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兄妹三万筝,真的是他妹妹?
万筝打开一看,是一把特别小巧精致的匕首。
和那天他想要用来剖开自己的心、给她看的那一柄有点儿像,不过明显更精致好看。
“我做的匕首,送给你防身的。”
送匕首给心爱的意中人,大概有些奇奇怪怪。
送发簪玉钗的多,君子如玉,白头偕老。
或是香囊罗帕,宋朝的少男少女们最喜欢送这个。罗帕的帕谐音害怕的怕,送这个是谐音梗,表明害怕你不喜欢我。
若是妹妹,送匕首也有些奇怪。
只见过送给仇人,让他自裁谢罪的。
“这把匕首是我自己锻造的。”
和锦衣卫的绣春刀那是没法儿比,毕竟是土作坊。
“就当留个防身吧。”
虽然说送意中人和送妹妹都不太对,但是送给朋友倒没什么。
朋友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送。
“好。”万筝说,“我收下了。”
“从前的事我还没有什么印象,你记得我吗?”
万筝摇头,“我也不记得了。”
这当然不对,看年龄他们俩当时都上小学了。
周误时固然是因为失忆,万筝也是因为穿越。
“之前给你抓的药吃了有用么?”
周误时时也没好意思说那药屁用没有,只能敷衍说:“大概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处的吧,我再多吃些日子看看。”
万筝心想,她要不要也抓点儿药吃吃,
回忆一下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仿佛将天地笼盖在了一处,他们两个人站在一把伞下,似乎也看不见周围旁的人了。
“回去吧。”
万筝看着伞骨,低声说:“好。”
*
事情也很快传到了陛下和万贞儿耳朵里。
万贞儿倒是没先说些什么,但朱见深因为知道之前周误时和万筝的事,不由叹了口气、对汪直说:“这些日子你多陪陪她吧。”
“她会好的。”
这句话汪直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朱见深听的。
朱见深指了指旁边桌上一叠奏书:“最近骂你的是越来越多了。”
他示意汪直拿起最上面一封,是兵部给事中孙博弹劾他的。
汪直扫了两眼,无非还是那些老生常谈——“宦官是干什么的?是干杂役的。大臣是干什么的?是辅佐朝政的。现在怎么能让一个阉人的权势超过大臣?”
他说:“不过是讹传而已。”
“你出门也小心点儿。”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算这是在京城,也难免灯下黑。
而且汪直出门,多数是独来独往,不喜欢带着许多人,万一给人盯上了……可也不好说……
汪直冷笑:“一个兵科给事中,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除了写几个字,还能干什么。他们要真能杀了我,倒是我小瞧他们了。”
西厂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过于嚣张了,满京城上下抓了不少人。
这人有的时候就是贱得慌,朝臣们看见咱们督公大人闻风丧胆。不仅觉得司礼监掌印太监怀恩是个大好人,甚至连东厂都觉得和蔼可亲起来了。
尚铭:……我的口碑从来没有这样好过……
不光是六部,听说内阁有些人也和东厂暗通款曲。
怀恩那就不必说了,朱见深用他,本来就是因为他和文官关系好。
不过连东厂都……真是显得有些过了。
尚铭这个人虽然在抓“有权人”这点上不是特别的得力,但是在抓“有钱人”上面就经验十分丰富了,朱见深就是看中他这一点。
“你手上还有什么想办的,尽快全部把它办起来。,让大家对你恨的越是牙痒痒越好。”
这话说的挺像卸磨杀驴的,但汪直知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就算陛下想要卸磨杀驴,那么他也愿意当这头驴、绝无二话。
万贞儿容貌本不是绝色,如今这年纪也不是青春年少了。
不过生下皇子后,整个人更多了一层柔光。
有时候看着睡在一旁的陛下,再看另一边吐着奶泡的孩子,她也觉得这三年恍如梦中。
时光如刀,太过于锋利。这三年,和之前三十多年,好像是渡过了截然不同的两生。
汪直进出昭德宫从来都是自由自在的,按说万贞儿成了皇后,应该搬到皇后的宫室。
但一是那时候她月份已经很大了,不适宜挪动。二是住习惯了,也觉得这里挺好。
不是因为住在那里,所以才是皇后。
而是不管她住在哪里,她都是皇后。
虽然汪直进出宫里如入无人之地,别人要看腰牌,且因为之前神武门出了那等事,许多人牵连受罚、丢官弃职。
所以最近查的特别严,大概也就汪直可以刷脸出入了。
这是显示陛下对他特别的宠爱,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要守的规矩你不必守,当然你要冒的风险、也是别人不用冒的。
不过真到了万贞儿面前,汪直还是十分乖巧的。
用小万的话来说,就跟一条狗没什么两样。
这还真不是骂他,主要就是他那个狗里狗样的,真是比狗还狗。
汪直一进门,就看见万贞儿推着摇椅、慈爱地看着小皇子。
本来皇帝即刻就要封这个孩子为太子。
不过皇后却劝他不必着急,可以等一等,最好等一等。
毕竟第一她现在是皇后了,生下的自然是嫡子,这孩子本来就是太子。
第二么,自然是对孩子不能太宠爱了,怕不好养活。
虽然太医还有谈大夫都表示,这孩子身体健壮的跟小牛犊似的,吃的奶都比别的娃娃多,不是那等弱不禁风的。
万贞儿对他打了一个手势,孩子刚刚睡着,万一把这小祖宗弄醒了,又在这儿折腾半天,哭哭闹闹的,也不是个劲儿。
两人进了侧殿,如今这里多事孩子的东西,玩具衣裳。简直是有些乱。
里面不少玩具还是汪直从民间搜罗过来的,虽然宫里什么都不缺,一切都是最好的,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小皇子是他未来的主子。
当然,他希望他自己一生都能侍奉陛下,只侍奉陛下一个人。
“听说、周误时的妹妹找到了?”
