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往事二你我、只在杀了皇帝这件事上……
从前周误时没少怀疑、各种怀疑。
怎么自己只有爹没有娘?为什么也不记得童年、也不记得幼时?
后来长大了,这过程中他自己慢慢琢磨过,甚至问过爹。
“爹,我娘呢?”
“她已经走了。”
“那她的坟呢?她埋在哪儿,她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爹,你对大娘这么情深义重,这些年也坚决不肯续弦。你怎么会在外头和别的女人生了我?这不应该。”
“哎呀,都是爹当年糊涂。”
“爹,你去了一趟广西,然后就把我带了回来,我该不会是……”
阿爹一下子捂住他的嘴,当天晚上就狠狠打了他一顿,后面三天他都没能下来床。
他的怀疑当然是有理由的,虽然他记不得从前的事,但是他和父亲弟弟完全不一样的口味,身上莫名其妙的旧伤……
反正总而言之,一切都指向十年前,他爹去广西的原因——藤峡盗乱。
和京城比起来,两广都是蛮夷之地。
尤其是广西,万山盤绕、地势险恶,到处都是陡峭山崖,其中最险恶的当属大藤峡。
大藤峡中的山民以瑶、侗两族居多,分住在几百个山洞中,少有诗书教化,毕竟日子都过的苦不堪言,哪里还谈的上其他。
穷山恶水出刁民,自古以来如此。
十多年前,此地山民侯大狗率先起义,利用黔江和浔江,不断攻略周边郡县。很多分散的瑶人部族都加入进来,达到万人之众。
虽然明军能够守住大的城镇,但出了城墙,广西几乎就已经是各路叛军的天下了。
为此,朝廷派出二十万大军前往派往岭南。
叛乱的山民哪里能够抵挡的了朝廷大军,明军势如破竹,一路上斩首六七千人,并抓获了上千多名俘虏。像是汪直、万筝,就是当年被俘进宫的,因为年纪小,男孩就净身,女孩就当宫女。
周误时并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他什么都忘了,但又好像没有。
最后,父亲临终前,他还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爹,我是不是……为什么?”
父亲满眼是泪水,虽然已经因为病痛说不出来话了,但还是拉着他的手。
“你不能乱想……这会害死你的!”
“爹,我到底是不是?”
“你……孩子,谁都不知道……你、你就是爹的儿子。”
谁都不知道么?未必。
一开始,他也觉得应该谁都不知道。毕竟这是天子脚下,这许多年他都是安安稳稳过来了,直到——直到几个月前一个人找到他。
“周大人,贫道姓李。”
他认识这个人,叫李子龙,是个道士。
这个道士在京城有两年了,有不少信徒。不光是老百姓,一些官员也都信他那一套。但他冷眼看着,并不觉得这所谓的道长有什么真才实学,多半是连哄带骗。
只是有人愿意哄,有人愿意被骗罢了。
“不知道长有何贵干?”
“贵干谈不上,只是想和周大人叙叙旧。”
他觉得奇怪:“你我之间能有什么旧?”
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十年前的旧。”李子龙意味深长,“千里之外的旧。”
周误时的脑子一下子炸开了,但他还是强压住心中的害怕惊讶和疑惑,尽量面不改色地开口:“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明白。”
“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一旁摆摊叫卖络绎不绝,京城总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李子龙说:“京城真是个好地方,不像广西,穷山恶水出刁民。是吧,周大人。”
说起来,周误时最接近朱见深的时候,就是当时柳泉居出命案的时候。他在楼下,朱见深在楼上,不过咫尺之遥。
如果当时他手上有火铳,也不是没有机会。
后来他进了西厂,李子龙说这是个好机会。
“除了汪直,宫里还有不少人也是当年藤峡之乱的后人,你就没想过拉拢他们?”
“想过,怎么没想过。”李子龙说,“可是你看看汪直,恨不得为了皇帝出生入死。他们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还不是在狗皇帝身边久了,一个两个的全都忘了本。”李子龙笑了笑,“也是,都是阉人了,连根都没了,哪还有什么本。”
周误时默然不语,李子龙要杀皇帝,有千百种理由,他根本不想掺和。
就算他对自己的命不稀罕,可是一朝事发,他死了不要紧,他弟弟也会人头落地。这所有的一切,同他都没关系,他不该牵扯进来。
“周误时,你父母家人都是因此而死,你就不想报仇?”
