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们这么多车,到我们家,吓到我的狗,还有好多垃圾,不都是我收拾?我们还提供擦车服务咧,一辆车五十块,不然你们就停到外面去!”
羊皮袄挥手赶他们。
“这地方是你的吗,你就收钱!”工作人员不服气,大声叫道。
羊皮袄看着他,冷笑一声:“是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老天说了算了,你们停外面,谁都收不了你的钱!”
屋子旁边那些废弃的车子里传出动静,三三两两的人从车子里面钻出来,有人手里提着撬棍,有人手里拿着斧子,还有人手里提着一把老式的长筒猎枪。
加在一起大概有十几个人。
飞沙扬起,伴随着向他们靠近的幢幢黑影,王雪娇脑中跳出四个大字龙门客栈!
王雪娇早就猜到了,能在这种地方做生意的人,绝不是良善之辈。
她在各种“老少边穷”地区见过的要钱手法数不胜数,武的、半文半武的、武的都有。
武的就是设卡拦车直接要,不给钱就动手打打杀杀。
半文半武的就是起个名字,比如“今天是XX节,是XX大神的寿诞,你们刚巧过来,就是跟XX大神有缘,留下点钱,大神会保佑你们的。”
什么,不给钱?哦,那说明你们还不了解这位大神,别走了,咱们好好聊聊,不聊到自愿给钱,是走不了的。
文的,就是这个院子的操作手法,不主动凑过来,但是路过的人如果要凑过来,那就是各种高价等着。
这个山坳的位置十分完美,位于两个相隔六百多公里的镇子之间,除非一早五点就从盐湖镇出发,并且马不停蹄一路狂奔,才能在下午天黑之前到达下一个镇子。
像他们这样中间时不时就停一停,歇一歇,起码得得开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才能到。
而且,大多数车子的油箱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除非像恽诚一样,有一整辆补给车,否则一定会进来补充燃料。
进来就是挨宰。
不愿意挨宰,他们也不强迫,那就推车推三百多公里到最近的正规加油站。
目前车队里忙前忙后的都是负责生活的工作人员,看着就憨厚老实。
还有于文靖和王雪娇,以及好几个城里的姑娘,越看越好欺负。
其中两个胖子,不知是不是打劫到的钱,能分给他们的提成最高,就他们两个最积极,已经走到王雪娇和于文靖身边了。
这两人满脸横肉,凶相毕露,外套敞开,露出巴掌大的护心黑毛,肚子大得好像倒扣了一口炒菜锅。
手里各自提着一根一米来长的铁棍,眼睛死盯着王雪娇和于文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一个胖子伸手要去摸于文靖的脸,于文靖吓得腿发软,想跑,可是两只脚怎么都不听使唤,好像钉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绝望的扭过脸,闭上眼睛。
忽然,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一股力量将她拖开几步,她踉跄几步,是王雪娇,她将于文靖拉过来,挡在自己身后,毫不犹豫地掏枪,对着其中一个胖子的脚下开了一枪,以示警告。
王雪娇、张英山和韩帆身上都有佩枪,那么大一个玩意儿,根本藏不住,要是不说,等到让恽诚自己发现,还麻烦。
她早就坦坦荡荡地告诉恽诚他们仨都有枪的事情,说自己曾经遇到过强盗,这枪是防身用的。
恽诚不以为意,还夸她是女中豪杰,并表示可以送她威力更猛的枪。
现在掏出来,她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鸣枪示警又无所谓咯~一会儿把弹头捡回来,方便张英山写报告。
谁承想,子弹打在坚硬的砂石上,反迸起来,打中了胖子的腿,鲜血一下子就从弹孔里喷了出来,他惨叫一声,捂着腿坐在地上。
王雪娇:“……”
什么啊!这是什么啊!
怎么这也能打着!
这这这这不能怪我啊,是你们家这地不好,正经人家的地面哪以让子弹反弹起来的!
另一个胖子再怎么也没想到王雪娇手上有枪,他怒吼一声,抡圆铁棍,要对王雪娇的脑袋打下去。
王雪娇想也没想,就要开第二枪,在鸣枪示警之后,他还动家伙,就算一枪把他打死了,也算正当防卫,有理有据。
结果,铁棍抡到半空中,就定住了。
“诶?”王雪娇愣了一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撤回一记铁棍。
看着胖子惊恐的眼神,王雪娇转过头,只见恽诚的保镖们整整齐齐站在自己的身后,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衣,戴着墨镜。
他们手中端着的枪,又长、又粗、新崭崭,闪亮亮,就算在黄昏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他们的枪比本地人手里那几支老式步枪高级很多。
只要三四支,就能把他们都打烂了。
看到保镖们手里的枪,客栈的伙计们顿时从门口的大黑狗,变成了木棚子里的小山羊,温柔和顺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万央拿出五十块递给“羊皮袄”,脸上带着微笑:“今天晚上要打扰了。”
“羊皮袄”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嘿嘿嘿,你们好好休息”
他向后退了几步,急急钻进屋里。
那十几个出来撑场子的人,一见老板都跑了,离得远的那几个也钻回车里。
现在就只剩下两个手持铁棍的胖子,他们面对黑衣保镖大军,紧张的头上直冒冷汗,腿上有伤的胖子都不敢喊疼,他拄着铁棍,脸上挤出尴尬的笑,一点点向后挪:“误会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王雪娇开口:“没别的意思?那你们拎着铁棍过来,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们”身上完好的胖子将铁棍立在地上,围着它又扭又贴,完了还摆了一个魅惑的造型:“就想问问你们要不要看民族舞。”
不行,太辣眼睛了。
王雪娇:“不看,滚!”
两人如蒙大赦,互相扶着跑回小火车的车厢里,隔着车窗,依稀能看到里面摆着的生活用品,原来他们是把车厢当成房子了。
专业团队的动作就是快,不一会儿,帐篷搭好了,饭也做好了。
王雪娇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忽然听见一声奇怪的叫声:“嗷呜呜呜”
像狼嚎,又像狗叫。
王雪娇低头看了一眼狗剩,狗剩嘴里塞满了肉,睁着两只黑眼睛,无辜地望着她。
可能是那只大黑狗在叫吧?
过了一会儿,于文靖端着碗回来了,刚吃饭吃到一半,她端起碗来,说要去喂狗,说那狗太瘦了,好可怜,一定是平时都没有什么东西给它吃。
“刚才是那只狗在叫吗?”王雪娇问道。
于文靖摇头:“不是啊,我还以为是狗剩在叫呢。”
狗剩剩只到自己的名字,兴奋地抬头看着她。
“你又不吃我喂的东西,看我干什么呀?”于文靖笑眯眯地看着它。
狗剩甩甩尾巴,对着王雪娇伸出舌头舔自己的嘴。
王雪娇拍拍它的头:“还吃再吃,你就是不是狗了,你是小猪狗。”
“呜”狗剩委委屈屈地趴在地上,哀怨地扒拉着王雪娇的脚。
吃完饭,王雪娇决定去找找那个叫声的来源,于文靖也是这么想的。
她拿了一块带肉的骨头,想送给新狗狗做为见面礼。
两人带着手电筒,围着屋子绕了一圈,没有看见疑似狗的东西。
狗剩忽然对着一个黑漆漆的角落发出“呜呜呜”的叫声,那个角落里响起王雪娇刚才听到的“嗷呜呜呜”。
王雪娇和于文靖蹲下身子,拿着电筒向角落里照过去,只见一只脖子上拴着绳的灰色小狗蜷缩成一团,趴在彩钢板下面。
于文靖对着小狗挥动手里的骨头:“小狗狗~”
小狗动了动尾巴,没有过来。
于文靖想凑过去摸摸小狗的头,想起王雪娇的警告,还是算了,她把手上的肉骨头扔到小狗身边:“给你吃。”
“这不是狗,是狼。”两人的身后忽然响起韩帆的声音。
“啊??你怎么知道是狼是狗?”于文靖偏过头,看了半天,完全看不出来。
王雪娇回答:“上竖是狗,垂尾是狼。”
于文靖夸张地张大嘴:“哇你也知道?你懂的好多哦。”
“这是一个笑话啦。和珅跟纪晓岚斗嘴的野史。”王雪娇详细给她解释这是个谐音梗:“侍郎是狗,尚书是狗”。
“其实这个笑话也没错。”韩帆指着那只已经站起来吃肉的小狼崽的尾巴,确实是垂着的,而狗剩剩的尾巴则是卷卷地竖着。
于文靖来回看了几遍:“学到了!”