以他们俩之间的关系不必要这样说话。
她应该开口——“小筝怎么会是她的妹妹?她真的是小筝的哥哥?”
如今这么问,自然是心中有所疑虑。
汪直知道那些人证物证,皇后都已经看过了,绝对一点问题都没有。
但有时候,没有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万贞儿看着他又问:“你是让人去广西查的?”
“是。”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了,有没有说什么?”
“一开始自然有些难以接受,但后面会好的。”
万贞儿慢慢坐下来,看着窗外的景色,眼神开始有些不太一样。
“他本是最罪人,当年侥幸逃生。不过时过境迁,他又替陛下办了事,以前的也就算了。”
她想了想,“而且、他既然是小筝的哥哥,那也是我们的亲人。从前纵然有什么,也该一笔勾销。他如今在西厂做事,以后有的是前程。”
她笑了一声,不过看着也不是什么开心的样子。
话锋一转——“不过,他真的是小筝的哥哥吗?”
她指着桌上那一叠东西,“这里固然无懈可击,但多少年前的旧事了,真的会有如此严谨的人证和物证?”
汪直喉头哽咽,他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她。
很多事,万贞儿只是不想去管。
能带着他们三个在这深宫当中杀出一条血路的,她绝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弱女子。
如今她从宫女到贵妃、从贵妃到皇后,母仪天下。不必再去杀血路了,但不代表她就什么都不知道。
从前很多时候,她也就是假装不知道,一切得过且过。
因为在紫禁城,你不能不得过且过,所有人都在得过且过。
旁的事,她不看不问不在乎。但对小筝,她不能。
她突然敛容:“我再问你一句,周误时的妹妹,找到了吗?”
第62章 真相你不能因为得不到她,就毁了她……
“周误时的妹妹,找到了吗?”
汪直麻木地说:“找到了。”
“在哪儿?”
“她已经死了,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么说,他的身份你也已经查清楚了,那你为什么不如实告诉他?又为什么、要说小筝才是他妹妹。”
这当然是两件事。
也许是有关系的两件事,也许是没关联的两件事,但都是两件事。
汪直应该先答第一个,毕竟一切都是从周误时想找他妹妹开始的。毕竟、小万又不用找哥哥。
但他先回答的却是第二个。
“说他们是兄妹,是我的私心。”
“什么私心?”
“我不想让他们在一起。”
若他们是兄妹了,自然就不能够在一起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汪直自己都感觉自己的语气难以言语。
又苦又涩,简直是一杯泡了八百年的茶。
还酸气四溢,仿佛打翻了十八坛陈年老醋。
凭心而论,这一路走来,他的运气真的算是很不错的了。
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在该死的时候没有死,又遇到了殿下。
只区区一年、殿下就翻身了,他也根本没有像万贞儿那样陪着朱见深过了那许多年提心吊胆,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明天太阳的日子。
他得到了许多,多少人梦寐以求又求而不得的。
只是、只是……少了一样东西。
谁不想十全十美,没人觉得一切已经足够好了。
万贞儿一直盯着他,但眼神却柔和的下来,有些许失望,却也有无奈,还夹杂着一些心疼。
这都是她看着长大的
孩子啊。
从前,她觉得自己一辈子不会嫁人生子了,但他们都是她的孩子。
“你喜欢小筝,对吧?”
“是。”
在万贞儿面前,汪直觉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启齿。他什么话都能对她说,什么样的心都能够剖开来给她看。
“她知道吗?”
“我……我没有和她说过,我不清楚她知不知道。”
“那你觉得她喜欢你吗?”
汪直肯定想过这个问题,不是一次,而是无数次。
多少个对月小酌,他沐浴月色,看着酒杯中明月的倒影,觉得自己的意中人是这皎皎高月,他是那彩云。
彩云追月,不知可得不可得。
他顿了顿,才说:“大概,她不会喜欢我这种人吧。”
如果,他们是平等的。
那小万喜不喜欢他,似乎都没那么重要。
他可以最真挚热烈地喜欢她,她也可以坦然无畏地拒绝他。
甚至,就算他和周误时都喜欢小万,他们也可以一起竞争。她选谁都行,都不选也成,他也不至于这样小肚鸡肠的,显得他活脱脱像是个不正常的疯子。
他早就
偏偏这样的他,开不了这个口。
“啪!”
万贞儿突然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结结实实的一巴掌,一点儿水分没有。
他也半点儿没有躲开,连身体本能的避开都没有。就这么直挺挺跪着硬是受了这一巴掌,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
自然,一巴掌算不了什么。
他甚至觉得她打的太轻了,随即自己也反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他自己那一手自然是更狠,直接给他扇出了半嘴血。
不过他都咽下去了。
“是我的错,姑姑、都是我的错……”
万贞儿眼眶也红了,这许多年他从来都没有对他和小筝动过手。
一开始,是这俩孩子也可怜、又小。
纵然有些不规矩、不听话的地方,好好同他们说,最多骂两句就行了,真的没必要动手。
后来,是他们确实很乖。
那时她已经二十多岁了,想着也许就在宫中蹉跎一生的。
她虽然将殿下当成自己的孩子,但殿下到底不是她的孩子,他是陛下的皇子,可这两个孩子可以的。
她孑然一身,他们孤苦无依,正好可以在这宫中作伴、相互取暖,走过这许多年。
她有父亲有弟弟,可父亲在她脑子早已是一个模糊的不能再模糊的影子了。
至于那几个弟弟,她从前连面都没见过。
在她心中,他们全都加起来,都没有小筝和汪直一根手指头重要。
爱之深责之切,所以她从来没有对汪直这样失望过。
“你不能因为得不到她,就毁了她。”
汪直摇头:“不,我从来没有……”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毁了她,他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安喜乐,想要什么都能得到,再没有大风大浪。
甚至于,如果不是和周误时,而是别人,他都不会……
为什么偏偏是周误时呢……
万贞儿拭去眼角的泪:“那现在,我再问你,周误时到底是谁?”
