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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涌上些许莫名的情绪,快得他看不分明。

应寄枝一拉缰绳,微微侧身看着季向庭,让他本就有些恍惚的思绪更成了一团乱麻,无端想到了先前路上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如今看来,说得有些过分,按他的少爷脾气,怕是生气了。

季向庭一夹马肚,几步赶至应寄枝身侧,想不明白的事,他干脆不想,顺着本能牵住应寄枝的手指,将人往下一拉。

“是我说错了,家主饶了我这回罢。”

“你与应长阑不一样。”

夜哭抬头,隐约瞧见不远处绿意盎然的柳枝吹拂,两匹骏马停在树下,季向庭主动仰头,亲在应寄枝唇角,眉眼间难得带着一点软意。

第36章 冥冥

春寒料峭,本该是季向庭身上旧伤发痒的时候,如今却被拢在浸满冷香的怀抱中,靠着唇齿间的温度暖起来。

这样的缠绵让他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的人骤然被拽回春暖花开中,怪异极了,在应寄枝抽离时忍不住一口咬在唇面上。

力道不大,犬牙嗑在上头磨了磨松开,比起叫人疼,更像是某种隐秘又依赖的习惯,应寄枝看着眼前茫然的眼眸,心中滔天恨意都在季向庭心血来潮的示弱里平息下来,只剩满腔情绪烧空后的疲惫。

应寄枝低声说了句什么,季向庭皱了皱眉没听清,下意识凑近了,却又被人按着后脑亲。

“家主。”

季向庭整个人一震,终于从这种近乎失心疯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将人推开,难得在夜哭冷然的注视下有些不太自在。

他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有吃软不吃硬的毛病,上赶着被人占了半天便宜。

“应家传信,云天明率兵与应家谈判,意欲放唐家军回来。”

季向庭挑了挑眉,对此事毫不意外:“那如今唐意川在哪?”

“仍在应都原。”

季向庭弯眸瞥了眼身旁的应寄枝:“看来你这位舅舅还真是一碗水端平,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呢。”

表面是帮唐家撑腰,却又将唐家军拖在应都原,给了应家军直取都城的时间,无论哪方赢了,他都能借此记上一功。

说得情深意切,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自己的权势重要。

“岁安心中有数,他一贯爱搅浑水,待唐意川赶回,或许刚巧能看都城城破之景。”

此间事了,夜哭却仍不离去,原地跪下一礼,却是语气冷硬地开口:“家主,之后还望您三思而后行,否则恐无法服众。”

应寄枝冷淡地垂下眼眸看着眼前副使,无形威压展开压在夜哭肩上,寸寸加重,夜哭咬紧牙关,身上关节不断作响,却是执拗地不肯退让。

这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感觉太过熟悉,让夜哭嗅到了记忆中泥土的腥气。

仿佛又回到半年前的雷雨夜,他与岁安跪在门外,浑身湿透却动不了半分。

主殿厚重殿门被吹开,应寄枝神色淡然地缓步走出,身后是已然失去气息的应长阑。

那是比应长阑的威压更为可怖的气息,自年岁尚轻的青年身上不受控制地散发出来,一双眼眸空而沉,漠然扫过跪在面前的两位副使。

无人敢与这双烧着暴怒火光的眼眸对视。

夜哭皱紧眉,不要命地运起全身灵力撞向那坚不可破的威压,却听闻旁边之人闷咳一声,他动作一顿,欲回身查看,却被岁安扶住后腰,那手指僵冷,却又带着不容抵抗的力道将自己往下压。

“恭迎家主。”

夜哭终于看清了眼前景象,那是一团浓到化不开的血迹,在雨水冲刷中分外醒目。

他听见岁安张口,话语像是在唇齿中挤出,每说一字都有血丝涌出,声音极低,唯有自己能听清。

“家主之令,轻易不容置喙,否则便是逾矩。记好了。”

那是他头一回退让,对应寄枝俯首称臣。

也是他第一次恐惧。

可如今再面对这样强悍的威压,他却半分害怕都没有。

真是奇怪。

“安心,家主如此不过是替应家博个好名声。人非草木,百姓念着应家的好,即便中立,在大是大非上仍不免偏袒应家。何况,不过几座城池,应家如何不能守?”

季向庭俯身,长袖一扫夜哭的肩膀,那几欲取人性命的威压便似一粒尘埃般被他轻描淡写地拂去,贴心地将人一把拉起。

“家主一心想着应家呢。”

夜哭终于回过神来,看着季向庭笑吟吟的眼眸,默不作声地退下。

应寄枝从始至终未置一词,目光却始终落在季向庭身上。

夜哭脑海中浮现起出发前日岁安在他屋里说的话。

“黑鬼,季向庭此次在唐家没有任何异样,但难保他之后不会发难。”

“我还有一种预感……家主比之应家,或许更在乎季向庭。”

从前他只觉荒谬,可如今情况,却叫他汗毛直竖,悚然一惊。

应寄枝怎会对人生出情感?他分明……

青芜城一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平川原,更有不少人亲眼见过那日苍穹之上的异象,形势仿佛顷刻间逆转。

应家军一路南下,马蹄声还未传到城中,城门便已打开,百姓夹道瞧着应家军踏入城中,甚至出现了几城城主抢着求见应家主,只为了让其借道自己城中,好得十年庇护。

唐家不仁,若能保全己身,何必执拗地守着那所谓的忠义不放?

季向庭站在帐外,看着几位城主争得脸红脖子粗,不由自主地唇角弯起一点笑意。

正准备看戏,便见一位城主朝自己看来,眼神发亮,季向庭顿觉不妙,正要转身,便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季公子,您可得帮我们说说好话,若是成了,必有重谢!”

“季公子,他那地方穷乡僻壤,我出的价钱绝对比他们高!”

“季公子!你若应了我,我们自此结义,我认您为大哥!”

季向庭被一叠声声如洪钟的“季公子”喊得脑袋发晕,头大地摆了摆手,好笑地看着几位城主:“几位豪杰,见者有份。我能替你们说好话,不用什么谢礼,只求日后我来城中做客,好让我免一顿饭钱。如何?”

