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人,我觉得肯定是进不去的。”
“何以见得?”
确实不能见得,他只好换了个角度。
“就算进去了也不能证明皇城防守有天大漏洞。毕竟您跟旁人不一样,你是你、他人是他人,你能带进去人,不代表别人也能。”
“不,当你看见一个蟑螂的时候,已经到处蟑螂满地了。我不行、未必别人不行,我行,别人一定行。”
只要有一个人能带进去人,那就已经漏成筛子了。”
她抚掌:“就这么办。”
周误时无奈,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这贵妃得把她宠成啥样啊,说要干啥就要干啥,他也没办法。
只能祈求这守门的千万要秉公执法,就算是贵妃的妹妹、皇帝面前的红人,也绝对不能让她带人随意进出。
“我给你找找一身衣服。”
不过片刻,她将一身小太监的衣服丢给他:“试一试。”
“这是?”
“汪直的。”
虽然汪直年纪小,但宫里都恨不得叫他祖宗,他那身太监的衣服招摇的很,比状元郎还要气派。
不少人看着汪直那花枝招展的样子,想法都是一样的——有你死的够惨的日子。
“我穿汪督公的衣服,这不合适吧。”
“放心,他没穿过,随手留在这里。”万筝啧啧,“他这人矫情的很。”
自己决不穿人家的旧衣服,穿过的也不肯给别人。
——“你干脆自己纺纱织布算了。”
周误时只好换上衣服,顺手刮了胡子。
他本来胡子也不多,不过既然是拎刀的,若是白面书生的模样不容易镇住人,所以多少留了些胡子。
现在全都刮干净,又是太监的衣服,镜子中果然和平常大不一样。
“你挺白的么。”万筝伸手想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平常还真看不出来。”
周误时登的往后一退,她没摸到,他也是尴尬的紧。
不知道是应该站直了给她摸,还是……
他心里嘀咕:“都说万贵妃是如何妖媚惑主的,难不成这小万姑娘也得了姐姐真传?”
第38章 神武门一砰砰砰!炸了!
万筝收回手,上下打量他:“嗯,还挺合身的。”
汪直个头和他差不多,但看着身子板比他薄,没想到衣服穿着倒差不多。
周误时:……合身是合身,但怎么穿着总是有些狗模狗样的……
他绝对没有讽刺汪直是狗的意思啊。毕竟大家都是狗,谁说谁啊。
两人出了衙门,他问:“小万大人,咱们走哪个门?”
那些小门就不提了,紫禁城主要的大门方向都不一样,最著名的是正南的午门,是紫禁城的正门。
午门皇帝专用,毕竟皇权至高无上。天子御驾亲征、祭祀、大朝会都从此出入。
皇后想走午门大概只有一个机会了,那就是大婚。
所以必须像吴皇后这样直接嫁给皇帝才行,若是她先当太子妃,再成皇后,那就没这机会了。
万筝心想,虽然这辈子我是没走过午门,肯定也走不上了,但上辈子走过啊,聊胜于无吧。
至于文武百官上朝,是从午门两侧的掖门进的。
大明的著名景观——廷杖大臣也在这个地方。专门给那些上下朝的大臣们看的。
——你们都睁大眼睛看看,和皇帝作对是个什么下场!
“东华门和西华门呢?”