“它好可爱哦,我能摸摸吗?”
韩帆阻止:“别摸,野狼身上有很多种寄生虫,会影响大脑。要是一会儿它妈找来,闻到它身上有你的味道,可能会把它咬死,或者是抛弃它。”
于文靖:“啊,这么凶的吗我不摸了。”
刚才小狼崽叫得那么凄惨,可能是真的饿了,现在吃了一块骨头,精神状态明显好了不少。
吃完晚饭,工作人员又井然有序的开始收碗。
王雪娇看着他们,对张英山感叹:“这是我以前一直想要的生活,想自己动手的时候,可以动手做事,不想动手只想躺着的时候,也有人能帮我动手,不会躺一晚上起来,发现池子里的碗还等着我。”
“后来呢,你的梦想实现了吗?”张英山问道。
“算实现了吧,我有钱了,有个钟点工住我们家小区,每天早上,她在送另一个雇主的孩子上学之后,正好能来我家,把我家里打扫一遍。然后~被男同事说我不是好女人,家里的事情一点都不做。”
张英山困惑地看着她:“不是有人做了吗?”
“嗯,他觉得我这样没有家的温馨,他在家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躺在沙发上面,看着老婆干家务,这才是家的味道。我说我也喜欢躺在沙发上看别人给我干家务,是不是老婆不要紧,结果他就说哪有贤惠的女人是像你这么想的。”
张英山笑道:“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他,贤惠女人确实不会这么想,废物男人才这么想。再然后,公司倒了,我跟他从此再也没有联系过,说不定他老婆就爱做家务呢,人各有志嘛。”
院子里很快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一点都看不出来刚才这里坐着很多人吃饭。
车队有发电机,几盏大灯将整个扎帐篷的区域照得通明。
王雪娇看着一动不动的帐篷布,嘀咕道:“今天晚上不是报有大风嘛,风什么时候来啊?”
“不来还不好?”张英山想起上次王雪娇飞上天的旧事,心有余悸,要是那次风走得太快,王雪娇是从两三米的地方直接砸下来,他都不敢保证自己能稳稳地接住她。
“这不就是怕睡到半夜,它突然来了,把我们的帐篷吹走嘛。”王雪娇冲他哼了一声。
一个工作人员听到,他笑道:“不会吹走的,我们扎的很结实,而且这个位置是避风的。”
那确实,不然也不能跑过来。
风,不来。
月,没有。
有工作人员在打牌,王雪娇又不喜欢打,过于无所事事,她在院子里转悠。
对了,羊皮袄进去的地方,不是写着“小卖部”嘛。
去看看有什么东西卖。
王雪娇拉着张英山和韩帆两人走进“小卖部”,用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屋里挂着一只昏黄的灯泡,几乎没有什么光亮,看起来还不如寺庙里供的大粗蜡烛亮。
“羊皮袄”刚进来的时候,生怕外面那群人冲进来跟他为难,结果压根没人过来,人家都自己忙着自己的事,外面叮叮当当的切菜做饭,支帐篷聊天压根没想着要找他晦气。
时间久了,他心里才松下来,出去,还是不敢出去。
在屋里又待着无聊,便打开收音机听短波广播。
王雪娇进来的时候,收音机里正响着单田芳那标志性的声音:“员外爷,我们回来了,雨墨一听,员外爷,咱这儿哪来的员外爷”
“这段我知道!是白玉堂扮成穷鬼遇上颜查散。”王雪娇轻声说。
“羊皮袄”突然听到有人说话,吓得一激灵,发现是二话不说,掏枪打人的女魔头。
立马跳了起来,向后急退了几步,身体紧贴在墙上,好像王雪娇是进门抢劫的:“屋里东西你随便拿,别打我。”
王雪娇:“……”
算了,跟他这种开黑店的人,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就这样吧。
王雪娇问道:“你们屋后面拴着的是狼崽吗?”
“是,这边的狼总是过来偷羊,隔几天就来,我们实在受不了了,我们出去打了好几次,都找不着它们,就寻思着逮着狼崽子,把它们引过来,一次打完得了。我们也是没办法,羊都快被他们吃完了。”
现在狼还是不招待见的动物,不仅不是国二,甚至还有专门为它而生的“打狼运动”,牧区更是开展有奖猎杀活动。
所以王雪娇什么都没说,在小卖部里认真看货。
屋里像模像样的摆着几节玻璃柜台,只是就连柜台上的玻璃,都布满被沙子刮花的划痕。铝合金和玻璃的夹缝处也布满了灰尘和细沙。
柜台上头吊着着几条长长的花哨塑料物体,是用塑料袋包装的旅行装二合一洗发水,居然还是力士牌的。
王雪娇觉得这里不可能有这么高贵的东西,哪怕“羊皮袄”确实把它卖出了真力士洗发水的价格。
再仔细看看,确实不是真力士是LUX,这个是LVX,只是带了一点花体,一般人看不出来。
一旁的货架上还有汽水,雪碧!
认真瞧瞧,哦,云碧,“云”是繁体,看着像雪。
还有香烟、打火机、电池等等杂货,从包装上的印刷来看,它们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王雪娇估计这里唯一的真货,就是桌上那一把用报纸垫着的炒花生,闻着还挺香。
转了一圈,实在是毫无购物欲望,王雪娇拉着两个男人正要转身出去,收音机里单田芳的声音突然变调了,继而很快变成了“滋拉滋拉”的电流声。
“起风了,我们快回帐篷。”韩帆说。
铁架子上垂下的几条粗大的铁链在风中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小卖部上挂着的铁皮招牌像一片树叶,不住被掀起,落下,与水泥墙壁碰撞,发出“啪啪啪”的声音。
地面上细碎的砂石被卷起来,打在铁皮上、木墙上、玻璃上,发出不同的声音。
原本坐在外面说话的人们纷纷起身,准备回去避风。
有人不小心把手中的水杯打翻,洒在他刚才坐着的椅子上,那一小滩水已迅速凝上了一层灰壳,等他伸手去抹一把的时候,竟已经成固体了。
当初摄制组用的,完全就是行军帐篷,最下面不是扎实的,与外面相通的,主打一个凑合防风,防不了一点沙。
恽诚他们用的帐篷高贵太多,帐篷的顶、墙、底,是一个整体,有三道门,再细的沙石,也能被挡在外面。
王雪娇、张英山和韩帆住在一个帐篷里。
铺床的人非常体贴,给他们铺了一个大~~通铺。
大通铺就算了,上面用玫瑰的干花瓣摆出了一个爱心的形状,并且摆了用毛巾叠出来的鸳鸯三只。
讲究大酒店的新婚房间里也会这么玩,不过人家叠出来的是鸳鸯交颈。
可能三只真的实在没办法交颈,所以,现在搞的是鸳鸯开会。
三只鸳鸯呈“品”字形,包围着正中间的玫瑰花干花瓣。
王雪娇拎起一只鸳鸯:“我感觉这三只是在讨论这堆花瓣能吃吗、好吃吗、怎么吃?”