城主们对视一眼,他们多数年纪不小,一双火眼金睛自能看出季向庭话语间的真情实意,不由更是心生敬意,就差拉着季向庭当众结拜,把酒当歌。

“季归雁。”

呼唤声传来,季向庭眨了眨眼,朝众人拱手一礼便掀起帘帐抬步走进,半真半假的抱怨便被隔绝开来。

“李元意与江潮可找我几回了,家主再扣着我,让我替你收拾烂摊子,他们可要大逆不道入帐强抢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鸠占鹊巢地倒入柔软的床榻间,在一片冷香中沉沉睡去,难得没有噩梦缠身。

应家军的铁蹄之下,前世是血流成河,而今生却是花团锦簇。

至少今生,他的手上再没有让他痛苦至极的罪孽。

自青芜到唐家都城,数十人组成的应家军只用了两天时间,便至柳城,竟是比应长阑还快上一日。

平川原,都城。

“长渊副使,柳城城门已开,明日应家军便会军临城下,眼下守军不足,该如何是好?”

长渊握着手中黛青色的发簪,瞧了许久,才小心地将它插在鬓发间。

多年前她舍下满副金钗耳环,随唐意川离开乐楼,却唯独舍不得扔下这枚簪子。

唐意川或许不知道,这是她

第一回收到礼物,收到不求回报的礼物。

“告诉唐家军,应战。”

唐家子弟咬了咬牙,看着眼前神色如常的女子跪下:“副使,这几日已有不少唐家子弟望风出逃,如此怕是……”

长渊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唐家子弟,脸上露出一点嘲讽之色,她缓缓起身,手中长剑盛着月色抵在对方颈边,便看他大叫一声,双腿发软地瘫坐在原地。

她从前无比仰慕的仙家子弟,如今再看也不过是苟且偷生、贪生怕死之辈。

“若不想死,便提剑应战。”

拂晓时分,天色阴沉,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季向庭勒马立于唐家都城前,看着只身站在城门口的女子。

“长渊副使,别来无恙。”

长渊手中持剑,一言不发地看着二人良久,才开口道:“客套便免了,应家主决定率兵前来,今日便是你死我活之局。”

季向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民心向背,你早已分明,明知唐意川无可救药,却仍执迷不悟,非智者所为。”

上辈子与唐家的战役结束得太快,他们尚与唐家军缠斗不休,便听见唐意川与长渊一同身陨的消息。

战场上顿时静下,应家子弟与唐家子弟面面相觑,回不过神来。

应长阑的修为再如何出挑,如今旧伤未愈,唐意川若是全力应对,纵然无法打败应长阑,至少也能全身而退。

短短百年从一介伶人成为一方家主,如何会落得如此轻率的下场?

季向庭擦了擦额头沁出的汗,喘了口气眯起眼睛往城门里看。

隐约瞧见两道相依的身影,即便已失去生机,仍维持着护住身后人的姿势。

脑中直觉作响,季向庭没来由地觉得那便是唐意川与长渊。

那道水蓝色的裙摆,他没来由地觉得眼熟。

直到后来,他在旁人口中听见了完整的故事,再度旧地重游,瞧见已然面目全非的乐坊,模糊的记忆才逐渐浮现。

他幼时曾与她们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他死里逃生,却无路可去,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入城中,被脚下凸起的石头一绊,摔在地上再爬不起来。

太饿了,他已经许多天未吃过东西,若非一口气撑着要替父母复仇,季向庭怕是早便死在了路上。

城里车水马龙,却无人看见街巷处垂死挣扎的孩子,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撑着墙缓慢地朝前走。

“好了,别逞强了,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才能做。”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响起,季向庭艰难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只热气腾腾的包子和一袋金银首饰。

两个年纪稍长的姑娘站在他面前,身着水蓝色衣裙的女子笑容温和,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我们要走了,这些东西已经用不到了,意川说不如给你。”

季向庭饿得头晕眼花,一口叼住包子三两下吃完,才拍了拍脏兮兮的手开口问道:“……你们要去做什么?”

站在蓝衣女子身后的姑娘笑一声,眉目间满是张扬:“自然是建功立业,至少,以后若我是城主,不会让你没饭吃。”

第37章 剑光

长渊看着眼前青年,话语间神情带上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似是与自己相识已久。

多年前的随手相助早已在洪流中模糊不清,长渊不愿多想,皱了皱眉开口道:“孰是孰非并不重要,季公子。”

两方战旗在寒风中飘扬,长渊身后渐渐显出披坚执锐的唐家军,她手中长剑斜指,剑身曳出一道明亮的弧光。

“来战。”

喊杀声震天撼地,成群结队的唐家军自城门冲出,各色剑光织成网朝应家军罩来,顷刻便将应寄枝身后寥寥数十名应家子弟笼罩。

江潮与李元意对视一眼,各自握紧长剑迎敌。

“鬼泣!”

擒贼先擒王,夜哭低喝一声,掌心幻化出一柄重剑,闪身掠至长渊近前,黑色剑气携着巨力朝她劈砍而去。

长渊却是不避不闪,剑光相撞的余波卷起数丈风沙,一些修为低微的弟子被直直掀飞,夜哭后退两步,终于皱起眉看着立于原地的长渊。

“用剑骨为代价强行提升实力,你在自断后路。”

长渊不为所动,手腕翻覆间剑光明灭打出一道强悍剑光,自半空分出无数剑影,将夜哭牢牢笼罩。

她内府灵力不受控地暴动起来,强行撑开经脉涌入剑身,一双眼眸因外溢的灵力而泛起一道水蓝色的灵光。

他们本就修为相当,此刻长渊强行拔高灵力,夜哭手腕被剑影震得发麻,可他半步不退,一柄重剑舞出残影,一边抵挡着招招致命的杀机,一边分出心神伺机破阵。

“破阵。”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随即一道金光破开重重剑气,硬生生将这剑阵撕裂一道口子,夜哭长剑自窄缝贯出,剑身翻转横劈斩碎残影后闪身而出,皱眉望向季向庭。

“去保护家主。”

季向庭耸了耸肩,反手定住呼啸而来的剑光,随手捏碎:“你们家主厉害得很,哪需要我帮?”