东华门,靠近太子居所端本宫,所以走的多是太子及东宫属官。朱见深还是太子的时候,汪直就基本上走这个门,主要是快。
自然,眼下是没有太子的,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那个就是万贞儿肚子里这位。
文华殿也在东华门附近,内阁在此办公,大学士为方便办公也从此出入。工匠和后勤人员修缮宫殿、运送物资时也是走这个多。
至于西华门,靠近太后、太妃居住的慈宁宫和仁寿宫。
也因西苑有练兵场所,武将多走此门。
另外还有一个门,那就是北门神武门。这是紫禁城的后门,靠近内廷,是日常出入最多的大门。
皇帝去万岁山玩,就走这个门。宫女、太监日常采买也是,不然得在宫里兜一个大圈子。
神武也是玄武,李世民当年的政变就是从北门发动的。
李世民:……真男人从不顺位继承,是骡子是马,拉来玄武门溜一圈……
万筝说:“就走神武门吧。”
走神武门,绕的就远一些,她抬头看着眼前的万寿山,就是后来的景山。
因为就在皇宫后面,估计每个皇帝时不时的来这里走一走逛一逛,万历嘉靖这种宅男大概就来的少了。
他们应该不会想到,这就是明朝皇帝最后的归宿。
周误时也看着万寿山,这里也有重兵守卫,但毕竟不是宫闱。
李子龙说他买通了人上去过,也不是没这可能,这也确实是观察紫禁城最好的视角、一览无余。
万筝拿了个腰牌给他:“去吧。”
“唉。”周误时心中默默叹了口气,这上司灵机一动,下属就得遭殃。好好呆着不成,净整这有的没的,只能赶鸭子上架了。
果然到了城门口,守卫看了看他:“哪个宫的?”
“昭德宫。”
昭德宫正是万贵妃所住的宫殿。
对方显然不是个草包,上下打量他两眼:“昭德宫?我怎么没见过你?你早上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人,小的是早上跟着万姑娘出来的,有事先回宫……您看能不能……”
说着,他袖子里一块银子就塞了过去。
对方手里掂量了一下,虽然这小太监眼生的很,从来没见过。但腰牌是真的,早上万姑娘也确实出来了,索性挥挥手说:“进去吧。”
这就进去了?
你们要不要再认真一点?
你们这不是守的外城门,是皇城门啊!
周误时心里叹了口气,其实他想着要不暗示对方一下,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不然你倒霉我也麻烦事多。
可想着万筝就在后面盯着,这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他也只能放弃了。
进去了不一会儿,万筝也跟着进来了,他凑上去问:“此事会如何处置?”
万筝刚想开口,突然看见一旁的人,眼神一动:“你先在这儿呆着。”
“可——”
他还没来及说什么,她已经跑开了。
方才她看的是自己身后,所以周误时并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神武门来来往往,守卫也发现他站在这儿不对,上来询问。
他只好老实说:“万姑娘让奴才在这儿等着。”
他心中腹诽,万筝做事真是没头没脑的,知道守卫的有问题就行了,干嘛非让他进
来。
让他进来就算了,赶紧让他出去啊,这把他一个人晾在这儿、这算什么回事?
如今不过才三月,天气还冷,可硬是给他站出了后背的一身冷汗。脑子里已经把自己的十八种死法都回顾了一遍。
“怎么还……”
她怎么还不回来?
就算看到熟人,去打个招呼,也不用这么长时间吧?
不过,想想刚才她的表情,并不像是看到了熟人。反倒是发现了不对。
看着日头正上,周误时的肚子已经咕咕叫起来了。早知道,早上就多吃两个馒头了。
他是动也不敢动,不动又觉得不行。
突然他鼻子动了动,觉得闻到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要说鼻子灵光,万筝肯定比他更厉害一点。刚才她也是觉得不对,于是才匆匆跑了过去。
宫中宫殿众多,就算皇帝不骄奢淫逸、大拆大建,日常肯定也是经常需要翻修,不然那不成危房了么。
所以此处堆了一些土灰石材木材,还有一个小太监在这儿守着。
那个太监看见她走过来,忙行礼道:“小万姑娘。”
在这宫里虽然万筝没有品级,但除了两宫太后,谁也不能不高看他一眼。
万筝问:“这都是些什么?”
小太监指了指一边说:“这是用来修缮偏殿的。”
“那个呢?”
万筝瞧见旁边,小太监说,“这些是两位太后,还有太妃们用来做法事的。”
万筝皱眉,她知道宫里的不少太后太妃都对于修仙问道不说沉迷其中吧,至少都有些兴趣。
而且从她们的寿命来说,你也很难说这些延年延年益寿的丹药、就真的就一点儿效果也没有。
不过明朝的皇帝一样也炼丹,怎么就死的那么早?
难道说这个皇宫里面炼丹也分男女两套,不是一个系统的?