既然他和万筝没关系,那他到底是谁?
万贞儿知道,他不会是个普通人,和这一切没关系的人。
也许,他本来就是这个局中的人……
虽然,汪直现在还直直跪着,但他的眼神却有些迷离了,他很少露出这样迷离而不知所措的眼神。
“娘娘……”
“叫我姑姑,就像从前那样。”
从前,若一切回到从前就好了。
多少人羡慕他现在的权势和地位,也有不少人骂他是个狗阉人。
这些于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他也不在乎。
“姑姑,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万贞儿说:“陛下日理万机,你们的事都是我在留心。最早西厂成立,那周家兄弟进来,我就让人细细查过了。”
这不是对汪直不放心,这是为他们好。
毕竟、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多一双眼睛多一分安全。
“他们的父亲是锦衣卫,当年去过广西。这还没什么,他两个儿子,小儿子是正妻生的,大儿子却是从外头抱回来的,看时间也不能够不让人心生疑虑。”
汪直喃喃:“难怪陛下会找上周误时,原来已经猜到他身份了。”
“但有一件事,陛下不知道,你是——”
万贞儿神色复杂,“周二继承了他父亲锦衣卫千户的位子,但一个千户哪里是这么好继承的,不知道多少人眼巴巴看着。”
而周家既没有什么人脉、也没钱,即使周父去世,按理应该承袭,但按道理能成、实际上却办不成的事情多了去了。
“但他却成了,没有费太大的力气,是你暗中帮的忙。”
汪直木然:“是我。”
“为什么?你和他们兄弟的父亲早就认识?”
话说到这里,离真相大白只有一步之遥,也是真的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万贞儿紧紧握着他的手。
“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你有个妹妹,还有个哥哥,但都已经没了。他们……他们真的都没了?”
这些事已经许久不提了,就算是伤口,也早就结痂了,至少从外头看反正是看不出什么来了,可是……
汪直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苦笑了一声。
“我妹妹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当时还是我和哥哥亲手埋的她,我哥哥……”
他长吁了一口气,“那时候,本来我们两个有机会逃掉的,我们舅舅在明军中认识一个故人,将我们托付给了他。”
瑶民本就没什么户籍,战场上还不是抓一个算一个。这又不是抄家,拿着本子一个个勾朱,数人头一个也不能少的。
哪知后面却差点儿暴露,不得已非得交一个人上去不行。
那时,他哥受了伤,高烧不退、人事不知,就剩下一个口气了,大概是活不成了。
汪直用草将山洞口堵住,转过身将哥哥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哥哥的头无力靠在他肩上,汪直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哥,你别睡行不行……."
汪直的声音颤抖着,满脸不是灰就是血、不是血就是泪。
他把手垫在哥哥的伤口处,那里只是简单包扎乐一下,也没有药,血已经凝固,伤口依旧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手想要解开染血的布条,可手刚一碰到伤口,哥哥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哥!”汪直慌了神,"哥,你别吓我!"
怀中的身体烫得像块火炭,哥哥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嘴唇泛出不正常的青紫。
汪直将脸贴在哥哥滚烫的额头上,哭的泣不成声。
“哥哥,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别死、他们都死了……就只剩下咱们两个人了……”
哥哥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身体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了下来。
周叔看见远处搜山的人,匆匆回来,叹气说:“实在不行,只能丢下他了。”
左右要保住一个,能保住一个就不错了。
“不!行!”
汪直紧紧抱着哥哥,倔强地咬着唇。
大哥若不是为了保护他,也不会受伤濒死。
“周叔,就让我去,抓我
过去。”
“你知道你被抓过去了,会如何?”
“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若你侥幸活下来呢,侥幸到了京城呢。”
周叔以为他一无所知,但他却很明白。
“我知道。”他平静地说,“净身,当个阉人,或者是阉狗。”
宦官也是官。
大明两条路,要么考科举,三年几百人这是进士,可望而不可即。就算是个举人,哪怕是秀才,也是普通人一生的巅峰了,不仅一人、全家就算翻身乐。
要么,就当个内监,还不能说是太监。
在宫里能被人称作太监的,那都是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了。
宫里喜欢用小的,但哪有多少人家愿意给几岁的儿子送去当这个。
送女儿进宫当宫女里倒还多些,其实也分不清谁命更苦。
他的语气再冷静不过了:“当阉人,总比死了强。”
“可是你……”
“周叔,您救我们兄弟,大恩不言谢。若我哥哥死了,求您给他埋了。”
汪直擦了一把脸上的泪。
“若他能侥幸活下来,就同他说我死了。”
他跪下来磕了个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走,便是许多年。
如他自己所想,他也算是活了下来。
再遇到周叔,已经是很多年后了,朱见深当了太子,他也是太子眼前的红人了。
太子的阉狗,那不是一般的阉狗。
看见牛玉了么,日后那个位子早晚是他的。
他来到锦衣卫,随便找了个理由,拉了十七八个替他做事,其中就有周叔。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沧海桑田,总算是安然度过了。
他们都还活着。
虽然,他们彼此早就知道对方的消息了,但这一眼、也算是安心了。
汪直的语气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
“本来说保一个就好的,如今两个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希望他过的好,从前的事忘了就忘了。就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别记得他还有这么一个弟弟就好。
没想到,他一直记得妹妹,估计是因为是他们兄弟俩一起埋的。
却忘了他……也好,忘了就忘了吧。
“我希望他好好的,日后能封侯拜相更好,但算是我嫉妒他吧,我不想他和小筝在一起。”
他和谁在一起都行,小万不行。
小万和别人在一起也可以,但他不行。
他不能看着他俩在一起,他甚至说不出一个具体实在的理由来,但就是不行、绝对不行!