长渊终于停下攻势,持剑的手腕正微微颤抖,却又被她伸手按住,她看着眼前神色轻松的青年,终于自嘲般笑了笑。

“藏拙至此,不惜以唐家为投名状,只为了覆灭应家,季公子怕是筹谋多年了。”

夜哭眯起眼睛,神色凌冽地扫了眼身旁的季向庭。

另一边,李元意与江潮背靠背,还未等喘口气便又有唐家子弟挥剑袭来,李元意举剑架住,江潮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回剑一划,便将连人带剑将唐家军掀翻了出去,撞到一片敌军。

李元意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看着眼前似是无穷无尽的人墙,有气无力地哀叹一声:“家主这回打仗带的人也太少了些!就算几位皆是门中好手,也双手难敌四拳,防不胜防啊!”

江潮用剑柄敲了下李元意的脑袋:“我们不过是鱼饵,只要将唐家主引回平川原,岁安副使随后赶来,便能转守为攻。”

李元意疼得一弯腰,见缝插针地将漫天剑光挡回去,委屈地嘀咕一声:“我怎会不知,只是季公子再不来,我们可要交代在这里了!”

话音未落,一股冷香缓缓飘来,他尚未回过神来,便见一片白色衣袍掠过,眨眼便站在他们面前。

“家主!”

李元意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心里不由腹诽一句。

他们心心念念的季向庭未出现,却唤来个煞神。

“应寄枝在此处!杀了他,应家便再无威胁!”

“当真狂妄!无剑之人竟也敢自投罗网!”

万人丛中的一点白太过引人注目,唐家军纷纷反应过来,调转矛头便向应寄枝急扑而去。

应家两日连破五城的消息传得极快,惹得唐家军还未开战,便已军心散乱,若非长渊铁血手腕杀鸡儆猴,怕是已有半数人逃出都城,另寻他处谋生。

原以为应家是神兵天降,可打开城门唐家军才发觉应寄枝身后跟着的不过寥寥数十人。

意识到被应家的障眼法狠狠下了面子,此刻唐家子弟心中怨气难解,眼看身无长处的应寄枝闯入人群中,自然不愿放过这天赐良机,一时间纷繁剑光映亮半边天空,

李元意与江潮正立于应寄枝身后,此刻便遭了殃,不讲道理的剑光不分敌我地如雨般落下。

“我们可不是应家主,冤有头债有主啊!”

李元意顿时吓得面色苍白,两人下意识运起季向庭教予他们的步法,在绝境中竟是踩得虎虎生风,晃晃悠悠地勉强躲过几剑,几缕发丝在风中飘荡,顷刻便被剑锋斩断。

看两人一路上孟不离焦的模样,若是应家主死了,怕是得让季公子伤心。

躲得狼狈的江潮咬咬牙望了一眼没有动作的应寄枝,情急之下也想不起在蓬莱幻境中见过的滔天一剑,周身灵力运到极致,如风般飘过将应寄枝往后一拉。

“家主小心!”

可这千军万马汇聚而成的剑网岂是修为平平的低阶弟子能够躲避的,即便江潮反应再快,也终究只让应寄枝偏离分寸。

“哼,当真是衷心,让你与家主一同赴死,也算是全了你的一片赤忱之意!”

“江潮——!”

李元意睁大眼睛,想也不想便冲了进去,手中长剑一横拦在江潮身前,一边大义凛然地欲替人拦下一剑,一边又害怕地发抖。

剑光如雨,转瞬便直逼眼前,江潮苦笑一声,此刻是想将李元意推开都做不到。

当真是赔了夫人还折兵,家主没救成,还要把自己搭在里头。

应寄枝终于在剑光落下的最后一瞬回头望了一眼神色凝重的两位少年,错身将两人身影牢牢遮住,手中银光闪现,通体漆黑的长剑自脊骨缓缓抽出,悬于应寄枝头顶,剑身嗡鸣不已。

日光都在这柄长剑下黯淡,长渊瞳孔骤缩,强忍着全身几欲被劈开的痛楚,纵身跃至半空,将全身灵力尽数灌入手中长剑中。

过量的灵力催逼下,她手中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逐渐化作寸寸裂纹刻在长剑上。

绝不能……让应寄枝挥出此剑!

长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剑骨在寸寸断裂,她嘴角沁出血丝,手上动作却分毫不停。

要拖到唐意川回来,平川原才有希望……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身如鬼魅般一虚,下一刻便出现在长渊身后,一双眼瞳金芒亮起,单手按在剑锋之上,鲜血同他口中话语一同落下。

“长渊副使,还是歇一歇为好。”

蓄势待发的剑势应声被定在原地,不甘地震动着,终究在磅礴如海的灵流压制下光芒黯淡,长渊猛然喷出一口血来,脱力地往下栽,被季向庭一把扶住。

“……为何不动手?”

季向庭弯了弯眼眸,并未直言:“我可不想唐家主回来拿我是问。”

应寄枝拇指几不可查地蹭过古朴剑柄,在唐家军剑光贯穿身体的前一刻睁开眼眸,抬剑挥动。

整个天地都似因此颤动一瞬,唐家军瞧着眼前景象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眸,在骤然暴发的灵流下浑身颤抖不已,却无法逃离半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剑气直贯天穹。

狂风骤起,剑光所至摧枯拉朽地将树木连根拔起,刚才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便似霜雪般在炙热剑光下一触即碎,化作千万光点。

时间一息定格,那些来不及远离的唐家军脸上惊骇神色未及改变,整个人便被强烈银光吞没,待剑光消散,竟是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怎么可能……”

自应寄枝继任家主以来,那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便喧嚣尘上,无论何人试探,应家也未曾有过回应。

人前应寄枝从未出过手,也无人能探查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楼船上唐家出手试探,应寄枝竟是要靠男宠挡剑,才能化险为夷。

应寄枝无法修炼一事,自此成为板上钉钉的软肋。

“应寄枝年纪尚轻,怎会拥有如此神剑?”

“莫非是……蓬莱幻境?寒洲剑竟当真被剑圣藏于此地?”