一个炉子里头炼出来的丹药。女的吃了就延年益寿,男的吃了早早挂了?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不过现在她可不关注这个,她仔细看了看,这是……云母、石英、雄黄、朱砂、硝石、硫磺……
万筝是越看脸色越难看,刚想开口说什么,只觉得后腰一痛,整个人都跪了下来。
另外一个穿着太监服饰的人,缓缓抽出刀。
“万姑娘,你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来凑这个热闹?”
万筝痛的根本叫不出来,咬着牙跪在地上。
对方想要干什么?!
爆炸?——要炸死谁?皇帝还是贵妃?!
那皇帝的可能性肯定更大,而且这条路是在皇帝从神武门出宫的路旁。
皇帝虽然一般不从神武门出宫,但他明日要去万岁山,肯定是要走这个门的,到时候的炸弹岂不是就是针对他来的?
不行,绝对不行!
万筝突然抓住袖子当中的火折子一抖,直接将火星丢在那堆炼丹的材料当中。当然不一定能炸,炸药也是要配比的。
不过两个太监立刻往后跳开。
“不好,要炸了!”
万筝两眼发花,不知道是开心还是害怕。两个太监夺路而逃,一个说:“杀不了皇帝,你先把贵妃杀了!”
“来……来人啊……”
万筝捂着伤口趴在地上,艰难地往前爬。
她也感觉到这边儿应该真的会炸,到时候她就会被炸的尸骨无存。
她虽然还不想死,但刚才那个状况,就算她不点火,也会被对方所杀,根本没有他选择的余地。
“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还是这种死法。
她闭上眼睛,希望炸完之后她能回到原来的时空,这也行。
只是阿姐如果看到她被炸的黑漆漆的尸体。一定也是会难受的吧。
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这个孩子本来几个月就夭折了,她还想着无论如何要保护好这个孩子,结果自己就……
还有朱见深、还有汪直……她来这个时空也就是短短十年,从前她只是听说过他们,而这十年……
不管怎么说,也算一路走来了。
正当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完蛋的时候,突然一股大力把她往前拖了好几步。然后身后一股热浪袭来,她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就人事不知了。
第39章 神武门二我哥呢?我哥呢?我哥呢!……
汪直给万贵妃端上热茶,万贞儿摆手:“我不想喝,你自己喝了吧。”
汪直就顺从地喝了,喝完一杯还觉得有些不解渴,又自己再倒了一杯。
“昨天小筝回来了。”
万贞儿把玩着手中的鸡缸杯,汪直也看出价格不菲,听说小万已经有了一对,十分嫉妒。
“别急,下次也有你的。”万贞儿说,“下次给你一对葡萄杯吧。"
她不说鸡缸杯,自然是因为鸡缸杯寓意着子嗣,汪直显然是没这个指望了。
若是天天把玩这杯难免触景深情,但想想葡萄也多子……嗯,似乎又有点那个意思。
她只好说:“下次让景德镇给你烧一对别的。”
这官窑一批瓷器会烧上百个,从中挑出最好的送到宫中,剩下的全部就地砸碎,是不会流入到民间的。官员们用的也都是宫中赏赐。
“你这些日子都忙什么?都没进宫来。”
汪直就把宫外有人诽谤她的事情说了,万贞儿越听越皱眉:“这不该是锦衣卫管么,听说他们如今很不得力。”
当着万贵妃的面,汪直也不好说万通的坏话,不过在他眼中万通真的就是一个铁废物。
锦衣卫的前任指挥使门达,虽然真不是个好东西,但办事还算是得力。而万通这人就是穷人乍富,根本管不住手下,自己也没什么眼光。
“你多提点他。”
万贞儿说,“陛下说锦衣卫指挥使为高权重,必须得心腹担任。像你这样又得力的又是贴心的,到底还是少数,只能说先让万通坐着这个位置,日后再有合适的再换就行了。”
她当然希望自己的弟弟位高权重、成为自己在宫外的臂膀。
毕竟明朝的后妃虽然说是出身平民,其实家世也都还不错,像吴皇后那种如何能算是平民呢。
汪直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耳边炸开一个响声,他立刻跳起来:“怎么回事?!”