“姑姑,你打我打的对,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万贞儿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抱在怀中。
许多话,他不会说,但她明白。
他这么做,虽然出于私心,也不光明磊落,但对周误时、他也是想为了他好的。
他这样的身份,虽然陛下说过前事不再追究,但君心难测,陛下是帝王,可以随时牺牲任何无关紧要的人。
周误时就是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但若他是小筝的哥哥,一切总是好的。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周误时看到现在的自己。
看到他的弟弟成了一个太监,一个众人口中无恶不作的阉狗。
虽然他大概把自己忘了,但他希望在他心中、自己已经死了。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或是鄙夷,或是畏惧,或是唾弃,或是谄媚,他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但周误时不是别人。
就像旁人如果说他是条阉狗,他先给这家伙抽成一只货真价实的真狗。但如果是小万这么想他,他心里还是会很难过的。甚至想到小万有可能这么想,他就会……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苦。”
万贞儿温柔地摸着他的脸,就像小时候一样。
“但这样不行的……”
“也许吧。”
今天,汪直真是累了,他只觉心力憔悴,好像一夜间飞马疾驰千里,如今虚脱的连话也不想说了。
他只想好好睡一睡,什么也不想,就这么一直睡下去。如果可能的话,也不要再醒过来。
第63章 关门先把西厂关了
这下,情况一下子变的有些尴尬了。
万筝和周误时都不是那么想看到对方,但若是老死不相往来、这似乎也不对,所以就……
迫于无奈,万筝左思右想,只能跑去找汪直诉苦。
她是没想到,汪直并不是她的“闺蜜”,而是“幕后真凶”。
汪直不咸不淡安慰了她两句,她也没认真听,而且第三句就没时间了。
“干爹!”
方行急匆匆跑过去来,见万筝也在,“干爹、小万姑娘,陛下生气了,气的不轻。”
“为的什么事?”
“当然是您老人家的事。”方行脸色惨白,“大学士上奏弹劾您,列举了您的罪状,足足十大条!”
“哪个大学士?”
方行脸更白了:“所有大学士。”
虽然这事万筝大概有数,但乍这么一听,确实是耸人听闻。
可是身为当事人的汪直,却不以为意,至少没当什么大事。
“这群老东西,天天狗咬狗,现在倒是齐心对付我了。”
要说被弹劾,真不是什么大事。
都做到这个位子上,怎么可能不被人眼红,别说三五个月了,一天都消停不了的。
如今内阁四个人,商辂、万安、刘珝、刘吉。
这最新入阁的刘吉,是正统十三年的进士。
咱们刘大人生了一对好眼睛,最擅长的就是看风使舵。别看他一天到晚被人弹劾,还不是照样照样青云直上、继续升迁。
要么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都叫他“刘棉花”。
“如此耐受弹劾、而且越弹越升,可不是和棉花一样越弹越发么。”
混到这个地位,一天不收个十七八封弹劾,你都不好意思出门见人。
这也不能说没有道理,毕竟不干不错、越干越错。
要想不被人骂,只能什么事都不干了,别人最多骂你一句尸位素餐。
汪直作为咱们陛下的爱将、左膀右臂,每天忙的和陀螺似的,天天喊打喊杀,自然会被骂。
不过,如今内阁的四位大人团结一心,一起弹劾他,那就有些不太妙了,也难怪陛下特别生气。
汪直说:“我去去就回。”
方行没跟着,有些担忧地问万筝:“小万大人,您说我干爹会不会……”
“放心,他死不了的。”
说真的,要是不知道汪直的下场,单看他这二叉的作风,能活过二十那都是老天开眼。
自古以来,这种人就是皇帝的刀,用完就断、断了就扔。
所以说,朱见深还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没有卸磨杀驴,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政治机器。
明朝四大太监,正统的王振、成化的汪直、正德刘瑾、天启魏忠贤,也就汪直一人全身而退了。
汪直刚刚走到门边,就听到里头朱见深的咆哮。
“危言耸听!内廷一个太监,还能危害整个天下不成!让内阁的人立刻来见我!”
皇帝这是对内阁不满,他身为天子,一般不直接骂人,看来今天真是气急了。
司礼监的怀恩公公有意缓和一下气氛,放松语气问:“几位大人,这奏疏到底是哪位的主意?”
李贤去世后,商辂继任首辅。
虽然咱们网文世界里连中三元比比皆是,但科举千年云烟、也不过区区十几人连众三元,商辂就是其中一位。
宣德十年的浙江解元,正统十年的会试会元、殿试状元。终有明一代近三百年,三元及第唯有商辂一人而已。
既然他是内阁首辅,这个时候自然该他站出来。
“臣等同心一意,为国除害,没有先后之分。”
说着,刘珝等人还表演上了,不仅痛哭流涕一番,还直接抱着朱见深的大腿哭。
说若不罢免西厂和汪直,他们就要哭死在这里。
这是骂汪直么?