“看看这床能分开吗。”韩帆被闹得十分尴尬,迫切要求远离这两个人。
分不开一点,铺床的人拿来的就是完整的大垫子,王雪娇无奈扶额:“可怕极了,就算是夫妻,也未必非得睡在一张床上啊。真是”
张英山也颇为无奈:“我睡中间吧。”
王雪娇与韩帆同意。
好在被子是分开的睡袋,不然,那可真是太刺激了。
然后,王雪娇在床铺边上发现一张纸条,上面温馨提示:这种睡袋是可以把拉链完全拉开,然后与其他的睡袋拼起来,变成一张大被子。
谢谢你,不需要。
韩帆还是觉得有点尴尬:“要不,我睡炉子那边去。”
“凑那么近,小心半夜烫着,哎,没事,又不是没睡过火车卧铺。”王雪娇对此十分看得开。
想到火车卧铺,韩帆心态平和了许多。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穿过附近山坡上的小孔洞,发出鬼哭狼嚎一般的声音:“呜~~呼~~咻~~~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砂子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像下冰雹,几乎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韩帆、张英山和王雪娇三人进来之后,就对帐篷进行了一次大检查,寻找帐篷里面没有放窃听器、偷拍设备以及等等。
确定安全之后,三人就坐在铺好的垫子上,讨论今天看到的东西。
毋庸置疑,非法测绘肯定是不被允许的行为。
不过他们现在在没有信号的地方,恽诚又人多势众,现在发难就是纯属找死。
王雪娇:“不管他测了什么,雇主是谁,总归是要把数据传出去的,我猜这么重要的东西,是不会放心交给别人传递的,他肯定会亲自带出境,所以,就算到了格尔木,我们也还有机会。”
“我还以为他只做走私和倒爷,没想到还干间谍。”韩帆摸摸下巴。
王雪娇打开地图:“他干这行反正不用去工商局固定营业范围,当间谍也不用考从业资格证、年审、继续培训就干着呗。咱们看看他到了格尔木有几种出境的可能”
去东部城市直飞美国,有可能。
北上蒙古俄罗斯,或是西去各位斯坦,都没必要,
往南去尼泊尔、印度还是很有可能的。
不过,不管是去东部城市,还是南下,格尔木都不是最终目的地,拉萨才是。
拉萨去东部的航线多,也是往南方诸国的陆路口岸起点。
反正在这个年代,是不可能突然冒出来一架私人飞机把恽诚抬走的。
王雪娇点着地图上的格尔木:“我猜啊,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去拉萨,在拉萨跟我们散伙。”
“那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是到拉萨,格尔木到拉萨难道他就不拍了吗?”韩帆不明白。
王雪娇微微一笑:“怕我拒绝。”
韩帆还是不理解:“你不是都答应去格尔木了吗?格尔木到拉萨一共也没几步路。”
“什么没几步!比从西宁到格尔木还要多好吧!万一他说要去拉萨,我不答应呢?去格尔木,说起来还是在青海省内,听起来近一点,要不了几天就能回,而且,会给我一种有退路的感觉。”
已经竣工的青藏铁路第一期就是西宁到格尔木,如果王雪娇死活要走,也能有火车可以坐,不必在危险的公路颠回去。
王雪娇摆摆手:“现在想这些没用,也可能到了格尔木,他找着别的理由去拉萨,不需要我了。哎,这都不重要。”
张英山想了想:“他不是美籍么?他怎么能进西藏?”
“美籍是咱们的消息,说不定他到时候能忽然拿出资料,证明他只是持有绿卡,并不是入籍。那不就能进了么,再说,这是摄制组,不是去旅游,如果自治区邀请他进去拍摄风光宣传片,难道还有谁还敢拦着不成?”
王雪娇大大的伸了一个懒腰:“反正,起码一直到格尔木,都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我想今天应该是我到格尔木之前最后一次开枪了。”
正经事讨论完,韩帆躺下了,顺手拆开了属于他的那只鸳鸯,把毛巾盖在脸上:“我要睡了,不管你们想干什么,声音都小一点。”
“你弄个白毛巾盖脸上干什么?怪吓人的。”王雪娇伸手把毛巾扯下来。
韩帆夺过毛巾盖回去:“我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好吧,既然你坚持。”王雪娇耸耸肩。
王雪娇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落实,她凑到张英山身边,摊开手掌:“你看,我把子弹壳捡回来了耶~这样写报告是不是会更好写一点呀~”
张英山没抓子弹壳,反而抓住她的手指尖,用右手轻轻在她的掌心拍一下:“你故意的,你可以拉着于文靖往后退几步,那些保镖就在后面,不开枪也什么事都没有。”
“我不是,我没有,你冤枉我,呜呜呜~”王雪娇假哭。
看着她难得一见的娇滴滴模样,哪怕知道她是装的,哪怕知道她就是想让自己写报告,张英山心里也不禁酥酥痒痒,像被猫抓的一样。
他努力硬起心肠,扭过头:“开枪的时候开得那么痛快,你自己写。”
王雪娇悲伤地轻轻叫了一声:“狗剩剩~”
躺在火炉边正在睡觉的轩辕狗剩竖起耳朵,微微抬起脑袋向她望去:“呜?”
王雪娇招招手:“过来。”
轩辕狗剩摇晃着尾巴跑过来,王雪娇抓起它,塞到背包里:“我的命好苦哇,怎么遇到了这么铁石心肠的男人。他不爱我了,收拾东西,回扬州!”
“呜?”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轩辕狗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所措地看着王雪娇。
张英山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无可奈何:“最后一次了啊,要是习惯什么事情都用枪解决,我真怕你回去以后,也改不掉,到时候就不是写报告的事了,会有很多人围着你,一遍一遍的被审查,审查组的人会疑罪从有,彻底怀疑你的忠诚和动机到时候我又没办法替你去受罪。”
确实是不必要的开枪,只是王雪娇看着那个恶心男人想调戏于文靖,没忍住,她已经在反思自己是不是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一时冲动,一时冲动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嘿嘿嘿。”见他松了口,王雪娇搓着手手,陪着笑脸,伸手给他揉肩膀:“辛苦辛苦。”
见张英山的嘴角还是绷着,她伸手去拉他的嘴角,结果绷得更紧了。
她越凑越近:“别那么小气嘛。”
额头顶到张英山的额头:“我已经知道错了”
她伸出小指,勾在张英山的小指上:“我保证,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张英山的表情略有松动,不过还在努力维持着坚毅的外表。
王雪娇在他耳边低语:“要不,我给你按个印?”
忽然,一个促不及防的吻重重贴在张英山的嘴唇上,柔软的舌尖在他还来不及张开的嘴唇上扫过,一触即分。
简简单单的触碰,让张英山脸上的毛细血管,加上静脉和动脉,瞬间亢奋起来,一直延到耳朵根。
为了严肃气氛而故意绷紧的嘴角,已经半开半合,带着一点水光,张英山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变成伸出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你呀再有下次,你自己写!”
“好嘞!”王雪娇开心地把狗剩从背包里抱出来,“我们不用离家出走了,乖乖去睡觉吧。”
韩帆忽然坐了起来,或者说,是弹起来,看起来不像是被他俩刚才那个吻给吓的。
王雪娇诧异地看着他:“咋啦,怎么突然病中垂死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外面有声音!”韩帆眉头微皱,努力从分辨刚刚他的耳朵捕捉到的一点动静。
王雪娇疑惑:“真有客从何处来?”
她屏息凝神认真地听,可是除了呼呼鬼叫的风声,还有砂石“噼里啪啦”打在帐篷上的声音,她什么都没听出来。
不过她相信兵王的判断,韩帆说有,那一定是有。
王雪娇:“人?”