外面立刻有人跑进来:“贵妃娘娘、汪督公,似乎是神武门那边的动静。”
汪直说:“怎么听着像是炸药?立刻去看。”
“是。”
万贞儿说:“汪直,你立刻去陛下那边。”
“可是娘娘……”
“不要可是,我在这边不会妄动,你放心。”
汪直点头,立刻飞奔出去。跑出昭德宫的大门,他立刻又转身回来,绕到了后门,直接从后门进去了。
万贞儿在殿中坐立难安,七八个侍女围在身边。
很快有太监跑进来说:“贵妃娘娘,确实是神武门那边炸了。”
“可有人受伤?”
“还不知情。”
“好端端的怎么会炸……”
万贞儿心中还是觉得不对,刚想再说什么,就见眼前银光一闪,那个小太监袖子中放出一条毒蛇,就朝她扑了过来。
“啊啊啊!”
旁边的人都是花容失色,汪直突然跳出来,绣春刀直接从上空斩过,一下子将那条毒蛇的头给切了下来。
小太监二话不说当即吞药自尽,汪直掐着他的嘴,发现已经满口是血,没有气息了。
旁边的太监宫女都吓得颤抖不已。反而是万贞儿还算镇定:“莫要慌乱。”
她看了汪直一眼,“你留在这边。”
“是。”
果然,朱见深很快就过来了,拉住万贞儿的手:“可被吓到了?”
“自然不会。”
朱见深也听说
那毒蛇的事了,勃然大怒:“宫中竟然能出这种事,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满宫的人都跪了一地,汪直根本不敢抬头看皇帝。
朱见深也是心中疑惑,对方闹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刺杀万贞儿?
这不对,甚至说没有这个,反而更好下手。
“贞儿,你搬到我宫里去。”
“好。”
万贞儿吩咐身边人去收拾东西。
“汪直。”
“臣在。”
“立刻去查,神武门那边怎么回事?今天进宫的有什么人,一个也不能漏过。”
说不定,他们还在宫里。
汪直立刻去办,神武门那边的爆炸并没有伤到人,那里本就隐蔽,否则早就会被人发现了。
方行是汪直的小徒弟,他询问了神武门的守卫,突然一脸紧张地过来。
“干爹!”
“怎么了?”
“守卫说,今日小万大人已经入宫了。”
汪直目光炯炯盯着他:“什么意思?”
“小万大人很早就进宫了,但是……”
但是今天她一直没有出现,万筝进宫,要么就去昭德宫贵妃处,要么就去找陛下,或者几位皇子公主,偶尔也去过,给他们带宫外奇奇怪怪的玩意儿。
方才那么大动静,不管她在哪里,一定早就出现,怎么会……
“而且,他们说今天小万大人是和别人一起进宫的,那是个小太监,但他们也没见过。”
汪直眉头紧锁:“去西厂,问清楚今天万筝去了哪儿。还有、把周误时给我找过来。”
他突然蹲下身子,在地上抹了一把,顿时瞳孔放大,血、是血!
……
“我还以为汪直有多大能耐呢。”
尚铭冷笑,“一个西厂,到处抓人,到处给人扣罪名,好像整个京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身旁的小宦官附和:“就是,这都让人进到宫里来了。”
尚铭啐骂了几声,不过骂归骂,他也琢磨,为了贵妃这么大排场?
倒也未必不值得,贵妃不仅仅是贵妃,她肚子里可揣着陛下的金蛋。
原本这个月有亲蚕礼,自古以来都是中宫皇后主持的。陛下肯定不会让皇后去,便有好事之徒怂恿让贵妃去。
——蠢蛋,这亲蚕礼要出宫,万贵妃大着肚子,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
你看,这都不用出宫,在宫里就能成事了。
“那个自尽的小太监,是什么来路?不是咱们司礼监的吧?”