“若他当真有如此修为,我们……如何能有胜算?”

堪堪升起的希望在这震天撼地的剑光下散得无影无踪,死里逃生的唐家军此刻彻底没了反抗的心思,踉踉跄跄地便想往四处奔逃。

更有甚者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灰土一片,却又硬生生挤出笑意来看着面前的应家军:“唐家本就不仁,我们不过是被逼着才与应家作战,还请应家主宽宏大量。”

长渊眉头紧皱,身上的剧痛让她无法再控制散乱的局面逃军们才踏出几步,远处一道红光闪现,毫不留情地斩在身前三寸,拦住去路。

逃兵们扑通一声跪下,看着极速靠近的身影绝望地出声喃喃。

“家主回来了……”

季向庭若有所感极速后撤两步,将长渊往身后一推,弯腰后仰躲过来势汹汹的剑影,一手拉着人一手贴地一拍,整个人便如一尾游鱼般滑了出去。

应寄枝早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季向庭身后,此刻伸手一接,恰到好处地将人护在身后。

李元意与江潮姗姗来迟,惊魂未定地看着季向庭鲜血淋漓的手掌。

“季公子!你的手……”

季向庭摇了摇头,示意二人噤声。

唐意川一双眼眸血红,喘息不已,显然是强行运起灵力,才堪堪在城破之前赶到平川原。

季向庭眯起眼眸。

眼下倒是不太好办了。

她眼中别无他物,只有季向庭身后半昏半醒的长渊,手中长剑血光未干,便抬步朝季向庭走去。

“将长渊还给我。”

第38章 明灭

季向庭蹙眉,指尖用力把长渊捏晕,偏头看向身后三人:“你们看好长渊副使。”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江潮身上,对方一愣,接过长渊,与李元意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季公子多保重。”

季向庭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模样,不由忍笑拍了拍他们肩膀安慰道:“安心,不是什么大事。”

错身而过时,李元意忽听耳边轻飘飘传来一句提醒。

“一会儿看着点夜哭。”

李元意顿时一愣,瞥了眼一旁脸色阴沉的夜哭明白过来,嘴角一垮。

届时夜哭若当真铁了心要长渊的命,他与江潮怕是还不够这位活阎王磨刀的。

季公子可委实太看得起他们了!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红光与银光已对撞过数回,唐意川剑身下压架住应寄枝挥出的剑光,在刀光剑影中看着应寄枝冷淡眼眸,眯起眼睛。

“蓬莱幻境里没有寒洲剑,你无本命剑的事实不假……”

话语一顿,她唇角勾起一点讽笑:“看来这些年,应长阑为了你剖了不少人的骨。手中血债未消,如今还妄想做那凡尘的救世主?”

应寄枝手中的不留名剑似是有灵,在唐意川的话语中嗡鸣一声,仿佛极为不甘地躁动起来,剑身银光流转的银光忽明忽灭,似是要脱力应寄枝的掌控。

瞬息破绽被唐意川捕捉到,她手腕翻转携巨力挥出两剑,红光爆裂锁住应寄枝两处命门,势如破竹般朝对方飞射而去!

剑影汹涌,躲闪不及的应家子弟顷刻身首分离也无法让其停顿片刻,可不知为何,应寄枝手中长剑垂下,连躲闪的脚步都慢了半刻,剑光蹭着脸颊而过,划出一道醒目血线。

“发什么呆,不要命了?!挥剑!”

灵台为之一清,极为熟悉的灵流应声涌入应寄枝内府,正不断震颤挣扎的不留名剑顿时乖顺下来,应寄枝微微偏头,却只看见身侧一片如火燃烧的红色衣袖飞闪而去。

应寄枝眼前纠缠不休的魑魅魍魉一瞬消散,正细微颤动的眼眸终于有了落点。

“凝冰。”

灵流倾泻而下,金光铺开顷刻笼罩整座都城,青年落字,阳春三月的细密雨丝寸寸结冰,如万千银针般携着点点灵光飞射而下,直追唐家子弟而去,入木三分。

何其诡异的妖术,唐家弟子们尚得一口喘息,便被漫天冰雨扎透了身体,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失去生机。

“妖、妖孽!”

惊叫声终于散开,唐家军四散奔逃,踉踉跄跄地寻找着遮蔽的地方。

唐意川周身红光萦绕,长剑自发挥舞竖起屏障,将冰雨挡下,神色终于凝重下来。

“原来如此,”唐意川看着眼前一双惑人的金眸,“树林里那些唐家弟子是你出的手。”

“如此能力,若要杀应寄枝亦不在话下,你在等什么?”

季向庭眨了眨眼,对唐意川明目张胆的挑拨毫不在意:“你猜。”

唐意川一皱眉,视线落在长渊苍白的面容上,心中焦急愈甚,她眉宇间闪过一丝狠厉,竟是卸下半数防备凝力直冲李元意三人而去!

“别动,把人护好了。”

李元意短短一日被吓了三次,此刻看着眼前毁天灭地的剑光神情有些麻木,却再无多少恐惧。

只要有季向庭与应寄枝在身前,似乎什么疾风骤雨也不会落在他们身上。

“看好人。”

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却是让李元意呆愣一瞬,喃喃开口道:“夜哭副使怎么……”

夜哭横剑拦在两人面前,不耐烦地看着身后愣头愣脑的两位青年,不再开口。

战场中央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间城门砖瓦终于不堪重负地裂开口子,砖块混着尘土簌簌下落,所有人都被余波冲得到退两步。

“让开!”

唐意川一双眼眸红意愈甚,长剑烧至通红,瞬息之间便对招数十回,直至最后身上屏障尽褪,周身被冰刺刮蹭爆出一串血雾,只为了逼退应寄枝一步往长渊处赶。

应寄枝一双眼眸冷然注视着对方,似是早已将对方看透,终于开口:“如此执着,是为她,还是平川原?”

唐家军已在方才冰雨与剑光中所剩无几,唐家早已没有吞并应家的实力,如今唯有救下长渊,唐意川才有与应寄枝抗衡的可能。

于公于私,都无比重要。

唐意川手中剑招停顿一瞬,一双猩红眼眸茫然眨了眨,又恢复成狠戾模样。

“有什么分别?”

