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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绿藤市局,局长办公室。

“曾局,我们回来了,中间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写在报告里了。”张英山平静地说。

曾局扬了扬手里的稿纸,看着王雪娇:“一共五份报告,哪一份是你写的?”

“每一份都是我干的。”

王雪娇像刚学规矩的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坐在曾局对面的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微微分开,两只手的手掌平放在两条腿上。

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无杂念,等曾局出招。

从第一份报告的第一行开始,一直到最后一份报告的最后一行为止,曾局对其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心里门清,还有不少事情是他参与协调。

他欠了在驻斯里兰卡大使馆的同学好大的人情,什么都为王雪娇和张英山都准备了,这两个人居然又自己坐船跑回澳门去了。

“行啊,你们现在进市局都不用避人了啊,要不是上次抓了几个贩毒的,我还不知道,我已经收了余小姐几百万的贿赂了。”

曾局对当时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他连三块钱的食堂餐券都没有蹭过王雪娇的,怎么就几百万了。

他一生不管是为了达成工作目的,还是为了升职,玩手段、使计谋、哄人、吓人,确实都有干过,但是在大节上从未亏过心。

这么大的罪名,连他都绷不住,赶紧亲赴省厅,向夏厅解释清楚,否则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纪委上门了。

王雪娇正气凛然:“这也是工作需要嘛……你也不想看到我和张英山的脑袋被齐齐整整地挂在省厅门口吧。”

正常情况下,一个道上人物频繁进出警察局,又没有被捕,这不是卧底也是卧底了。

现在,这是问题吗?

蒙古的海军!

印度的海军和陆军!

港岛的署长!

哪个不在余小姐的掌握之下。

再加上博社村的东哥已经把钱送到了网络小说不允许的高度,常在绿藤市活动的道上人士不仅不觉得余小姐出入市局是有问题的,甚至觉得余小姐不求上进。

看看东哥都进省厅了,怎么余小姐还在市局打转。

不行啊!

要反思啊!

曾局也这么觉得,要是江湖传闻中,余小姐把全国都拿下了,监察来问的时候……不,监察都不会来,监察也被余小姐收买了。

总之,那样反倒最好。

现在就他一个在余小姐的名单里,就很不好。

“你现在对你的资产有什么看法?”

要命的是,王雪娇还搞来了一条赌船,曾局不是没有见过在任务中搞到钱的,一般是道上的人赠送的钱,或是枪、奢侈品之类的东西,最多是一套房,那房一般还不过户,只是借住。

黄金美元港币什么的倒也罢了,并非违法所得,上头对出生入死的卧底人员没有那么严苛,王雪娇可以留着。

但是孔雀公主号的问题就麻烦了,不仅是给她用的,而且,还是正式过户给她的,在巴拿马可以查到船主的资料就是余梦雪。

“不是我要的……应该不能算索贿吧,我真的不知道那船什么时候就给我了,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签字放弃,万一领导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呢……就先回来了。”王雪娇怂怂地小声说。

别说王雪娇了,就连曾局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市价六千多万港币的游轮,平时养护也要钱,停在港口一天都要钱,还有船上那么多人。

最容易的解决方案就是把船卖了,把船上的人解雇了,让他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然而如王雪娇所说,谁知道孔雀公主号什么时候就有用了,这是唯一一艘主人有着坚定法制观念的非法赌船。

自抗日战争至今,所有在隐蔽战线工作的人无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想要获得敌人的信任不容易;获得信任还要干出工作成绩不容易;干出工作成绩还能活着亲眼看见胜利更不容易。

王雪娇这艘船也许可以为卧底提供伪装,上赌船总比杀人做投名状要容易一点。

“船的事不急,我先向厅里汇报,听取上级意见……”曾局抓了抓他越来越稀疏的头发。

王雪娇“噢”一声,就不说话了,默默等着曾局继续说。

曾局看着王雪娇和张英山:“你们暂时不用恢复工作,明天早上七点到局里来,有调查组的人要来问你们话。”

“是分开审讯吗?”王雪娇眨巴着眼睛。

“……”曾局觉得自己的头发又要掉几根:“你不要用词跟犯罪分子一样,就是正常的询问,你在外面这么长时间,还干出这么多的大事,就算是你爸妈,也要问你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吧。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

“哦。”王雪娇对审查没有什么意见,她最大的意见是早上七点开始。

七点!天塌了!

·

·

次日清晨七点,王雪娇穿着自己宽松的衣服到了市局。

曾局告诉她,时间会很长,穿自己觉得舒服的衣服,不用穿制服。

“我奉命潜伏进港岛大榄女子惩教所,为了调查行李箱带毒事件,在监狱里,我先……”

“……是,我一开始只是觉得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在监狱里很可怜,我不知道闻芷兰的真实身份。”

“是他们追着我打,我不小心撞倒了叶阿欢,我不是故意的,真的,那枪也不是我开的,要是枪是我开的,我应该得到一百万港币……不,我没有嫌工资少的意思。”

“我是被劫持的,主观上没有炸监狱的想法,是狱警被买通了,如果我不抢先下手,我就没命了……是大榄那边把账单寄来了吗?”

“不,我没有干涉别国内政,我只是想办法借点人,把同胞救出来,有贺阳拍的照片为证,对于反抗特别激烈的人,他们连麻药都不打,就这么把人绑在床上,用手术刀划开肚皮,血流得到处都是,心脏还在一跳一跳的,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内脏……是,我不说了……”

由省厅专家组成的审查组把所有的事情都问了一遍,王雪娇把所知道的一切都如实吐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她没有包庇一个罪犯,没有收一毛钱的贿赂。

虽然,她确实比领导派发的任务多管了那么一丁点闲事,但是,严格来说,那些也不能算是闲事。

虽然现在的相关法条还没有规定警察必须随时随地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但是,这是全社会的共识。

就算是省厅专家,也不能说出“你执行任务就好好执行任务,管其他案子受害者的死活干什么。”

最多只能说明王雪娇同志很有自己的主见和想法。

这样的同志走在正道上,会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走在邪路上,会成为比张小强那样的悍匪还烦人的存在。

她为了救仓库里的那些供体,连兵法都使出来了,“借刀杀人”“祸水东引”“无中生有”“顺手牵羊”……

“你干涉了议员的选举,你想过如果你的身份暴露会有什么后果吗?”

王雪娇不服气:“我没有干涉,希尔里本来就想参加选举,而且都参加不止一次了,我既没有给他钱,也没有给他人,连作战计划都没有给,怎么能叫干涉嘛。

再说,我的身份要是真的暴露了,以前被我骗过的毒贩子以及等等会抢先把我杀掉泄愤的,不会让印度人有机会拿到我的口供,请组织放心!”

这句话没把专家们给气死,放什么心!说得好像他们全都是没人性的冷血机器人一样。

现在,他们的表情跟曾局一样,连动作都一样:狠狠地用手指插到自己头发里面,用力向后抓。

如果是一般人,说这话的时候,多少是有点对抗情绪,就是在骂他们冷血无情,不把一线卧底当人,王雪娇却是满脸兴奋,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秘诀,是致胜法宝。

专家组审查过无数人,有些人心里有鬼,稍微透点证据就心虚,有人觉得自己一心为公,被审查就是受委屈,跟专家组对着干,处处呛声抬杠,也有人是因为家里人被害,而做事激进出格,正得发邪。

王雪娇这种风格的被审查人,是他们头一次见,她好像觉得自己是个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求回报,也不在意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她比传统侠客强一点的地方是还有点法制观念,不像明清小说里的侠客,为了保密,会把无辜的人也杀了灭口,没有干出“侠以武犯禁”的事。

对王雪娇和张英山的审查从早上七点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

他们干的事情太多,中间还有很多细节要问。

两边的审查组都很头疼:

王雪娇是脑回路异于常人,经常说的话把审查组的人都弄懵了,不知道她是在讽刺,还是认真在说自己的想法。

张英山则是回答处处正气凛然,有章有据,然后他还对审查人员进行反向审查,他的脑子里装了所有审查人员的公开信息,再综合他们的公开信息,分析他们这么提问的原因,或是用他们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来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类似“在王雪娇建议希尔里应该如何获得市长位置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阻止她?”

张英山回答:“因为希尔里是当时我们唯一接触到的,可以调用当地警察的人,她的目的是想救人。就像您的父亲在解放前曾经建议汪伪政府的秘书把某个变节者的口供不打招呼就发出去,借以抢功获得高位,而实际目的是让地下组织提前疏散一样。”

问了两天,很多问题来回问,借以判断他们是否在某个节点上说了谎。

旁人被这么问,早已累得精神疲惫,王雪娇却越说越兴奋,好像这不是审查,而是她的个人演讲,旁征博引,说她的思想动态,说她这么做的目的,说她计划的灵感。

整理整理都能放在回忆录里卖钱了。

“你是说,你真的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有做,就能威名远扬,让金三角的人、海盗、雇佣军、当地军警都相信你是大毒枭,并且听你的话?”专家组的组长板着脸,再次提出这个问了至少三遍的问题。

他们再一次盘问她是以何种理由带帕通和贺阳上船,并且收了他们一斤黄金做为船费的时候,审查组的专家心情特别复杂:“你说你要三个男人陪的时候,闻芷兰没有觉得不对?”

“没有啊,才三个嘛,又不是很多,余梦雪名下的记录是一次二十多个呢。”王雪娇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羞于见人的事情,说得很开心。

她咧嘴一笑,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鲜红的血迹从她的鼻子里冲出来,血流得很快,在她的衬衣领口、胸前、裤子上出现一朵一朵的血点。

专家们:“……”

王雪娇感觉到鼻子里面冒出一股暖流,她赶紧抬手去擦,越擦越多,不知不觉手背上和脸上都被蹭得一片血乎淋拉。

“没事,你们继续问,流一会儿就不流了。”王雪娇昂起头,伸出手,紧并着五指接在鼻子底下。

事到如今,谁还能继续问下去。

专家指着门:“你赶紧出去处理一下。”

王雪娇开门的时候,不小心把盛在手心里的血洒了一身,地上也沾了不少,她的鞋底踩在上面,一步一个血脚印,视觉效果特别惊悚。

整个刑侦队的人都知道省厅的审查专家来了,他们没怎么放在心上,不就是普通的讲一下办案过程中的事情吗,王雪娇和张英山又没有违纪。

钱刚都被审查过两回了,刚刚他还以过来人的身份,跟其他人骄傲地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忽然听见响动,一转头,就看见王雪娇一脸一身的血,还拖着血脚印出来了。

加上前一天没有睡好觉,王雪娇显得精神萎靡,脸色青白,步伐缓慢,看起来就像被虐待得很凄惨。

“王雪娇!”

“娇姐!”

“小王!”

同事们急忙上前扶住她,七嘴八舌:“你怎么了?”

