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也给自己抢了几块，这筷子就跟长眼了似的，专门挑鸡肉和鸡蛋夹。
王香芹本来还打算在饭桌上提一提让各家出钱还债的事，结果根本没人理她，一个个筷子舞的飞起。
就连原本耷拉着一张脸的于金元，一听说开饭，都顾不得拉脸了，拿起筷子就开抢。
一顿饭吃下来，那真是跟打仗一样，盘子碗都光了，那一大盆鸡肉更是连点汤都没剩下。
于眠和周旺都吃的挺饱，刚放下筷子，王香芹就迫不及待的叫两人回屋休息去，生怕人跑了一样。
“玉啊，你快去刷碗，采兰，你收拾桌子，别偷懒啊。”
交代完两个儿媳妇，王香芹跟两个儿子使了个眼色，三人也跟在于眠和周旺小两口身后进了屋。
东屋里，两人一坐下，王香芹就端了一盘子瓜子花生来，放在两人手边叫他们嗑。
“这日子过得真是快啊，一转眼三小子都嫁人了。”
王香芹感慨道：“娘现在想想，你能嫁给旺小子也好，至少上头没有公婆，家里就你们俩，没有架吵。”
“你瞧瞧对门那桂哥儿，高门大户的又怎么样，我瞧那沈川也没有多稀罕他，来了都不给他好脸看，再有钱那能过得舒坦吗？”
“那也是他自己选的，娘，咱们少说别人的是非吧。”于眠道。
“这饭也吃了，我们东西也送到了，要是没啥事，我跟旺旺就回去了。”
“哎，别别！”王香芹赶紧拦着，“急什么啊，住的又不远，回来一趟，好好跟娘，跟你两个哥哥说说话呗。”
于眠看她这弯弯绕绕的，实在是费劲，开口道：“有话咱就直说吧。你把我大哥二哥都叫来，应该不止是为了拉家常吧。”
目的被戳穿，王香芹只好硬挤出一个笑来：“三小子，你看娘也给你道歉了。但聚宝当铺的债，实在是太高……”
“所以呢，是想让我和周旺也帮着你们还点？”于眠反问道。
“哎，对对。”王香芹连连点头。
一旁的于行不悦的打断了她：“三弟，话不是这么说。你也姓于，这债说到底娘也是为了你才欠下的债，你出一份力，那是理所应当。”
“二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两箱子彩礼也不是我让你带着娘去借的。”
于眠顿时变了脸色：“如今二哥是想把这锅扣到我头上了？”
“你要是这么说，那这个家我以后也没有回来的必要了，旺旺，咱们走！”
于眠说着，拉过周旺，两人起身就走。
“三小子！”
王香芹着急的喊了一声：“你别走！你二哥他不是那个意思！”
“那他是什么意思？”于眠站住了脚。
“他，他……”
王香芹看了于行一眼，使劲给他使眼色：“老二，别乱说话！都是一家人，那三小子该出的力能不出嘛。”
“是我多言了，娘。”于行低眉顺眼道。
啧，这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啊。
“也不是我不想出钱，”于眠看向旁边的周旺，“旺旺，咱家还有多少钱？”
周旺看着于眠朝自己眨巴眼睛，顿时懂了。
一脸为难道：“娘，不是我们不出钱。之前拿给您的十两银子彩礼，已经是借的了，如今债还没还上，实在是拿不出钱来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但凡还有点良心，要点脸面的都再说不出逼着人拿钱的话。
王香芹和于行都不出声了，一旁的于立却是不耐烦的开了口。
“大家都没钱，又不是就你们俩欠了债！要不是因为你，娘能欠下三十两银子？”
“老三，期限就三个月，到时候还不上钱，你就眼睁睁看着娘挨打吗？”
“那你跟二哥倒是想办法啊，”于眠一摊手，“你们一个有地种，一个在镇上打工，不可能一点家底都没攒下吧？平时看不出来，现在是时候展示你们的孝心了。”
于立：……
于行：……
见两人都没话说了，于眠也懒得跟他们掰扯，叫着周旺就起身离开了。
“三小子！你……你们别走啊！”
王香芹还在身后喊，但是两人谁也没有回头。
经过院子，于眠看了一眼自己之前曾住过的小厢屋，屋门敞着，里面好像搬进去好多东西。
看样子，于金元退了学，已经住了进去。
他倒是无所谓，对那个又逼仄又阴暗的小房间没什么好留恋的。
两个人走到大门口，正好看到对门的杨家，院门大开着，院里看着摆了好几桌，都坐满了人，热热闹闹的还在吃着饭。
于眠对杨家的事不感兴趣，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对身边的周旺道：“走了，咱们回家。”
周旺点点头，牵住了他的手。
然而，没等他们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一道略显稚嫩的童声。
“三叔！等等！”
于眠停下脚，一扭头就看到于金宝从于家门口的大树后面跑了出来。