这分明是在打他朱见深的脸啊!
明朝大规模的廷杖是在正德嘉靖年间,什么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那是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大明可不来这一套。
不过,可是廷杖大臣,廷杖内阁大学士就……
主要是他们年纪大了,不是六科那群年轻暴躁的小伙子,禁不住打
啊,这稍微一打肯定就打死了。
朱见深拂袖而去,次日兵部尚书项忠以及其他大臣声援商辂的奏疏也呈入内宫。
万筝说:“现在你可是热锅上的蚂蚁了。”
她不知道汪直自己担不担心,反正如果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肯定是做不到这么淡定,所以她是普通人。
“你不是会算么,那你算算、我会不会被他们给拿办了?”
万筝没好气说:“会算个屁,连我自己都算不出来。”
算不出她自己,那是应该的。
周误时么,没啥子存在感的人物,谁也不知道他的过去和未来啊。
像朱见深这种,出身就注定不凡的,会有他人生全部的轨迹。
而汪直这样的,也能青史留名,就算留的只是片段。
“如果西厂没了,你想过之后做什么?”
“陛下自有安排。”
“陛下是陛下的安排,你就没有自己的想法?”
人有七情六欲,别人可以拿你当工具,你也没法子。但是,可不能自轻自贱真的把自己当工具了。
何况,就算是朱见深,人家当皇帝的也会问问汪直自己的意愿的。
汪直却避开了这个的话题:“如果西厂解散,那你想周误时去哪儿?五城兵马司,还是锦衣卫?”
兵马司那种小小衙门,既然出来了,就肯定不会回去了。
就算他不是小万的哥哥,如今在锦衣卫给个千户以上还不在话下。
“这个你去问他,问我做什么。”
“你们不是一家人么。”
万筝白了他一眼。
她也不好说自己和他就不是一家人,但是起码现在,她还很难把他当做家人。
但在汪直心中,他是真心诚意地希望他们几个真的是一家人。
周误时本来就是他的家人,小筝也是,最好更是。
果然,三天后朱见深下令罢设西厂。
汪直好好跪着,但脸上明显写着“不服”两个字。
——你还不服?
——我就不服!
当着内阁的面,皇帝让怀恩把大臣们的奏疏一一读给汪直听。
汪直听的都有些不耐烦了,不过就是些老生常谈,连点新鲜花样都没有。
“你可知罪?”
大学士目光炯炯盯着他。
汪直淡然自若:“臣有罪。”
“好。”朱见深点头,“朕宽宥你了。”
汪直叩首:“臣遵旨。”
商辂:???
——不是,当着我们这些老家伙的面,你们是不是多多少少演一演!
连一句“下不为例”都不肯说么。
“你退下吧。”
商辂首辅的修养也忍不住了:“陛下,这……这……”
就这?!
朱见深神色一冷:“不是依众卿所言,罢设西厂了么,诸位还要如何,便是如此咄咄逼人么。”
“陛……”
“汪直回御马监任职,各个旗校遣回锦衣卫,一切到此为止。”
*
“姐姐,姐姐……”
周二扯着万筝的袖子撒娇,“你不能不管人家啊。”
万筝白了他一眼:“谁是你姐。”
“我哥哥是你哥哥,我就是你弟弟啊。”周二眨巴眨巴眼睛,“你最可爱的弟弟。”
“既然如此,那汪直也是我弟弟。”她说,“你找汪直称兄道弟去吧。”
“我不敢。”
“哼,就我好欺负是吧。”
万筝也烦了,这小子聒噪的很,看见他就烦,听他说话更加要早死。
“你到底要干嘛?不回锦衣卫,你想干什么?”
“我想去神机营。”
她“哈哈”两声:“二公子,你当神机营是我开的?你想去就去。”
神机营是大明禁卫军三大营之一,专门掌管火器。
永乐五年平交趾,朱棣首置神机营。装备有火枪、火铳,后期又添置火绳枪,内卫京师,外备征战,这可是由皇帝亲自指挥的战略机动部队。
神机营全营官兵五千人,不仅拥有射程达三百步的“霹雳炮”,还有可以十八管连发的“迅雷铳”。
自然,支撑这一切的是大明庞大的军工体系。陆续装备了从西方传入的红衣大炮、佛郎机炮。
虽然土木堡之后,大明是走下坡路了,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神机营,你也配?”