“没事。”

刚才仰头了一会儿,对止血没有起到任何作用,还让血流到嘴里去了,王雪娇一张嘴,血就从嘴里流了出来,顺着白皙的下颔滴落。

“他们打你了?!”钱刚脱口而出。

王雪娇蔫蔫地摇头:“我自己流的。”

说完以后,她觉得鼻子最里面有点痒,又有点酸,眼泪自己就冒出来了。

这看起来太像受委屈,还被迫说没事。

同事们已经先入为主,确定王雪娇是被用手段了。

在监狱里犯人互殴,为了避免麻烦,也会说是自己摔的。

汉东省是在夏厅开始主持工作之后,才禁止在审讯工作中使用大记忆恢复术,之前大家谁还没用过一点手段撬开嫌疑犯的嘴。

其中不乏可以不会在犯人身上留一点痕迹的手段,把血一擦,以现在的法医手段只能解剖才能看出来。

此前钱刚被审查,也就问了一天,王雪娇和张英山被问了两天,现在还一身像是从渣滓洞里出来的样子,眼圈红红,上半张脸是泪,下半张脸是血,怎能不让他们心惊。

此时,另一个办公室的门也开了,张英山那边中场休息,几人和和气气地出来上厕所。

张英山一眼看到王雪娇浑身浴血的模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一个箭步冲过来捧着她的脸,搭着她的肩膀,上下检查,声音都在颤抖:“怎么会这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听着外面闹哄哄,负责审查王雪娇的专家组感觉不对,带队的组长打开门,走出来看看发生什么事情了。

这一出来可不得了,十几双寒光闪烁的眼神无声地望向他,好像是他把王雪娇弄成这样的。

外面太吵了,连曾局都被惊动了出来,他还保持着克制,对组长说:“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组长看着王雪娇一身血,眼中含泪的模样,他也愣在当场,他冤枉,他百口莫辩。

他不知道啊,他什么都没干。

王雪娇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平静地说:“现在你是不是相信,我什么都没有做,就能威名远扬,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组长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且不说王雪娇这次破获案子的数量众多,单是每一件案子涉案人员对社会的危害程度都够得上大案要案。

省厅对王雪娇和张英山进行审查,是想为这两人向部里报功。

夏厅很谨慎,上次就已经为王雪娇申请了一等功,这么短的时间,还要报功,就算现在不能公开,将来等王雪娇不再负责这方面的工作后,一定会被部里立为榜样和典范,性质就不一样了。

小人物犯错,是他一个人的事。

榜样犯错,会造成大范围的信仰崩塌。

所以,在报功之前,要先确定她没有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有任何过于出格的行为,免得报了功之后,在审批的时候被部里下来调查的人发现错处,“汉东之光”成了打在汉东省厅脸上的一记耳光。

审查组根本就不可能对功臣用任何手段,但也要问得特别细,有一点可疑之处,都要弄明白。

不幸的是,别的被审查人员是正大光明之中有几个可疑之处,只要盯着那几个点追查盘问。

而王雪娇,她只有开头出门的原因,以及最后收尾的结局是正大光明的,中间过程完全由可疑之处组成的。

只能问得详细详细再详细。

谁能想到,问着问着,她突然自己流鼻血了,还流得停不下来。

甚至连王雪娇亲自辟谣,都被人怀疑是被威胁,不敢说真话。

只要王雪娇随便说点有指向性的暗示,整个绿藤市局都会把审查组当成阶级敌人。

如果王雪娇向省厅说点什么。

很快,在系统里就会流传着“审查组刑讯逼供,功臣流血又流泪”、“审查组丧心病狂,为获得口供不择手段”等等谣言。

组长亲身感受到王雪娇那些传说都是哪里来的了。

真的!

她什么都不用做!

躺着就能获得谣言效果加成。

现在他再也不敢说“怎么别人都没有,就你这样”这样的经典名句了。

他以前审查别人的时候,也没遇到突然鼻血流成这样的人。而且,正常人都是流一会儿就停了,王雪娇不仅流得停不下来,还哭了!

一边哭,一边说“是我自己突然流血的,他们没打我”,好像被人拿全家威胁了一样。

其实该问的事情在第一天就问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只是使用重复询问的方法来确认答案的真实性。

王雪娇解释了整整两天,也没有被审查组采信的事情,在她鼻血流了一身之后,终于让审查组理解并接受了这个世界就是有这种一身BUFF的人。

审查组走了,并且再也不想见到王雪娇,不知道下次会不会触发她的什么新的BUFF,背上锦衣卫、东厂的骂名。

谁说公职人员不迷信,该迷信的时候,还是得迷信一下的。

临走的时候,审查组的组长紧紧握着曾局的手:“老曾,你真不容易啊,带一个就很辛苦了,你这有两个……”

“……是三个。”曾局提醒他,绿藤市局还有一个曾经接受过两次审查的钱刚。

组长转头看着大办公室里瘫坐在自己办公桌前,还抖腿抖得像流氓的钱刚,长叹一口气:“其实,我觉得钱刚同志还是很老实内向的,他卧底进赌场,跟赌徒称兄道弟,吃吃喝喝,打成一片有什么错。”

普普通通赌一赌而已,钱刚头上的事,最高才五千块!一个赌徒说钱刚收了五千块钱的贿赂答应放他一马,结果为了立功,钱收了,事没办,还是把他送进去了。

赌徒家里人大闹了一场,审查组因此前来调查钱刚。

现在,跟带了一艘价值六千万的赌船回来的王雪娇相比,区区五千块算什么!

王雪娇的鼻子在被冰块、纸团、棉花、举起手臂、仰头等各种偏方的招呼下,终于停止流血了。

“怎么流了这么久?”张英山皱着眉头,“去医院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谁还没流过鼻血啊,都不流了。”王雪娇摆摆手,被张英山抓着手:“不行,一定要去看看,万一有什么大病还来得及治!”

“略略略,我才不去,我……”王雪娇冲张英山做了一个鬼脸,往四楼跑,忽然,她打了个喷嚏,鼻子又开始流血,她抬手一擦,又是满脸血。

身手矫健的韩帆见义勇为,紧追过去,按着王雪娇,不让她乱跑,看起来就好像是被警察同志押住的犯人。

此时,审查组的同志们也跟着下来了,他们亲眼看见两个正要被押进审讯室的嫌疑人变了脸色:“我说!你们要问什么,我都说!千万别打我……”

不是说不刑讯逼供吗?

不是说条子下手,都是不会留外伤的手段吗?

这血流得……上手段都不避人了吗!

本来他们听说汉东省有明令禁止刑讯逼供,心里窃喜,觉得只要横下一条心,硬扛到底就行,现在,他们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审查组的同志们在短时间之内,亲自体验了一次,亲眼看见了一次,现在在他们心中,王雪娇不管被传出什么名声都是应该的、合理的、正确的、中肯的……

当然,她也不是全然无辜,起码往四楼跑是她自己的选择,嗯……就是这样。

身经百战的曾局站在楼梯上,俯视着王雪娇,平静而果断做出指示:“郑咏丽,衣服;钱刚,棉球;韩帆,开车;张英山,盯着。”

一分钟之后,王雪娇的鼻子被堵上,换了内勤大姐干净的便服,被张英山拉到车上,直奔医院。

组长再一次同情地看了一眼曾局,拍了拍他的肩膀,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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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车上,张英山的手紧紧拉着王雪娇,眼睛时不时看一眼堵着她鼻子的棉球。

寻常人鼻子流血流一会儿就停了,这次棉球都堵不住,很快就湿透,张英山在旁边,看着快要浸透了,就换新的。

被审查组调查的时候,张英山都没有这么慌,不时问:“痛吗?”

“不痛。”

“有没有别的不舒服感觉?”

“少一个鼻孔,缺了一口气。”王雪娇对塞在鼻子里的棉花球意见很大。

只要没有痛觉,王雪娇对哗哗流血完全没有什么不适感,她还兴高采烈地跟张英山分享:“你给蚂蟥咬过吗?蚂蟥嘴里有一种什么什么元素,会让血液不凝固,它吸饱走了,血要一直流到那个什么元素流光才会停,不过它比蚊子强多了,蚊子吵,吸血就吸血吧,嗡嗡个没完,走了还留个包,痒死。”

“对!不过还是要弄下来,吸血太多不行。”韩帆欢乐地与王雪娇分享起被蚂蟥咬的心得。

挂了耳鼻喉科,简单做了一个检查,医生没有说出鼻咽癌之类的可怕字眼,平淡地问了一句:“没事,鼻粘膜受损,是不是短时间去了很多干湿度变化很大的地方?”

“对。”王雪娇点点头。

从干得要死的大西北,到潮了吧唧的港岛,又到脏得要命的印度,还在含盐量极高的海风里面吹了很久。

医生哗哗地在病历本上写鬼画符一般的字:“用麻黄素填充一下就行了。”

听着前几天刚在博社村听到的熟悉名字,王雪娇感慨万千,药物真是一把双刃剑,正常用,能救人,滥用,会害人。

好好的东西都被迫背上骂名。

蘸着麻黄素的纱布一根一根塞到鼻孔里,塞完纱布又塞明胶海绵,中间还有几次医生下手重了,镊子把鼻粘膜又给捅破,血没法从鼻孔里出来,又流到嘴里。

张英山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细微的面容变化,她脸上肌肉每一次的绷紧和跳动,就像扎在张英山心上的一把刀。

“要是痛的话,就抓着我的手。”张英山轻声说。

王雪娇一只鼻孔被塞了很多纱布和明胶海绵,另一个鼻孔也无法工作,呼吸的重任就只能交给嘴巴,她飞快地说了两个字:“不痛。”

回去的路上,王雪娇开开心心,笑眯眯:“我这也算是为任务流过血了,挺好。”

“有什么好的?”韩帆不解,“全身而退才是真本事。”

“算是一种迷信吧,传说很久都不感冒的人,如果一生病,就是非常严重的重病。做这么危险的事,却一直不见血,说不定是命运之神在憋个大的。你看你和张英山身上都有乱七八糟的伤疤,但是没死,还能活蹦乱跳的。”

韩帆不屑地撇撇嘴:“呸,迷信!”

“嘿嘿嘿~我就说是迷信嘛。”呼吸困难也挡不住王雪娇叭叭叭不停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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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结果出来之前,你们先放几天假吧。”曾局说。

“好耶~英山,要不要到我家,看看我爸妈?”王雪娇看着张英山。

曾局:“你们……小心一点,不要暴露了。”

不管是警察王雪娇,还是毒枭余梦雪,她的父母都有可能成为目标。

王雪娇托着下巴,左哼哼,右哼哼:“嗯,我有一个绝妙的想法,那我就不回家了,曾局,要不,你跟我爸妈说一声,就说我死了,省得他们惦记。”

曾局:“……”

现在他再一次感受到呼吸困难,头痛、心悸、血压飙升,最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那……倒也不必……”

“那我们就半夜回家吧。”王雪娇拉着张英山的手,“哎,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我们真得衣锦夜行啦。”

曾局看着她的手:“你在别人面前也是这样吗?”

“嗯,他是我的男宠这件事,从绿藤到拉梅斯沃勒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曾局忧愁地看着她:“你们之间的感情到哪一步了?”

“还没有领证。”

“……我知道……”曾局深吸一口气,“下一次任务不能让你们一起出,感情会影响冷静的判断,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被劫持了……”

王雪娇抓抓头:“可是,歹徒如果不劫持他,而是随便劫持一个路人,我也不能不管啊。”

曾局摇摇头:“你不明白。”

他转头看着张英山:“你不是对全国的重点案例都很清楚吗?告诉她,赵修做了什么。”

张英山声音沉重:“她……她的爱人是缉毒警,牺牲以后,她违反纪律,与境外势力来往,获取信息,并私自上门报仇,打草惊蛇,破坏了全局的行动部署,让一个大毒枭逃走了,导致一个卧底为了保护她,暴露身份后牺牲……”

“你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做这么多事吗?”曾局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王雪娇。

王雪娇坚定地回答:“不会,不过我也不会因为他,而做这些事,一个人私自上门报仇才能杀几个,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我,还有张英山,都一定会服从全局行动部署,绝不会干效率这么低下的事情。

凌统看见有杀父之仇的甘宁不仅忍了,还算了,我们俩还能不如他?”

