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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千万不能因为汪直长的好看,你就——”

“停停停!”她捂住耳朵,“别说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别不乐意听,汪直咱们都知道的,这小子睚眦必报,为了你,王爷都敢动手,那……”

“就算你嫁给旁的意中人,他也有本事让你的夫君死于非命!”

她们都走了,万筝还怔怔坐着,直到汪直给她披上一件斗篷,她都没有反应。

汪直在她身边坐下:“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想你。”

汪直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有些小小的欣喜。

“想我什么?”

小万腹诽,想你为什么对崇王会下狠手,却独独放过周误时?

照这个因果,现在周误时坟上的草都应该都老高了。

他是从前大藤峡的遗孤,她是,他也是。

之前,他说他和她有关系,现在证明这都是汪直编出来的、假的。

那会不会其实是……

“那次在应天府,你为什么要豁出命救周误时?”

“顺手。”

万筝摇头:“你当我眼瞎。”

那是顺手的事么?

要不是你命大,你们两个都全都交代在那儿了。

就算汪直对下属不错,也真的不至于此,他对方行会这样吗,这还是干儿子呢。

不管什么年头,自己的命最大。

“你怎么还在想他?想和他旧情复燃了?”

万筝冷哼,灭了才有复燃,若从始至终都没有熄灭,谈何复燃。

她突然开口:“汪直,你心中还想同我在一起吗?”

汪直心中一动,眼中星星闪闪,仿佛有光。

他搓搓小手:“你——”

“若我们三个……你觉得……”

汪直:???

他一下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万筝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看他反应这么大,立刻摆手:“我瞎说的瞎说的。”

汪直直勾勾看着她,仿佛要给她脸上烫出一个洞来。

这大冬天的,莫名她就觉得浑身冷飕飕的。

“你——你——”

汪直指着她,“你”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能“你”出个什么来,拂袖而去。

他前脚走,万筝后脚就觉得后心都是冷汗,她把手缩在袖子里。

她不是口无遮拦,她就是想刺激一下汪直。

若是她都这么说了,汪直还不对周误时下什么手段,那确实证明这其中一定有猫腻了。

至于是什么猫腻,她现在也说不出来,但她感觉自己离那个真相越来越近了。

*

“周兄,你若是不相信,可以开棺验尸。”

周误时站在墓碑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几个字。

对方大概觉得他是不忍心这样做,毕竟入土为安,怎能亵渎亡灵。

“纵然……他们也不希望自己死的不明不白,也不希望你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周误时用袖子拂去墓碑上的浮尘。

“不必,我当时就已经很清楚了。”

当时给弟弟换衣服的时候,他就已经仔细看过了。

他是被一根长箭从后背直穿而过,虽然身上有很多伤,但这是致命伤。

好在确实致命,他死的时候应该没有什么痛苦,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

所以,他脸上也确实只有解脱。

而那根箭穿过了他的胸膛之后,又射中了湘兰。

这次虽没有致命,但湘兰应该是本来就受了伤。

总之,他是倒在她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然后湘兰也死了。

他们两人的尸体被带回军营,箭头被拔出来了,但还是能够看得出来是大明的箭。

所以,射出那一箭的是大明的将士。

“是汪直。”

“汪直为什么要杀我弟弟?”

“既然你对他们的伤势了如指掌,自然也可以看出,那一箭应该本来目标是赵姑娘,是令弟替她挡了一劫,最后两个人都重伤而亡。”

所以,汪直不是想杀周二,而是赵湘兰。

“那汪直为什么要杀湘兰?”

这也没有理由。

就算是株连九族的罪,也可以把她带回来,按照律法受刑,他们也无话可说。

哪怕是汪直动用私刑呢,他为什么要直接在战场上杀了湘兰。

“周兄,你还是太不了解汪直了。他这个人,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周误时与其说是波澜不惊,根本就是麻木了。

他带着弟弟和湘兰的棺椁从辽东一路回京,他知道他们死的有蹊跷,他也早就查了八九不离十。

他等着汪直从辽东回来,等着质问他。

“陛下早就知道辽东有蝇营狗苟,汪直也早明白,你以为你们几个是凑巧?根本早就在他计划之中,不过鱼饵而已。”

既然是鱼饵,那就是喂给鱼吃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汪直是皇帝的心腹,想要抓什么人、杀什么人,直接抓直接杀就行了。

连一个正经的理由都不用,圣旨都可以直接现写,何必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也行他本来想杀的人,其实是你。”

