疫苗,还有”
“妈”于志雄十分无奈,“我已经二十岁了,你赶紧回去吧,要不叫我爸来接你?”
韩帆的战友们还有几个没回去,想留下来听热闹的人,主动请缨:“我们送阿姨回去吧,保证路上不会有野狗敢过来。”
护士和医生走了,王雪娇询问女人到底拿了卢田什么东西,怎么拿的。
女人的脸微红:“我我是做那个生意的”
她是从外地来的,本来觉得仗着自己的姿色,怎么着也能当个小明星,没想到,溧石镇上百花争艳,百鸟争鸣,比她漂亮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她在自家村子里是漂亮的,但在这里,只能叫清秀,而且没有特色,在导演的眼里甚至还不如才婶,才婶都应邀当过几次中特,演霸气老太太。
为了维持生计,她就干起了皮肉生意。
今天她遇上了喝了几瓶酒的卢田,卢田搂着她回去的路上,跟她大肆吹嘘自己如何牛逼,镇里的大官见了他都要笑着打招呼,随手就能赚到万儿八千,比苦哈哈蹲活的临时演员强多了。
为了不让话题冷场,她总得表示一下:“真的吗?我不信。”
卢田当即就把她推倒在床,从床底掏出一个包,把拉链拉开,将包里的现金都撒在她身上。
那纷飞的一百一百元的大钞,落在床上,也落在她的心上。
卢田看着床上的金钱与美人,心情大好,觉得男子汉大丈夫在世,就应该如此享受,他就这么得意扬扬又醉醺醺地去洗澡了,准备一会儿彻底开心一下。
洗到一半,他又产生了新的想法,决定叫美人进来一起鸳鸯共浴,结果,打开门,发现金钱没有了,美人也没有了,只剩下床。
这才有了后面的追逐。
“他先捅了我一刀,然后,又对我拳打脚踢”女人的声音开始颤抖,王雪娇握着她的手:“别怕。”
在病房外盯着的医生却瞬间变了脸色:“你你你是干那个的!”
这段时间的地下血站事件,人尽皆知,艾滋和乙肝是通过什么渠道传播,会对身体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连三岁娃娃都知道。
刚才医生给她缝针的时候,沾到了她不少血。
市卫生防疫站宣传牌上那些因为不小心碰到艾滋病人血液而得病的事瞬间跳进医生的脑海。
医生已经连自己埋哪儿都想好了。
王雪娇安慰道:“你先别急,她未必是感染者。”
她转头看着女人:“上次大筛查的时候,你体检了吗?”
女人缓缓摇了摇头:“我怕真的查出什么来我就彻底完了所以”
“要是真查出什么来,不是可以尽早治吗?真是的行吧,现在查也不迟,你们俩一起查吧。”
护士心里怕的要死,还是戴上了手套,过来给女人抽血去做化验。
王雪娇安慰医生:“你手上没伤口,就算她真的是携带者,你也不会有事的。”
“嗯。”小医生忽然又说了一句,“你刚才还摸了她的手,要不要去消毒一下?”
女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现在的医学院都没有《医务人员医德规范》的学习了吗?当着病患的面就这么说话?
王雪娇叹了一口气:“本来我还觉得萧医生的话有失偏颇,现在,我也觉得,以后你不要把萧教授的名字说出来比较好。”
医生也看出王雪娇对他不爽的态度,赶紧找补:“对不起,哎,我们男的就是心思没这么细,大大咧咧的,刚才一下子没注意到对不起对不起”
“行了,你出去抽血吧。”王雪娇把他支出去。
于志雄赶紧解释:“我不是!我跟他不是一种男的。”
“我知道,我相信他在你妈妈或者在院长面前,绝对不会这么大大咧咧的,什么都敢说。”王雪娇扯扯嘴角,转头继续刚才被打断的提问。
“你只是拿了钱?还有别的吗?”
“只有钱。”女人忽然扯下裤腰,把手伸到下面,于志雄大惊,向后退了两步:“你要干什么!”
女人从裤子里抽出了一把钱,放在被子上。
再伸手,又抽出了一把,连拿了几次,被子上已经铺满了钱:“就这么多。”
大概有两万多块,就为了这些钱,她差点把命送了。
于志雄还是为她裆里藏钱的神妙操作感到惊讶,王雪娇困惑地看着他:“你没听说过安全内裤?”