“我早就忘了。”
威逼利诱总是会一起来,李镇继续说:“你若不加入我们,我就将你的身份捅上去,到时候你和你这个便宜弟弟都是死路一条。”
他笑了一声,“甚至连你赵叔这种当年并不知情的,也是难逃一死。诏狱是个什么地方、你比我要清楚。”
周误时眼中已有杀气,但他不能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李镇拍了拍他的肩,在他耳边说:“回去好好想想吧。”
*
如果只有周误时孑然一身,那选择大概会轻松许多,可他不是。
他也更加想不到,李子龙、李镇,他会和湘兰……
他狠狠握紧了刀:“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李镇说:“据可靠的消息,万贵妃过几日会出宫,我会借此机会杀她。”
“万贵妃不是身怀六甲了,皇帝怎么会让她出宫?”
“这我不管,你明日去西厂,仔细打听这件事,做好内应。”
周误时无情拒绝。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执着于要杀了贵妃,一旦贵妃死了,皇帝岂不是防备心更强、更难杀了。贵妃出宫遇刺,那皇帝以后更不会轻易离开紫禁城了,你就更难下手。”
他摆了摆手,“这些我都不管,总之贵妃的事与我无关。”
李镇挑眉:“该不会,你以为你弟弟认了万家的人当干爹,就攀上高枝儿了吧。也是,如今万通都是锦衣卫指挥使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登基不过一年,身边的人已经基本上都换了个干净。
锦衣卫指挥使位高权重,当然必须是皇帝的亲信。皇帝信任万贵妃,爱屋及乌,虽然万家的人平平无奇,他也一个两个都捧上了高位。
周误时也反唇相讥:“你看你根本没准备杀皇帝,只是在意万贵妃吧?”
万贵妃挡了许多人的路,想要她死的不在少数。
“你我
、只在杀了皇帝这件事上有关系。”
他早就不指望自己能够全身而退了,求万筝让弟弟去应天府,也是给他留条后路。在京城,他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见他如此坚定,李镇只能退一步。
“那好,你帮我做一件事就成。”
第35章 鸡缸杯一大明成化年制
“阿姐,我从德州带回来的金丝枣,你尝尝。”
万筝献宝似的捧出来,“都是我一个个挑的。”
“我来看看。”
万贞儿是从来不扫兴的,吃了一个点头说:“确实甜,宫里也有,但没有这个甜。”
“那当然。”
她举起一个枣子,凑到阿姐的肚子面前:“你也爱吃甜的吗?”
肚皮动了动,大概是点头。
“你还别说,这些日子不吐了,还真就总想吃点甜的,八成是这孩子爱吃。”
“没在德州多呆几天?”
“阿姐,我是去办事的,又不是去闲逛的,去了就回来了。”
万贞儿说:“小时候我和阿爹去过德州。”
你是问德州哪里?”
她原以为阿姐是想起幼年的事了,没想到她却说:“二殿下记得吧。”
“记得。”
德王朱见潾是朱祁镇第二个儿子,只比朱见深小一岁。
巧的是,他母亲也姓万,封号宸妃,生了四子二女、是英宗后宫生育子女最多的妃嫔了。
说来,这位万太妃竟然比万贞儿还小一岁。
看人家孩子都这么大了,再过两年就能给她生孙子了,这边万贞儿的孩子还在肚子里呢。
因两人都同姓,从前就更亲昵些。
“明年,他就要就藩德州了。”
“明年?这么快?”
皇帝还没有子嗣,皇弟可就是一号备胎。
就算现在万贵妃腹中已经有了皇嗣,只是男女未知,而且古代孩子夭折率高,王朝皇室越到后面孩子越少越养不大。
不过,谁也不敢说皇帝生不下儿子,所以德州那边王府什么的都在准备着。
“万太妃来找过我,让我多多在陛下面前给德王美言几句。”
“封地在德州已经很好了,又近又富庶,哪像那些边陲之地。”
不过,万太妃这是找对人了,这事找别人找太后都没有找贵妃管用。
只要万贞儿吹吹枕边风,皇帝那是无有不从的,何况也不是什么大事。
孩子爱吃甜枣,爹也爱吃。
朱见深用了膳过来,也吃了几个枣,闲话问,“德州的事办的怎么样?”