“那我也不能回锦衣卫啊,当时我为了给西厂办事,上上下下可是得罪了不少人,他们不得弄死我啊。”
“他们想弄死你,就能弄死你?那你是干什么吃的。”
万筝说,“如此无用,死了也罢。”
周二:“呜呜呜。”
不过,大明天下无敌那只是嘴上说说的,周边可是群狼环伺。
自正统初年,建州女真聚居在浑河上游、苏子河流域。
自“土木之变”之后,大明国威受挫,边事大坏。女真首领李满住、董山开始有些心思了,辽东的事变的有几分微妙。
“汪直。”
“臣在。”
“这些日子你也别闲着,你去一趟辽东。”
朱见深把手头辽东的军报递给他,“把这些事给朕处置了。”
汪直接过来细细看了,略微思索:“大概要四五个月的功夫。”
“我给你六个月。”朱见深说,“等你回来,正好重开西厂。”
设西厂,那是为了办事。
撤西厂,也是为了办事。
重开西厂,更是为了办事。
虽然表面上众正盈朝,齐心把汪直这个阉狗给办了,大家都觉得自己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但实际上也不过是皇帝一个小小的手段而已。
朱见深:……不玩弄你们一把,你们是不知道我朱见深三个字怎么写……
这些时间,汪直闲着也是闲着,这么好用的手下,自然不能让他就这么白白干等着。
好在他这儿的难办的事那是一箩筐,十个汪直都办不过来。
好在有汪直。
可惜只有一个汪直。
“陛下,臣准备带一个人去。”
“那个孙博,准了。”
君臣做到这个份上,你知我心、我知你意,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朱见深指了指一旁的綉墩,示意他坐下来。
“辽东情况不简单,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去,我给你安排了几个人。你自己如果觉得不够的话可以再挑几个。”
顿时汪直有点坐立难安了。
他对于自己挑的人倒是无所谓,但是对于陛下给自己安排的人…
“你带上小万,还有周误时。”
他明白,他的事陛下也已经知道了。
这世界上没有不漏风的墙,陛下想知道什么就一定能知道什么。
不管是皇后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查出来的,反正他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你的苦衷。这件事下一步该怎么走,到底走不走,你自己拿主意。”
第64章 青梅你这么老憋着也不行,要不就直说……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西厂也有重开日,而且也不用等太久的时间。
按汪直自己本来的想法,是单人单骑,轻骑日驰数百里。
辽东的御史、主事听说他来了,各个闻风丧胆,全都迎拜于马首。
若有怠慢,他就一鞭子下去,让他们感受一下来自遥远京城的温度和刺激,而不是现在这样……
“带几只烧□□,路上吃。”
“这个干饼得配些酱,不然干噎着吃不下去。”
“那个果子……”
他忍不住说:“他们几个也就算了,她算是怎么回事?!”
他的这个“她”,指的是湘兰。
湘兰眨眨她的大眼睛,可怜地凑到万筝身边,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我带的,怎么了?”
“我是去办正经事,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怎么、你还要带个丫头伺候你?”
“不是丫头。”
湘兰忙说:“丫鬟也行。”
她完全不介意。
万筝解释:“湘兰要去辽东走亲戚,反正跟我们一路,就捎她一程,左右也放心。”
主要是湘兰之前和李子龙闹出来的事,惹的人云亦云。
然后她又带着狗去西厂干了两天活计,结果现在西厂也撤了
……
“京城你是待不下去了。”赵叔说,“你姑姑在辽东,你去投奔她。”
“好啊,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还回来做什么?让她给你找个人嫁了算了。”
赵家应该是祖传的恋爱脑,当年赵姑姑放着京城这么多年轻才俊不嫁,偏偏看上了铁岭卫的一个军户子弟,巴巴地嫁过去。
这下好了、几年都见不上一面。
那边的人不知道湘兰这德性,不定这事还真能成。
湘兰虽然一点儿也不想去那边嫁人,不过去姑姑家玩一玩,她还是挺乐意的。
加上又听说小万姐他们也要去辽东,这些更好了,立刻收拾东西跟上。
万筝和汪直都知道,陛下这是准备在京城有大动作了,这个动作大概率用不上汪直,所以让他去辽东。
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带上她和周误时,居然还有周二,这就……
汪直只假装不知,那边孙博已经不情不愿被方行推过来。
孙博年纪轻轻,脸上就写着不乐意,脖子一梗:“要头一颗、要命一条,汪直、我是绝对不会对你这种人妥协的!”
万筝:“这谁啊这?”
汪直说:“之前骂我的人。”
“骂你的人太多了,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说要杀他。”
孙博冷笑:“我自幼读圣贤之书,决不怕死,今日已经辞别了家中老母发妻……”
方行接口:“门外哭哭啼啼的都是他的亲朋好友,说来见他最后一面,送他最后一程。”
骂汪直的固然很多,多到他自己都记不得了。
这个孙博,既然是兵科给事中,那直言进谏本来也是他的工作。
不过他骂汪直的骂的比较新奇有趣、方向独特,汪直就记住这个人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哪日臣办正事,就带着这个孙博,让他当我的记事官。”
这话,朱见深也记住了。
对于汪直的要求,他向来比较上心。
对于万贞儿的要求,他更是放在心尖尖上。
至于那些大臣们的絮絮叨叨,便如放屁一般。
所以,那日汪直一说要带一个人去,朱见深立刻就明白了。
君臣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就很够了。
辽东的局势固然复杂又麻烦,但在汪直看来,什么都没有他、小万、周误时三人的关系来的纠结。
陛下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也很明确了,都不是暗示、而是明示了。
陛下希望他自己能解开心结,解开自己的心结、也解开他们三人之间的心结。
可是,这一团乱麻,他根本不知道从何下手,更何况其中很大一部分就是他自己搅浑的。
要么,他先和周误时说他俩的关系。
要么,他先和小万表明自己的心意。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他自然是选第二个。
“如果……”
如果,小万答应他,那就……
如果她不答应他,那只能就……
虽然汪直现在春风得意、权倾朝野,过的要多滋润有多滋润,他一点儿都不想死。
可是但凡想到这一大堆烂事,他就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干脆一支冷箭结果了他、一了百了。
他们几个人骑马,湘兰和万筝坐马车。
这一趟可没有水路,只有陆路。
出京城,到蓟州、再至山海关、宁远卫、广宁卫、沈阳中卫,最后到铁岭卫,骑马的话十五天左右。
汪直看着后面这一群废物直翻白眼,要是没有他们,他一人一骑,十五天俩来回都够了。
“小万姐,吃蜜饯。”
湘兰打开一个个纸包,每个里面吃一口。
万筝尝了两个,忍不住说:“以你这一个时辰吃零食的速度,我看你这些东西百分之一万坚持不到辽东的。”
“不会啊,我带了那么多。”
她指了指后面,
“那些不是带给你姑姑的,你路上就全吃了?”