韩帆摇摇头:“是与风声很相似的声音。”
风声其实是有频率的,由弱到强是风来,由强到弱是风去。
终于,王雪娇听到了,混杂在风声中的“呜呜呜”声。
声音不一样,不止一只。
那就不可能是被拴在门口的大黑狗发出来的。
“不会是小狼崽它妈来了吧”王雪娇压低声音。
韩帆点点头:“除了这个,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他们距离关着小狼崽的地方也就十几米,要是狼崽它妈是带着家人们一起来替娃报仇雪恨的,只怕他们会跑进来。
风声越来越小,帐篷上也不再传来砂石敲打的“啪啪”声。
“它们要来了。”韩帆说。
过强的风会干扰狼群的嗅觉,如果是逆风,母狼的呼唤也未必能传到小狼崽的耳朵里。
似乎从远处传来有什么东西踩在沙石地上声音“沙沙沙”,这声音很分散,果然,来得不止一头狼。
只怕小狼崽的左邻右舍全来了,“羊皮袄”的计划实现了,只是不知道他把狼都招来了,能不能搞定。
不然,这么多只狼,“羊皮袄”不仅不能给被吃掉的羊报仇,现在羊圈里那几只都未必保得住。
那只黑狗应该没事狗跟狼是表亲,未必有性命之忧,可能狗会被狼看上,按倒之后进行生命的大和谐,明年收获一个真狼狗。
“嗷呜~~~”
这次王雪娇听清楚了,绝对是一声清晰的长啸,声音是从旁边的小坡上传来的。
在小屋后面的角落里,响起了小狼崽的回应:“嗷~呜呜呜~~”
狼群动了,它们挟着带有腐肉味道的腥风,从土坡上往下冲。
被拴住的小狼崽越发的燥动不安,想要向母狼跑去,脖子上的铁链骤然绷直,让它无法再向前一步,只能大声发出长啸:“嗷~~呜呜呜~~~”
下一刻,狼嚎声此起彼伏,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只狼。
看门的那只大黑狗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不仅不叫,更是伏下身子,藏在角落里,一动也不敢动。
狗剩剩也感觉到了威胁做为一只出色的警犬【学信网无登记,培训班在读中】
它想要参与战斗,它兴奋地“呜呜呜”转圈圈,甚至不住的刨门,想出去跟狼群决一胜负。
王雪娇急得举起拖鞋,狗剩剩吓得飞奔逃向背包,并一头栽了进去,只露出两条短短的后腿在空中扑腾。
王雪娇把狗剩剩装在结实的防水包里,一会儿要是帐篷被狼群攻破了,她可以背着狗剩就跑。
院子里开始有人类的动静了。
王雪娇听见有人爬到了车厢的顶端,已经锈透的车厢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狼群越来越近了。
近到王雪娇都能听见有几只狼喷着粗重的鼻息从她的帐篷旁边跑过。
张英山和韩帆都已经掏出手枪,王雪娇将子弹上膛。
如果说刚才的反思,只是后悔自己有点冲动,在意识形态方面缺乏端正的态度。
现在,她是从物质的角度反思了。
要是那一枪不是打在地上,而是让它留在弹匣里多好,多一颗子弹,多一份安全感。
“啪啪啪!”有人率先开枪了。
狼群被枪声刺激,也加快了脚步,沙石被狼爪掀起,不知多少只狼齐齐发出嚎叫:“嗷嗷嗷~~”
从枪声的频率来看,这小院里的人选择“文的”方式开黑店,是有原因的。
他们的枪是真不行,枪声很不密集,隔一会儿,才响一声。
要么是穷的缺子弹,要么是那种老式枪,打一枪要拉一下拴。
屋里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的趴在炉子后的地上,避免被飞舞的流弹打中。
王雪娇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贴上来,转头看见是张英山,他将自己的身体遮挡住王雪娇,又怕压疼了她,双腿和双臂使劲支撑着身体。
“别这样,你要是被打死了,我岂不是一辈子要活在愧疚里。”王雪娇拍拍他的的胳膊。
张英山微笑地看着她:“你才不会,肯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很快就把我忘记了。”
王雪娇见他油盐不进,恼怒道:“哎,你说对了,你今儿要是中一枪,我就立马跟韩帆结婚!”
韩帆:“啊???”
第115章
韩帆是什么人!
他是坐以待毙的人吗!
他不是!
他翻身压在张英山身上:“这么玩是吧,好好好,我来替你们挡着,我要是死了,你们一人一份,谁都跑不掉!再给我写一份给老天爷表功的,落款写儿子张英山,儿媳王雪娇!我为儿子儿媳挡子弹,老天爷高低让我混个阎王当当”
“去你的,想得美!下去,重死了。”
韩帆一点没留劲,两百斤的人肉完全压在张英山的身上,他不仅得支着自己,还得支着韩帆。
狗剩从旁边的背包里探出头,看见人类叠在一起,看起来很好玩,它也欢欢喜喜地蹦出来,跳到韩帆背上,用力蹦跶了两下。
好好玩哟~
张英山:“……”
帐篷外,风声、狼嚎、枪声,在空旷的荒漠中混在一起。
不过没有持续多久,另一阵更加强势的枪声响起,“啪啪啪,嘭嘭嘭”
很快便结束了这一切,天地间,只剩下风声。
是恽诚的保镖团们出动了,本地人跟野狼之间的恩怨他们不管,不过影响到恽诚的安全,他们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余小姐,你们没事吧?”有人站在帐篷外,恭敬地询问。
王雪娇大声回答:“没事。”
那人便走开了。
王雪娇转过头:“行了,赶紧下来吧,让别人看见,我们仨这算什么关系?我被我自己的男宠绿了么?”
三人站起来,检查了一下帐篷,很好,没有一颗子弹打进来,他们的枪虽然老旧,不过准头还是很好很强大的。
王雪娇拉开帐篷门走出去,只见好几个人从盐湖里打水,把地上的狼血冲洗干净。
旁边堆着几具狼尸,“羊皮袄”正指挥着两个人把其中一具狼尸挂在铁钩子上,准备将它开膛破肚。
“这群狼都杀光了?”王雪娇问道。
经历了狂野狼群的洗礼,以及见证了铁血保镖团的强劲子弹雨,“羊皮袄”现在看王雪娇也是慈眉善目,客气了许多:“没有,就打死了几只,还有一只头狼,剩下的就跑啦。”
“头狼长什么样?”
“就这个。”他的脚尖踢了踢一只半截尾巴的大灰狼,体型比旁边几只要大一圈。
“吃什么长这么大!”王雪娇感叹。
韩帆:“狼群里的头狼,都是最强壮,也是最聪明的,能带着整个狼群攻击捕猎,是整个狼群的主心骨,它一死,狼心就散了,队伍不好带啦~”
说话就说话,他还骄傲地挺了挺胸,曲了曲胳膊,让胸大肌、肱二头肌、背阔肌显得更加健壮。
张英山压低声音对王雪娇说:“他被我跟了三条街都没发现,要不是他差点被诈骗,我看不下去出现阻止他,他还是不知道。”
“嘶,被诈骗?他?”
“你怎么就知道那是骗子了!”韩帆不服气:“就算是骗子,那么冷的天,下着大雪她趴在地上,手里还抱着个孩子”
王雪娇懂了,是韩大善人又在大发善心了,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
“没错,就是骗子。”王雪娇拍拍他的肩膀,“你离头狼又远一步。”
一个男人套上了塑料围裙,拎起一把剔肉尖刀,刀身半圆,锋刃雪亮。
他将刀子在磨刀石上荡了几下,伸手试了试,便将刀尖对准狼尸的下巴,就像拉开拉链一般的轻松,只破开皮,没有削破肉,也不知道干了多少回,相当熟练。
“狼皮好哇!可惜他们打得太狠了,全是洞”老头看着狼皮上数个大洞,有些遗憾,“不然做成狼皮褥子可好了。”
“那只小狼崽不杀吗?”王雪娇问道。
“羊皮袄”摇摇头:“不杀,留着跟狗配种。”
外面的血水被打扫干净之后,恽诚才迈步从帐篷里面走出来。
他的帐篷比王雪娇的更大,里面有五六个人,一个个穿得像在公司开会,帐篷里甚至还摆着桌椅,桌上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个黑块块,不知道是干什么的。
那帐篷的气味,真的是班味儿冲天。
王雪娇看着那台电脑,脑子里就已经浮现出远程视频会议的场景:
“能听见吗?”