王雪娇又嘻皮笑脸地说:“而且,现在说这个也迟了嘛,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我的小白脸了,不管把他安排在哪里,都一样,总不能让他去军队里面喂猪,干炊事班,藏着永远不见人吧。”

面对永远不走寻常路的王雪娇,曾局的脑袋一抽一抽的疼,他揉着额角:“你想清楚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或者他,一时冲动干出严重违纪的事情来,是不会因此得到赦免的。”

“我们知道。”王雪娇郑重点头,“我和他都知道我们的职责是什么,并且会坚定地执行到底。”

“知道就好。”曾局看着两张年轻的脸,摆摆手,“你们回去休息吧。”

两人走后,曾局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十分老旧的影集,影集里有二十几张发黄的老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也有着年轻的脸,他们穿着老式的警察制服,有些是在靶场,有些是在学习会上,有些是联欢会……

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牺牲了,有些人离开了,还有些经不起诱惑,站到了对立面,利用自己的知识和对警察行为的熟悉,为犯罪分子保驾护航,最终落得一个可悲的下场。

年轻时谁不是雄心壮志,立志要做出一番事业,要做顶天立地的人,被生活磋磨之后,遇到很多不公平的事情,面对只要点点头,就能拿到手的富贵荣华,不是谁都可以坚守本心。

看着老照片上那些走散了的战友,曾局无声地叹息一声,将相册放回原处。

如省厅审查组的专家所说,张英山的思维方式不跳脱,他的思想动向是可以被洞察到的,如果有异常,可以及时对他进行调整。

王雪娇则完全不是,她以目标为导向,正邪完全在她的一念之间,丝滑过渡,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

专家提议曾局:如果他希望工作班子稳妥的话,最好不要启用她。

在体制内做事,很多时候不求有功,只求无过。

如果曾局坚持用王雪娇,王雪娇干出任何事情,曾局也需要负连带责任。

然而一向以圆滑、识时务、善自保而闻名汉东的曾云祥,却在审查组面前,力保王雪娇不会有任何问题:

“如果她从来没有见过唾手可得的金钱,我不会担保她。

如果她从没有拥有过生杀大权,我也不会担保她。

如果王雪娇想要贪钱,闻芷兰留给她的钱,足够她富贵荣华,过着我们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如果王雪娇想要贪权,她已经体验过一呼百应,就连议员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她如果想去金三角,绝对可以成为割据一方。

她什么都见过了,却依旧回到队伍中,在行动中得到的所有的钱,都如数上报,其中有些金钱往来的对手方,都已经死无对证了,只要她想留,完全私留。但是她没有!”

曾局对审查组坚定地表态:“我相信王雪娇,我愿意担保,她绝对不会变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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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王雪娇没有回家,而是住在丁老太太家,张英山也跟着住在一起。

屋里的东西齐备,什么都有,只有一层薄灰,收拾收拾就掉了。

王雪娇坐在沙发上,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感叹道:“这屋子以前的主人是个超级厉害的间谍,我们俩住在这里,一定能吸她的欧气!往后无往不利!”

张英山问道:“欧气是什么?”

“就是好运的意思啦。对应的是非酋,就是运气不好。”

王雪娇打算请王建国和郑月珍到这套房子里做客,看着张英山:“说你是孤儿,还是拉曾局充当’高堂‘?”

“请曾局来吧,我们俩到底在干什么事情,还得他出面说,可信度才会高一点。”

曾局听到张英山的邀请,痛快答应了。

他入行以来,编过无数故事,包括但不仅限于为牺牲的战友骗年逾九十的曾祖母,为身在隐蔽战线的战友忽悠父母和未婚妻。

技能已经达到精通级别。

就连这房子的出处都得编个出处,要是跟王建国和郑月珍说,这房子是路上遇到的一个老太太送的,只怕两人会像港岛水警怀疑孔雀公主号的归属一样根本不相信:怎么会有人凭空送房子?

就说是市局分的。

下面还要编为什么王雪娇有家不回,要跟一个没有婚姻关系的男人住在一起。

要编的东西太多,连曾局都连夜做了一个问答大纲。

王雪娇一看:嚯,思维导图。

可以可以,不愧是曾局,思想如此超前。

“你们再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王雪娇笑嘻嘻地摇头:“要是连曾局都想不到,我们就更想不到了。到时候就随机应变吧。”

到了约定的那一天,曾局一大早就到了,打算跟两人对对台词。

发现张英山在剥毛豆,王雪娇在择芹菜,肩并肩坐在一起。

“你们这是已经过上日子了啊。”曾局笑道。

王雪娇一点也不见外,拎着一个包菜冲他晃了晃:“一起啊,手闲着也是闲着,撕点东西解解闷。”

曾局:“……”

不得不说,手撕包菜的时候对台词,好像更顺了。

十点,王建国和郑月珍到了,寒暄之后,他俩也加入了择菜大军。

郑月珍听王雪娇说,坐在她身边这个男的是她的同事兼男朋友,那就也是警察。

真的会有警察长得这么俊秀吗?

郑月珍谨慎地打量着他,一点警察的威慑感都没有,眉骨高,两道浓眉之下的一双眼睛清润温和,他望着王雪娇时,眼神带着微微笑意与光芒。

过来人郑月珍看得出来,这是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样子。

郑月珍问了不少问题,得知张英山是个孤儿,在为王雪娇庆幸不用体验婆媳相处问题的同时,又在担心,张英山没有家人帮衬,他会不会是冲着王雪娇的钱来的。

这么好看的男人,很难说他不会想着利用自己的皮相来博一个少奋斗二十年。

王建国也有同样的疑虑,他是男人,而且又是自己做生意的,见惯了那些穷小子发家的故事。

他们或是长得好看,或是能力出众,引得家世好的城市姑娘心动,然后再利用岳父母家的资源给自己挣前途,然后等一切资源都归了小家庭,再想办法全挪到自己名下。

有些人甚至都来不及等岳父母归西,就夺了所有东西,把原配踢了,或是自己不先提出来,而是在外面找小三,逼得原配忍无可忍,主动提出离婚,原配不愿意离那更好,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男警察也是男人,他们见到的黑暗面更多,见到更多的花样,会不会……

曾局在需要洞察人心的岗位上干了一辈子,哪能看不出来王建国和郑月珍的想法。

一番舌灿莲花,说张英山是组织着力培养的人才,年轻轻轻,就已经拿到二等功,

要是继续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将来接他的班也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还为张英山编了一个他老战友遗孤的身份,以此证明张英山不是没人管教的野孩子,是在他照顾下长大的。

市局局长的养子!

年轻的二等功获得者!

郑月珍对王雪娇说:“你要跟小张多学习学习,他也没比你大多少,都拿二等功了,哪像你,整天就只知道做领导安排的工作,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

手握一等功的王雪娇却没法把这份荣誉告诉父母,郑月珍和王建国不傻,他们知道一等功代表着什么,肯定会问她的一等功是干什么得来的。

与其继续编故事,还不如就当这事不存在。

王雪娇哼哼唧唧地回答:“嗯嗯嗯,我一定会改的,我一定特别积极主动,想领导所想,急领导所急。领导吩咐的事情我做,领导没吩咐的事,我也一定特别有眼力的抢着做。”

郑月珍十分欣慰:“这就对了,这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工作态度,不要像以前吃大锅饭那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人就废了,你看现在砸三铁,有本事的人下岗以后反而发财了,没本事的人只能跟单位闹着要说法。”

曾局:“……咳,也要劳逸结合,不要累着了。”

“二十岁,正是拼搏的时候!”郑月珍以为曾局这么说,是客气话,赶紧替王雪娇表态,免得领导真不给王雪娇进步的机会。

看着王雪娇用力点头,附和表态的样子,曾局的一个头变得九个大,王雪娇独占八个,市局及其余诸事共分一个。

让曾局有些意外的是,他向王雪娇的父母解释他们未婚的女儿要跟这么一个男人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并没有说有伤风化之类的事情,只说相信张英山的人品,该注意的一定会注意。

原因无他,他们小区里有一对新婚夫妻,在婚前没有试过,领证当天发现男人不行,本来以为是紧张,结果试了整整半年,吃药都撑不过一分钟。

好好的姑娘,户口本上的婚姻状态变成离异,还闹得十分难看,整个街道都知道这事。

他们也不再对婚前性·行·为抱有严格禁止的态度,做好措施,你情我愿,那就可以了。

占便宜或是吃亏的区别不在于男女,在于是不是愿意,以及长相和技术。

曾局觉得自己大概理解王雪娇的性格是从哪里来的了,有如此开明的父母,肯定不会过多的约束她,又是独生子女,一切事情都由她自己做主。

从来没做过主的人,会害怕出错,习惯性等别人的指引。

一直都在做主的人,就会变成王雪娇这样,只要她觉得是对的事情人,她就会去做。

家宴结束后,张英山主动去洗碗,王建国和曾局聊天,两个男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王雪娇被郑月珍叫到房间里单独说话。

郑月珍严肃地对她说:“虽然我不算是你的妈妈,但是,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你是不是真的认定他了?”

“嗯,我喜欢他,对他的家世和人品也已经了解得很清楚了。”

郑月珍点点头:“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王雪娇一愣:“呃,不用这么着急吧,我才二十岁呢。你刚才说得特别对,二十岁,正是拼事业的时候。”

郑月珍松了口气:“我就是担心你结婚太早,结完婚就要孩子,一旦有了孩子,我和你爸都还没有退休,他又没有父母,没有人给你带孩子,你的工作会受到影响,女孩子也得有自己的事业,才能站得稳。你千万不要像501的许阿姨一样啊。”

许阿姨嫁的一个男人家里算是小康,不需要她工作,也吃喝不愁,于是,一结婚她立马怀孕生孩子,以孩子无人照顾为由,辞职在家做家务带孩子。

她扶了丈夫的青云志,丈夫得到美国一所大学的全额奖学金,刚开始还是想接她们娘俩以陪读为名出去的,连签五次,都因为“有移民倾向”被拒。

第七次,与签证一起来的是一份离婚协议,她的丈夫在美国又找了一个二代移民的华人女性,连签证都是这个女人出邀请信才办下来的。

她丈夫还说,许阿姨可以在这个女人家开的工厂里工作。

这简直是极致的羞辱。

许阿姨一怒之下撕了护照,不去了,转头开始找工作。

她不是应届生,已经没有机会被分配工作了,虽说学历也是高中,并不低,但她一共也没有工作多久,就辞职回家当家庭主妇了,在社会上完全没有人脉资源,又没有一技之长可以自己单干。

现在只能在街道当当临时工,整个人也丧得不得了,逢人就讲她家那个陈世美如何如何,并且总觉得自己是个可怜无助的单亲妈妈,是弱势群体,所有人都应该让着她,迁就她。

邻居们见到她都躲着,不想听她一遍又一遍地念叨。

教训不可谓不惨痛,王雪娇郑重表示:“我绝对不会的!”

·

·

等了两天,省厅那边的审查结果出来了,确定王雪娇和张英山这段时间所有的行为并无违规之处,申报功劳的材料可以交了。

依旧是只有名字,没有立功原因。

那艘在余梦雪名下的赌船应该怎么办,甚至连省厅的人都不知道,这事全国都没有先例可循,要上报到部里,要为王雪娇这事临时紧急定一个条例。

如果是在国外,这个条例就应该叫“王雪娇条例”,跟“米兰达警告”同等地位。

夏厅召见王雪娇和张英山的时候,提起这事笑道:“你们是来帮我们的工作流程查漏补缺的吗?一下子干这么大。”

“哎嘿~”王雪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发出尴尬的笑声。

夏厅看着她,笑着问:“怎么样,这一趟下来,有没有对隐姓埋名,处处危险的生活腻了?想不想回到平静的普通生活?如果想的话,可以把你们调到其他地方,没有人认识你们。”

“报告领导,如果是让我当市局局长的话,是可以的!”王雪娇超大声,高情商对话、体制内如何得体的说话在她心里根本就不存在,那种事情还是让曾局干吧。

夏厅一愣,继而笑起来:“你很有想法,不过你还年轻,还需要多锻炼锻炼。想要当市局的局长,不是能破案就可以的。”

“明白,所以,我还想多干干,攒够资历,等您当了公安部的部长之后,我就可以接任汉东省公安厅的厅长了!”