看见周误时一脸并不相信的表情,对方又说:“你若想要严丝合缝、证据确凿,那也不可能。因为疯子做事是没有逻辑的,说白了、你们这些人的命在他眼中也不过如草芥一般。”

人在权力的旁边呆久了,就会误以为自己也拥有权力。

其实这也许不是误解,而是他真的就有。

周误时说:“我知道了。”

“不必谢我。”

周误时心想,确实不必谢你、不必谢你们,毕竟你们也想要汪直的命,只不过是想借我的手而已。

第87章 信和不信恩已经两清,怨下次另算……

今天是冬至,周误时特地回去看了看赵叔。

赵家冷清了许多,从前的巷子里面赵家是最热闹的,湘兰话多,她弟弟北南也跟个皮猴子似的到处乱窜。

可是因为牵扯到辽东的事,虽然朝廷并未追究,但街坊邻里的总要避讳一些。

“赵叔。”

周误时走进去,看见屋子里面在收拾东西。

“赵叔,你这事要……”

“京城人多口杂,且先出去避避风头。”

赵叔从木箱里面拿了厚厚一叠东西,居然是小时候他们一起写的字帖,没想到还留在这里。

赵叔安慰说:“放心,我带着北南没事的,也不过就是去京郊。”

“可是……”

“你自己也小心。”赵叔顿了顿还是说,“这件事情你也不要深究了。不光是湘兰的事,还有你弟弟的事。”

朝廷的水深,就不用说朝廷的水了,锦衣卫的水都很深。

“你以后多护着点儿自己就行,还有那个姓万的姑娘,那也不是你能碰的,最好离她远一点。”

万筝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十分尴尬。

赵叔头一抬,更加尴尬。

小万往前一步:“赵叔,我是来……”

她买了北南爱吃的肉饼,但看这屋子,倒是没有地方摆了。

“谢谢万姑娘。”赵叔说,“那个北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我去找找,你们坐。”

如此,又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却也没有椅子,两人只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那个……”小万把肉饼递给他,“来一个?”

周误时接了过来,他记得以前湘兰也爱吃这家的肉饼。

那时候他也没钱,买一个掰两半儿,一半儿给弟弟,一半儿给湘兰。

至于北南,一般躲着他,免得让他看到。

“宫里是不是又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他知道有事,却具体不知道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牵涉到万筝。

“没事。”万筝低头说,“宫里三天两头的闹不

痛快,跟我没关系。”

不加这一句还好,加了这一句、周五误时更加确定了,肯定跟她有关。

不过她今天既然能出来,说明事情应该已经了结了。

“宫里这么危险……”

“哪里都很危险,宫里未必是最危险的,而且那里毕竟是有我的亲人。”

如果说从周误时还不真的了解,但是前些日子看到她为了太子失踪急了一个晚上。

也许真的就像汪直说的那样,他们才是真的亲人,他不过是一个局外人而已。

“小筝,我有一个问题,一只想问你。”

“你说。”

“在辽东,我弟弟还有湘兰,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万筝一愣:“你怎么突然想起……”

“并非突然,当时我就想问,只是时机不合适。”

如今已经有人把话捅到了他面前,就算知道对方别有居心,他也不能假装自己就不知道了。

有些事必须要问清楚,就算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那天你不在现场,但你应该知道是谁杀了我弟弟和湘兰?”

万筝握着饼的手一紧:“你怎么……”

既然话都问出口了,他也不想拖延,直接就开门见山。

“当时我就发现了,但前线作战、我不能说什么。那天进宫看见汪直,我就想问他,后来又出了事,但我终究还是要问的,汪直为什么要杀他们?”

先问是不是,再问为什么。

他连是不是都不问,直接开口就是为什么。

说明他对于自己的想法已经非常笃定,不需要对方给自己一个结果了。

他只问为什么。

他看着万筝的表情:“你当时在?”

“他是误伤。”

万筝辩解,当时是她眼睁睁看着汪直射出的那一箭,直奔湘兰而去。

结果,周二却挡在湘南面前,箭直接射穿了两个人,那血腥的一幕她一直忘不掉。

她质问了汪直:“你疯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杀他们,让他们落到女真人手上?”