季向庭视线凝在唐意川身上,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不太对。

重活一世,许多事再经历一次,上辈子未曾发觉的种种细节便渐渐浮出水面。

唐意川如此天资强悍,百年前才被探出本命剑,如今修为已然独步天下,唐家更是在短短数十年里异军突起,与其他三家分庭抗礼。

徐徐图之,假以时日,若没有他与应寄枝重生的变数,当真能吞下应家。

唐意川并非胸无城府之人,能在乐坊卧薪尝胆数十年,也绝非急躁之人。

为何如今在应家一事上,显得如此着急?明目张胆的反复试探,未得结果便近乎莽撞的出兵,仿佛换了个人般。

还有她对长渊的反应……

季向庭揉了揉眉心,脑中灵光闪现却无法抓住。

于情于理,唐意川眼下绝不能在此地殒命。

他抬眸看了一眼应寄枝,下一瞬应寄枝手中不留名剑便亮到极致,冰冷强大的灵力喷涌而出,生生将那燃烧到极致的灼热红光步步逼退。

唐意川咬了咬牙,收剑后仰泄力,吃了三分余力后咳出一口血,借力后跳绕开应寄枝,手中长剑一偏,剑光便呼啸着直冲应寄枝身后的夜哭三人而去。

应寄枝皱眉,终是分出片刻心神将节外生枝的剑光斩碎,前错一步封死唐意川最后一点退路。

一双金眸寸寸转深,季向庭凌空前几步穿过狂暴剑雨一掌拍在唐意川头上,浩瀚神识铺开,牢牢锁住对方。

“封!”

灵流涌出锁住其周身关窍,季向庭凝眸去探其灵台,甫一钻入,一道暗红色雾气便极速翻涌上来,似一条毒蛇般绞住季向庭笼罩在整座都城上的神识,让人动弹不得。

“你是谁?”

季向庭眉心寸寸压紧,直视着眼前无名灵识,灵台被其挤压得发胀,他咬紧牙根,周身金芒亮到灼目,悬在半空上的神识几乎凝成实体,毫不犹豫地直直对撞上去!

他整个人猝然一震,踉跄一步往前栽,季向庭两眼一黑耳中嗡鸣,连吐了三口血才勉强清醒过来,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被应寄枝接在怀中,血迹晕湿了他半片衣袖。

可季向庭此刻却顾不上太多,神识被反噬受损的眩晕一阵阵涌上,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却仍强行运起灵力便将人往外推。

“……别管我,拦住她!”

应寄枝扣着季向庭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寸寸扫过,手背青筋暴起,动作却轻得过分,闭了闭眼才将喉头泛起的血腥气强行压下。

长袖之下,血红色纹路闪烁不已,应寄枝按住手臂,目光锁在那道被撞散的血光之上,直到它重新回到唐意川身上,提剑转身离去。

季向庭按了按眉心,调息片刻勉强站起身,纵身一跃掠至夜哭近前。

江潮与李元意将方才的变故看得分明,却不知其缘由,见季向庭神色不好便不再多问,只是一左一右地扶着他。

夜哭面无表情地伸手按住季向庭的肩膀,灵力涌入帮他梳理混乱的灵流。

“方才有何变故?”

季向庭垂眸不语。

唐意川的神识之中,为何会有如此强大的灵识?

如今天启大陆无人能让自己受如此重创,可方才那道灵识残片,竟能让自己毫无反抗之力。

那绝不是此界之人能拥有的力量。

唐意川这些天来的反常,会与之有关么?

阴沉许久的天穹终于露出一丝日光,映亮了远处骑马赶来的应家军。

岁安勒马立于最前方,身后列阵的应家子弟干净利落地将残余的唐家军追回捆在一处,似一道城墙般堵在都城前。

“家主,应家军来迟,还望赎罪。”

唐家拖了许久,终是败局已定。

可季向庭心中不安之感越发鲜明,脑海深处更是作痛,似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唐意川神色痛苦地捂住脑袋,强行侵入的神识似是扰乱了她的神志,此刻捂住脑袋痛苦地尖叫一声,似是第一次看清眼前尸横遍野的景象。

“唐意川。”

一片混乱中,一道虚弱却清脆的声音响起,唐意川本能地抬起头,望向重重阻隔后的长渊。

长渊此刻剑骨重创,浑身灵力消散大半,身上却仍有淡淡余光笼罩,夜哭一皱眉,正欲上前将人重新劈晕,却被季向庭拉住。

对方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长渊身上:“她身上没有战意。”

季向庭心中隐隐预料到长渊的行动,思忖再三却按下心中犹疑,未曾阻拦。

那道控制唐意川的神识,究竟有何目的?

长渊垂下眼眸,看着眼前满目疮痍,轻声开口:“你看,如今景象已与我们当年所想,全然不同了。”

唐意川唇角溢血,神色恍然地上前两步,似是预料到什么急急开口:“长渊,你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你……”

她的目光触及到长渊鬓发间那支黛青色的发簪,又停住脚步。

一双血红色眼眸终于挣出半分清明,唐意川浑浑噩噩地后知后觉,过去的记忆不知何时已全然模糊。

“意川,从前的话我不会食言,但眼前的债总要有人偿还。”

长渊抬起头来,眼眸深处隐隐浮现一层水光。

“最后一次,我希望活下去的是你。”

唐意川怆然睁大眼眸。

第39章 倾覆

耀眼蓝光自长渊体内升起,她手中长剑发出阵阵爆鸣声,终是化作万千碎片,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她整个人也如同一碎的瓷器般,顷刻便布满了破碎裂纹。

分明是极痛的酷刑,可长渊的目光仍是平静,留恋又哀伤地看着唐意川。

唐意川茫然地蹙眉,似是无法理解眼前景象,可泪珠却先于理智落下,她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长渊,却被应寄枝提剑挡住。

“放我过去……”