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都知道,这年头走南闯北的人为了安全,都会在内裤上缝口袋,往里塞钱,叫安全内裤,防贼不防抢。
安全内裤出来之后没满一个月,小偷技能进化,一个刀片就能把裤子划开,从内裤口袋里抢钱,火车上有人的大腿被划得血淋淋。
欧洲三大贼窝的小偷们,在小某书上被传成了神之一手,仿佛眼睛眨眨,一个大行李箱就不见了,其实比起国内九十年代小偷的业务水平差太多。
只不过,不出差的人不知道,于志雄一个警察也不知道,这就很不合理。
“听说过,没见过,原来是这样的。”听到专属名词,于志雄才想起看过的案例,刚才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王雪娇叹了口气:“本来我还觉得萧医生的话有失偏颇,现在,我也觉得”
于志雄涨红了脸:“别骂了,别骂了。”
在一堆钱里,王雪娇发现了一张纸,纸上是溧石镇基建办的接待函。
抬头是绿藤市溧石镇基础建设办公室公函,绿建办函【277】号
下面写着“因工作需要,兹由我单位于田同志1人,前往贵单位请予接洽。”
中间部分空白,下面盖了公章。
“哎嘿~他这还是奉旨办差呐~”王雪娇问于志雄:“基建是你爸在管,还是镇长在管?”
“应该是镇长,他负责行政管理和资金调配。”
王雪娇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不然你看见这么多,让我很为难。”
意思是这事扯出去,直系上级肯定要受牵连,如果管鞠科长的是于自强,于志雄大概会为他爹循私。
这话听在于志雄的耳朵里却变了味儿,一般电影里说“你知道的太多了”,下面总得干点什么。
他给自己打气:“余小姐不是这种人,她一定只是爱看电影,模仿台词罢了。”
目前这案子只涉及到卢田与卖**因财务发生纠纷,卢田激情杀人,涉及到人命,嫌犯被市局带走也很正常。
女人待在医院里,不会有人动她,她可以休养到身体恢复,直到被市局接走做证人。
事实上,都没等到身体恢复,女人就去市局了,她对市局的人说:“只是误会,他没有要杀我,我们是打闹着玩的。”
接待她的钱刚皱着眉头:“都掐成那样了,还不叫杀你?”
女人满脸诚恳:“真的,我是他的媳妇,就是没领证,我们真的只是打着玩,他喝醉了,下手重了一点,我们关系很好的。”
钱刚把女人带到讯问室,叫上韩帆一起问。
刚开始,女人还是坚持自己的话:“真的没什么,我们就是闹着玩,求你们放过他吧,他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啊。”
钱刚忽然福至心灵,脑中跳出王雪娇曾经跟他开玩笑的时候说的话:“你要是被胁迫了,就眨眨眼。”
女人一愣,竟然真的缓缓地眨了一下眼。
钱刚和韩帆都愣住了,谁能想到啊,笑话成真了!
女人见两人的反应,又有些紧张,全身紧绷:“我我我刚才就是眼睛有点干眨了一下。”
“别怕,我们是警察,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们说的。”韩帆一腔正气。
女人更怕了,连连摇头:“我说的都是真的。”
钱刚悄悄拉了韩帆的衣角一下,让韩帆先别说了。
钱刚压低声音,对女人说:“我和他,都是余小姐的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女人的表情瞬间放松,仿佛看见了救星,一口气把她是怎么在医院被派出所的人威胁,要她到市局来翻供的事说了一遍,所长对她说:天下穿着警服的都是一家,绝不可能跟她一个卖**站一条边。
不管她跑到哪里去,都跑不出他的手心,哪怕她以后不干这行了,想踏踏实实过日子,他也能找到她所在的地方,把她干过的事都翻出来,让她彻底抬不起头。
听完这番话,把韩帆都气得快吐血了。难怪报出警察的名头,不如报出余小姐的名头好使,真的是奇耻大辱,他愤怒地一拍桌:“谁跟这种败类是一家!”
把女人吓了一跳。
钱刚也难得得有了正形,他敛起那张不着四六的笑脸,严肃地对女人说:“你放心!我们是站在正义和公理这一边的!”
女人怯怯地问:“那余小姐也是吗?”
“余小姐她咳,你觉得她是就是,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个”不好好学习的钱刚没词了,向韩帆投去求助的目光。
韩帆大大方方地说:“打听那么多干什么,想掐死你的又不是她。我们还是说说你这个案子吧”
另一个审讯室里,卢田大呼冤枉,说自己只不过是被气愤冲昏了头,才会下死手:“对,我是下手太重了,警察同志,你们想想,要是你们被人偷了几万块,也会生气的吧!也会愤怒的吧!”
“你一个当特技司机的,哪来的几万块?”康正清问道。
“我我其实也卖二手车。”
康正清逼问:“你从哪儿弄来的二手车?”