于眠有点意外，不知道这个小胖子又有什么幺蛾子了。
于金宝撒开小腿跑到两人面前，小胖手在自己衣服兜里鼓秋鼓秋掏了半天，掏出来两块用红纸包着的糖。
他把糖递到于眠手上道：“三叔，给。”
“你上次给我带的鸡腿和虾肉很好吃，我也给你留了喜糖了。”
于眠愣了一下，才想起于金宝说的是自己成亲那天，自己给他留的烧鸡腿和虾肉。
没想到这馋嘴的小胖子，竟然舍得把糖留给他吃。
“这，这是对门发的喜糖，里头有馅儿的，给你和三，三婶……一人一块。”
于金宝小声道，说到‘三婶’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偷看了周旺一眼。
于眠乐了：“行，那三叔收下了。”
“回吧，”他伸手摸摸于金宝的头，故意道，“我跟你三婶就不用送了。”
周旺：……
于眠本来是逗小孩，却不想，于金宝站在原地没动。
于眠有点奇怪：“还有事？”
于金宝摇摇头，突然就红了眼睛。
“三叔，你能不能……不要再跟我爹和我奶奶他们吵架了？”
“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想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最近，家里总是吵架。
他爹跟他娘吵，大伯跟大伯娘吵，奶奶跟大伯吵，他爹又跟他奶奶吵，一天到晚都是吵不完的架。
他实在不想再看到家里有人吵架了。
于眠看他一脸认真的神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金宝，不是我想跟他们吵架，我也想回来高高兴兴的。可是……”
于眠话还没说完，于金宝就抢着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总是要欺负你，以前就是这样的。”
“嗯。”于眠点了点头，在他面前蹲下来，“所以，不是我想跟他们吵架，是他们非要找我的麻烦。金宝，你还小，大人的事情，就别插手了。”
于金宝盯着于眠看了半晌，吸了吸鼻子：“那……你以后还来跟我玩吗？”
于眠不想骗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后除了年节，我应该都不会回来了，年节可能也不会回来。”
“于家人之前是如何对我的，你应该都看在眼里，你八岁了，很多事也都懂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待我的，我还回来干什么呢？”
于金宝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于眠，小嘴一扁突然“吧嗒”“吧嗒”掉下眼泪来。
“……我，我真心待你行不行？”
“你？”于眠笑了，“从前你也没少嘲笑我吧？还支使我干这干那，一声三叔都不叫。如今我给你点吃的，你就觉得我对你好了？”
“我以前……不懂事，”于金宝抹一把眼泪，“三叔，我是真的想跟你玩……”
“家里……没人教我，我笑你，奶奶她们还夸我，我真的不知道……”
“对不起……三叔，你别不跟我玩啊……”
于眠看着眼前这个哭的满脸花的小胖子，有些无奈。
于金宝是无辜，但他好不容易离开了于家，是真的不想再跟这些人扯上关系。
他不说话，于金宝就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继续一抽一抽的哭。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周旺忍不住开口道：“别哭了，你三叔不来找你玩，你去找他不就行了。”
正在抹眼泪的于金宝一愣，对啊，于眠不来，他也可以跑出去找于眠的。
见小胖子不哭了，于眠也松了口气。
他把于金宝拉着自己衣服的手掰开，从衣襟里掏出来两张叠的整齐的纸。
一张是王香芹借那两个樟木箱子的借据原件，另一张，是他骗王香芹签的丰源钱庄借的二十两银子的欠条。
他把这两张纸塞到于金宝手里，又从兜里掏出五两银子塞给于金宝。
然后在小胖子震惊的目光下，开口道：“金宝，你一会儿把这两张纸跟这五两银子，当着你爹和你大伯的面，交给你奶奶。”
“纸上的内容，让你爹看。这五两银子，你告诉他们，是我看在你的面上，才愿意给他们的，多了没有。”
“至于剩下的那五两，算是你奶给我的嫁妆。你这么跟他们说，他们就明白了。”
“嗯，三叔，我记住了！”
于金宝捧着手里的东西，使劲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