夏厅现在觉得王雪娇能破这么多案子,不仅仅是她运气好,她是真的敢说,往大了说,她自己说得时候还特别坚定,足够唬住一大片人。

夏厅点点头,又望向张英山:“你呢?”

张英山身子坐得笔直:“我也一样!”

“好,既然是你自己选择的,那么……先看看这份资料。”

王雪娇打开档案袋,看到一份资料,首页上用回形针夹着一张女人的照片。

夏厅:“木思槿,云滇人,手里掌握着重要情报,她现在应该在金三角,无论是军,还是警,都不方便过去,她十分谨慎,从不与生人多接触,我们安排的钉子都无法靠近她,也许,金三角赫赫有名的余小姐可以试试?”

第152章

“有没有问题?”夏厅问道。

“有!”

王雪娇的问题可太多了,就这么一个人名,人名还未必是真的,以及一个没什么卵用的籍贯,王雪娇自己的籍贯还跟王建国在一个遥远的山村里。

“我有好多问题想知道……比如她手上的秘密是一件东西,还是在她的脑子里,如果是东西的话,我能不能只拿东西,如果是在她的脑子里,她对保护秘密的信念有多高,会不会见到我就自杀了……”

王雪娇一张小嘴哔哩吧啦的说了一大堆,如果她提出的问题能够具象化,那些句子已经能把夏厅的办公室给塞满。

她的问题还有很多,夏厅都来不及插话。

等她想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了,夏厅才好笑得看着她:“你的这些问题,会有专人给你解答的。”

王雪娇愁苦地看着夏厅:“噢……那我刚才的问题是不是还要再跟他说一遍啊……”

“算是吧。”

嘤嘤嘤……

看王雪娇忧郁的模样,夏厅真的忍不住笑出来了,王雪娇是个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几乎把喜怒哀愁都写在脸上的人,完全是一副胸无成府的样子,像个水晶做的,让人觉得自己可以轻易看破她心里所想,同时对她说的内容也深信不疑。

谁能想到,她心里有那么多弯弯绕。

夏厅提高声音:“叶诚,出来吧,别把我们小王同志急哭了。”

从夏厅办公室的里间走出一个男人,他穿着军装,王雪娇困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为何会有一个其他系统的人出现在此。

夏厅解释:“这次的行动由叶诚全权负责,你的所有行动向他汇报,行动也听他指挥。”

王雪娇迷茫的眼睛盛满了大大的困惑:“我……我是从公安系统调到军队系统了吗?”

“不,这是临时组成的特别行动组。”

叶诚告诉王雪娇和张英山,这次的行动是跨境行动,所以不管是军方还是警方都不能明牌,要以伪装身份行动。

“今年四月,我国第一次向国际派出维和部队……”

其实,这次是中国历史上第二次派出维和部队,不过第一次1989年只派出了五个人去中东监督人家停战,比一个班的人数还少,就比成立党支队的最低条件稍微好了那么一点点。

这次是向柬埔寨派出了四百人的工程兵,主要是帮助柬埔寨把炸得破破烂烂的桥和路修好,再修修机场、修修铁路,以及顺便帮他们把越南人埋的地雷尽量挖一挖。

营销号里说的,中国第一次维和就向联合国上报了两个装甲师什么的,纯纯造谣。

中国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去干嘛的。

不过柬埔寨一直乱得很,有各种武装势力,还有美国扶持的武装势力。

扶持,是要钱的。

并不是所有的大哥都有华约扛把子——勋宗大哥的气魄和风采,拿自己国家的人挣的钱满世界乱洒。

北约的大哥更喜欢养点毒贩子,毒贩子知恩图报,赚的钱要上贡给大哥一部分,大哥再把这部分钱分给他们养的恐怖份子、反·政·府武装。

越南和柬埔寨之间的战争背后,就有灯塔之光的照耀。

在灯塔不发指令的时候,被养肥的割据势力,也想出来活动活动,过过大哥的瘾。

现在中国派的维和部队,虽然是老老实实干土木的工程兵,不过还是招人恨,营房被炸了一回,正在干活的时候遇到的冲突更是遇到好多次。

抓到过几个人,审问之后得知他们是同一个组织,是从老挝进来的,缅甸雇佣军。

既然是雇佣军,就有一定有主子支付工资。

但是他们只是底层执行任务的,并不知道付钱的是谁。

土木老哥也是人,他们也有脾气,可惜他们不能越境抓人,又不能总是这么被动挨打,所以一封报告打上来,告知现状,询问解决方案。

上头给他们的解决方案是——买防弹衣和钢盔。

《UNTAC出兵国政府指南》里面写“建议携带防弹衣”,他们出门的时候直接把“建议”视为不用带,联合国一定会发。

防弹衣和钢盔挡不住火箭炮,上头觉得还是应该从根源解决这个问题。

经过无数内线的努力,终于把目标锁定在这个叫木思槿的女人身上,她应该是负责金三角与雇佣军联络的人。

组织的目标是找出这个雇佣军的幕后黑手,干掉它,杀一儆百,让金三角的土地主们知道他们的能耐还不配跟国家机器动手。

王雪娇的任务是找到木思槿,把她带回境内。

绑也行,弄晕也可,但是不能弄死她,也不要造成肢体残疾,完整的她还有别的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整只煲汤更有营养吗?

王雪娇想起了长坂坡不许放箭的往事,曹老板不让放箭,结果赵云杀小兵如砍瓜切菜,哎……一线执行人员的工作不好干。

转念一想,自己还有从印度带回来的那两盒能让人睡四个小时的晕车药,王雪娇又觉得这个问题不大。

王雪娇听了半天,发现这次的工作其实是军方的事,按理说,公安部的力量是对内,而不对外,于情于理都不会是王雪娇负责。

然而……

叶诚看着王雪娇:“不管哪个部门安排在外面的所有钉子,在敌营中身份最高的一个都没有你的名头响亮,有些人潜伏了五六年,至今也只是一个分部的小头目,想要与能够雇佣这么多人的割据势力大老板说上话不容易……”

不像余小姐,烧毒贩的罂粟田,杀毒贩的人,从银三角杀到金三角。

——你的恶行从爱尔兰到契丹,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叶诚看着王雪娇:“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雪娇:“有!出去以后,我是不是什么事情都得汇报?包括见了什么人,跟什么人说过话,达成了什么协议?”

做隐蔽战线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忠诚。

事前请示,事后汇报,是最基础的要求,否则很难判定某些操作到底是使诈,还是真变节。

一代谍王潘汉年,就是因为他多次没有及时汇报,最严重的一次是私自去见汪某人,事前没汇报,事后也没解释,直到很久以后才说出来,尽管他始终没有变节,但依旧在1955年被捕,27年以后才平反。

道理,王雪娇都懂,什么都不说,组织哪知道你干嘛去了。

但是,电影里的特工被逮捕的最常见环境就是在发电报,还有接头的时候,这样才能捉奸捉双,捉贼捉赃。

请示和汇报都好危险啊。

叶诚:“在金三角有我们的同志,你可以找他传递消息……”

他顿了顿,许久没有说话,最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如果是非常紧急,实在来不及的时候,事急从权,你可以事前不请示,但是事情结束后一定要马上汇报。”

如果是别人,这会儿已经起身敬礼,保证完成任务了。

“嗯……”王雪娇还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托着腮,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冥思苦想。

她又挤出来几个问题:

别人非要给我钱,那钱,我是不是一定得带回国上交?

——如果你在任务中需要用钱,你可以用。事后需要汇报。

要是我需要借人,别国军队愿意借,我会像这次一样被审查吗?

——还是要说清楚的。

我能带枪吗?

——不能从国内带。

我能开枪吧?

——根据情况决定。

我打死雇佣兵是犯罪吗?我要是刑讯逼供他们呢?我能放火吗?……

最后叶诚也无言以对,派到国外的“钉子”都有一个共识:大家都默认凡事灵活操作,出事了,国家不会承认,不会换回来,也不会营救,连帮忙给个痛快都不成,只能靠自己。

像王雪娇这样的“十万个为什么”属实罕见。

本来他在为寻找适合打入境外组织的人员而烦恼,全国打听消息,才得知绿藤市有这么一个神人。

不管是在江湖传说中,还是在夏厅的嘴里,王雪娇都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强大到逆天,多智近妖,又对国家忠贞坚定,是他这次行动计划的不二人选。

但是,现在听到她这么多问题,叶诚开始怀疑,那些传言是不是都是假的,至于夏厅么,她庇护自己手下的人,把一分吹成一百分也是可以理解的。

如果王雪娇是这么瞻前顾后,蝎蝎螫螫的人,她就不可能做得成事。

叶诚看了一眼夏厅,夏厅笑着说:“她毕竟不是国安的,胆子小,老实,很多事情不敢自己做主,想确定一下你们的做事标准。”

张英山听着“胆子小、老实”等字眼,默默转头看了一眼王雪娇,只见王雪娇睁着一双天真无辜的眼睛望着叶诚,还配合地点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余梦雪无法无天,关我王雪娇什么事。

叶诚没办法,对王雪娇说:“出去以后,除非涉及到恐·怖·袭·击、颠覆、种族屠杀之类的大事,其他的事情你可以自己先拿主意,事后汇报……你不会连判断这件事是大事还是小事,也要问我吧?”

“不用不用~”王雪娇的眼睛放光。

所以,不用像在格尔木那样,隔几天就得打一个电话向康正清汇报,她每天还得偷偷摸摸找避人的地方。

叶诚又问了她一次:“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真不想问这句话,他好怕这句话再次开启十万个为什么的机关。

王雪娇的嘴唇微微张开:“有!”

叶诚的小心肝猛然一颤。

“这次行动的经费是哪个部门出啊?我们市局很穷很穷……机票也不能报销,从绿藤坐火车到边境时间好长啊,路上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情……”王雪娇小小声,低着头,搓着手指。

叶诚和夏厅对视一眼,夏厅微笑着说:“你出。”

“啊???”王雪娇嘤嘤嘤,这不成了贷款上班了嘛。

夏厅这才告诉王雪娇,部里对她那个船的处理意见:在巴拿马的某中资机构,为“余梦雪”成立了一间船舶公司,下挂孔雀公主号。

现在有专业人士为余小姐运营船只,目前那船在运营从美国到墨西哥坎昆的加勒比航线。

美加两国人超爱去坎昆旅游,就算只做正道生意,也赚得盆满钵满。

如果组织有需要,孔雀公主号也可以立马变身成在公海上游弋的赌船。

这下连坐飞机的介绍信都有地方出了,还是外资公司出的!