“我们都在这里了,不会的。”

“你看看这情形,当时赵湘兰的腿断了,她已经逃不出来了。我只是给她一个痛快,要不然他们两个都会死。”

当时因为离的太远,她其实看的也不真切。

但她还是相信了汪直的话,毕竟汪直有什么理由要杀他们呢。

至于周二,那更加是意外了。

她想过要告诉周误时,但始终没能开口。毕竟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所以她只是说是敌军所伤。

战场上,这也没有办法。

“真要怪的话,应该怪我。是我那边的炮炸膛,否则他们不会死。”

“明明是他动的手,你却宁愿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汪直从院外走进来:“他说的对,我做的事,要你担什么责任?”

万筝一下子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找你的。”

太监有太监的衣服,但平常汪直上街不方便穿这个,穿平民老百姓的,他又觉得不够招摇、不够拉风,和她的气质不合。

所以,他惯常一身飞鱼服,佩绣春刀。今日穿的这一套。

人靠衣装,这话一点没错。

飞鱼服一穿、绣春刀一握,哪怕是一个字不说、一个眼神都没有,只往那边一站,压力就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毕竟是鹰犬。

“我早和你说了,当时就直接告诉他算了。如今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你看他信不信?”

汪直走到两个人面前、停了下来。好像站在正中间,其实要偏周误时那边一点。

“我知道你一直想问我,我这人做事光明正大,人确实是我杀的,小万是跟我说过留下湘兰一命。但当时我觉得,对于她、死未必是最坏的选择。至于你弟弟,是计划之外。”

周误时咬牙。

自从刚才汪直进门,小万就条件反射立刻拉住了他的手。

现在更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双手上,分明是怕他一时激动、直接冲上去要跟汪直干起架来。

“你从来没有把他们的命放在眼中。”

“当然我眼中只有任务,我绝对不可能为了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性命而影响任务的完成。”

汪直说,“慈不掌兵,你以为西厂是慈善堂。”

“你早就知道辽东的事,你去辽东就是为了对付马文升,湘兰只是你的一颗棋子而已,我们都只是你的棋子。”

“不是不是,你乱说什么?”

眼见这越说越乱了,小万急了,狠狠拽着周误时的胳膊。

“不可能,一切都是计划之外,他答应过放湘南一条生路的,不可能故意杀她……”

周误时骤然回头,万筝一个踉跄差点要摔倒,汪直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狠狠瞪了周误时一眼。

“你做什么?!”

周误时不理汪直,直接看着万筝:“你信他,还是信我?”

“事情根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不要管事情是什么样的,我只问你,信他、还是信我?”

万筝愣了愣,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如果一定要这么问的话,那我信他。”

“周误时,我知道在你心中,汪直也许是不择手段的一个人。或许他真的是这样一个人。但我相信他,我选择信他,你是错的。”

汪直浑身一震,虽然说他们都宦官的,讲究忠义,但这一行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忠义也没有信任。

若有信任的话,太监也不用净身了。

汪直说:“你还记得吗,我救过你的命。”

“记得,这个恩我以后会还的,我弟弟和湘兰、我也会算清的。”

“不,我不是要你还。”

汪直把小万拉到自己这边。

“我救过你,你也救过她,我们三个人就一笔勾销,你也不欠我什么了。”

万筝急了:“不是,不能这么算。”

“这么算最好,也最对。”

汪直揽住她的肩:“你都知道了,恩已经两清,怨下次另算。”

说着,也不管她什么反应,硬是给拉走了。

两人拉拉扯扯从巷子里一路到大街上,万筝也甩开他的手。

“你是不是有病?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他误会?”

“他没有误会,我也不需要解释,人本来就是因我而死。”

万筝看着他的眼睛,一双眸子中倒是波澜不惊、坦坦荡荡。

“汪直,我信你,不是我选你。我只是在这件事上信你,但我选的是他。”

汪直觉得好笑:“昨日你还和我说三个人……”

“你真同意三个人?”

三个人,汪直不是没想过,但不是那种关系。

他们都是他的亲人,算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

如果大家就这样开开心心在一起,何尝不好,但是……

远处突然出现吵吵嚷嚷的声音,看样子应该是在酒楼旁边,人已经围了一大群。

万筝皱眉往那边走,汪直拉住她:“你凑什么热闹?”

“我觉得好像不对。”

“无非是打架斗殴,这是常有的事,很快五城兵马司就回去了。”

这时前面突然有人尖叫:“死人了!死人了!”