湘兰想了想,看来确实要省着点儿吃了。
“小万姐,你最近心情怎么样?”
万筝呵呵:“一言难尽。”
要说好么,那肯定不可能。
要说坏么,倒也不至于。
总之,还是一言难尽。
“没事的,姐,你和他……左右他也没那么好,你这样的身份,什么样的男人要不到,日后嫁个状元探花呢。”
“你话本子看多了,哪有那么多单身的状元探花。”
她现在和周误时,那叫兄妹不像兄妹,情侣自然事不能情侣,朋友也不是很朋友。
这关系真不知道怎么个处法,混乱的让人头疼
去辽东,必走山海关。
山海关号称“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是连接中原与辽东的咽喉要道。出关流程最为复杂。
平民或商旅出关必须持有官府颁发的路引,军官需持兵部或都司的公文,商人需有牙行担保,僧道需有度牒证明身份。
另外还有两种情况,一是朝鲜使臣,出关需持礼部颁发的“勘合”,由专人护送。
二是流放辽东的犯人,需由差役押解。
古代的辽东多是游牧民族活跃,出关后地广人稀,连驿站都不一定找到,干粮马匹武器都要自备。
万筝从马车里看到山海关的城墙远去,想想也是不容易,他们三个本来出生在广西,如今竟然跨越整个中国,来到了北地。
出山海关后,进入辽西走廊,在宁远卫、广宁卫等卫所,每处均需复查路引。
湘兰走着走着就皱眉:“当年我姑姑怎么肯嫁到这么远的地方,我可不嫁,我一定还要回去的。”
周二添油加醋:“现在还是春夏之际,要是冬天,冻也冻死你了。”
晚上,他们在宁远卫的驿站休息。
半夜,老弟打呼害的周误时睡不着,批衣起来看月亮。结果发现睡不着的也不止他一个人。
汪直也睡不着,方行倒是真困,哈欠连天的,就是不敢去睡。
不但不敢睡,连哈欠也不敢打的动作大。
他俩的声音其实挺小的,但扛不住周误时耳朵尖。
“干爹,你这么老憋着也不行,要不就直说了吧。”
“怎么说?”
“直说啊,你们都这么熟了,有些话连说都不用说,你就看着她的眼睛,她肯定就知道了。”
汪直想象了一下那个情形,果断摇头。
“不可能。”
那场景一定会是——
“你瞅我干嘛?”
“我瞅你咋啦。”
他们没有明说这是谁,但显而易见。
周误时瞬间就握紧了拳头,什么意思?汪直这是什么意思?
“干爹,她不是一般闺阁女子,她同她们不一样。”
其实方行自己心里也感觉这事没戏,肯定没戏。
确实,宫里有太监和宫女那啥啥的,但多是威逼利诱。
大太监在外头有钱有宅,也有那啥啥的,更是威逼利诱。
偶有几个凑合过日子的、真情实意的,也少。而且多是一辈子也出不了宫的,人生也没啥子盼头的。
他干爹确实是一等一的人物,可人家小万姑娘也是犯不着……
再说句诛心的,就算万筝肯,皇后也不会同意的。就算皇后是疼汪直,也不可能给自家妹妹……
反正就是没戏,怎么说都是没戏。
但方行之所以违心地劝,是因为他深知干爹是不会自己主动放弃的。
不撞南墙不回头,只有他说了,人家拒了,这是才算了结了。
干爹也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性子。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给他个痛快。
周误时扶着栏杆,只觉得头晕目眩。这些日子他还沉浸在不知道如何处理自己和万筝的关系,结果这却……
汪直……汪直他……
诚然,汪直救过他的命,也算是对他有知遇之恩。
作为他们兄弟俩的上司,他确实是个人物,在京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必日后青史留名、不在话下。
可是,他是个太监啊,他怎么能和小筝……
就算小筝不是他的妹妹,这种事他也不愿意看着发生,更何况是他的亲人。
不行,这绝对不行!
不过好处是,只要万筝不同意,汪直就没有办法。
此时他真的万分庆幸,万筝背后有皇后。
如果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女,那连对汪直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而他一个小小的衙役,都不必汪直出面,方行弄死他就能碾死一个蚂蚁没两样。
“万筝,她不会同意的吧……
万筝,她不可能也喜欢汪直的吧。
虽然他们是真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毕竟他是太监,她应该只是把他当成朋友、姐妹,哪怕是亲人。
而且,万筝明明是喜欢他的,只是他们两人阴差阳错而已。
周误时心中百转千回,他觉得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反正不能什么都不做,但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
第65章 试探你觉得汪直这人怎么样
如果周误时好好地想要偷听,聚精会神地偷听,汪直未必就能发现他。
不过眼下他也是心乱如麻,所以汪直骤然回头:“什么人!”
他这一叫,给周误时吓了一跳。
三个人就像月圆之夜的狼人一样,眼睛当中透着光。
完了!
方行内心嚎叫,完了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彻彻底底完了!
周误时慢慢走下楼,几人也不敢大声说话,声音都是收着的。但越是收着,越是憋着那个劲儿。
“督公大人,能不能和您单独聊两句?”
要说西厂已经没了,也不应该再称督公了。
虽说工作的时候才称职务,不过一日是督公,终身是督公。而且汪直还挺喜欢别人这么称呼他的。
方行看干爹没有异议,立刻跑了。
“汪大人。”
不称公公称大人,也是怕这话还没说两三句呢就先把汪直给刺激到了。
“大人,我并非有意偷听。”
汪直也不想同他虚与委蛇:“你想说什么?”