身为老板的“余梦雪”还可以光明正大的从公司账上提钱,做为工作所需要的经费,用来买情报、买通人、去高消费场所跟目标人物接头都可以,唯独想往自己私人账上扒拉是肯定不行的。

王雪娇也不想往自己账上扒,人生最重要的是两朵花:第一朵是有钱花,第二朵是随便花。

像某些人一样,提心吊胆贪了一大堆钱,还专门搞了个别墅把钱供起来,结果“我是一分都没敢花啊”,有什么意思,甚至都不能用来擦屁股。

确定了经费来源之后,叶诚提心吊胆地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其他问题”,小王警官终于摇了摇她尊贵的头,吐出三个值得普天同庆的字:“没有了。”

这种对话是叶诚人生第一遭,以前在军队里面哪有这么多细碎的问题,自有一线作战部门自己拍板,钱从哪里来,这么多人吃什么喝什么,自有后勤部长负责。

这次去柬埔寨的维和工程兵没有钢盔,就是负责后勤的少将亲自跑市场,查看货源,把钢盔的价格从五美元砍到三美元。

然后才把没有钢盔,需要自备的事情,连着采购清单和能拿到的最低价一起报上来,等着批款。

叶诚毫不怀疑,如果是王雪娇,发现联合国不发钢盔,她会先打报告问没有钢盔怎么办?然后再问能不能在当地买?再问五美元能不能买?继续问砍到三美元就砍不下去了怎么办……

哎,缺乏主观能动性啊。

他没有注意到王雪娇眼中闪烁着令曾局胆寒头疼的兴奋光芒。

·

·

即将出发,张英山对热带的印象是:热。

除了衣物之外,准备的是风油精、清凉油之类的东西。

王雪娇则托关系搞来了柠檬桉醇,装了两大瓶,给了张英山一瓶:“拿着,金三角的蚊子带毒的,它们主要业务是疟疾和日本脑炎,别没给敌人打倒,被蚊子打倒了。”

“嗯。”张英山听劝,乖乖收下。

王雪娇又忙着折腾防晒霜,她分给张英山一大罐:“拿着。”

这次张英山笑着婉拒:“我是男的,不怕晒黑,你留着用吧。”

“你是男的,就不怕晒塌皮吗?”王雪娇伸手抚上他的脸,不轻不重地拧一把:“像你这种温带里的花朵,就别想跟大自然对着干了。大自然会惩罚每一个嘴硬的人。要是你比韩帆还黑,你还怎么当小白脸。”

张英山笑着捉住她的手:“好好好,都听你的。”

目前的计划是从西双版纳,坐偷渡船进入金三角地界。

“我是高贵的余小姐,就不能堂堂正正从关口进嘛……”王雪娇不满意地嘀嘀咕咕。

张英山微笑地看着她:“现在是不是特别直观地感受到宋江为什么想接受招安了?”

草头王当得好窝囊,整天这个追,那个讨的。

“嘤嘤嘤,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王雪娇收起简单的行李,又弄了两副墨镜:“戴着,挡挡太阳。”

临行前,曾局特别叮嘱:“千万要小心,这次你们的责任重,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如果有拿不准的事,多请示。”

王雪娇的声音无比快乐:“领导说了,不用向他请示,想干什么先干,干完再说。”

曾局狐疑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对呀~”王雪娇快乐的摇晃着脑袋。

曾局想,权限高的部门果然不一样,这么敢。

“哇~~~公务舱耶~~~”王雪娇开心起来,前几次坐飞机都是经济舱,这次为了余老板的人设稳定,上头同意王雪娇和张英山买公务舱飞到春城。

所有的逼格都在天上用完了,落地后,还要坐长途车去西双版纳,王雪娇悲悲切切地想西双版纳这么有名的旅游城市,居然到2021年才通火车。

再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2025年,大散装省还有三个地级市没有直接通向省会的高铁。

本以为偷渡点是什么特别神秘的所在,得层层托人,道道转介绍,才能有幸坐上偷渡船。

王雪娇没少在心里抱怨叶诚太不地道,给的线人只有在金三角的寸克俭,卖船票的中介不给推荐一个。

没想到……

到了澜沧江边之后,满街都有拉客的人在吆喝:“清孔,清盛,上船就走。”

随便的就好像火车站旁边的黑车。

这些野船当然不可能真的上船就走,只要船不沉,只要还能塞,就会继续等客人。

现在天色将晚,上船的人不多,别人告诉王雪娇:“我们一般早上走,到会晒的时候正好是晚上,泰国的边防下班。现在走,到的时候正好是白天,他们刚上班,不是撞在枪口上吗?还得给钱疏通。”

王雪娇虽然现在经费充足,不过,她偷渡就是为了避免在边防那边留下“此人是从中国过来的”印象。

如果非得跟泰国的边防面对面,那她还偷渡个什么劲,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坐飞机直接到万象、仰光、清迈。

“看来,今天晚上得在这住了。”王雪娇看着这座小城。

两人找了当地最大最豪华的酒店住下。

别说,这酒店真不错,据说,酒店的老板是做玉石起家的,这酒店开着不仅是赚那点住宿费,也是各位玉石老板交流市场行情的地方。

大堂里真有不少人在聊玉石的事,什么水色、满绿,还有赌石。

王雪娇听了,对张英山说:“这事我熟,赌石就是一刀穷,一刀富,一刀披麻布,一刀换别墅。”

“你赌过?”张英山问道。

“嗯,二十块钱、三十块钱、五十块钱一块,自己挑一块,削了一刀,里面是一点点绿,一点点紫,还蛮好看的。然后,我就领悟到了,原来他们赚的大头根本就不是二十块、五十块的石头。”

张英山好奇地看着她:“是什么?”

“摊主跟我说,哎呀,你这手气太好了,开出这么漂亮石头,可以做一副手镯、两个戒面,卖出去的话,起码三千块呢。”

张英山笑道:“他是不是说加工手镯和戒面的事情可以交给他?他只收一点加工费。”

“对对对!加工费八百块!”王雪娇笑咪咪,“我说,我可以把这块石头卖给他,他给我两千二就行了,他又不收。”

张英山一笑:“他以为你会动心。”

“我是动心了呀,我要卖给他,他不肯买嘛,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绝望呀。”王雪娇摊开手,耸耸肩。

酒店外面不远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商业街,其实就是马路两边摆着各种小摊,卖什么的都有:香烟、服装、祖传止咳药、正宗傣味舂鸡脚,正宗景颇鬼鸡、洋芋粑粑……

王雪娇看得双眼放光,要不是张英山坚定地拉着她的手,还不知道她已经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饶是这样,王雪娇还在用力拖着他往前走:“前面还有好多~”

终于王雪娇被卖烤豆腐的摊子吸引,停下脚步,忽然,她的目光又被五米外两个少年吸引。

“看,我生日的时候,我阿爸送给我的~”一个少年得意地向同伴得意地炫耀着自己手上的长刀。

这两个少年穿着白色圆领对襟上衣,下面穿着短而肥的裤子,最显眼的是头上包着的白色头巾,在脸的左侧垂着一大堆红红黄黄的毛绒球球,特别有意思。

王雪娇小声对张英山说:“快看快看,他们是景颇族的,头上有毛毛球。”

“你是不是看上他们的刀了?”张英山也压低了声音。

王雪娇:“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他们的头巾很好玩。”

“你一过来,就盯着刀摊子好长时间,刚才也是看看他们手里刀,然后才看头巾。”

那个少年手里的刀确实比路边摊上卖的精美许多,鸡广藤编成的刀鞘上镶着漂亮的金属装饰,很帅气,这是王雪娇看他的最初原因。

王雪娇恼怒地掐住他的手腕:“你知道的太多了。”

“你真想要的话,不如问问他们的刀是哪里买的?”张英山也不反抗,笑着摸摸她的手:“轻点,小心把指甲弄劈了,唉,他们要走了,问不问啊。”

“去!”眼睛一眨的功夫,张英山只感觉到手中一空,王雪娇已经走出好远。

张英山紧赶慢赶追过去,他想起临出发前,曾局单独叮嘱过他,一定要保护好王雪娇,港岛起码还是有警察、有政府的,金三角那种地方就是个无法无天的世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是,面对这么一个好奇心旺盛的“撒手没”,他能怎么办……只能随时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跟在她身边。

好在这条街不长,等买完晚饭,就可以回宾馆吃。

晚上早点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坐船。——以上,是张英山美好的计划。

王雪娇已经跟少年搭上话了,少年告诉她,这刀不是买的,是他阿爸亲手打的,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咦?我听说户撒刀是成年的时候才会有的生日礼,你已经十八岁了吗?”

怎么看都不像,最多十五六岁。

少年骄傲地说:“我阿爸说了,我做了大事,已经是个男子汉了!”

这个少年帮一个老人家追上一头受惊的水牛,并且想办法安抚了水牛,把牛带回来。

虽然水牛一贯性格温和,不过发起狂来,是能把人给活活顶死的,确实就连成年男人都不敢跟发疯的水牛对峙。

“厉害!”王雪娇冲他竖起大拇指。

少年得意地昂起头,旁边的少年羡慕地看着他手里的刀,偷偷伸出食指在刀鞘上摸了又摸。

跟他一起摸的还有王雪娇,她的眼神跟那个少年一样,哎,多好的刀啊……

有刀的少年被家里人叫回家吃饭了,王雪娇和那个少年一起眼巴巴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把刀一晃一晃地,多好看呀……

一股温暖的气息忽然贴过来,是张英山,他手里拿着一把刚刚买的一把户撒刀,刀身上也装饰的颇为花哨,他将刀递到王雪娇手上:“别看啦,给你。也挺好看的。”

旁边那个小子不解风情地冒出一句:“买的不好。”

“怎么不好?”王雪娇笑道。

“要阿爸给的才好!代表着是真正的男子汉了!”

王雪娇摸着下巴:“我对成为男子汉,倒也没有那么执着……对了,你今年多少岁?”

“十四。”

“哦,那就是还有四年,十八才能拿刀。”

“十六岁就可以了!”

王雪娇都替他着急:“还有两年这么久!!!”

“没办法呀,我又拉不动牛,我阿爸对我要求特别高,考一百分都没用。”少年垂头丧气。

“总会有机会的。”王雪娇微笑道,“祝你早日得手,再见。”

王雪娇与少年作别之后,正在沉痛思考今天晚上到底是吃鬼鸡,还是吃烤鱼,还是一样吃一点,剩下的都塞给张英山。

思考结束,她先买了加了紫苏叶、小米辣、桃子的舂鸡脚,这种味道在绿藤是吃不着的。

“我们再往前走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王雪娇抓着张英山往前走,抓紧时间偷吃了一根鸡脚,酸酸辣辣,还带着一点果香,真好吃,不知不觉就吃完了,遍地找不到垃圾桶,也找不到疑似垃圾堆的地方。

有素质的王雪娇从不乱扔垃圾,她就这么捏着被她咬成两段的鸡脚,继续向前。

“哦,没了。”王雪娇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有人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你是余小姐?”

王雪娇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有什么事?”

那人大喜:“我就说看着像。”

“你见过我?”

“没有,见过照片。”

王雪娇:“……你说的,是一面是佛像,一面是我照片的那个?”

“对对对!!!”来人十分兴奋,“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您,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可以请您去我们那里坐坐,我们老大很久以前就想认识您了,就是一直没有机会。”

“你们老大是谁?”

来人报出了一个王雪娇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王雪娇冷着脸:“我从来不去没打过交道的人那里,如果你们真有诚意,可以在金三角找到我。在这就算了,不方便。”

“是是是,我太冒昧了。”来人陪着笑,转身向一辆面包车走去,看样子他是准备放弃了。

王雪娇忽然发现面包车自己在动,她困惑地想,虽然这里是大马路的尽头,不过前面不到二十米就是小摊贩们扎堆的地方,应该不会是有人在车里玩车震吧?

然后,她看见车门那里夹了几个绒球球,就是景颇族男子戴的那种头巾。

为什么会夹在那个位置?

谁遗落了头巾会不知道?

如果是戴在人头上的,他被夹着不难受吗?

只能说明,这个人要么神智不清,要么动弹不得。

王雪娇不动声色地捏着两根鸡脚断骨,跟过去:“等一下,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们是哪条道上的,国内的,还是国外的,以前从我哪个兄弟那里拿货?”