“殿下,我办事还用说么,绝对一等一的。”
“哼,你办事如何不知道,口气倒是一向大的很。”
“汪直口气也大,您怎么老说我,不说他。”
“他是对别人口无遮拦,你呀、就冲自家人口气大。”
朱见深推开那盆金丝枣:“虽然好吃,也不可用多了,免得过于甜腻,到时候你又吐。”
虽然万贞儿身体康健,但古代怀孕不管怎么说都是鬼门关上过一遭。
不过没办法,家里有皇位要继承,总要赌一把。若是实在生不出来,抱养也可以,但既然能生,还是试一试。
“陛下,您准备如何处置覃力?还有尚公公?”
“尚铭年纪大了,做事有些不妥帖,但人还是忠心的,我骂了他一顿,让他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皇帝信任汪直,也不怀疑尚铭,至于尚铭和汪直不对头,那没问题,他俩这身份就不能对头。这一点上,双方都是心知肚明。
不过陛下还是偏爱汪直的,这次不仅是警告尚铭,也让他管好东厂,不要胡作非为。
“至于覃力,就按之前汪直说的办。”朱见深摇头,“这个覃力,首鼠两端,不是个做大事的料。他既然想回广西,就让他去。”
太监出外差,大多是提督军务的,所谓监军太监。
不过广西自从十年前大藤峡之乱被平定以来,倒是安稳了许多,没再闹出什么事来。
反而是东北西北,一直不消停,想来也必须下狠手整治一番。
朱见深摸着万贞儿的肚子,温柔地说:“等这孩子长大了,必留给他一片海晏河清。”
不像他父皇,直接丢给他这么个烂摊子,一天天的没完没了。
今日朱见深分外高兴,笑着说:“你这枣子虽然也吉利,却远远不如我送给贞儿的。”
说着,他亲自拿出来一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小巧的杯子。
“这是、景德镇的官窑新烧制的?”
万贞儿伸手去取,刚一入手就觉得不同寻常,这杯子造型小巧精致,胎体轻薄、釉质莹润如玉。
再看杯身,却是一个斗彩的杯子。
所谓斗彩,是釉下青花和釉上彩料相互映衬,效果绚丽多彩,但也因为需要两次烧制,成功率大大降低了,必是精品。
万贞儿眼睛一亮:“这杯子当真是巧夺天工。”
朱见深喜滋滋说:“你仔细看看,杯身上的画。”
这瓷器杯子上绘的花样很多,比如禽鸟花卉,翠鸟、鸳鸯、蝴蝶搭配牡丹、莲花、菊花、梅花,葡萄、石榴、荔枝搭配蜜蜂、蜻蜓,都是常见的样子。
不过眼下这个手杯却不一样,除了普通的牡丹、山石外,还绘有好几日鸡,仔细看、有公鸡母鸡还有小鸡。
“这个——”朱见深指给她看,“这公鸡昂首啼鸣,母鸡低头啄食,小鸡围绕嬉戏,多好,便如同咱们一家三口。”
在他心中,现在的他是公鸡,可以保护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了。
但其实从前,他就是这只小鸡,也没有公鸡可以保护他。多亏了贞儿,在她的庇护之下才能够得以长大,才有今日。
“陛下是因为我属鸡?”
“不仅你是属鸡的,成化元年也是鸡年,对咱们两人都是好兆头,这杯子便叫做鸡缸杯如何。”
每朝官窑总是要烧瓷器的,宋代便有五大名窑,元代有青花瓷、釉里红,多是价值连城。
大明的官窑瓷器在景德镇烧制,朱见深知道万贞儿并不喜欢那些大的器物,而是中意这些小巧珍玩,就有意让人烧制一套独一无二的,算是他同贞儿的定情信物。
为此,他自己亲自画的样子,还拿给万筝看。
“瞧瞧这个……”
“这是……”万筝揉了揉眼睛,“鸡、鸡缸杯?!”
“鸡缸杯?”朱见深点头,“你这名字有些意思,我原叫它子母鸡杯的。”
万筝:……天呐,这就是那2.8个亿的鸡缸杯……
“陛下,什么时候能烧好,给我一个、给我一个啊!两个也行,凑成一对儿。”
官窑的瓷器从来都不是给普通人用的,从古至今一直如此,那都是皇家御用。
像是“天青色烟雨”的汝窑,就是宫中也没有多少件,各个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朱见深说:“我还想重新恢复年号款。”
明清之前,年号换的太频繁,瓷器也并没有年号款的。
洪武时,景德镇的御窑厂建立,但早期瓷器多无款。到了永乐朝,始创帝王年号款,大明永乐年制、大明宣德年制就是由此开始了。
不过正统、景泰、天顺三朝的瓷器并不打款,后世叫做空白期。如今到了成化,朱见深觉得可以复古一下了。
“好啊,大明成化年制。”
就这六个字,后世不知道值多少钱。
朱见深随手拿了一个宣德的杯子,摩挲着底部“大明宣德年制”。
他琢磨:“这底款让谁来写呢?”