“不是,也入宫许多年,不然不能近身伺候贵妃,谁知道却……”
尚铭在屋子里左右转了好几圈,此事当然有内外勾结,能勾结宫里,决不是一般人,莫不是……
他心中已经有了想法,不过左右陛下把事情交给汪直办了,他才不凑这热闹呢。
“最近把咱们得人看好了,宫里要大乱了。”
大乱啊,大乱大治。
*
汪直脸色铁青看着周二,身边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但周二敢出,他不仅敢出气,他还敢嚷嚷呢,他不仅敢嚷嚷,他还敢嚷嚷好几句。
“我哥呢?我哥呢?我哥呢!”
方行踹了他一脚:“叫唤什么?”
“不是,我哥是给小万大人办事的,现在人没了……人怎么会没了呢?你们得给我个说法。”
汪直翻了,一个眼色,方行立刻给周二拖了下去。
所以,今日是万筝带着周误时进的宫,但现在他们两个都不见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手中的血迹已经干了,汪直一直没擦掉,只是怔怔看着。
当时旁边没有人,并没有真的炸伤谁,那这个血迹是从哪里来的?这是谁的血?
他不愿意去细想,却不敢不细想。
方行解决了周二,回来说:“万姑娘是让周误时换了太监衣服,拿着她的腰牌先进宫的。”
大概她是觉得进来城门守卫有松懈,想试一试。
“小万姑娘后进来,周误时在城门内站了一会儿,当时有人去问、说是万姑娘让他等着,然后也不见了。然后就爆炸了。”
所以说,这个血迹要么是小万的,要么是周误时的……
汪直牙齿都要咬碎了,从方才那血迹分布的范围来看,就在这火药附近。
而且捅了一刀后,伤者又往前爬了几步,所以留下一连串的血痕,再往前又是一片血,应该是爆炸已经发生了。
人有入宫记录,没有出宫记录,自然是在宫里不见的。
要么是人还在宫内,要么是趁着当时大乱、偷偷出宫,也不是没有可能。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冷风飘来荡去,但是整个紫禁城灯火通明。
锦衣卫带着人,一间一间宫室的搜。从神武门开始,哪怕是锁起来的废弃宫殿,也全部都要打开,就差掘地三尺了。
“干爹,儿子看过那爆炸的地方,威力不大,只能炸死当面的人,旁边的人最多炸伤。”
方行说,“但若是为了制造动静,倒也不需要那么多的硫磺硝石。”
汪直说:“不难推测,一定是小万进宫时发现不对,就过去看了,也许就是她制造的爆炸,目的、当然是提醒我们。”
“那万姑娘她……”
汪直握拳抵着胸口,这个人不管是谁,一天之内,连续动了陛下、贵妃、小万,一刀刀都切在他心口。
一旁的方行也不敢大声说话。他本来只是御马监的一个小宦官,多亏督公大人赏识,收了他当干儿子。
当然,他只比汪督公小一岁,当儿子似乎是有点……但是他愿意,特别愿意,一百分愿意。
“督公,我们下面怎么办?”
汪直从不在人前露出软弱来,更何况是在自己的属下面前。
外头,周二还在瞎嚷嚷,汪直越听越心烦,对方行说:“出去打他一顿。”
“是。”
方行当即左右开弓,给了周二五个巴掌,把周二打的眼冒金星。
他委屈巴巴地说:“明明的你们……我只是要找哥哥……”
方行不耐烦:“就你找,急什么急,我们也在找他。”
“你们光说有什么用,这不是没找到么。你们没找到,我有法子啊。”
“你有什么法子?”
“狗,大毛。”周二上下左右比划了一下,“我们隔壁有条狗,最会找人了,也特别熟悉我们兄弟俩。”
方行还没说话,汪直走出来:“把狗带过来。”
第40章 神武门三若是对方有什么要挟,暂且……
万筝是被疼醒的,她感觉身上被捅了十七八刀,然后又被人暴打了一顿。
睁开眼,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只恨不得当时便挂了算了。
一捧清凉的水送到唇边,不过她似乎连动动嘴唇的力气也没有了,浑身又是疼、又是冷。
她想,我这是没死?既没捅死我,也没炸死我?