那人一听余小姐愿意跟他说话,完全没有防备,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他是缅甸雇佣兵,受国内的老板之托,偷渡入境,来办点事,遇到王雪娇完全是意外。

他以前参加过猛虎帮的一些大型临时活动,猛虎帮给钱大方又痛快,干的事情又是黑吃黑,不用担心跟某国政府军对上,跑路都不容易,死无葬身之地。

在那里,他见过余梦雪的照片,一直念念不忘,很想成为猛虎帮的正式员工。

今天居然在这个边陲小镇见到传说中的余小姐,他打的主意是先试试,如果能跟余小姐攀上交情那最好,攀不上就算了。

王雪娇笑笑:“就你一个啊?不错啊,赚到的钱自己全拿。”

“小生意。”

王雪娇拨了拨被夹在门外的绒球:“这就是你的小生意?是我们这行已经快要完蛋了吗?你为什么不参与我们的贩毒大业,偏要搞绑架?再这么坠落下去,你以后只能走私鸡蛋了。”

雇佣兵有些尴尬,拉开门,将躺在里面的人用力往里面推了推:“让您见笑了。”

王雪娇飞快看了一眼,正是刚才那个少年。

“你对小男孩有什么特殊爱好?”王雪娇皱着眉头,看着雇佣兵。

雇佣兵被王雪娇的神奇脑洞吓了一跳,连连摆手:“我是受人所托。”

“他是谁啊?”

“我也不知道,老板让我绑谁,我就绑谁,问太多会给自己惹麻烦。”雇佣兵非常诚恳。

曼德勒以北的缅甸一大堆割据势力,小内战天天有,大内战三六九,每年的保留节目是互相扔炮弹,时常还会落到中国境内。

想干正当职业谋生十分困难,没有收入来源的人都跟着割据势力、毒贩子们混了。

“我是果敢人,会说中国话,还能接到一点中国老板的生意,要是问太多,老板不要我了,我就没活干啦。”

他是真的一点没把王雪娇当外人,叽里哇拉说了不少生活和生意上的事。

“哎,你也不容易,要不你跟你老板说一声,我们找个地方聊聊,让你老板知道你认识我,稍稍有点面子,说不定能给你加点钱。”王雪娇和善的说。

一听余小姐松了口,雇佣兵大喜过望,马上去车里拿大哥大,通知老板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能跟金三角的余小姐直接搭上线,就能甩掉中间商。

BOSS直销!!

趁着这个机会,王雪娇也用大哥大拨通了曾局的电话,为免打草惊蛇,她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么把大哥大放在包里。

曾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本以为王雪娇被调拨给叶诚之后,就没有自己什么事了,至少,暂!时!没有自己什么事了。

谁能想到啊,她出发第一天,自己就接到电话了。

一接起来,就听见王雪娇在说:“哎,你要不把这个绑架来的小男孩扔到后面去?不然我坐哪儿?”

绑架案……

又是……跨!区!执!法!

王雪娇这是已经习惯性的把曾局当成她私人专属的110了,曾局只能无奈地继续往下听。

王雪娇:“你是第一次到勐松来吗?”

曾局默默记下——勐松,然后继续等。

陌生的男声:“我们老板说可以!我们过去吧!”

王雪娇:“等等,你们老板那边几个人?”

“六七个吧。”

两个人对六七个人,手上还没有枪……曾局绝望地闭上眼睛,这孩子怎么这么喜欢玩火呢。

引擎的声音响了大概五分钟,王雪娇惊喜地说:“哟,满翠大酒店,巧了么这不是,我也住这。你老板住几号房?”

“204.”

“巧了!我住201!这么近,真是缘份呐!”王雪娇非常开心。

缅甸雇佣兵一手扶着昏迷不醒的少年,跟王雪娇一起上楼,他抬手在204的门板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王雪娇也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吸入了药物,还是被掐昏了,偷偷用鸡骨的断裂面用力扎了他好多下,他都没有醒转的迹象。

“你给他下药了?这都不醒?”王雪娇问道。

雇佣兵:“一点点。”

“是从我那买的吗?”

雇佣兵一愣:“原来您那里还卖这样的药,下次一定。”

王雪娇很伤感,下了药,那就不好办了啊……要么打解药,要么等他自己醒。

也不知道电视剧里那种一盆凉水泼上去有没有用。

204的门开了,出来一个小平头,见到王雪娇,忙谦恭地问:“您是余梦雪,余小姐?”

“对,是我。”王雪娇高傲地抬着下巴,假笑。

“快请进。”

缅甸人将少年架进屋,王雪娇和张英山跟在他身后进屋。

这里人少地多,房子都好大,屋子里有几个男人,或站或坐,见到王雪娇进来了,也没什么反应。

王雪娇扫了他们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坐在中间的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身上,他叼着一根雪茄,脖子上挂着大金链,那么长!那么粗!

按王雪娇所知的首饰金价,这一根链子起码十万块。

金链最底下坠着一尊黄金镶翡翠的佛牌。

有半个巴掌那么大。

那翡翠的水头极好、满满的帝王绿,在北京的工艺美术品大厦里,就算是在翡翠价格还没有被炒起来的今天,也得值三十万。

王雪娇看着那佛牌的眼神,仿佛恨不能从眼睛里伸出手,把佛牌一把揪下来,揣在自己口袋里。

哎,不是钱不钱的事,是纯粹被它的艺术价值而折服,这么漂亮,还这么大的老坑翡翠,在王雪娇的时候已经很难得了,都是互相转让,少见新品。

就算王雪娇不是以余梦雪的身份,而是以王警官的身份出现在老板面前,他也相信王雪娇是个会收受贿赂的黑警,而且是超级贪心,黑得不得了的那种。

谁家好人看人家的首饰是这个眼神啊!

老板开口:“余小姐喜欢我这块佛牌?”

“不,只是好奇,这翡翠不错,雕工却平常,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王雪娇露出高傲的表情,她现在是余小姐,不能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我余梦雪出一趟货能赚几百万,一艘赌船六千万!区区几十万算个屁。

老板微笑着解释:“这是阴牌。”

“哦?看不出来啊。”

佛牌分为正牌和阴牌两种,传说中阴牌请的不是佛,而是鬼,专门搞歪门邪道用的。

王雪娇这个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信,不需要的时候什么都不信的间歇性唯物主义战士,对这种涉及侮辱尸体的东西一直没有产生过兴趣,也不想知道这个男人脖子上挂的到底是尸油还是骨灰。

真是,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翡翠和黄金,你要是戴不明白,给我呀!

可恶!

王雪娇的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不过正事要紧,她决定放下替翡翠不值的心痛。

高傲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老板:“萍水相逢,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姓郑,关耳郑,郑益宁。余小姐在火车上,曾与舍弟见过一面。”

王雪娇大笑:“你是郑益静的哥哥?!!太巧了,真是太巧了!上次真是太感谢小郑老板了,帮我们买到了票,不然我可麻烦了。哎?小郑老板在哪?”

“舍弟在缅甸,他是做珠宝生意的。”

“正行啊?那你是……”

郑益宁微笑:“我是余小姐的下家。”

“好啊,好啊,还得是兄弟多啊,正行也做,偏门也做,能搏大,也能有兜底。”王雪娇夸赞道,“哎,你听说过博社村吗,他们是全村都在干,哇,那赚得真是不得了。”

“知道,东哥嘛,年纪轻轻,很有野心,可惜,他的条件得天独厚,几千个姓蔡的都听他指挥,彼此都是亲戚,血脉相连,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我没法学。”

郑益宁忽然话锋一转:“听舍弟说,余小姐身边有黑白双煞保驾护航,怎么这次就带出来一位?”

王雪娇搂着张英山,笑道:“哎,他啊,太爱吃醋了。偶尔吃吃是情趣,一直吃醋,还给我甩脸色,这就没有意思啦,好聚好散嘛。还是他好~我现在喜欢嫩嫩的小男孩,哎,刚才这个兄弟扛上来的那个,我看就不错,是你也喜欢小男孩?”

郑益宁的反应跟雇佣兵一样,像被蜇了一下,连连摇头:“不不不,他爸是这边公安局的局长。”

“哦~你是想把他切成一块一块的送给他爸,还是想拿他跟他爸换什么?”王雪娇淡淡问道。

郑益宁冷笑一声:“他爸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他送了几十万,他拎着去自首了。”

……没文化,那叫上交……

王雪娇看着这个小男孩:“可是,你绑他有什么用?要是局长是他妈,还能试试,女人怀胎十月,喂奶一年,感情不一样。

郑先生你自己就是男人,应该知道吧,就算他是他们家的独苗,你把这小子撕票了,他老子几秒钟又能让一个女人怀上,一年弄出一百个孩子都没问题,到时候养得远远的,你都不知道。他反倒成了英雄,没意思。”

“有没有意思,试过才知道,这小子要是个私生子,是个野种,我也懒得理他,我看那个条子还挺疼他的,就算是一只猫儿一只狗儿,养久了也有感情,何况是个人。”

王雪娇内心沉沉叹息一声,这世界太不公平了,法律不会惩罚没有参与作案的罪犯子女,就算有了政审以后,也不过是不能考公不能参军。但是要跟罪犯做斗争的人,却要时时面对犯罪分子对全家的威胁。

总不能说只有不婚不育,无直系亲属的孤儿才能干缉毒吧。

王雪娇的心里难过,她想把这孩子救出去。

“哎,你要威胁他爸,也不急于一时吧……我有个想法……能不能给我先玩玩?”

王雪娇在心里疯狂敲木鱼,啊啊啊,我不是真的那么变态啊。

郑益宁显然认为她是。

他震惊地看着王雪娇:“你……他?他好像……刚十四岁……能干什么?”

“能干得还是很多的嘛,谁说只有他上我的?玩法有很多。”王雪娇心里的木鱼快要敲冒烟了。

“我就住旁边的201,你什么时候要拿他来威胁他爸,也方便的很。”王雪娇的声音和眼神,都显得她很急。

郑益宁看着雇佣兵:“他什么时候醒?等醒了给余小姐送去。”

雇佣兵十分窘迫:“您说要万全,我给他下的药……稍微重了一点。”

“真是太遗憾了,”郑益宁弹了弹烟灰,“这种药比较猛,吃下去以后,一点反应都没有,也不会知道痛,或者,等他醒了,我再把他送给余小姐?缺几根手指的话,余小姐会介意吗?”

介意,太介意了!

王雪娇皱起眉头:“谁要玩残的啊!不醒就不醒,这有什么,一动不动的别有情趣,我也喜欢。”

“余小姐真是……兴趣广泛啊。”郑益宁以前只知道男人有这种变态癖好,没想到女人里面也有。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张英山,哇,这个男人居然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她给得太多了?

王雪娇摇晃着二郎腿:“赚那么多钱,还不许我享受享受啦?普通的玩够了,就得玩点花的,不然这么玩命的赚钱干什么?不如去找个班上。”

“说的对!”郑益宁鼓掌,“不愧是余小姐!女中豪杰!”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人大喊一声:“扫黄!!!开门!”

还有一个声音大声说:“就是这个房间!!一个女的,十几个男的!!半天没出来,肯定有问题!”

郑益宁干这行有几年了,没有少被警察追过。

以扫黄、打扫卫生、查水表等等理由骗开门也不是没有过。

听到“扫黄”二字,他当即看向王雪娇和张英山,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余小姐,他都不确定,这个缅甸雇佣兵也许看错人,也许记错了……

很有可能是她把条子引来的!

所有的保镖都从口袋里掏出枪,几人对准门口,两人对着王雪娇和张英山,只等郑益宁一声令下,就把两人身上留个洞。

没想到,王雪娇丝毫不惧枪口,一个顿都没打,推开窗户,就翻身上了窗台,转头还跟郑益宁说了一句:“你跟条子关系很好吗?还不走?我他妈被抓着就要被打靶,我不陪你了,再见。”

说时迟,那时快,她就这么跳下去了,她的小白脸紧随其后,也跳下去了。

保镖目瞪口呆,看着郑益宁:“老板,现在怎么办?”