永乐和宣德的款多是沈度写的,沈度是书法大家,朱棣赞誉“我朝王羲之”。尤以楷书和隶书闻名,是明初台阁体的代表人物。
不过,沈度已经归天了。当然,朝中决不缺少书法大家,只是……
他伸手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了“大明成化年制”。
他的书法算是一般,毕竟当皇帝早期要得是能征善战,后面要得是帝王心术,高低识字就成,不用书法太好。
那些个书法好的过分的皇帝,比如宋朝那两位,大家都是有目共睹。
而且他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字迹尚且显得稚嫩,名家也是要靠时间也磨砺的。
“写得如何?”
万筝
坦诚:“没有永乐宣德的好。”
“我确实比不了沈度,那时候,还是贞儿握着我的手写大字的呢……”
想到这儿,他手一顿,是了。
万贞儿摸着鸡缸杯爱不释手,直说:“真是好釉。”
朱见深凑到她耳边,拨开一缕发丝:“你看看底款。”
“底款?”万贞儿翻过来一看,手一抖,差点儿给杯子摔了,好在朱见深眼疾手快接住了。
“这……这是……”
第36章 鸡缸杯二姑姑,以后你就当我的秉笔……
“这……”
万贞儿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这不是……这不是我的字么?”
她自小入宫,算不上饱读诗书,只是多多少少也学过一些。
还是太子的时候,朱见深自然有诸多名家悉心指导,各个都是大学士,再次也是进士。
除非是七老八十了,谁不眼巴巴望着东宫。一山看着一山高,原多是如此。
但不是太子时,也就只是她这么一个稍微读过几年书的女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他读书写字。
“哼,我还读这些书做什么?”
朱见深有好些泄气,明朝的藩王可比不上前朝那些,既不能接触朝政,也带不了兵了,每日除了吃喝就是等死。
也难怪,祖父英年早逝,他的兄弟倒好些活的挺长,大概是日子过的实在是舒坦吧。
可是,一开始就是藩王,和从太子去当藩王,这可差了远了。他倒也未必不愿意,只怕不一定有这机会。
要说对他别的弟弟们,皇叔自然可讨厌,但可能还没有那么上心。
可他、绝对是眼中钉肉中刺。
他一推纸笔,往床上一躺,手垫在脑后。
“不想读了。”
他又考不了科举,也不必如此明理,读书还不就是为了当皇帝。
如今太子都当不了了,读什么书,活一天是一天算了。
“好,那今日便不看了。”
万贞儿是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明白这孩子不容易。
她一个做宫女的,不管是太子还是王爷,都没资格心疼主子。
但在她眼中,他也许从前是太子,但现在并不是王爷,甚至他们也不是主仆。
夏日,鸣蝉。
她抽出团扇,在朱见深耳边轻轻扇起来。
朱见深伸手抱住她,闻着她耳后的清香。
“姑姑,你好凉快,抱着你真舒服。”
“那就多抱一会儿。”
朱见深埋头在她发间:“姑姑,以后若我真的能出宫去藩地,你也会陪着我?”
“当然。”
他父皇不会陪着他,母亲也不会,但万姑姑会,她就像他的影子,永远都不会离开。
听她这么一说,他顿觉这日子似乎也不是那么苦涩难熬了。
月暖日寒,来煎人寿,也不必如此,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算了。
那时,万贞儿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习字。两人的字体,多少有些相似。
“殿下应该多临名家字帖。”
“不。”他执拗地说,“我就要和你写的一样。”
后来,他又是太子了,课业繁重,有时也心烦意乱,就求着万贞儿替他写。
左右他俩写的有七八分像,太傅也不一定能分的出来。
他就在一旁歪着头,看着烛光下,映出万贞儿附下身来,衣袖在案几上磨出细微的响动,腕间的一双玉镯时不时叩两下镇纸。
“姑姑,以后你就当我的秉笔吧。”
“秉笔、那得是司礼监的太监,汪直可以。”
“他是他,你是你。”
朱见深只觉得燥热难耐,突然伸手抚上万贞儿的的指尖。
“姑姑……贞儿……”
十多年了,万贞儿也不是神仙妖精,不可能驻颜有术、容颜不老,但朱见深只觉得越来越沉溺其中。
毛笔一下子落在地上,只空余衣袖沙沙之声。
若父皇一直在,大概他和贞儿多半是没可能的,至少没可能过了明路,可谁能想到……
既然他都已经是皇帝了,若还是娶不到自己想要的女人,不能给她最好的,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只要他想,真的想,那就能、都能。
“陛下,今日又想起写什么了?”