那还真是命大。
其实那炸药爆炸的时候,她就已经觉得威力没有她想象中的大了。这也正常,毕竟这是古代的□□,又不是C4炸弹。
“别动。”
她听出这个声音是周误时的,费劲睁开眼睛,果然看见一个影子在自己面前虚晃。
周误时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看得见我吗?认识我吗?”
她想开口说话,自然是不行。大概嘴巴动了动,发出几个虚弱的音节,形不成一个完整的字。
周误时想把她扶起来,但是刚刚碰到她的肩,她整个身子就抽搐了起来,吓得他立刻弹开了。
“我不碰你……你没事儿吧?”
万筝:“&#@%*#%¥”
“要是实在说不出来,就再休息一会儿吧。”
虽然这个地方也不安全,但也没别的法子了,反正看这样子你也不能动。
万筝扯着他的胳膊,慢慢支起身子。
“这……这是什么地方?”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在船上,这是船舱。”
那天的爆炸给他也震晕了过去,醒过来后就已经发现在这儿了。
万筝的伤口也被包扎了,只是包扎的过于草率了,他看一旁有药,就重新包了一遍。
并不是他手艺不行,可中间万筝大概
是疼的很了,还给他手上狠狠挠了一下子。
“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这刀伤就这样了,左右是明面上的,虽然爆炸的时候他护着她的身下,但不知道有没有炸到脑子。
如果不幸炸到了,那也没有什么法子。
万筝反正全身都疼,根本分不清脑袋是不是更疼一点。
“是你救了我?”
“是。”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知道,却也不能现在告诉你。
万筝努力回忆最后发生了什么,那个小太监……那些硫磺硝石……那句话……
她抵着头,最后他说什么来着?
她身子一抖,周误时赶紧扶住她。
“贵妃,姐姐……他们去杀姐姐了?!”
“你别乱动。”
虽然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但至少过去好几个时辰了,说不定都到了第二天了。
不管他们下手没下手、成功没成功,一定早就尘埃落定了。
万筝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疼的、气的、还是吓的,浑身发抖。
周误时只好一把抱住她:“没事,炸了之后,昭德宫一定有防备,他们不会得手的。”
“这群王八蛋!”万筝咬牙,“给了我一刀,还想杀我姐和陛下,我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周误时想,眼下你未必能将他们碎尸万段,但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将你沉尸水底。
捆着石头沉到河底,谁也找不到你了。
“你自己都伤成这样了,别管宫里了。”
万筝狠狠瞪了他一眼,周误时无语,我这话哪里不对了?
过了一会儿,万筝总算是撑不住了,又睡了过去。
周误时试了试她的额温。没有发烧,应该问题不大。
那一刀捅的并不算深,但毕竟是结结实实的一刀啊,就差捅到腰子了。
被人给嘎腰子的滋味,她这次是体会到了。
他们虽然被关在底舱,可并没有关门,一会儿李子龙凑过来:“心疼了?”
见他不搭话,李子龙继续阴阳怪气:“她在宫里吃香的喝辣的的时候,可没有心疼咱们这些人。”
“你是你,我是我,她是她,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大家从前都是大藤峡的,我就成了反贼,她就当了贵妃的妹妹,你呢勉强洗白了身份,也算你命好……”
周误时低头咳了两声,掌心隐约有血丝。
那爆炸到底还是伤了内里,他虽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得静养一段时间。现在别说同人家动手了,就是上下楼梯都得悠着点。
他靠在船舱上,也不知道这船到了哪里。
他说:“看来你不准备杀她了。”
“她命大,这是天意。”
没想到,李子龙这个假道士,居然还挺信玄学的。
“跟天作对也没什么好处。”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命真的由我们?从我们生下来那一刻,我们的命早就被别人捏在掌心了。”
什么样的人能说我命由我不由天,只有姓朱的这帮子。
他叹了口气:“棋差一着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不仅皇帝没死,万贞儿也毫发无伤,自己在宫里宫外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也没了。
不知道汪直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但他前些时日已经在查自己了,快的话一两天、最迟三五天,一定给摸到自己这边来。
所以,必须要跑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想想他废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心力,最后只是捅了万筝一刀,就觉得气愤难耐。
当然,现在想要杀了她,也不过就是顺手的事,但除了泄愤,也没什么用处,且不如留她一命。
从他的言语中,周误时觉得万贵妃应该没事,于是说:“日后你想要再进紫禁城,那是绝对不可能了。”
“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李子龙拍了拍他的肩:“放狠话没用,还是想想后面怎么办。”
周误时好笑:“你自己把事情办砸了,关我什么事。”
“咱俩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周误时拒绝当这只“蚂蚱”。
“这是去哪儿?应天府?”