不过就算是死人了,那也是五城兵马司的事。

这种小事别说汪直了,就是锦衣卫连眉毛都不抬一下的。

“我心里觉得不对……”

万筝也不管他说什么,立刻往前走。

在路口,周误时也走了过来,两人眼神中都带着迷茫。

只见一个人慌慌张张跑了下来,推开围观的人跌跌撞撞跑了。

汪直虽然站在后面,但是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身上带血的人,是马玠。

马玠,京城的一个无名之辈。

但是他爹有名有姓,正是马文升。

“啊!”

周误时第一个冲了进去,看见一个人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北南!”

他扑上去,但为时已晚,他胸口满都是血,至少被捅了七八刀,早已气绝。

第88章 偿命一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杀人当然是死刑,就是看怎么死而已。

大明也是有大明律的,三法司会审的结果是凌迟。

凶手马玠的父亲马文升上书朝廷,虽然表面上没有替小儿子开脱,只是说自己教子不严、要求朝廷将自己撤职。

可是如今西北有乱,马文升正出兵哈密,怎么撤他的职。

不仅不能撤职,人家在前线作战,后面杀了人家儿子,多少也有些不合适。

马文升在京城还有一个大儿子叫做马璁。

“这些年你到处惹是生非,爹和我为你擦了多少屁股?如今你居然当街杀人,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马璁气的都口不择言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真要杀人,你可以买凶杀人,你可以指使别人杀人,方法多多。

你居然傻到自己亲自动手,而且是在众目睽睽、大庭广众之下,至少十几双眼睛看见了。

咱爹虽然是朝廷大员,但也不是皇帝,表面上皇子犯法还和庶民同罪呢。

“大哥,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父亲被汪直摆了一道,差点儿就要丢官弃职,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才得以调任西北,在前线也是那血在拼,你倒好——”

“是啊,大哥,我这还不都是为了爹。”

马玠气急败坏,“本来爹在辽东好好的,要不是那个姓金的、要不是汪直,怎么会出这些事。我这是气不过,我看见赵家那个臭小子我就一时没忍住……”

“你没忍住?那你怎么不去杀王直?”

说句难听的,要是小子真的把汪直杀了,赔上这条命还算是值了。结

果杀了一个无关痛痒的臭小子,为他一命换一命,你亏不亏?

他是什么贱命一条,也脏了你的手。

“大哥,怎么办?陛下不会真的要杀我吧?”

“现在知道怕了,当时你的脑子呢?”

“大哥——”

“别叫我大哥。”马璁冷笑,“你要不是我弟弟,我早就直接结果了你,清理门楣。”

这小子死不足惜,可现在京城都说是爹指使他这么干的。

“爹?”马玠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脑回路,居然说,“那我这么说,是不是就能够脱罪了?”

“你脖子上长的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动动脑子?!”

马璁狠狠踹了他一脚。

“咱们父亲清正廉明,怎么生出你这种蠢货来?真是全家倒霉!”

要他说,干脆勒死这臭小子算了。

现在祸及父亲,以后不定要拖累死自己。

马璁咬牙出来,旁边的仆人忙说:“大少爷别生气,小少爷他就这么个人,您又不是不知道,还是想想办法吧。”

“我能想什么办法?本来汪直上一次没把爹弄死,就老不服气了。这一次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杀马玠是小,他要是把我马家全部弄死!”

汪直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他想没有,朱见深却有旁的打算。

“流放。”

按理说,流放应该是宁古塔那种,至少得脱层皮。

不过咱大明的流放十分有弹性,这也没办法,古代又没有电话,又没有照相机,也无法钉钉打卡,谁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流到规定的地点。

人缘好的,比如杨慎。

得罪了朱厚熜,被流放到了西南边陲。

结果他自己没事儿干,就跑到老家四川偷偷猫着。

道长这人记性好,特别记仇。总时不时问起他。

好在杨慎人缘不错,身边没人打小报告,都跟皇帝说——“这小子在边陲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很快就要挂了。”

道长十分满意,结果他自己挂了,杨慎都没挂。

以马家的权势和地位,甭管他流放到大明的哪一个角落,他都能吃香的喝辣的,也就是走个过场。

“陛下……”

朱见深加重了语气:“要以国事为重。”

其实一开始,汪直就已经不抱太大的希望,万筝大概还想争一下,但也知道没结果。

两人默默穿过高耸如云的宫墙,一言不发。

到最后要分手的时候,汪直开口:“这件事情怪我,马玠想杀的是我,他只是用别人泄愤而已。”

万筝没说话,手指微微收紧。

“当时我答应你,留下湘兰一条命,我食言了。如今这件事,也算是我食言了。”