“我们这边能看到,你们呢?”
“请XX分部先汇报一下本季度的数据下一个是谁”
然后就是大老板狠批某分部为什么没有完成计划,居然打不过竞争对手:“宁可输给其他国家的,也绝对不能让26的人抢了!”
哦,多么痛的回忆
见王雪娇往他的帐篷里张望,恽诚笑道:“你在看什么?”
“那个黑铁块是什么?给电脑供电的吗?”
恽诚微笑摇头:“不,那个是卫星电话,如果你有事要给家里人打电话,可以用。”
“哇!卫星电话诶!”王雪娇是真的惊讶,她知道卫星电话源于马斯克要搞的星链,然后好奇地往前查,才知道摩托罗拉公司最早在1987年就在布局铱星计划,1997年投入商用,1999年宣布计划倒闭,倒闭的时候,还有几个客户没找着,无法通知,其中几个在沙漠,还有几个在南极。
其他国家现在其实也已经有了海事卫星和飞机通信,只不过都没有投入商用领域。
不过恽诚么,他的采购路径又不是1688,他能搞到什么东西都不稀奇。
羡慕,狠狠的羡慕,他怎么什么都有。
继想打劫他的测绘仪之后,王雪娇还想打劫他的卫星电话。
说话间,本地人已经把狼皮完整的剥下来,放在台板上,连声可惜:“七个洞,只能做垫子了。”
他又抄起刀,将狼肚子剖开,心肝肚胃流了一盆:“这是给大黑吃的~”
想了想,他问王雪娇一句:“你那只狗要不要也一起吃点?”
王雪娇笑着摇摇头:“算了,它要是吃上瘾,回去以后,我上哪儿去给它找狼心狼肝吃。”
“哎,还是你们城里好啊,我们这边的狼凶得很,去年吃了五百多只羊,一百多牛马”他一边说,一边从盆里拿出狼的内脏,切成块,准备喂狗。
他拿起狼胃,手上顿了一下,发出了疑惑的声音:“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他挥刀将狼胃切开,露出一只惨白的人手,那是一个男人的右手,人手上的皮肤被胃酸腐蚀掉了一部分,无名指上还戴着一只挺大的宝石金戒指。
王雪娇:“它们其实,还吃了多少人?”
“这”连本地人都有点懵了,就算是狼群,也不会没事袭击成年人,最近又没有什么严重的天灾会导致狼群的野生食物减少。
难道这人是半夜出去遛达,遇到了饥饿的狼群?
王雪娇找了个钳子,把那只手夹起来,凑到眼前看。
不是看手,是看手上的戒指,那枚戒指上镶着一颗挺大的红宝石。
藏区也有很有钱的人,他们身上戴的蜜蜡、红宝、绿松石大的好像能砸死人。
但是它们的优点就大而已,镶嵌工艺和切工是肉眼可见的粗糙。
本地人就欣赏这种粗犷的美,做精细了他们还觉得没劲。
戒指指环上不是纯素,还刻着一些叶片的纹路,王雪娇做为一个出色的五谷不分选手,坚定地认为那是冬瓜的叶子。
“不是冬瓜,是莨苕。”张英山回答。
“更条是什么东西?”王雪娇闻所未闻。
张英山解释道:“你不是喜欢看圣斗士嘛,十二宫门口的那些柱子就是柯林斯柱,希腊人会用莨苕纹做为装饰,象征着智慧与艺术、旺盛的生命力,还有再生与复活。”
王雪娇想起来了:“哦,我想起来了,难怪圣斗士打来打去都打不死,原来是有大柱子的祝福。”
“如果是莨苕纹的话,那大概说明这戒指不是中国产的?”
不过,不是中国产的,也不能说明什么。
沙俄宫廷以使用欧洲货为荣,现在他们解体之后,有本事的老贵族全蹿了,没本事的小贵族为了吃口饱饭,变卖老祖宗留下来的家产也没什么问题。
再一层一层的流到这里来进狼肚子,也不是不行。
从戒指身上能得到的信息就这么多。
可惜这只手上的皮肤已经没有可以研究的地方了,不然还能猜猜这只手到底是外地来的大款,还是大款不小心丢了戒指被本地人捡到。
杀狼的人也很眼馋这枚戒指,可惜戒指现在在王雪娇的手里,并且,她看得十分入迷,应该是看到眼里长进心里,不会再吐出来了。
再看看狼身上的七个那么大的枪眼儿,他失去了一切的世俗欲望,心如止水,继续切狼肉。
见王雪娇看得认真,恽诚问道:“余小姐不害怕吗?”
“啊?为什么要怕戒指?不是挺好看的吗?”王雪娇的眼睛一直盯着戒指,完全没有多想。
恽诚:“……”
敢情她是一点都不在意戒指是被戴在什么东西上面。
“很多人都会害怕看到死人、残肢,余小姐真是”他很想说“见钱眼开”,最后还是换了一个词:“与众不同。”
这残肢有什么特别吗?
比起她在瓦拉纳西看的恒河浮尸差远了好吧。
没有巨人观、没有尸蜡化,上面没有苍蝇没有蛆,就平平凡凡一只手。
王雪娇眉毛微扬:“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活人才可怕呢。恽先生,你见多识广,能不能看出这是新东西,还是古董啊?”
她把夹着断手的钳子交给恽诚,恽诚接过看了一眼,原本随意的眼神微微一变,变得凝重而认真。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接着把目光从戒指移向断手的伤口。
“这只手是从活人身上咬下来的。”恽诚说。
王雪娇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平静地“哦”了一声。
刚才韩帆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说伤口上有生活反应。
恽诚继续说:“这个戒指的主人可能还活着。”
“哦啊,这样啊”王雪娇听出他的意思你不能把这枚戒指据为己有。
“那我们要找他吗?”王雪娇问道。
王雪娇是真心想找找这个人,这破天气,这鬼地方,人被狼咬掉了一只手,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以他手上戴的这戒指显示的富贵程度,他应该是那种哪怕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也想要坚强地活下去的那种人吧。
对于自己有坚定求生意志的人,王雪娇是非常乐于帮他一把的。
然而,这话落到恽诚的耳朵里,他只感到了王雪娇相当丧心病狂,一副看上了人家的戒指不想撒手的意思
不找到主人,就等于没有主人。
恽诚甚至怀疑,要是在荒山野地里遇上伤残的主人,她会不会给他来一枪,助他早登极乐,这戒指就算遗产,她笑纳了。
他想起列英奇把王雪娇推荐给他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她是个福星,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
“你们的目的一致,她的运气肯定也会分给你的。”
“她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演员,只要你的钱给到位,她的目的就跟你一致了,她拍戏的时候从来不嫌水冷嫌风大,缩在屋子里不肯出来拍,很敬业。”
人么,哪有不爱钱的。
这个道理,恽诚不是不懂,只是他不知道花钱能把王雪娇的节操下限推到哪一步。
他需要王雪娇以宣传大使的身份,进入一些禁区,用她的眼睛来观察里面的人、建筑,甚至路边停着的车挂着什么车牌。
他过去收买过不知道多少个国家的人,偶尔有那么几个坚贞不屈的,剩下的只有“得加钱”,或者是增加附加条件“你得帮我弄到XX”。
像王雪娇这种眼睛里只看得见戒指,看不见残肢的女人,他只在特别穷困的战乱国家见过。
在那种地方,枪炮是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他们见惯了死亡,尸体对他们来说,跟路边的花花草草没有任何区别。
残肢上的戒指,就好像草地上的一百块钱。
捡到钱了,谁会在意一百块钱下面的草长什么样。
虽然不知道王雪娇经历过什么,不过只要她有所求,就好办。
不怕有原则,只怕没爱好。
本来他还担心王雪娇和她的两个男宠想法太多,不受控制。
现在看来,他们的想法竟然如此淳朴,只喜欢金钱珠宝首饰这种浮于表面、简单易得的东西。
这就好办了,送钱比起东南小岛上的二逼想要他把卫星发射基地给炸了简单。
以他们三个人的见识,支付给他们的费用不会比收买哥伦比亚的市长更高。
王雪娇还不知道自己的好奇心让恽诚产生了巨大的误解,她只想见见这个戒指的主人,顺便问问他这个戒指是哪里做的,还能不能弄到这么大颗的红宝石了,看起来好漂亮~
恽诚已经看完戒指和手了,还没有把戴着戒指的残肢还给王雪娇的意思。
王雪娇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戒指,一副担心恽诚会私吞的紧张样。
“这个,还是放在冰盒里吧。”恽诚还真的不打算还给她了。
王雪娇:“那戒指不会被冻坏吧红宝石是热带矿石,会不会被冻裂了。”
恽诚:“……”
虽然,红宝石确实是缅甸、泰国、斯里兰卡出的最好。
但是,为了占有戒指,非得说热带宝石会被冻裂,未免也太过份了。
“死人戴过的不吉利,我与斯里兰卡的宝石商关系不错,如果你喜欢,我可以订做一个一模一样的送给你。”恽诚微笑地看着王雪娇。
王雪娇不觉得死人戴过的有什么不吉利,皇室贵族的珠宝不都是一代一代往下传的么。
不过人家的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还硬要拿,就崩人设了,会影响后面的工作。
“好吧。”王雪娇悻悻道。
两人讨论红宝石戒指归属的时候,那边切肉的人已经把内脏和肉块分切好了,一部分喂狗,一部分端到外面的地上。
眼见拿戒指无望,王雪娇果断转头跟着端肉的人出去看热闹。
“这是要给谁吃?”