应寄枝垂眸看着眼前神色错乱的唐意川,那样绝望的眼神仿佛与前世的情形重叠,剑锋终于止于她面前。

唐意川此刻全无理智,拨开剑锋朝那道纤弱身影奔去,却又在一步之遥停下,不知所措地看着对方。

仿佛又回到自己初来乐坊的时候,她手忙脚乱地学习着那些她曾不屑的东西,实在没办法了,只好敲开隔壁房门,趁着夜色深沉,伸手去拽那眉目温和的姑娘的袖子,生疏地撒娇。

“长渊姐姐……”

季向庭指尖一动,犹豫再三终究未曾阻拦长渊的自爆,也没有去拦唐意川的靠近。

此刻他满副心神都落在唐意川身上,并未发现应寄枝身上异样。

方才与那道红色雾气的对撞也并非全无所获,在那一刹那他剥离一缕神识混入其中。

此刻他能感受到那道雾气正在唐意川体内剧烈震荡,似是因唐意川剧烈的情绪波动而狼狈不堪。

果然。

长渊弯起眼眸,张口无声吐露几字,唐意川俯首凑近,什么都未听见,可她却在冥冥之中听见那轻柔到极点的字句。

“你醒一醒呀。”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却似一道线头,冲破唐意川脑中盘踞的红色雾气,串起那段被人刻意隐藏、早已模糊不清的往事。

在乐坊的最后一晚,唐意川睡得格外沉,破晓时分才终于被人轻轻晃醒。

“意川,你醒一醒呀。”

唐意川看着长渊,慢慢笑起来,自枕头底下拿出一枚黛青色的发簪,倾身插在长渊素淡的发髻上。

她终于说出了这些日子想了许久的话。

“长渊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不知为何,向来守礼的长渊在那一瞬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唐意川拉着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奔跑,最后两人一起登上城中最高的高塔,气喘吁吁地躺在屋檐上。

长渊回头看着唐意川,红日灼灼,她的眼眸却比那日光还耀眼三分,看她笑得肆意,指着天边红日开口。

“长渊,我要往上爬,我要让这天下记住我的名字。”

唐意川越说越大声,对着呼啸而来的风张口呼喊。

“我要无剑之人不必担惊受怕,我要有志之士能建功立业,我要天下再无战事!”

她说了太多愿望,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可她此刻沐浴在这样的日光下,万物生灵都偏爱着她,仿佛说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最后唐意川停下来,望向长渊,蓦然放轻了声音,语调都是软的。

“我要长渊姐姐得偿所愿。”

面对这样一双眼眸,如何能够拒绝?

长渊按住被风吹乱的发丝,听见自己开口:“意川,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她的愿望太过简单,在唐意川的雄心壮志下显得那样黯淡无光,她不敢说出口。

她只希望唐意川,平安喜乐。

春秋轮转而过,长渊陪着唐意川一步步往上爬,看她登高跌重,昔日眼中比日光还要灼目的生机在渐渐被什么东西消磨。

被权势、被背叛、被野心消磨得面目全非。

唐意川变得越来越陌生,她几次狠下心来欲抽身离去,可一低头,便看见唐意川枕在自己腿上,皱眉半梦半醒地望向自己。

“长渊姐姐……别走。”

终究是同年少的自己分道扬镳。

事到如今,年少的愿望句句落空,可至少最后一句,长渊尚有余力实现。

行至终处,如此也算是她们的得偿所愿。

一声脆响将唐意川唤醒,她头痛欲裂却不愿闭目,指尖颤抖去碰长渊,可还未感受到温度,长渊便在她面前消散,化作万千灵蝶盘旋在唐意川身侧。

像是长渊无力说出口的,最后的安慰。

唐意川跪坐原地,在万千灵光中神识发出尖锐哀嚎,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发了疯般冲撞着那道不属于自己的神识来,那诡异雾气同样沸腾起来,不甘地胀大到极致,终于在缠斗中占据一瞬上风。

无人知晓唐意川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她在因长渊之死悲痛到极致。

天光已亮,唐家再无翻身的可能,众人卸下戒备,甚至看到眼前生离死别之景,感同身受地叹了口气。

“可恨之人终有可怜之处……”

唯有应寄枝如有所感地回身,瞳孔一颤,下一刻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一息时间仿佛静止,唐意川空洞双目一色赤红,环绕周身的红色灵光凝成一线,缠绕在手中长剑上,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之时,身影闪动朝季向庭急掠而去。

“异……端……”

分明是模糊不堪的破碎字句,季向庭却瞳孔骤缩,前世阴影纷沓而来。

这句呓语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应都原血战之时,身后之人捅向自己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是他重生之后,日夜辗转反侧也要查明的真相。

季向庭眼眸金光翻涌,他不由自主地被强烈的欲望摄住,渐渐透出一抹狠厉之色。

唐意川的身影极速靠近,剑光直逼命门而来,他却不闪不避,目光锁在那道极细的红线上,竟是要硬抗一下,也要将其那缕红雾锁于掌心。

噗嗤——

“家主!!”

温热血液溅在自己脸上,季向庭瞳孔无声放大,看着挡在自己眼前的身影。

似有无数人往应寄枝身边赶来,可季向庭此刻却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着那素白衣袍上属于自己的血迹尚未干透,便又重新染上应寄枝的,不过片刻便晕出大片深色印记。

……应寄枝在做什么?

“季向庭!!”

夜哭手背青筋暴起,暴怒的剑光携劲风而至,直取唐意川首级,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人生生捏碎。

季向庭一掌劈晕唐意川,一手止住夜哭来势汹汹的剑光,他牙关咬紧,不笑时整个人显得肃冷,头也不回地带着唐意川踏入空无一人的都城之中。

“季向庭,你果真是那忘恩负义之辈。”

“来日再相遇,我必取你性命。”

城门阖上之时,季向庭终于回身看了一眼应寄枝,他似乎张了张口,又似乎什么都没说,身影终究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夜哭眼中杀机毕露,不甘地再挥两剑,却只是徒劳地撞在季向庭用灵识竖起的屏障之上。

岁安扶着应寄枝,皱眉扯下一截干净的布帛将肩胛处正汩汩流血的伤口缠紧,灵力自掌心涌入应寄枝体内,急速修复着被剑气重创的经脉,神情严肃地拽了一把夜哭。

“眼下形势不明,先回撤。”

应寄枝脸色苍白,直至季向庭的身影消失在眼帘才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夜哭看着远处紧闭的沉闷,冷然开口道:“家主,可要应家围剿季向庭?”