卢田一怔,双手抱着头,垂着脑袋,闭上眼睛,开始装死:“我头疼,昨天被人打的,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演技极其拙劣,一看就是装的。
如果是在别的地方,还可以用大记忆恢复术,这里不行,省厅领导不让。
最懂法的人除了法学教授之外,就是专业的罪犯了,哪里有新规,他们都摸得透透。
卢田刚被抓的时候,所长就已经偷偷告诉他,死咬着别松口,要是审讯的人敢打他,他就上告。
卢田也知道自己身上的案子太大了,那么多条人命在手上,除非他能以一人之力收回海参崴、夺回藏南,横扫南海诸国,否则死定了。
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还不如什么都不说,气死他们。
经常被提审的朋友们都知道,在那么高强度的压力下,真的一个字都不说,是非常难受的,根本顶不住。
胡说也比不说强。
现场见证了余小姐的能量以后,卢田不敢再攀咬她,什么面粉的也不提了,他决定换一个人。
“报告政府,我要立功,我有新的情况要说。”
康正清:“???你说。”
卢田:“溧石镇上有一个叫齐哥的,经常演大特,跟各个剧组都熟,其实,他是一个在逃的杀人犯!”
康正清:“!!!”
溧石镇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你继续说,我在听。”
与此同时,溧石镇上,齐哥跟胡嘉嘉带来的新人说话:“你的这个条件,说实话,差了一点,我劝你不要走演员这条道,出不了头的对,李连杰是靠打出名的,可是他不只能打啊他还有脸啊!对,男的也要看脸。”
最后给这个人介绍了一个武打替身的工作,跟小金混去了。
“不愧是齐哥!说真的,看到他的长相,还对自己那么高的目标,我的心都凉了。”胡嘉嘉夸道。
齐哥笑呵呵:“哪有真的完全一无是处的人呢?只有没有放对地方的罢了,多给他们找找出路,你的生意也能做大。”
“对了,前几天你帮我这边几个人都找到工作了,我的酬金应该给你一些的。”胡嘉嘉伸手去摸口袋。
齐哥摆摆手:“我不要钱,我做这些事,就是想多交几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溧石镇上确实有很多人都是齐哥的朋友,他们怀抱着梦想而来,被无情的现实打击,是齐哥伸手帮了他们一把,有不少人刚到的时候身上没钱,连房租都付不出来,齐哥还会免息借给他们钱周转。
如果说余小姐是以威势压人,那齐哥就是走的桃李满天下路线,讲义气重信诺。
就连莫正祥临走的时候,都跟王雪娇说过:“此人跟当年的余先生很像,如果倒退六十年,华亭的道上都能有他的一个名号。”
莫正祥对余先生极其敬重,能把齐哥跟余先生相提并论,已经是至高无上的评价了。
确实如此,王雪娇这么一个对齐哥无所求的人,都觉得看他待人接物很舒服,说话也体贴,处处照顾别人的情绪,比医院里那个傻缺小男医生强多了。
王雪娇打心眼里不希望他身上有事,多好一人啊哪怕他心里在骂那些人是傻逼,只要行动上能坚持如此,坚持一辈子,那他就是好人!
韩帆的同志们要走了,王雪娇送他们去长途车站回市区,同志们表示玩得特别开心。
“穿着盔甲维持秩序,太有意思了。”
“麻烦你提醒一下村东头的冯大爷,买化肥的时候小心一点,别又买成假的了。”
“这是我欠小卖部的两块钱,麻烦帮我还一下,我忘了。”
“以前从来没遇到过乱成这样的地方,什么事都能遇上,真是太好玩了。”
王雪娇:“咳,这话你可别当着于志雄的面说,他要伤心死的。”
同志们乘的车开走了,王雪娇忽然看见齐哥在另一个口子站着,身边是两个很大的手提包,正紧张地频频抬腕看表,还问:“都快开车了,怎么司机还没来。”
王雪娇走过去喊了他一声:“齐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要走啦,你多保重。”
王雪娇眉头微皱,她知道齐哥又接了一个大特的活,还没拍完呢,怎么可能就走了。
“你不是要演县令吗?不演了?”
“家里有事,我得赶紧回去,不演了。”
王雪娇追问:“什么事啊,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不用不用,谢谢你的好意。”齐哥一边说,一边还在向长途车的方向张望。
“齐哥,你不会是犯了什么事要跑吧。”王雪娇忽然开口,把齐哥吓了一跳,他咬咬牙:“余小姐,你就不要问了,这事跟你没关系。”
“关系还是挺大的。”王雪娇叹了口气:“我可不想明天从山里挖出我认识的什么人的尸体。”
齐哥急了:“真不是!我要走,是因为卢田!”
“你跟他同伙啊?就不能找个好看的人当同伙吗?”
齐哥:“……”
不是,当一起犯罪的同伙还有长相要求的吗?金三角这么卷?
齐哥在王雪娇耳边低声说:“是在我家犯的事,卢田跟我是同乡,他被抓了,为了立功,肯定会把我攀咬出来。”
“犯啥事?杀人还是抢劫?”
齐哥对王雪娇充满求知欲的眼神非常无语,但是不满足余小姐的好奇心,只怕她会不高兴,刚才那一车的人说不定会立马折返回来。
罢了,大家都是道上混的,她应该不会把这事说出去,她杀的人可不比自己少,想到这,齐哥咬咬牙,把实话说了:“是杀人。”
“几个?有我多吗?”王雪娇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