“喂鹰的。”
王雪娇:“为什么喂它们?不怕它们来抓羊吗?”
男人把盆子放在地上:“不怕,狼会跳到羊棚子里面,雕不会,雕能抓的羊是有数的,它们能抓老鼠,还能抓狼。金雕多的地方,狼就少。”
“哦”王雪娇想起了曾经在盐湖镇派出所住了几天的那只金雕,最终因为一时忍不住追鸡,而暴露了行踪。
这个故事对她很有教育意义:想当一个成功的卧底,获得最大的利益,必须隐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也莫名怀念起那只雕来了,想见见它,然后大声嘲笑它~
天上来了好些食肉的鸟,鹰、隼、雕食物充足的时候,大家和谐友好,你不争我不抢,各自占据着一大块肉,硬嘴壳在肉上面啄啄啄
过一会儿,又有一盆肉端出来。
本地汉人嫌弃狼肉不好吃,只要狼皮,狼肉和内脏全部倾情大赠送。
王雪娇也拿起了一块,对着还在天上盘旋的鸟身上砸:“下来一起吃啊。”
那只鸟本来就要下来了,被王雪娇砸了个正着,它气冲冲地向王雪娇俯冲下来。
旁边的人惊呼一声向旁边跳开:“小心,快让开!”
王雪娇向旁边让了一步,大鸟落地,那是一只金雕,它扑楞着翅膀,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王雪娇,迈着两条细杆腿,摇摇晃晃走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在她面前站定,瞪着她。
“吃啊,这么多呢,不吃就被别的鸟吃光啦。”王雪娇催它快吃。
那只金雕还是一动不动,旁边的张英山开口:“这不会就是你养过的那只吧?”
“啊?不会吧?”
“试试就知道了。”张英山跑回帐篷,把韩帆的洗脸盆拿出来,这洗脸盆的花色跟盐湖镇派出所用来盛肉喂雕的盆一样。
他把狼肉放在洗脸盆里,拉着王雪娇往后退了几步,果然,那只金雕就肩膀一耸一耸地走过来开吃了。
“应该就是它,金雕四月会从低海拔往高海拔的地方飞,然后在高处筑巢产卵。”张英山说,“它的前进路线跟我们一样,这一路应该都会看到它。”
王雪娇指着金雕:“我跟你说啊,这是我最后一次喂你啊,你是野生动物,不是走地鸡,有点骨气好不好,自己抓狼吃!”
金雕:“叽叽叽~”
“叽也没用!”王雪娇等着金雕把最后一块肉叼走,便收盆回去。
金雕似乎对她也没什么留恋,见盆子走了,伸出翅膀,用力扑打,直冲云霄,不见了。
“你们背着我出去玩!”韩帆对于脸盆被征用没有意见,他非常不满的是王雪娇和张英山又见到了那只金雕,但是没有叫他。
王雪娇冲他做了一个鬼脸:“这不是看你跟狼崽玩得难舍难分嘛,不好意思让旧爱横插在你和新欢之间,到时候,一眼就认出你脸盆,对你不离不弃、千里相随的大金雕要去抓可可爱爱、失去母亲、对你全心依赖的小狼崽,你向着谁?!”
韩帆张了张嘴,露出纠结的表情。
“是不是~我都是为了你好。”王雪娇拍拍他的肩膀,“早点睡吧。”
这一晚,狼群再也没有来过。
第二天又是一早就出发,整个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昨天晚上喂鸟的地方残留了一些带着血迹和残肉的狼骨。
“电视剧里遇到狼群都起码能演大半集,咱们在屋里听个响就没了,还得是火力猛才行啊。”王雪娇感叹道。
昨天晚上参观了保镖团火力配置的韩兵王,羡慕得眼睛发出绿光:保镖团用的武器也太好了吧!
这是外军使用的枪支,国内的军工厂有仿品,即使是仿品,在他们部队里,只有特别拔尖的那一帮人才有资格用。
“现在化隆的仿制技术有这么好了吗?这种枪都能仿得几乎一模一样。”韩帆眼巴巴地看着保镖团一人一把,提着上车。
“不是仿的,原厂原装。”恽诚的声音从三人的身后传来。
王雪娇脱口而出:“那一定很贵吧。”
恽诚有些意外:“余小姐在意的是价格?”
“那还应该在意什么?质量?”王雪娇天真无邪地眨巴着眼睛。
“你就不好奇,这么多枪是从哪里来的吗?”
王雪娇认真回答:“买的呗,难道是偷的抢的?”
恽诚:“……”
“嗐,不就是水货么,现在从南海区什么运不进来,国内路面上跑的洋车,有一大半是水货。我上次帮别人弄了一辆原厂出的豪车,价格只有国内的十分之一,有本事的都买水货,没本事的才在国内买正价。”
恽诚笑笑,点点头,算是理解了王雪娇为什么对这么多走私枪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在入境之前,就对现在的治安形势略有耳闻,所以才会配备这么齐全的保镖团队和私人服务团队,确保在完成交易的过程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恽诚观察了王雪娇好几天,知道她以一人一百块钱的价格雇了一群杀手去救男宠,还知道她差点被人寻仇,是镇派出所早就盯上这群杀手,才会及时上报。
那些拉拉杂杂的爱恨情仇,恽诚并不关心,他就确定了一件事:余梦雪及其男宠,肯定不是警察,哪个国家的警察都不是。
哪有警察花钱雇杀手的。
加上她的那些传闻,恽诚对“余梦雪”的判断是:“她应该跟贩毒、走私的人都有些来往,但是能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如果余梦雪的身份真的那么高贵,她就不可能只带着两个男宠在大陆晃来晃去。
就算她能搞定一些通道和关系,也不能保证下面那些散兵游勇都认识她。
如恽诚,他就绝对不会有机会去临时召唤杀手们,他绝对不会让自己落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恽诚不在乎余梦雪的身份是不是那么高贵,他的能力和关系已经足以处理可能遇到的事情。
他对余梦雪唯一的预期是不要给他惹事,不要给他添乱,不该关心的事情不要关心。
身家特别清白的人容易正义感爆棚,会去主动找警察举报,把他的事情暴露出去。
身家过于不清白的人容易让警察主动上门,把他的事情暴露出去。
恽诚只想平平静静地拍点照片、测点数据,再把它交给需要它的人,并不想被公安、交警、消防、缉毒、食品卫生以及等等追在身后跑。
余梦雪这种不黑也不白的灰色地带,正适合他,需要的时候,她会配合摆脱警察,避免把她自己的事情给抖出来。
“这位小兄弟看起来很喜欢枪啊?”恽诚看着韩帆。
韩帆老实地憨笑,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特别喜欢。”
“安迪,给这个小兄弟拿一支过来,算是我送给小兄弟的见面礼。”
王雪娇脸色一变,冲恽诚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自己到旁边来,轻声又急切道:“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怎么?”恽诚不知道自己的示好之举,怎么就要了王雪娇的命了。
王雪娇用眼睛瞟了一眼还在帐篷里面检查是否有东西遗漏的张英山:“这个送枪,那个怎么办?我上哪儿找跟枪价值差不多的东西送给小杰?”