“不是我。”他把羊毫塞进她手中,“写六个字,大明成化年制。”
万贞儿好奇,但也顺从写了。
“写这个做什么?”
他神秘说:“秘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如今,万贞儿捧着鸡缸杯的手微微发抖。
“这……我的字……”
她本想说原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但想想这世上没什么大雅,真算起来大俗即大雅。
就算瓷器玉器、文房器物都是在文人雅士再用,可是烧制它们的那也都是景德镇的普通工匠。
她只说:“我的字不好。”
主要是珠玉在前,别说和永乐宣德款的沈度比了,许多宦官都写的比她好。她这东倒西歪、有些幼稚。
“我就觉得这字好的很,有古拙之意。”朱见深说,“我成化一朝的底款,日后都用这个。”
万贞儿摩挲着成化两个字,这是她写的成化,她写的……
瓷器好好保存,能历经千年,到时候虽然他们早已作古,但它们必会流传下去。
看着他俩卿卿我我上了,要不是万贞儿大着肚子,立刻就要进入少儿不宜的场景了。
万筝坐在一旁磕着瓜子:“又来了……又来了……”
见她还在,朱见深回头问:“你怎么还不走?”
“啊?”她茫然,“走?去哪儿?我今天不走,我今天睡这儿。”
“这是你睡的地方么。”朱见深摆摆手,“你要的那杯子就在外头,拿了赶紧走。”
“好嘞。”
她赶紧跑出去,果然看见桌上一个精致的绣盒,里面是一对鸡缸杯。
她连连怪叫,夜里都是抱着锦盒睡的,梦中都是黄金。
有人美梦连连,有人辗转难眠。
这一晚上,周误时都没怎么睡,心事重重一直等不到天亮。
索性趁着大家都还没起来,赶紧把收拾出来的包袱都搬到衙门里去。
就算是京城,清晨也是很安静的。不过这一路上倒是有不少马车,都是朝紫禁城方向,自然是去参加早朝的臣子们。
要说当京官还真是不容易,不说别的,就是说早朝这一桩事、就挺让人头疼的。
风吹日晒、天寒地冻的,天不亮就起来,那些住的近的也就罢了,但京城居大不易,这些都是高官大员。
普通小官自然是住的很远很远,那岂不得半夜就得往城门这边赶。
难怪常有人在那边门口卖早饭,给这些来参加早朝的大臣。
也是、那么早,还没吃饭呢,怎么着也得来口热乎的啊。
避开了这群人,周误时赶着马车进了西厂衙门的后巷,这是万筝给他们哥俩安排住的地方。
周二这小子当然没有起来,桌下甚至摆了好几个酒罐,一看就知道他昨天晚上没消停。
他伸手推了推,本来是准备让他起来,跟他一起收拾东西。结果这小子趴趴翻了个身、继续睡,他也无奈。
看着弟弟拿个大腚对着自己,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当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李子龙李镇暗地里面不知道在打算什么。
他们要刺杀皇帝,根本就是准备把他的这条命埋在里头。他虽不想坐以待毙,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而西厂汪直也绝对不是省油的灯。
这人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从他对杨晔杨泰父子就能看出来。
虽然杨家父子确实有大罪,一点儿也不冤枉。但后来他因这个案子牵连到的其他人,也确确实实是他罗织的罪状无疑了。
不过这个事情上,他也没脸说别人。显然他弟弟也不是个好东西,这些全都沆瀣一气。
至于他自己……他苦笑一声,他这个漏网之鱼、叛贼的后代,现在还图谋刺杀皇帝,更算是“恶贯满盈”了。
眼下他面前,就
是刀山火海,没有一条退路。
不管他怎么选怎么走,甚至选不选走不走,都是死路一条。
其实他早该死了,若正如猜想怀疑的那样,当年他的年纪,不定都不能进宫当太监了,只能被凌迟处死。
是阿爹救了他,又让他在这个世上苟活了十年。
这十年确实算是赚来的,如今就算是立刻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他绝对不能够牵扯到他弟弟。
可怎么样能够让他在这件事情上,有机会能够全身而退呢?