既然是走水路,也就无非那几个地点。
见对方不置可否,他继续问:“去找牛玉?”
没想到他就这样没有铺垫,直接就说了出来。李子龙身子一僵,但立刻控制住了。
周误时干笑了两声:“这不难猜,虽然你表面上说是为了报当年灭门之仇要杀了皇帝,但你我心知肚明,你也不过只是一个棋子而已。”
摆在明面上的,统统都是棋子。
最多有个大小的分别而已,大棋子小旗子、那还不都是棋子。
“能给你买通宫里的,只有从前宫里的人。”
牛玉、前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皇帝虽然把他贬到南京了,但他怎么可能认命。”
李子龙冷哼了一声:“你倒是不傻。”
“不管是官场还是司礼监,起起伏伏都是常态,牛玉虽然一把年纪了,看来也并不准备在南京颐养天年。”
但只靠牛玉是不够的,就算李子龙是个道士,想要搞来那么多的硫磺硝石也绝非易事。
普通人不知道这些会炸,宫里宫外还能不知道么。
能搞到这么多东西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神机营。这里头的水只怕还深的很。
周误时说:“你挟持了我们俩,准备做什么?”
他的命虽然不值钱,但万筝还是不一样的。
“利用她,要挟宫里?”
“一个丫头片子,能要挟谁,让朱见深万贞儿来换人,他肯?最多要挟个汪直吧。”
*
烛光一夜未熄,这一夜不知道多少人要丢了饭碗。
饭碗还是好的,脑袋多少也要丢几个。
“干爹。”方行说,“陛下让您立刻去见他。”
“陛下在昭德宫?”
“贵妃娘娘还不知道此事。”
朱见深自然是怕吓到万贞儿,虽然万贞儿也不见得这么脆弱,但眼下是得小心了。
汪直跪在朱见深面前,朱见深倒还算是沉着,天子喜行不怒于色,但咱们天子到底也就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小万是让人换了太监衣服,拿着她的腰牌先进宫的。臣以为,她是觉得进来城门守卫有松懈,想试一试。”
“接着说。”
“也许是在这其中、或者是在这其后,她先发现了不对,受伤了……被贼人擒获……”
朱见深沉默片刻:“她伤的重吗?”
汪直喉头哽咽,想说什么,但眼眶先红了,到底是没说出来。
看他这副表情,纵然有许多责骂的话,朱见深也很难说出口了,关键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还发现了什么?”
“臣查问万岁山的守卫,发现有人多次私入万岁山。”
汪直继续说,“回陛下,之前臣查的坊间传闻,和一个叫李子龙的道士有关。”
明朝的皇帝崇尚道教的不少,自然希望能够长生不老,但显然不得其法。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
这个李子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是信众颇多,不仅在民间很有名气,在官员中都有些市场。
毕竟朱见深自己也信道,虽然成化一朝的大臣尚且不用像嘉靖朝那样日日琢磨青词怎么写,可若能投其所好,绝对没有坏处。
“这两者也许有关系,臣已经让人去抓了。”
究竟有没有关系,很快就知道了,就看能不能抓到人。
“查什么、都先放在次要,立刻找到万筝,决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
若在京城,不愁查不到。各个城门、水陆码头,自然都已经严防死守。
怕只怕在此之前,人已经跑了。
“若是对方有
什么要挟,暂且都先答应。”
不管对手是谁,既然都冒着诛九族的风险私入宫闱了,那绝对不会是针对万筝的。
汪直重重叩首,紧握双拳。
出了乾清宫,天边已经开始泛出白光。方行急急跟在他后面:“师父,李子龙不见了。”
汪直脚步一顿:“是跑了,还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