恽诚:“他不会这么小气吧。”
“他要是憋在心里不说呢?”王雪娇摇头。
“那,一人一支?”恽诚本来只想送一支,既然她这么说,现在想要撤回一个赠送的许诺也来不及了,那再送一支也无妨。
王雪娇惆怅:“可是我也不知道小杰喜欢哪一种啊。”
恽诚:“那让他们自己去挑?”’
“那怎么好意思不过,也只能这样了。”王雪娇非常无奈地接受了好心亲友硬塞给孩子的红包。
五四式换成西塔系列,原本只能装七颗子弹的枪,现在装上了十九颗。
男宠都换上了好东西,主人怎么能没有。
王雪娇企图拿一个手雷,被张英山握住了手腕,对她摇摇头:“没有练习过,会炸到自己。”
两个总是互相争风吃醋的男宠,在拒绝王雪娇拿起大型杀伤性武器方面,达成了共识。
王雪娇只能哼哼唧唧的拿了一把柯尔特蟒蛇,左轮好,左轮妙,左轮打人不卡壳。
临走还没忘记,顺一把子弹。
车队出发,周围的景色与昨天一样,满眼都是光秃秃的山。
开出几十公里,前面有一个在地图上没有的岔路,头车往里一拐,继续前行。
周围的景色从一眼能看到天际的大平原,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山顶上还厚厚一层积雪。
现在的道路相当粗糙,只能看出来地上确实是被人为弄平整了,其他的,没有柏油,没有水泥,也没有护栏。
看起来前面是一条笔直的路,司机忽然打了一下方向盘,王雪娇促不及防地倒在张英山身上:“怎么拐弯了?”
司机微笑回答:“没路了啊。”
等车子再往前开了一点,王雪娇才发现侧面不是路,而是悬崖,她所以为的“路”,其实是对面山体的颜色,与车轮下的路颜色一模一样,一丁点色差都没有。
王雪娇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的一个视频,是一辆车子的摄像头拍的:周围环境跟这里差不多,也是没有植物,只有土。前景主明明是一个发卡弯,但是对面过来的一辆小车,笔直笔直地直冲下悬崖。
据说车是自驾游的外地人,上四人全部死亡。
当时有人传说是司机睡着了。
现在看来,也许是车速太快,司机不熟悉路况,跟自己一样,也是误把对面的山当成了路的一部分,直接下去了。
“在这里开车,没有一点本事是真不行。”王雪娇感叹之余,还顺便夸了一下司机。
她又问道:“这个路口进去是什么地方?”
地图上,它就是一片空白,连湖、河的标志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我跟着头车走。”司机以前也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它不在地图上,不管是运人还是运货,都不会拐进来。
又往前开了一小段,像昨天一样,停车休息,上厕所的上厕所,搞测绘的搞测绘。
王雪娇走了几步,觉得有点不舒服,胸口像有东西压着,呼吸有点艰难,腿也重重的,好像抬起来都费劲。
根据她的经验,这里的海拔绝对超过了三千八百米。
张英山还活着,韩帆已经倒下了。
这个不幸的同志是在大平原上当的野战军,没有在高原上干过。
强壮的肌肉,巨大的肺活量,以及刚才下车的时候,得瑟地蹦跶了几圈,耗氧量过大。
他现在感觉自己的后脑异常胀痛,刚才还吐了几口,把早饭吐出来了。
直到此时,韩帆都不知道自己这叫高原反应,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昨天晚上出来没有加衣服,被风吹得受凉了。
王雪娇跟他说:“头痛正常的啦,你看我的跳跳糖的袋子也鼓起来了,平平凡凡的颅压升高而已。”
不信邪的韩帆按下了打火机,火苗摇摇晃晃,他气若游丝:“不缺氧啊。”
“你已经变成傻子了,这火要是灭了,咱们早玩完啦!”王雪娇夺走他的打火机:“来,跟我做~慢慢的~呼~吸~呼~吸~”
调匀气息后,韩帆的脸色略好,只是头疼依旧,王雪娇拿出一个白色的纸包,对着韩帆晃晃,问道:“要不要来点?”
她在盐湖镇的时候在医院买了一点阿咖酚散。
巧了,阿咖酚散是白色的,粉末。
靠在车头旁边休息的司机转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韩帆无力地抬头看着她,坚毅地摇头:“不,大小姐,我,我可以再忍忍。”
“来一点吧,能帮你解除痛苦,进入极乐。”王雪娇摇晃着纸包。
韩帆抹泪:“你不要再考验我了,吸上它,我就是个废人了,我是不会让那个小白脸抢走我的地位的!”
“……”王雪娇欣慰道:“好,不愧是我的人,痛得受不了再找我。”
“你怎么样?”王雪娇走到车尾,与张英山并排站在一起。
“胸口有点闷,还好。”张英山把自己的大羽绒服张开,替她挡着风。
“头痛吗?”
张英山一腔正气:“我是不会让那个小黑脸夺走我的正宫之位的!”
王雪娇笑倒在他怀里,这两个人越来越会演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恽诚走过来,关切地问道。
张英山颇有些幸灾乐祸:“我们俩没事,有些人快不行了。”
王雪娇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别乱讲话。”
张英山搂着王雪娇:“让他躺着吧,你有我就够了。”
恽诚对两位男宠明里暗里的拉踩行为见惯不怪了,就当没听见:“我们有氧气瓶,他要是很难受的话,就把氧气瓶推过来给他吸一点。”
“好。”王雪娇赶紧答应,总不能真的让韩帆一路硬挺着,反正整整一大车的给养。
测绘结束,车队继续前行,海拔总算降低了一些,王雪娇的体感是已经降到了两千八以下,复活的韩帆拿着铅笔在空白的地图上勾勾画画,把这条路以及周围的山坡和植被都画出来,然后盯着看,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东西。
上午十一点半,车队再次停下。
在一个山坡下面,有一片被木头栅栏包围着的草地,草地上有一个压力井。
栅栏里面是几十头羊,一些牛,还有几匹马,右侧的栅栏有几片木头已经碎了,地上还有一滩血迹。
山坡侧面有一扇草率的小门,这门就是用原木切成片钉住的,没有上漆。
恽诚的助理过去敲门:“有人吗?我们是过路的。”
屋里传来微弱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恽诚、助理进屋,王雪娇也紧跟着进门。
屋子不小,但是很暗,没有电灯,唯一的光源是在正中间摆的一个火塘,火塘里烧的是羊粪。
火塘上面吊着一个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吊锅,黑漆漆的,锅里熬煮着糊糊,闻着味道,应该是朴素的青稞制品。
没有任何装饰的土墙边的地上铺着羊皮,上面躺着一个人,人身上盖着的被子也已经看不出本色了。
地面上有不少暗色的滴落痕迹,助理用手电一照,是暗红色。
躺在床上的人低声:“是我的血。”
“你受伤了?”恽诚问道。
那人无力地点点头:“被狼咬了。”
助理掀开他被子,看见他的手被布胡乱的包着,齐腕处往下,空荡荡。
看来,他就是狼腹中那只手的主人。
现在他已经气息奄奄,要是恽诚的车队不来,他就死定了,助理急忙出去叫随队的医护人员进来抬人。
王雪娇仔细打量着他,这人看起来是个牧民,衣着跟这里的其他牧民没有太大的区别。
屋子里看不出来有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王雪娇心里疑惑,一个单身的牧民,还穷得住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那么大一个红宝石戒指的?