说万筝心里一点儿也不怨他,那也是不可能的。

但她明白,汪直的愧疚其实是对于自己。

如果湘兰不是自己的朋友,那么他杀她的时候根本不会有丝毫手软。

湘兰的弟弟跟他也没有任何的关系。一切是马玠的错,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的错,但怎么也算不上是他的错。

汪直畅然若失,这一瞬间他突然想放手了。

虽然他喜欢小筝,但对自己来说,帮陛下建功立业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他的事业是第二位的。

小筝是他生活中一点别样的味道,也许这两者是不能共存的。

他这样的人,就该孑然一身。

他不能有妻子,不能有爱的人,也不能有哥哥。

所以,周误时恨他也挺好,他们最好就此分道扬镳。

想杀他的人太多,也许报复不到他头上,就会去报复他身边的人。

“小筝,你还是留在宫里吧,你住外面、我不放心。”

有阿姐在,宫里对他们很安全,上次崇王的事是个意外,以后绝对不会发生了。

而且陛下已经准备要重开西厂,他更不会让自己的人受到半点伤害。

“汪直。”万筝突然开口,“马玠要流放广西,能在途中杀了他吗?”

汪直还真有想过这个问题。

“途中也可以,但是到了广西,那又更方便。”

广西那地方,他们的老故乡,重峦叠嶂,到处都是匪人,很喜欢挑衅官府。

马玠一不小心死于非命,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万筝皱眉:“只怕他根本到不了广西。”

“且等一等吧,再看下一步。”汪直刚刚抬脚,又收了回来,“你、最近在宫里?”

“你不是让我住宫里吗?”

汪直顿了顿:“今日陛下吩咐了我要事,我一时脱不开身,要不你去瞧瞧周误时,我让方行和你一起去。”

万筝心头一紧,收敛思绪问:“他?”

“他虽不是冲动的人,但我也……”

他脱口而出的本来是“担心”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用在他和周误时身上,着实显得太……

小万却接口替他说:“你担心他?”

“不是。”他立刻否认,“我怕他坏了大局。”

作为他的干儿子,方行的脸在各个衙门都是熟了,也挺扎眼的,而且他事情也太多,真的没有帮他随时随刻盯着周误时。

他倒是不怕小筝干出什么过火的事,小筝做事之前总会先同他商量的,这是他们多年的默契。

他就担心周误时。

他们是亲兄弟,性格截然不同,这些年的生活环境也不同。

但他一直记得小时候的哥哥,虽然表面上蔫蔫的,但真遇到大事,会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那时,周叔带着他们兄弟俩一起躲藏逃亡,要不是他……他们早就死了……

他是怕他冲冠一怒,马玠有亲爹罩着,周误时可没有。

万筝说:“其实不必你多说,我也安排了人。”

汪直松了口气:“这就好。”

陛下的事要紧,他匆匆而去,总算是等着朱见深见完了几波人,这才将厚厚一卷长书呈了上去。

朱见深捏了捏眉峰:“先放着吧,今日就不看了。”

“是。”

“有别人知道吗?”

“除了臣和方行,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很好。”朱见深睁开双眼,“三日后,就以此重开西厂。”

第89章 偿命二干爹,我干娘要跟别人跑了!……

“流放?不是说凌迟的么?”

“凌什么迟,人家可是姓马的。”

“天子犯法和庶民同罪。”

“哎呦。”

这话是说给庶民听听的,不是给天子听的。

十几岁的娃听听就算了,二十了还信,那你这辈子算完了。

“大少爷,您去看看小少爷?”

“看个屁。”

马璁冷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流放肯定是

要流放的,毕竟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肯定还是先要去流放的地方走一走。

等过两年风声渐渐停了,到时候要么把人弄回京城有些困难,但回他们老家呆着,总不是什么大问题的,到时再如何如何吧。

“只怕,小少爷受不了这个苦,大人也来信说要……”

“别听我爹的。”

马璁不耐烦了,他如今在吏部任职,给弟弟这么一闹,大大影响他的仕途。若不让这小子狠狠吃一回苦头,他都不甘心的。

要说都是爹给这小子宠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才惹出了这么大的事。现在还舍不得,日后更有祸端。

“你去打点了,留他一条命就行。”