“此事、万筝她不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答应。”
“如果你觉得她会同意,早就应该说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虽说他们三个的事确实本来就是纠结在一起的。
但是汪直在处理自己和小万这个事情的时候,并不想让周误时这么就牵扯进来。
两个人,也就两种关系,
但三个人,就有六种关系。
两个人的关系他都剪不断理还乱,更何况六个人。
“你觉得你是她哥哥,就能替她做这个主?”
不等他回答,汪直继续咄咄逼人:“她不记得你,你也不记得她,你们早就分道扬镳了。”
“我们没有。”
“怎么没有。我和她在宫里这么多年相互扶持走过来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该不会觉得,她是进宫吃香的喝辣的、享清福的吧。”
这些话,与其说的是万筝,明明说的是他自己。
汪直也不想刺激他、更不想戳他痛处。他的痛处也是自己的痛处。
但他就是喜欢怼人,就是面对别人杀气腾腾。
他不想和周误时恶语相向,但他阻止自己和小万,那就是不行。
“你若真心喜欢她,就非要得到她?就不能将这一份喜欢藏在心底吗?”
汪直却说:“我想要的东西,为何要藏着掖着?”
身居高位的人从来不要考虑别人的想法,只有别人要天天猜测他的意图、琢磨他的想法。
不然,为何世世代代多少人都觊觎那至高无上的位子。即使得不到最高的,也要比别人高。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同她说?”
“我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不需要和你交代。”
这要要是搁在平日里,两个人早就吵翻天了。
不过现在两个人都压着火气,这样吵架格外伤身,感觉吵着吵着都能吵吐血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她比你更清楚。”汪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也比你更明白。”
他觉得如果再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下去,他指不定会口不择言,说出什么收不回来的话。
于是狠狠瞪了周误时一眼,当即拂袖而去。
在他心中,万筝已经比周误时要重要了。
他和周误时,不必更亲近了。知道他有危险,他会救他,也就仅此而已。
若有机会,他助他平步青云,不仅不要他感恩,都不用他知道。
他不想和他做朋友,更不想同他做兄弟。
*
湘兰小姐的身子、丫头的命,居然特别认床,在路上哪里都睡不好。
不过她就算睡不着,也不会出门瞎溜达,因为她不敢,所以就拉着万筝絮絮叨叨。
“我大时哥他这人啊……”
湘兰讲话毫无重点,万筝听了两句就烦了,倒头就睡。
第二天吃了早饭,就准备继续出发,毕竟汪直去辽东是有正事的,不像他们可以游山玩水。
周误时走过来对湘兰说:“我有话和小筝说,马车就让我上的。”
湘兰“啊”了一声:“我骑马不行的。”
“让老二带你。”
“关我什么事。”周二嚷嚷,“我可不带她。”
周误时当头给了他一棒:“我问你同不同意了么。”
“带就带,动什么手啊。”周二撇嘴,自己先上了马,对湘兰伸手,“上来。”
汪直牵着马回头,阴恻恻地看了他一眼。
周误时没往他那个方向看,但感觉到了他灼热的目光,自顾自上了马车。
万筝四平八稳坐在马车上,她已经听到了外头的对话。
虽然她没问,但知道安排这趟行程和人员是陛下。所以,陛下自然是想让她和周误时……
反正多处处,就没那么尴尬了?
“让一让。”
周误时坐到她身边,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只好先开口:“我没别的事,就是想同你聊一聊。”
原本,他有许多话想聊。
他的这些年、她的这些年。
之前他也觉得不必操之过急,大家总能相见,虽然现在见面尴尬,他也叫不出“妹妹”,她也叫不出“哥哥”,但总会好的。
不过现在,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暂且放一边,汪直的事反而更重要了、而且更急迫。
听昨天汪直的口气,这段单相思已经不是一年半载的事了,想必积压在他心中许多年,也常常夜不能寐。
这次陛下裁撤西厂,大家都说汪直要完了,大概八成要步前朝本朝某些人的后尘。
虽然他觉得暂且未必如此,皇帝此番妥协,应该是后发制人,这几个月的京城想必十分精彩。
就算之后陛下不重开西厂,照样也会重用汪直。
而且你看,汪直现在还领御马监,大权在握,而且是兵权。在这个节骨眼,又来到辽东,看着也是处理大事的。
汪直,确实是陛下看重的得力干将,但是却并非是肱骨之臣。
但往往这样的人,既不可能独善其身,也不可能功成身退。
跟着汪直,一时显赫、一时风光是有的,但注定没有好下场!
“小筝,你觉得汪直这人怎么样?”
万筝莫名其妙:“什么怎么样?”
他胡编乱造说:“锦衣卫有人想讨好汪公公,让我弟弟来打听一下。不知道汪公公有哪些喜好?钱财还是美人?”
万筝皱眉:“美人?”
“好像是有几个扬州瘦马,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的,说……”
说什么就不必细说了。
她认真想了想:“没听说他好这一口啊。”
自然太监当中有此癖好的也不在少数,听说司礼监派到南直隶的太监,多有下头进献。
周误时更进一步:“听说宫里有对食之说,汪公公在宫里……”
“没有。”她摇头说,“他不是这种人。”
汪直喜欢什么,钱肯定也是喜欢的,但最爱的那一定是权。
那话怎么说来着,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所以别的他也用不着。
皇宫当中本就如此,你也只有往上爬而已。
宫女大概好一点,因为宫女本身就没有什么权利。但是明朝的太监毕竟是手握大权的,你不往上爬,你就得当别人的垫脚石。
加上他是朱见深身边的人,自然不能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