纵然他实力强悍又如何?应家万千子弟,季向庭总有力有不逮的时候。

应寄枝瞥了一眼夜哭,哑声开口:“……不必,随他去。”

夜哭眉眼间郁色不退,终是在岁安的注视下,低头应声。

所有应家子弟都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反目吓到,战战兢兢地看着两位神色阴沉的副使,不敢多言,唯恐一个不慎便丢了性命。

李元意回过神来,与同样目瞪口呆的江潮对视一眼,两人混在人群中凑在一处,便是传音也慎之又慎地压低了声音。

“季公子怎么会突然……?我看他前几日还主动亲了家主呢。”

“他们之间的事别乱猜。方才唐家主分明已无战意,却又骤然暴起突袭,其中怕是有蹊跷,季公子拦着夜哭副使杀人,恐也是要查明真相。”

李元意张了张口,看了一眼不远处被两位副使扶住的应寄枝,缓缓皱起眉。

可即便如此,家主如此不顾性命相救,季公子却反而袒护那意欲害他性命之人,一句解释也未曾有,也着实……太冷情了些。

沉默良久,他终是对着江潮叹了口气。

“你说,家主会伤心么?”

江潮愣了一下,视线同样落在应寄枝的脸上。

仍旧是那副苍白又漠然的模样,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毫不在意。

似一块无心无情,不知疼痛的木头。

唯有肩上渗出的血迹,隐约透露出一腔看不分明的真心。

……

不知过了多久,唐意川终于从梦魇中惊醒,她自床榻上坐起身,看着窗外日色正好,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年。

门口的风铃骤然响动,唐意川下意识张口唤道:“长渊……?”

季向庭拎着茶壶与杯盏大步走入屋内,短短几日,他似乎清瘦了些,此刻面无表情的模样便更显出几分压迫感。

“醒了?”

唐意川终于回过神来,将刻意遗忘的记忆重新拾起,一双明艳眼眸此刻再无生气,她接过季向庭递来的热茶,苦笑一声。

“过了这般久,也该醒了。”

季向庭沉默地摊开掌心,将手中之物递过去。

那是一支黛青色的发簪,被主人保存得极好,玉石养得温润,却在尾端凭空生出几道裂纹,不再圆满。

唐意川愣怔地接过,指腹在玉石上磨蹭几下,眼尾终于红了。

第40章 大雨

茶盏徐徐冒着热气,小亭外柳枝飘舞,柳叶打着转飘入杯盏中,泛起点点涟漪。

方才还你死我活的两人,如今于空无一人的都城中对坐,

唐意川眼尾的红意仍未消散,她自长久的浑噩中清醒,却醒得太迟,留给她的也只有眼前的一片狼藉。

她揉了揉眉心,眉宇间带着极深的疲惫,本能地想从怀中摸酒壶,指尖却先碰到那支发簪,终是收回,将茶盏端起一饮而尽。

从前长渊在时,她总学不会喝茶,可如今没了那个会皱眉数落自己的人,她却舍不得再如此胡闹。

“我知晓你的来意,即便有所蹊跷,方才杀了我便能永绝后患,如何需要季公子舍弃多年伪装,与应家反目成仇?”

季向庭垂下眼眸:“唐家主想来明白,在你体内的那缕意识有何等威力,而我曾……在它手上吃过亏,九死一生。”

“可我却连它的模样都不曾知晓。”

许是从前已模糊不清的恩情,又许是自离开应寄枝后自己便一直心神不宁,季向庭此刻面对屡次欲取自己性命的敌人,却是顺从心意,难得开诚布公。

唐意川看了眼季向庭,转了转手中杯盏,叹了口气:“你没有胜算。”

季向庭支颔撑在桌案上,对唐意川弯了弯眼眸:“总要撞一撞南墙,才好想办法一条路走到黑。”

如此吓他,却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唐意川快意地牵起唇角,杯盏往季向庭手边的杯沿一碰,敲出一声脆响。

“输给你不冤。”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却是让人胸中郁气都为之一散,季向庭摇头一笑,心里不知滋味地叹息一声。

上辈子,在唐意川死后,世人才渐渐想起她生前诸多传奇,那些年少时的奇闻异事翻成了口口相传的故事。

若非世事无常,这辈子相见,他们该是脾性相投、把酒言欢的好友。

唐意川斜靠在柱子上,闭上眼思索片刻才缓缓开口。

“昔日是云天明的一句话,我才得以进入仙家修习。那时我尚且稚嫩,他日日教导,我便自然有了……仰慕之情。”

百年之前。

“长渊,若今日我能打过师父,我便能出师了!”

唐意川穿过长长的走廊,宛如一阵清爽的风,直直抱住在门口等她的长渊。

云天明似当真是她的贵人,唐意川与长渊拜入云家的第三日,她的本命剑终于姗姗来迟,在夜色中泛着轻柔的红光,落入唐意川的手中。

彼时云天明立于身侧,看着唐意川手中熠熠生辉的长剑,眼眸适时弯起,将袖中暗红剑穗取出,系在剑柄之上。

“你想起什么名字?”

唐意川持剑挽了个剑花,感受着干涸经脉逐渐奔涌起灵流,她挑了挑眉,纵身一跃立于屋顶之上,手中长剑指天。

“仰天剑,如何?”

云天明看着月色之下笑容明艳的女子,如假面般的笑容里终于掺了几分真心实意:“好,你会得偿所愿的。”

“待你出师那日,我送你一份……礼物。”

唐意川在红尘中摔打数十年,并非是那不谙世事的天真之人,可那夜云天明无比温和的目光,仍叫她心神一颤。

她在云家已有数年时光,寒来暑往,似乎总有人在身后这般看着她,再恰到好处地指点一二。

若是伪装,会有人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无剑之人,关照至此么?