他之所以求万筝、也是没有办法了。
毕竟在汪直、李子龙这些人面前,万筝看着真是个好人,起码能跟她说上两句话。
就算他不是好人,那多少也算是一个正常人,病急乱投医,不过如此。
他在房间里面叮叮当当收拾了一个多时辰,这期间周误事一直睡的呼噜不断,眼皮子都没有翻一下。
等到他收拾的七七八八了,嘿,这小子居然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醒了过来。
周误时:……你是装的吧……
“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早来了。”
他夸张地说:“那你怎么不喊我?”
“我怎么没喊。”周误时没好气地说,“看看你,你睡的跟头死猪似的,踢都踢不醒,我有什么办法,赶紧起来。”
第37章 识货我穿他的衣服?不合适吧。……
“小万大人。”
衙门里面的杂役捏着鼻子,忍不住说,“您怎么又跑这儿来吃这个了?”
“怎么了。”万筝把筷子擦干净,“宫里不让吃,你们这儿也不让?”
“怎么会呢,可是……”
宫里不让吃那是正常,不然还以为茅厕炸了呢。说这个味道太冲了,吃完三五天的都散不掉的。
她指着那碟子酸笋:“这个配粥也好吃的。”
“不了不了……”
那几个杂役立刻端着自己的大粥碗,躲得远远的。
“嗯……还是您自己吃吧,我们这个……我、我们不行、我们不配。”
周家兄弟收拾好自己东西,一进衙门,周二立刻跳开,仿佛脸上被人直直砍了一刀,还是砍在鼻子上。
“天呐,屎盆炸了么?怎么这么臭!”
那几个杂役立刻朝他使眼色,万筝很不乐意。
“什么屎盆子,我看你嘴里才是屎。臭什么臭,这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知道不?!”
看见是她,周二瞬间变脸。
“唉呀,原来是小万大人,不臭不臭、这个味道……嗯、就是特别的独特,真的就是……”
虽然他想捧人家,但这味道实在是让令人作呕,他真是受不了了,转头跑了。
周误时也觉得味道挺大,但令人作呕倒不至于人。
他走了过来:“这是……”
“螺蛳粉,这是酸笋。”万筝介绍,“广西美食的灵魂在于酸笋。你是要吃粉,还是用它来配粥?都好吃。”
他想了想:“我还是吃粥吧。”
那边周二已经盛了两碗粥,自己躲得远远的。他随手夹了两筷子酸笋,品味了一下。
“怎么样?”
“很独特。”
“别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词。”
“好吃,”
“我就说吧,这是他们不识货。”
万筝立刻又从坛子里面舀了一勺子出来,“来,你吃你吃。”
他虽然不是广西人,但这具身体是,果然是魂穿,刻在骨子里的味觉。
周二和那几个杂役在外头喝粥,有人忍不住说:“你哥真行啊,为了捧大人的臭脚,连屎都敢吃。”
“别瞎说。”周二不高兴了,“我哥不是这种人,说不定他就喜欢这味儿呢。”
旁边的人说:“你可别说了,汪督公也吃的,万大人虽然不会因为你胡言乱语就砍了你的头,但汪督公要是哪天生气了,哼、有你好看。”
说不定比砍你的头还要痛苦,毕竟砍头也就痛苦一时,他有的是本事能让你痛苦一世。
别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么。
对这酸笋味道,周误时谈不上喜欢,但吃起来却也不觉得什么,只认为是家常菜。
海南也有酸笋,之前有人带到京城来,价格还不便宜,猎奇的人也有,但到底不大众。
又吃着两口,确实是闻着臭、吃着香。配粥挺好的,炒菜应该也不错。
这螺蛳粉看着他都有点想吃了,不过想想还是算了。
“你和汪督公都爱吃这个?”
“我们都是广西人,虽说从小就来到了京城,但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也许这点习惯还没有变吧。”
但口味这东西实在不好说,覃力也是广西的,现在还关在牢里呢,她那天给他送了一坛子酸笋进去,结果差点没把他熏倒。
“这什么味儿啊?拿走!你是不是想我死?”