“先把这个小崽子杀了!让那个不知好歹的死条子心痛心痛!”郑益宁咬牙切齿地举起手中的枪,还没来得及上膛,房间门居然就开了!

张英山是最后一个进门的,他在门锁上动了一点手脚,让门看起来关了,其实稍微用点力就能把门推开。

门外的警察也懵了,他们知道屋里有人质,担心强行破门会让歹徒狗急跳墙,伤害人质,只想着把门骗开,谁知道,他只是趴在门上,想听一听门里的动静,门就开了。

郑益宁立马转身跳窗而去,保镖们也没空射杀少年,或是也想跳窗,或是企图与警察对射,结果反被射杀。

连缅甸雇佣兵也被死死按在地上。

最终逃出的只有两个保镖和郑益宁。

前面王雪娇和张英山还没有跑远,三人追上去。

没等郑益宁开口,王雪娇便骂道:“妈的,真倒了血霉,大半夜的,别人睡觉,我他妈的在这里跑步……刚才你的人是不是还拿枪对着我?!你指使的?”

看王雪娇这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把条子引来的人。

郑益宁连连否认:“误会……误会……”

“误会你大爷!”王雪娇没好气。

郑益宁陪笑道:“我知道这里还有几家不错的酒店……”

“再不错能有满翠好?我不管!我没绑那个小崽子,他没见过我,一会儿等条子们都走了,我就回去睡觉!你们别跟着我!”王雪娇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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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局长家。

少年在医院里做过检查,确定他没有被注射毒品,或是有任何身体的损伤,这才被送回家。

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局长夫人哭成泪人,大声骂丈夫:“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你跟你的工作过一辈子去!”

少年刚刚从麻药的劲里醒过来,他微微抬起手,他不想让父母吵架,勉强找了个理由开口:“阿妈,我,有点冷……”

局长夫人赶紧站起来去关窗户。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窗户合上的一瞬间,一块石头飞来,砸碎了窗户,玻璃碎了一地。

局长大惊,以为是罪犯的报复还没有结束,急忙站起来,赶到窗口往下看,此地的绿化太好,只见树影摇动,哪里还能看得见人。

再转头看石头,上面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孩子挺不容易的,他很勇敢,他不恨父亲,他想要父亲提前送他一把长刀(要好看的,不能比他的同学差)。——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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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影里,王雪娇蹲在地上,满脸愁苦:“她起来关窗户干什么呀!要是她不关窗户,窗户就不会破了……他不会把账单寄给曾局吧……”

张英山安慰道:“你又没写是绿藤同行,全国那么多警察,他找不到你的。”

“噢!”王雪娇又开心起来,“好耶~我现在感受到逃脱法网的快乐了~走,我们一起做亡命鸳鸯~”

张英山:“……”

第153章

王雪娇打破了公安局长家的玻璃之后,一直担心会在回去的路上留下脚印,然后被抓住,张英山教她把芭蕉叶折起来,垫在鞋下,再往前走,解决在泥地上留下脚印的问题。

等了半天,果然没有人过来敲门,要她赔玻璃。

“这是从哪位豪杰身上学到的?”王雪娇笑道。

张英山半靠半躺在床上,看金三角三国的地图,悠然答道:“老刘办公室的柜子看见了吗?你来之前,每年年底的卷宗都是我一个人整理的。”

整个市局只有卷宗会配合他的工作,不讨厌他,也不反感他死盯着,也就那会儿,局里的人对他会略有好感。

王雪娇摸摸下巴:“嗯嗯,我要加强清理痕迹的学习,下一步我们是不是应该练习一下空手捞弹壳了。”

“什么?”张英山愣了一下。

“弹壳上会留下膛线、弹底抓取的痕迹呀,有个悍匪就是这么被锁定的。真正的高手,就应该能在射出子弹的同时,把弹壳捞走,免得被人捡走,成暴露身份的证据。”

张英山:“……其实,我觉得,犯罪集团的人不是很在意证据链的完整性。”

都是犯罪分子了,说是谁就是谁,不是也得是。

被他们怀疑的人,也没有机会找律师来为自己辩解。

觉得此人有嫌疑,就一枪打死,不用像法律判刑那么讲究。

见王雪娇还是跃跃欲试,张英山继续劝谏:“刚射出去的子弹很烫的,不要抓它,手会烫起泡。”

王雪娇抓抓头发:“哦……好吧……等等,你怎么知道?”

“我抓过。”张英山随口答道。

王雪娇忽然起身,从自己的床上跃起,跳上张英山的床,还毫不客气地坐在他的肚子上,激动地贴脸问:“为什么?杀了几个人?全死了吗?”

淡淡的香气直往张英山的鼻子里钻,还有一个穿得单薄的少女就这么眨巴着眼睛,坐在他身上,看着他,温热的体温隔着两层薄布,烫得他心脏跳得好像要冲出胸口……然而如此旖旎的场景,聊的内容却是“杀了几个人”。

张英山无奈地放下地图,将她搂在怀里:“我要是告诉你,你别嘲笑我。”

“好,我保证!”王雪娇一秒都没有迟疑。

为了听故事,她什么都能保证!要是听完了,特别值得嘲笑,她就嘲笑了,他还能杀了她不成,哼哼。

“那是我上一世在警校的时候,痕迹检验课上,老师说现场的脚印和子弹会留下做案的证据,快到学期结束的时候……”

一帮吃饱了撑没事干的学警们觉得自己可牛逼了,可以创造完美犯罪现场。

老师觉得这帮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发挥。

参加测试的同学多多少少都有些留痕,最远的线索也就是追查到油印室和小卖部,就找到了对应的证据。

唯独张英山的“枪杀案现场”特别干净,指纹、脚印、弹壳全都没有留下,同学们都知道是他,但是没有证据。

同学们起哄要求张英山请客,因为他藏匿了弹壳,以作案时间来说,他不可能有时间再去慢慢找弹壳,肯定根本没有开枪,他是在作弊。

张英山和同学们打赌,自己可以合理解释弹壳消失之谜,愿意打赌的同学要请他吃饭,一人管一天。

“在射击课的时候,我就表演了空手捞弹壳,用被教官训一顿和手上两个泡,换来一个月的免费加餐。”张英山笑着揉揉王雪娇的头发:“就是这样。”

王雪娇认真思考了一下:“可是,九五年以前的警校,不是包吃包住的吗?除了发餐票,还给补助呢!”

“餐票,是有数的呀,不能敞开吃。我们那个时候都很羡慕军校,可以随便吃。”

王雪娇又问:“那食堂的菜好吃吗?”

“好吃,肉包子、凉拌肉,还有懒龙,都好吃。”

“那就不算亏!你还让他们长见识了呢,省得以后在现场找不到弹壳就说见到鬼了,也算为提高新警的素质做出了重大贡献,大功!给你一个勋章。”

王雪娇俯身在他的胸口落下一个吻,毛绒绒的头发戳得张英山从皮肤上一直痒到心里,在梦里与他纠缠了一夜。

·

·

王雪娇醒来的时候,才六点,一百米外的码头上已经有船家在准备船了。

最早的一班船是早上七点开,到边境的时候,是黄昏,准确来说,一般是六点半到晚上七点左右。

澜沧江一向发挥稳定,很少会在这个时间之外。

偶尔水流急了一点,会早到,如果六点之前就要到,他们会找个境内的坑里抛锚等一会儿。

等到六点以后,再入境。

因为边境检查的人六点准时下班,在他们上班的时间,没护照没签证就硬冲,就是当面打脸,过于不给面子。

六点零一分,等他们站起来之后,回屋换衣服的时候,再入境,哪怕在此之前,一堆偷渡船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掐点等时间,双方都能看得见,那也不是问题。

直到后来泰国和老挝发明了六点之后还有人值班,而且过境手续费还要加钱,名为“加班费”之后,偷渡船们才不得不另寻门路。

醒得太早,无所事事的王雪娇决定干一件有出息的事情:“我要吃稀豆粉!”

她刚才扒在窗户边,闻到稀豆粉的味道了,还以为只有腾冲才有,没想到这里也有。

稀豆粉是用本地产的豌豆做的,浸泡一天一夜,再细细过滤,用火慢煮,煮的时候还要不停搅拌,看起来简简单单的一碗糊糊,其实颇费工夫。

吃的时候加上炸得香香的花生碎、红艳艳的辣椒油,鲜黄色的生姜水、白生生的蒜泥,还有青翠新鲜的葱花,不讨厌香菜的人再加一把香菜碎,超~香,超好吃。

张英山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道:“昨天晚上你不是说要吃肠旺粉干吗?”

王雪娇:“……嗯……嗯……我跟你分着吃。”

“你不是已经安排我吃糯米饭了吗?”张英山眯着眼睛,“还说要一份加油条的,一份加芝麻碎。”

王雪娇陷入人类史上最大难题——早上吃什么。

“哎,不想了,你先起来嘛,先走一圈,看看哪个摊子本地人多,我们就去吃哪个~”王雪娇二话不说,去掀张英山身上盖着的薄毯。

刚才还没清醒的张英山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毯子:“你先去洗漱,我一会儿就起来。”

“我洗过了!”王雪娇叉着腰站在他身边开唱:“起床起床起床床~小朋友,睡的香,快快快起床~别做一只小懒虫,懒虫肥胖胖~”

张英山被她唱得哭笑不得:“我错了,我起来,我起来还不行吗……你先伸头出去,看看离我们最近的早点摊卖什么。”

“噢~”老实的王雪娇打开窗户,向外张望:“哇,这么早,居然还有卖烧烤的!!”

“多看看,吃什么都听你的。”张英山抓住机会,一个箭步跑到浴室,把门反锁上,把自己处理干净。

五分钟后,两人已经办理好退房,背着包,站在码头边的小吃摊边了。

小城不大,码头边就是寻常百姓的集市,价格很合适,不会像大城市那样,火车站、码头之类的地方物价离谱。

“想好了吗?”张英山看着王雪娇东张西望的样子,笑道:“不要吃得太多,太撑会晕船。”

“那就……吃稀豆粉米线吧……米干我看就是普通米粉,本外地人看不出它跟河粉、米线没什么区别!”

离码头不远的地方,有一家杨氏稀豆粉,店里已经坐不下了,外面摆着七八张小桌小凳。

“还记得我们之前开小店时候,也是这么摆的嘛~然后被物业撵,哈哈哈~”王雪娇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守小店的是个景颇族老太太,耳朵上挂着银耳筒,双手戴着两对粗大的银手镯。

上半身穿着黑色对襟短衣,肩上挂着类似云肩的装饰物,不过这“云肩”是用银子打成的一个一个立体小银球球组成的,名为“银泡衣”,腰间挂着涂成红色的藤制腰饰,下身穿着黑红相间的直筒裙。

行动的时候,银饰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真好听,要是换成黄金会更好听。”王雪娇捧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板身上的银饰。

这次王雪娇出来,戴上了她的那对黄金臂钏,不为装饰,只为当个存折,自从莫名其妙跑到印度之后,她对身上没钱这事有相当的恐慌。

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的地方,没有什么好害怕的,这个世界哪里都有聋哑文盲,他们也能活下来,前提是有收入来源。

在哪个正经的国家,都不能把富有的聋哑文盲饿死。

金银天然是货币,王雪娇相信,就算飘到非洲的加纳,她这对黄金臂钏也是有价值的。

张英山笑道:“只是因为好听?”