他是被人抬出去的,除了少了一只手,身上还有多处被狼咬伤抓伤的痕迹。
王雪娇在床铺边有一把老式猎枪,里面已经没有子弹了,在枕头边还有一把已经砍卷刃的匕首。
昨天晚上,院子里的人一共有五把枪,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有效驱逐狼群。
是靠恽诚保镖团的强劲火力让狼群留下了七八条尸体之后,他们才走的。
就这一把枪他居然只是丢了一只手,没死?
王雪娇想不明白,难道是狼吃饱了撑的,出来没事干遛弯消食的时候遇上他的?
那辆医疗条件超级厉害的移动医疗车正在忙碌,医生关上门,把里面变成了手术室,对断腕进行紧急处理。
医生出来说:那只手在狼胃里待的时间太长,神经和血管已经接不回去了。断腕的伤已经做了处理,这里的天气寒冷且干燥,让感染的进程放慢了不少,现在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身为医疗援助项目的宣传大使,王雪娇按照要求,摆拍了一些内容,虽然她对这个人一个人生活在这里有些疑惑,不过,零散在大草原上的牧民不能得到及时的医疗救治的情况也确实存在。
拍的时候,王雪娇也顺便看看在这种地方独自生活下去的可能性。
在大城市里能独自生活,是因为有各种足够先进的基础建设和生活设施,不想做饭了有超市有饭店,不想做衣服能买,拧开龙头就有自来水,按下开关就有电,拧开煤气灶就有火,这边有什么?
草地上的井是按压式的,王雪娇试了一下,一条胳膊操作不是不行,就是有点吃力和麻烦。
点火做饭倒是问题不大,但是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有收入来源了,他有车,一辆小破皮卡。
但是一只手开车指定是不行了,他失去的还是右手,挂档都没法挂。
看来,只能帮人帮到底,把他送到城市里面,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他待着。
处理伤口的时候只做了局部麻醉,完全包扎好之后,恽诚便拿着冰盒找到他。
男人看了一眼放在冰盒里的手,闭了闭眼睛:“谢谢。”
王雪娇对他说:“你在别的地方还有亲戚朋友可以投奔吗?”
他摇了摇头:“没有了,都没有了。”
“那你跟我们的车队走吧,你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恽诚温和地说。
男人坚定地说:“你们不用管我,我可以。”
王雪娇劝他:“身体健全的人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独自生活下去都十分艰辛,何况是少了一只右手。”
“留在这里,我还有房子,还有羊,跟你们走,我能去哪里呢?城里的房子我根本住不起,喝水都要钱,养羊也不让,其他的牧场都已经有主人了,我要怎么生活?”男人死活不肯。
其实他说得挺有道理,电视剧《山海情》里就有展示过,留在原地半碗饭半碗沙,搬出去,可能连那半碗饭都没有了,所以前面的搬迁工作那么难做,那还是成建制的搬,他这一个人,没亲没故的去新地方,压力挺大。
要不是因为他断手上的那个红宝石戒指,王雪娇就信了。
她不继续劝他搬了,转而问:“你不是还有一个红宝石戒指吗?那个要是卖了的话,足够你在城郊买一套房子,养羊也不成问题,要卖羊的话,走走就到了,总比在这边好。”
“你们动我那个戒指了?!”男人大怒,眉毛倒竖,十分愤怒。
王雪娇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嘛?”
那戒指一直在断手上,要是拿下来,就根本戴不回去,男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神色也缓和了一些。
“对不住,我有点冲动了。我在这里住了很久突然说要搬真不知道要去哪里”
王雪娇追问他为什么会挑选这么一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住。
他这才说起自己的过往。
他叫林知,是跟着参加三线建设的父母一起过来的,本来这里也是要做为核武器研发基地建设,但是后来发生了事故,所有人都被埋在了地底,包括他的父母,还有他喜欢的姑娘。
有一些幸存者离开了,他万念俱灰,不想走,只想在这里放羊,陪着父母和爱人的尸骨度此残生。
那枚戒指,是一位苏联专家留给林知父亲的。
中苏蜜月期,林知父亲曾与苏联专家共过事,他们撤离的时候,那位专家非常悲伤和遗憾,对林知的父亲说:“不管上层的决定是什么,我们之间的友谊永远不会改变,就让这枚戒指,做为我们友情的见证。”
所以,这枚戒指不管值多少钱,他都不会卖的。
林知指着窑洞:“这里,就是当年唯一留下的房子,这里是给我和同学临时上课的地方,我爸说,新学校很快就会盖好,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坐到有玻璃窗的地方上课了,可惜什么都没了。”
他轻轻一声叹息,就什么也不说了,火盆里时不时爆出“噼啪”的响声,整个窑洞里气氛凝重到压抑。
王雪娇看了恽诚一眼,恽诚缓缓开口,也在劝说他,这么恶劣的环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跟自杀没什么区别,狼群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到时候他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他的父母和爱人在地下有知,也不愿意他这样。
又说自己可以帮他跟有关部门联系,为他找一个安身之所。
好说歹说,林知终于同意明天跟着车队一起走往城里走了。
韩帆和张英山主动留在窑洞里,帮林知收拾东西。
其实他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只有几件衣服、羊皮、老式猎枪和锅、刀子。
墙上还贴着一份1963年的初中期中考试排行榜,三十多个学生,成绩好的好,差的差。
王雪娇饶有兴味地从头看到尾,没有找到林知的名字。
林知说自己是下一个月才插班进来的,没有赶上这场考试。
王雪娇觉得很有意思,快三十年,考倒数的小同学要是踩着点结婚,都能当爷爷了,成绩却还在这里挂着丢人现眼。
“我能把它带走吗?”王雪娇指着那张排行榜,林知点了点头。
张英山与王雪娇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面他说得那么深情,追忆这个追忆那个,结果就因为自己不在这排行榜上面,就可以随便让陌生人带走?可是,这上面不是有你其他同学的名字吗?也足够睹物思人了。
三人说收拾,实则为搜查,不过,确实没有找到什么痕迹。
跟组编剧于文靖也进来了,她兴冲冲地拉着王雪娇:“我捡了一块很漂亮的石头~”
“有多漂亮?”王雪娇伸头看了一眼。
她神神秘秘地摊开手,露出一小块石头,它黄不黄,绿不绿,纹理如一块一块磊叠在一起的小方块,昏暗的窑洞里,那块石头发出绿色的隐隐幽光。
王雪娇对各种漂亮石头都很喜欢,除了会让她送命的。
“哎嘛!快扔掉!!!这石头有放射性!”王雪娇惊呼。
于文靖不信:“什么放射性,我怎么没感觉?”
国内有人防课,在课上都教过原子弹爆炸后的辐射会对人体产生怎样的危害,那叫一个皮破肉烂,全身的细胞都受到冲击,整个人就是一滩血肉泥。
她已经握了一天了,什么事都没有。
“剂量还没到啊,等你死了就晚了!”王雪娇指着门口:“扔出去!”
恽诚听见她们的声音,过来问情况,得知她们争执的内容后,恽诚表示:“测一下就知道了。”
他让助理拿了一个黑色的盒子过来,刚开始王雪娇还没认出这是什么。
当于文靖把那块石头往上一放,盒子发出了“滋滋拉拉”的声音。
王雪娇倒吸一口凉气:“盖革计数器。”
江湖传说:盖革一响,爹妈白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