*

兵部职方司,负责军事地图、边防和航海档案,时任主事刘大夏。

重要的档案除了兵部,在文渊阁还有备份,就是在东华门内、文华殿后。

如今虽然已经快要开春了,但不知怎么的,却没有丝毫万物复苏的迹象,炉子反而烧的更旺了。

晚上若没这个,简直冻的睡不着。

今日天色阴沉,刘大夏在文渊阁翻找书册。

这里典籍浩如烟海,四书五经自不必说,《大明会典》《大明律》《永乐大典》等等,还有前朝遗留的宋元刻本和皇家档案。

正统十四年,文渊阁遭雷击起火,部分藏书被毁,至此之后防火就严了。

不过,今日刘大夏还是悄悄在袖子里藏了火折子。反正冬天衣服厚,也看不出来,而守卫也大多只是意思意思,没有真的认真搜身。

“海图……郑和航海图……”

前前后后找了半天,刘大夏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看着一旁的宋代国子监刻本和元代的杭州路官刻本,他叹了口气,有些觉得可惜了。

这些多是孤本,烧了可就没了。

“罢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他吹开火折子,就要往那些航海图上点。

不料手腕一痛,火折子竟直接被打翻在地上。

一个人影模模糊糊在书架深处,看不清到底是谁,但看样子一直在那里,可他却没有发现,明明他进来的时候四下都看过了的。

“刘大人,小心火烛。”

刘大夏只以为是这里的守卫,尴尬说:“我眼神不好,看不清书上的字,所以……”

“所以,才想把它们一把火都烧了?”

万筝抱胸靠在书架上,“陛下想重启航海,让官员检索郑和当年的海图和航线资料。”

她笑了笑,“大人,您作为兵部职方司主事,做事磨磨蹭蹭的也就算了,怎么还跑了文渊阁烧起东西来了,怕不是不想要命了吧。这可是文渊阁,这可是紫禁城内!”

这大冷天的,刘大夏一头冷汗就出来了。

难道,难道这竟然是东厂……还是西厂的人?!

都说厂卫神出鬼没,半夜都能趴在房顶或在你的床下偷听机密。所以,连梦话都不能乱说一句。

当时他还不信,觉得一定是夸大其词了。

如今是信了、深信不疑。

“你,你到底是谁?”

“咱们还是先聊聊,你为什么要烧这些海图?”

既然被抓到了,刘大夏也不想藏着掖着了。

他是为了大明的百姓,又不是为了自己。

“永乐年间,下西洋耗费巨大,不过是劳民伤财,无益于民生,且我大明还禁……”

“行了行了。”万筝烦了,“老生常谈。”

她也懒得和对方辩论,谁也说不服谁的,浪费口舌。

陛下早有要重启航海的想法,但也知道这很难。且你看这些海图上都是厚厚的灰尘,可见也无人问津许久了。

陛下虽是天子,但天子也是一代不如一代的。

永乐年间能够下西洋,成化就比较难了,越到后面越难。

看着现在欧洲已经处在大航海时代,葡萄牙和西班牙引领了远洋探险的浪潮,成化年间,迪亚士绕过非洲好望角……

啧啧,真是眼红啊。

“刘大人,您就在此好好反省一下吧。”

万筝拿走了火折子,反手将刘大夏锁在了里面。

她也不怕他给这些航海图直接生啃了,反正她也已经提前抄录了备份,就是怕刘大夏这把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了。

“小万姑娘。”

方行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怎么了?”

“干爹让我通知您一声,马玠今天就流放。”

“不是三天后……”

“不是,是今天,就现在。”

“怎么突然这么急?”

一开始定好的时间明明是十天前。

她在前三天就跟在周误时身边,紧紧盯着他。

“你不回宫?”

“不回去,今天我就住这儿。”

“这只有一张床。”

“我睡地上就行。”

说着,她就从床上直接抱起了两床被子,直接铺在地上。

看着她铺好了就要往地上躺,周误时赶紧说:“我睡地上,你睡床。”

万筝也不跟他客气,两人就这样睡在了一个房间里。

外头的方行看见灯熄了:……你们这也……

“干爹……”

“怎么了?”

“小方姑娘和周误时……”

方行尴尴尬尬把这事说了,一开始还以为干爹会生气,结果汪直波澜不惊。

“挺好的。”

方行:???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挺好的?

“他们两个人互相盯着对方,省了你我的事了。”

陛下重开西厂,朝野轩然大波。

不过难得,六部的几位堂官却都没有发话,至少没有明着很强烈的反对。

原因很简单,汪直让人给他们送了一份东西。

万筝看了一眼:“呦,百官行述?!”