周误时虽然知道,但还是问:“您姐姐不是万贵妃么?”
“她不是我亲姐姐,只是因为我俩同姓,算是干姐妹而已。”
“原来如此。”周误时借此又问,“那您还有别的家人?”
“应该没了吧,我也不知道,那个时我年纪还小,印象也不深了。”
“是当年大藤峡……”
“没错,你看同样一件事,你父亲就升职了,我就全家死光,可见世事弄人。”她解释说,“昨天我看见你父亲旧时的盔甲了,还问了你弟弟。”
周误时尴尬:“这……”
万筝安慰:“无妨,陈年往事罢了。”
周误时心中叹了口气,如果不是李子龙说有他妹妹的消息,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受他摆布。
如今又更可恶了,那家伙化名李镇接近湘兰,这是摆明了要用自己身边的人来拿捏自己,而他又真的无可奈何。
“那这些年,宫里的日子怎么样?”
“还行吧,陛下对我很好,姐姐对我更好。”
虽然她讲的轻松,周误时也知道没这么简单。
她和汪直,还有万贵妃都是在当今陛下还不在东宫的时候就在旁伺候了,那个时候、生死也不过一线之间。如今享些福也是应该的。
虽然不少人都对万贵妃如此受宠十分不明白,他却觉得正常。
天子也是人,一个曾全心全意扶持过他、陪伴过他的人,他当然要给她最好了。这何尝不算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呢。
若是陛下对万贵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反而才是真的让人心凉。
干大事的,多少也得有些真情吧。
万筝汪直,他们是赢了。可那些宫女宦官呢。
无论在哪里都是弱肉强食,宫中更加会放大这一规则,而且这些大藤峡叛乱的后人,没人撑腰,死人都没人知道的。
“别的宫女、若是没有靠山……”
周误时手微微颤抖,这还是他一直在控制着。
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他只好不停地用筷子在碗里划拉粥,划来划去。
李子龙说他妹妹在他手上,他也不完全信他的话,也许……也有可能他妹妹在宫里?
算起来,大概也就万筝差不多的年纪。
如果她没有恰巧跟了太子朱见深,又有万贞儿一直照顾着,不知道在宫里的日子会是怎么样。
万筝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转了话题。
“你以前是在五城兵马司,那你觉得紫禁城的防卫如何?”
昨天李子龙才说了他擅自进入宫闱的事,今天就来了这么一问,周误时心里一个咯噔。
“五城兵马司只是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多是打架斗殴,哪里能接触到这个。”
紫禁城的守门职责主要是上直二十六卫,锦衣卫就是其中最核心的,负责皇城各门,午门、东华门、西华门的日常值守。
锦衣卫中设的“大汉将军”,就是精选的魁梧侍卫,专司宫门禁卫。
除此之外,提督东厂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也需要巡视皇城。
汪直从前任职的御马监也具体负责各城门的启闭,统领宦官守卫。
所以说,皇城每个门是两个人,门正是宦官,门副是锦衣卫,双方共同执掌钥匙。每日晨钟鸣启门,夜击更鼓闭门,需
都在场方可开关。
若夜间需要紧急同行,必须持“铜符”,与守卫的符契勘合后方可放行。
周误时说:“《大明律》,擅入皇城门者杖一百,擅入宫门者绞,守卫失职同罪。”
早年间守卫醉酒失门禁,就是直接处死的。
万筝严肃说:“我近来出入皇城,总觉得防守有些松懈。”
周误时不动声色:“那不如让汪督公查一查。”
汪直如今权倾朝野,放眼整个紫禁城,就没有他不敢查的人。这种事情关系到陛下的安危,原本就是西厂的分内之事。
“话说我这几日都没有瞧见他,估计陛下有别的事交代。”
择日不如撞日。
“你今天没事?”
“没有别的安排。”
“那好,待会儿我给你捯饬捯饬,看能不能把你带进皇城。”
周误时大惊失色:“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呗。如果你进不去,说明防卫还行,如果你进去了,那他们自然漏洞百出,既然能把你带进去,那就也能把别人带进去。”
周误时:……
然后呢?让他们在城墙上乱箭齐发、射死我?!
大人,您想要查这个守卫,办法多的是,没必要如此吧。
万筝:……就是只有钓鱼执法才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