“唐意川。”

耳边忽然传来呼唤声,唐意川骤然从回忆里抽身,看着正站在自己面前皱眉的长渊。

她被自己一日千里的修炼速度冲昏了头脑,感受不出长渊的担忧,只是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长渊忍了忍,终于还是轻声开口:“世上没有全然的君子,意川,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不要太相信他。”

唐意川弯起眼眸,伸手拽着长渊的长袖左右晃晃:“长渊姐姐,可你就是这样的人呀。”

长渊那日望了她许久,那时唐意川还不知这样的眼神里究竟蕴含着什么。

她甚至并未完全记清长渊劝她的话语,只记得那日,她第一次挑飞云天明手中长剑。

唐意川站在原地,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她收剑回身,笑吟吟地看着对方。

“师父,你该兑现诺言了。”

云天明同样弯起唇角,看着眼前之人:“意川,如今仙门三足鼎立,我会让你成为那第四人。”

如此平淡的一句话,却让唐意川血液都烫起来,她从前站在高楼之上的于长渊说的那些话,似乎都成了唾手可得之物。

她听见云天明近乎蛊惑地开口。

“这是一条很苦的路,但若是你来走,便定能做到。”

“我会在尽处等你。”

那夜唐意川带着云天明送她的云家精英,踩着月光出门,去追她年少时的梦想,却在路过长渊住处时停下脚步,犹豫良久,还是转身离去。

她想让长渊得偿所愿,可如今的她,还做不到。

她的前路风雨飘荡,护不住她的长渊姐姐。

唐意川曾无数次想过自己的死法,可每一种里,都不会有长渊的身影。

她最希望长渊活得长长久久,平安顺遂。

“唐意川。”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骤然回身,看见立于门前的长渊,手中长剑泛着幽光,似她在深夜等自己时手中明灭温暖的宫灯。

那时唐意川第一次看见长渊出剑,剑光之利,竟连她也无法全然接住。

“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

唐意川看着眼前温和而又坚定的眼眸,张了张口,终究无奈地笑起来。

“长渊姐姐,走吧。”

短短百年,唐意川带着长渊,在云天明几乎慷慨的帮助下一手建起了平川原唐家,彼时的唐家,犹如天边升起的星子,那样的成就,即便是长盛不衰的应家,她们都敢与其争辉。

唐家主殿建成的那日,无数宾客齐聚,而那万众瞩目的唐家主,却不见踪影。

唐意川带着长渊爬上屋顶,仰头枕在长渊的腿上。

“长渊姐姐,你看,我要的都实现了。”

她喝了酒,思维混沌一片,抱着长渊闷声开口:“可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长渊垂眸看她,直到她的心上人睡熟了,才平生第一次,纵容自己去亲唐意川的眉间。

晚风吹拂,叹息一般的话随风而逝,轻得让人听不清。

“意川……别再往前走了。”

分明眼前万家灯火,可她却觉得冷,像是平日无数次自噩梦中醒来。

那是一种毫无理由的直觉,唐意川身侧的花团锦簇,分明是万丈深渊。

这样的预感不久便成了真。

唐意川从前的故事不知被谁翻了出来,添油加醋地传遍了大街小巷,这满城风言风语尚未传入唐家,这蒸蒸日上的庞然大物便从内里开始腐烂。

烛火如豆,唐意川跪坐在满地的账本间,神色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欲起身,整个人却眼前一黑,不由踉跄一下,却被温暖的怀抱接住。

唐意川埋在长渊的颈项间,僵冷的指尖终于开始回暖。

她像是极为困惑地喃喃:“为何内库成了空的?”

唐家内部仿佛孕育出一只巨大的恶兽,一点点反噬着,将其蛀成了空有其表的一团泡沫,摇摇欲坠。

大雨倾盆,电光划过天际,照亮一片漆黑的屋内,唐意川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开疆肱骨的名字。

纵使再如何骄奢淫逸,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耗空整个唐家?

唐意川整个人发起抖来,话语似是从牙缝里挤出。

“我要去找他。”

云天明伸手点亮房屋内的烛火,身后大门便被人猛然推开,他毫不惊讶地转身,看着浑身湿透的人。

“你究竟想要什么?”

云天明握着帕子走近,温和地替人擦去面上的水珠。

“意川,应家如今一家独大,若不伺机改变,我们便永远只能仰人鼻息。”

“我会护着你,那些风雨不会落在你身上,待尘埃落定,便回来吧。”

云天明看着眼前消瘦许多,眼神却仍旧明亮的女子,轻声开口:“你同样会立于万人之上。”

唐意川瞪大眼眸,明白话语背后的意思,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一把挥开落于面前的手。

“别恶心我,云天明。”

云天明叹了口气,似是在看极为任性的孩子:“可是意川,众口铄金,若你不回来,世人又该如何说你?”

年少时那一点点仰慕之情,也在这令人作呕的话语里,逐渐消散。

这从来不是什么慷慨的馈赠,而是别有用心的交易。

他要榨干她的心血,用众人的言语将自己贬低如尘埃之中,再去当那高高在上的救世主,伸出手来拉着她脱离泥沼。

云天明甚至觉得她所要的东西,不过是受人庇护的荣华富贵。

唐意川额角直跳,整个人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怒火灼心,烧得她痛苦不已。

冥冥之中,她仿佛听见有人轻笑一声,抬头望去,似乎听见云天明开口,却是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便证明给他看,如何?”

“你那般有天资,怎会甘心受人摆布?不是想要天朗气清么,要保护长渊么?去做那万人之上,便无人再会置喙你。”

暗屋之内,一道红光闪过,钻入唐意川长袖之中,化作一枚暗红色的繁复印记,在她的手臂上明灭跳动。

唐意川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眸终于黯下,清明神识被诡异的红雾笼罩,将旧日那些豪情壮志扭曲成面目全非的野心。

仰天剑出,唐意川毫不留情地割去一截衣袖转身离去,长渊撑着伞等在门口,看着缓缓走来的人,却是一愣。

无尽的寒意顷刻咬上长渊心头,她看着唐意川无比陌生的眼神,耳边响起一字一顿的话语。

“那便杀。”

雷声轰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