“什么述?”汪直点头,“这名字不错。”

什么是百官行述,无非就是黑材料、黑档案、把柄、隐秘等等等等。

按说,这些事本来是有专门的人正经来干,那不就是督察院和六科给事中么。

他们天天骂来骂去,弹劾你、弹劾他,唯恐天下不乱,不就是干的这些事情嘛。

奈何他们嘴上骂仗打的正火,实际上……哼、不说也罢。

专业事还得专业人来干。

西厂,业务对口。

有了这个在手上,自然能够“稍稍”拿捏这群平常嚣张跋扈惯了的家伙们。

“就没有人清正廉洁,没有任何把柄的?”

人在江湖走,怎能不湿鞋?

能做到这个位置,就没有干净的人。

别以为只有县太爷两手是油,别人比他只多不少。

你看司礼监,织造太监、督军太监,他能干净吗?

就算是汪直的对头马文升,他问题多多,教儿子也不行,拉帮结派自不必说。但人跟别人比起来,还是算比较清正廉洁的。

毕竟就大明发的这个禄米,很容易给人饿得半死。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没有把柄、更不可能。

大概以后的海瑞能算半个吧。

西厂忙起来,汪直轮轴转。

所以,万筝和周误时他们两个人互相提防着对方、不要莽撞做事,他也安心。

“干爹,你真不怕他们两个旧情复燃?”

——干爹,我干娘要跟别人跑了!

汪直不高兴的说:“我这一天天的这么多事,你还在这边给我找不痛快。”

方行心中腹诽,要不干爹你得不到干娘的欢心呢,你也只是抽空疼一疼人家而已。

人家姑娘要的是,自己心爱的人一心一意为着她。

皇帝是天子,对皇后都比你有时间多了,每天还一起吃个饭、逗逗孩子啥的。

干爹,瞅瞅你这天天废寝忘食的。就你这样的、别说小万姑娘了,连个对食都找不到。

其实,现在汪督公的“对食”就是他,天天就他们俩一起吃饭。

跟干爹吃顿饭也是折磨,这一天天没个准点的,三年五载的肯定给他饿出胃病来。

万筝睡在床上,周误时睡在地上。

两人本来就离得挺远的,居然还一个往右侧、一个往左侧,拿背对着对方。

你俩就算是面对面,眼神都对不到一块儿去,一个盯着床,一个盯着门外,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睡了吗?”

“没有。”

“好久没问你了,关于你妹妹、想起别的了吗?”

“也没有。”

她这个前任妹妹也关心一下:“你就只记得你妹妹?你还有别的亲人吗?比如哥哥、或者弟弟?”

第90章 偿命三他不用杀人偿命,但是我可以……

“比如哥哥、或者弟弟?”

周误时说:“我有弟弟。”

万筝知道他说的是周二,他们才是真的兄弟,虽然没有血缘,但有这么多年的感情。

若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在世界上还有别的亲人,也许能振作起来,也许做起事来不至于毫无顾忌。

“也许,你妹妹就像我一样,入宫当了宫女,而你弟弟就跟汪直一样,进宫当了太监。”

“当时不是已经查过这些了么?”

“他们当中很多人年纪太小了,什么都记不得,连名字都是后来乱取的。”

从前周误时很想记起来以前的事,拼命地想,如今也看淡了。

既然忘了,那就忘了吧。

至于原因——

“大概,如果有我真的记起来一切的那一天,就知道原因了吧。”

知道了原因,就知道了过程。

知道了过程,也知道了原因。

但现在的他什么都很迷茫,他一无所知。

“周兄,我就说过。汪直就是个扫把星,若没他、赵北南也不会死。”

当时,皇帝还没有下令如何处置马玠。

不过,对方笃定地说他绝对不会死。

谁让他是马文升的儿子,而他杀的只不过是区区一个平民子弟。

虽然赵家也是世袭的锦衣卫,但锦衣卫和锦衣卫那也是不一样的。

本来锦衣卫大多是世袭军户,必须世代从军,兄终弟及、父死子继。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谁都能得这个赏赐,他们反而低人一等了。

像马文升的大儿子,他能高中进士,其中他爹必然出了不少力。

至于这个小儿子考不上,就算太过无能,六品的荫官也不在话下。

就像当年广西大藤峡那些叛军的后代,便只能被处死或入宫当宦官。

他是命好的,不然也就是这两条路。

“马玠是凶手,汪直也是凶手,一切都是因他而起。”

“汪直一向睚眦必报,但马玠的事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命。”

周误时面无表情地说:“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去杀了汪直么?”