“那当然啦,金银都是宇宙诞生之初的超新星爆发产生的,形成银元素的是低质量超新星,比产生黄金的超新星数量多。每一克黄金里都含有来自许多许多亿年前的信息,它伴随着宇宙间最美丽的光华和生命的可能而生,降落到地球上,承载着生命起源的秘密……”

王雪娇嘴上念叨着这些形而上的东西,其实心里想的是自己在四百块钱一克的时候,买了一百克黄金,然而,很快就跌到了三百六,她憋了一年没卖。

后面终于涨到六百,她就迫不及待卖了,还觉得好赚,然后看着首饰金价直奔九百九,心痛莫名。

跌了后悔没卖,涨了后悔卖早了,人生就是如此的纠结。

在那之后,她相信自己是没有什么偏财运的,心态又差,注定不可能在钱生钱行业赚到什么。

干坏事给她带来的焦虑更多,她决定踏踏实实的当个好人。

张英山起身去端稀豆粉,他自己的是稀豆粉油条,王雪娇的是稀豆粉米线。

口感浓稠、柔软、香滑,筷子一搅,稀豆粉带着调料一起挂在米线上,米线里带着一点点的豌豆的鲜甜,还有调料综合在一起的香气。

看起来简单,其实还颇有技术含量,做不好的话,就有一股豆腥味,或者没有豆腥味,也没有豌豆自带的鲜甜味,就是一碗纯糊糊。

油条是先炸后烤,被剪成了小段,放在稀豆粉里一起吃,王雪娇凑过来,伸出筷子,飞快地夹了块油条放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

在她进攻张英山的饭碗时,她自己的碗失守,张英山从她的碗里拖走了一筷子米线,还冲她笑。

王雪娇往嘴里扒了几口,嘀咕:“要是再放点干巴菌炒肉就好了,特别好吃。”

有个年轻一点的女人听见了,伸头问道:“你们要吗?可以炒,加三块钱。”

“要要要~”王雪娇一叠声的说,旁边的人看她的表情,都像在看土大款。

一碗稀豆粉米线才八分钱,加三块钱的“帽子”?!

年轻的女人进去炒了,不多时,端出来一大碗,把王雪娇都看傻了,她以为就像鳝丝面、排骨面之类的,就盖在上面的一点点,完全是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能尝一口干巴菌,别说三块了,三十块她都给!

没想到是一碗正经的菜,难怪要三块钱。

别的菌是晒过以后,才会变成皱巴巴,干缩成一团的样子,干巴菌自一出生,就长那样,像一个被人踩碎了的马蜂窝,颜色是深黄褐色,如同落在地上的一团牛粪,属于一出生就显老,别的菌子显老了,它还那样,算是另一个层面的“青春永驻”。

而且还特别难清理,它的构造决定了它很容易夹带着松毛、草茎,明明是一颗菌,硬是让自己活出了燕窝那般难打理的气质。

干巴菌自带着一股腌腊的肉类香气,夹一筷子细细品,说它有火腿味,没问题,说它有风鸡味,也可以,说它有南京卤菜店里鸭胗肝的香气,似乎也没毛病,再加上与之伴炒的五花肉流出的油脂香气,还青椒的香气浸润。

贵的时候要三千多块钱一公斤,往里面放最好的牛肉,填充盘子的空间,都算是奸商行为。

现在才三块钱!!!

还有什么不满的。

“你们有腌干巴菌吗?”王雪娇问道,眼睛里都要伸出手来了。

“有!”年轻的老板娘对大方的客人非常喜爱,带王雪娇到后面,他们自己用大坛子装着,与辣椒同腌,她找了一个空玻璃瓶,指了指:“装满一瓶……”

她在纠结应该怎么定价,以前从来没有客人说要单买腌干巴菌,都是跟着炒菜一起卖的。

见她纠结半天,王雪娇一锤定音:“别说了!五十块钱一瓶!怎么样!里面的青椒不要,只要干巴菌,给我压实一点。”

本来老板娘心里想的是二十还是三十,五十块钱简直让她大喜过望,就算把青椒都挑走,压实,其实也增加不了多少干巴菌。

她一口答应,仔细地用白纸写了“油浸菌子”四个字,贴在瓶盖上。

再给王雪娇用塑料袋一层一层的套上,避免漏出来。

漏出来是一定的,这瓶盖又不是真空密封。

王雪娇的计划是一路捧在手上,尽快把它吃掉,让它掉到肚子里,而不是摔在路上。

王雪娇跟老板娘八卦了为什么她们家有稀豆粉:“我以为这是保山才有的。”

“我们就是从保山过来的。”女人回答。

“和顺?”

“你知道嘎?”

“嗯,我知道那边有一个好大的寸氏祠堂,你们也姓寸吗?”

“我爱人姓寸,在老挝和缅甸做生意,本来我们是住在和顺的,为了方便,就搬到这里来了。”

王雪娇笑着说:“我也要去老挝缅甸,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能遇到他。”

“寸克俭。”

“哦。”王雪娇点点头,她并不知道寸克俭是谁,她只知道叶诚给她的金三角接头人的名字叫“小金佛”,此人为她编了很多神奇的故事,比她自己还敢编。

“有什么话想让我带给他的?那边的华人其实住得还蛮扎堆的,做生意肯定是在大城市,我去打听一下,多半能找着。”王雪娇非常真诚的问。

“家里一切都好,阿增快高考了,他又想考军校,又想早点出来工作,他什么时候能回家来看看,都三年多了,全是打电话,面都见不着……”女人絮絮地说着,神情也有些低落。

王雪娇安慰道:“赚钱嘛,就是这样啦,没办法,等赚得差不多了,就可以踏踏实实的回国养老啦。”

“唉,钱嘛,够花就行了……赚那么多干什么。”女人很伤感。

王雪娇笑着摇摇头:“不一样啦,就像扭伤脚,放着不管,就不要钱,这是一种够花。

如果要照X光片是一种价格,做核磁共振的价格是照X光的十倍,能看出是韧带损伤,还是骨裂。

等扭伤自己好,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是韧带断了,或者有骨裂,或者碎掉的骨头,就得处理,不然会有后遗症,这也是一种够花。

赚到够花的钱,比赚到一个明确的数字还要难呢,我想你的爱人也在努力想找到一种有让钱自己流进来的方法,只不过还没有找到。”

谁不知道钱的重要,女人也知道。

只是她也想要有人相陪在身边,王雪娇的话让她又生起了对爱人的骄傲,爱人是为了这个家,才独自在外打拼,每年都会寄一大笔钱回来,在信里,他为了赚钱,也非常不容易,风里来雨里去的,就是想让家里人都过上好日子,不要为了几毛几块而跟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不要为了下雨没有生意而长吁短叹。

其实千百年来,腾冲的女人们都是这么过来的,那里有句话“穷走夷方急走场,有女莫嫁绮罗乡”。

走夷方,就是跟着马帮出去做生意。

急走场,就是去缅甸采玉石。

绮罗乡是南方丝绸之路的重要城镇,商贾云集,充满机遇,也同样充满危险,男人一出去就多年生死不明,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镇子里有大把大把的贞节牌坊。

在以前那样的环境里,一个女人手里有钱,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势力,就只能全靠别人的良心,不然一样被宗族里的人、邻居欺负的只能流眼泪,一个人过一辈子确实艰难,不是有钱就可以潇洒一生。

要是这里是封闭的农村,王雪娇都劝不了她什么话。

眼见着这里有酒店,有码头,算是一个商品经济发达,往来的外地人很多的好地方,有钱还是可以过得很开心的。

女人微微低下头,脸上露出笑容:“你真会说话。”

“哎,这是真话嘛,啊,船快开了,我们要走啦。”王雪娇抓着塑料袋往外走。

“等一下,给你装点黄金酥,路上吃。”女人又给王雪娇装了一大袋子黄澄澄的黄色块块。

王雪娇伸手摸了一块往嘴里丢,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哎哎哎,好吃啊!!!”

它本质上是油炸凉粉,外面被炸得酥酥脆脆,一口咬下去,“咔嚓”的声音从嘴里,通过骨传导到了耳膜。

里面软软的,像吃包浆豆腐。

好吃,再来一块。

女人拿了一塑料袋烘好的干辣椒粉走过来:“这个是蘸……唉?你们都吃完啦?”

王雪娇飞快地把空空如也的塑料袋塞到张英山的手里:“嗯,被他吃完了。”

“还要不要?还有。”女人问道。

“不要啦,放久了就不好吃了,我们还得找锅子热。这个辣椒粉我留着,可以蘸别的东西吃。”王雪娇收下辣椒粉,装在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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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好七点开的船,磨磨蹭蹭到了七点半才开,坐在最旁边的王雪娇忧虑地看着离船舷只有半条胳膊那么高的吃水线,感觉随便晃一晃,澜沧江的水就会到船里。

王雪娇突然勾住张英山的肩膀:“说!你想吃板刀面,还是想吃馄饨。”

张英山平静地回答:“我先拿十斤精瘦肉,细细地切做臊子。”

王雪娇哈哈一笑:“原来都是梁山的兄弟,快快上座。”

两人说的都是水浒传里的事,浪里白条张顺把船开到江心后,就杀人劫财,板刀面是被船夫砍了,尸首不全;馄饨就是自己脱了衣服,跳到江里,落一个全尸。

精瘦肉就是节选进了语文课本的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王雪娇在小船上聊这个,如同在飞机上看《空中浩劫》,在游轮上唱《Myheartwillgoon》。

也许是反向FLAG立得好,小船平平安安地一路南下,船下的水流名字从澜沧江自动切换为老挝境内的湄公河。

两岸景色相当的野性……或者说,就是没人管。

不是野草比人高的荒滩,就是仿佛风吹一吹就会倒的木板房,屋子里是字面意义上的家徒四壁。

王雪娇想起了一个地狱笑话:为什么地震的时候,老挝没有报损失,因为旧房子中午塌,新房子晚上就盖好了。

他们活着,就真的只是活着,对于生活的态度与“三和大神”颇有相似之处:只要赚到了能吃三天饭的钱,就立马不干了。

也不追求吃得好,辣椒配米饭足矣。

到年龄就结婚生一堆孩子,养老靠孩子,孩子靠不住就等死。

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们是真正做到了钱够花就好,超出消费能力就不消费,包括有伤不治,有病不医,从自己做起,老人孩子同例。

生活条件是真的差,人民群众的幸福感也是真的高。

今天晚上住巴宾,还是老挝境内,明天再漂一会儿,就进入金三角边缘,泰国的清孔县。

本来国内的勐松条件算相当差,三十二线小破城。

如今跟巴宾一比,勐松绝对是国际大都市!

那路!是平的耶!

那楼!是高的耶!

巴宾这里的路是坑坑洼洼的,依稀仿佛能看出这里的地上似乎曾经铺过水泥,只是不知道有几百年没有养护了。

碎得好像中了五百万之后却发现刚好错过最后领奖时间的心。

最贴近码头的地方有两个客栈,房价都一样,房子都是竹木结构,大是真大,就是过于空荡荡。

有木头做的床,已经是店家对旅客的最高敬意,床上铺着草席,还有一块毛巾毯。

王雪娇激动地指着屋里最高处悬着的那一枚灯泡:“天呐,还有电器!”

一按开关,没电。

老板是中国人,他告诉王雪娇:“晚上七点到十点有电,抓紧吃饭和洗漱。”

老板自己并不住在这里,他扔下一句话:“你们明天早上的船是八点出发,出门的时候记得用棍子把门插上。”

然后,他就走了,回家了。

棍子,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棍子,一根大概有拇指那么粗的树枝,横插在大门上的两个铁环里就行了,防止小猫小狗进来随地拉屎撒尿。

“这就叫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王雪娇笑道,“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没有值得弯一弯腰的,房子里也没什么好偷的……只能偷人了。”

“这个老板开的价挺黑。”张英山评价,这种条件的地方,老板要价是三十块钱人民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