“杀人的事、你自做决定,谁也不能拿着你的手去砍人,就看你想不想杀他了。”

周误时翻了个身,微微侧过头,能看见万筝的背。

小万也感觉到了他的目光。

“我知道你想让马玠死,我也想他死,但是陛下有他的想法,我们以后也有机会。”

“真的有吗?”

“一定有的。”小万强调,“你不要做傻事。”

“我不会的。很晚了,睡吧。”

那几日他们两人都在一起,结果流放的日期却延迟了,也没说什么理由,也没说具体换个什么时间。

万筝还想着,那估计还得几天,先给刘大夏这事办了一点儿也不耽搁的,结果竟然……

她立刻出宫,心中已经觉得不妙,特别不妙。

虽然这几天周误时状态十分稳定,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冲动。

但不好说,真的不好说。

其实,她对于周误时的身份有了一些……觉察。

她想跟汪直求证,但现在又不是一个好机会,只能等马玠的事过去后,再来好好问一问汪直。

“若是真的……若是假的……”

她摇了摇头,不管真假了,反正真假早就已经注定了。

汪直只效忠于陛下和阿姐,只对她看,对于方行大概有些不太一样,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了。

不是他说话难听,汪直是没什么心的。

所以湘兰的事,他大概也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只是对她有抱歉而已。

可是、汪直他对周误时……不一样,甚至他对周二、她都有些感觉奇怪。

这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在辽东,她后来反复推演过,为什么汪直会对湘兰射出那一箭,最终阴差阳错让两人都命丧黄泉。

她甚至有一个想法——

“会不会……当时汪直是想救周二的……”

因为当时湘兰确实已经没有办法了,她被砸断了腿,在那种情况下,已经逃不了也救不了了,而周二却拼命护着她。那他们两个人只能一起去死。

而汪直射出了一箭,若一击毙命的话,在汪直心中、其实他是救了周二。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周二居然会为湘兰去挡这一箭……

阴差阳错也不过如此。

她还抽空查了一些方便的东西,周二这个锦衣卫千户接替的十分顺利,应该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她甚至怀疑,这个人就是汪直!

“难道——”

万筝飞马朝郊外而去,但是在官道旁却没有看到什么。

她掉马回头:“难道,不是官道?”

她立刻转向另外一个方向,果然在路边看见两个守卫的军士被打晕在一边。

而草丛中马玠惨声求饶:“别杀我——别杀我——”

周误时解开腰间的刀,丢在一边,显然是不想给他个痛快,直接揪着他的脖子,一拳打下去。

“啊!”

马玠惨叫一声、满脸是血。

杀人偿命,怎么杀的人就怎么偿命。

他绝对不会让马玠一刀毙命,死的简简单单、舒舒服服。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等马玠流放几年再杀他。

就算有人打点,在他这样的少爷眼中、流放也是太苦了。

但就算马玠忍得住,他也忍不了了。

夜长梦多,也难说万一他自己什么时候就死了,所以、他得先要了马玠的命。

马玠满嘴是血,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含糊不清地大叫:“陛下已经免了我死罪……流放……流放,你怎么敢杀我?!”

在他心中,应该十分不解。

他杀人可以不偿命,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敢杀我?你杀人也不偿命?!

周误时又是狠狠一拳打下去:“我就是敢!”

“周误时!”

万筝从马上跳下来,一把抓住他:“你干什么?!”

“杀人。”

“你杀了他,你自己怎么办?!”

“他不用杀人偿命,但是我可以。”周误时冷笑一声。“我乐意偿他这条人命。”

“不行!”万筝狠狠抱住他,“我不准你死!”

周误时一时挣脱不得,叹了口气,淡了一些眸子中地杀气。

“小筝,我……我对不住你……”

万筝抓紧了他地手:“我说过,我有办法让他死,没必要陪上你的性命,而且、而且你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你不能死!”

周误时身子一颤:“你说什么?”

“我说你还有亲人,你现在和我走,我带你去找他。”

周误时被她拉地一晃,但还是站住了,看着小万的眼睛,苦笑说:

“你骗我的,我知道、我是骗我的……”

“我没有,我没骗你。”万筝笃定说,“是真的,千真万确。”

“不……”

“跟我走,这边会有人处理的,马玠一定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