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命途
言至此处,杯盏残茶已冷,唐意川叹笑一声,仰头饮尽。
她折起长袖,露出一截白皙手臂,原本妖异闪烁的暗红色印记此刻黯淡无光,渐渐退化成一点红痣。
“若非你方才强行侵入神识让它受创,加之长渊……我怕是到死,也未必能全然清醒。”
唐意川看着眼前陷入沉思的季向庭,语气肃冷:“你该明白,这只不过是它的一道灵识残片,我便受其蛊惑,百年全无反抗之力。季向庭,你只有一人,没有胜算。”
季向庭回过神来,闻言脑中不期然浮现应寄枝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也不只是为了眼前的迷雾重重,还是为了某个人。
他并未回应唐意川的劝阻,转而问道:“这道灵识碎片,是那从云天明身上分离而出的?”
唐意川摇头一笑,也不再劝:“大抵如此,只是我厌恶透了他,如此情绪也被那道神识一并放大,便也不会去探查。”
“若当真如此,他身上的灵识,只会更加难缠。”
季向庭垂下眼眸,指尖一拢,捏住袖中的残缺镜片。
方才一瞬的探查,他便感知到那道灵识之中熟悉的气息,同这镜片之内的别无二致,显然是出自一人之手。
若唐意川的推测无误,云天明身上也有它的灵识,也定然受其蛊惑。
那蓬莱幻境中,谢安如此偏执暴戾,让一个国家就此覆灭,其中又有多少它的手笔?
先是帝王,又是仙门家主,它究竟散布了多少残片在这芸芸众生中,又究竟想要什么?
“唐家主,装神弄鬼之人还是揪出来为好,怕是要你帮个忙了。”
记忆深处缺失的片段仍是一片空白,却不时有模糊的片段闪现,自季向庭的神识与那道灵识对撞后,他记忆中的禁制便开始松动。
季向庭额角直跳,指尖金光一闪,按在唐意川手臂上那处已然褪色的红痣上,神识再度侵入。
早已被唐意川暴动的灵力搅灭成千万片的灵识碎片无力盘踞在此处,伺机等待着下一轮侵占,感受到季向庭的气息竟又开始蠢蠢欲动,忽明忽灭间便朝他涌来。
唐意川一皱眉,灵力便倾泻而出,将苟延残喘的灵识残片不断挤压,这道意识侵入在她神识许久,如今强行剥离,便是撕裂灵识的剧痛。
她额头冒汗,整个人因疼痛而发颤,体内灵力却逼得更紧,几乎是敌损一千自伤八百地将这道灵识牢牢压在原处。
季向庭眼中金芒大盛,探入其中的神识凝实到极致,幻化做一只手掌一捏一抓,那抹神识残片终于完全从唐意川身上脱离,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又是一块残缺的镜片。
季向庭冷笑一声,俯身将其捡起,指尖摸索着边缘豁口,拿出蓬莱幻境的镜片一合,竟是严丝合缝。
果不其然。
唐意川目光凝于镜片之上,蓦然开口道:“里面有东西!”
合二为一的镜片在季向庭手中震颤起来,雾蒙蒙的镜片逐渐清明,一只眼睛倒映在其上,痛苦又茫然。
那是季向庭自己的眼睛。
小亭内,季向庭的瞳孔无声放大,脑海中剧烈一疼,眼前浮现起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白雪纷飞,雪地之上,有一人衣衫单薄,正顶着寒风踽踽独行。
是前世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撑着不留名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身后的脚印,皆是血染。
修士身躯何其强悍,普通伤口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能止血,更何况在如此冰天雪地之下。
可如今眼前之人俨然已成了个血人,若非一口气吊着,怕是早便葬身于雪地之上。
季向庭的神识缓缓跟在前世的自己身后,他未曾有过这段记忆,自然也感受不到其中痛苦,只是困惑地皱起眉。
上辈子自己受过太多伤,鬼门关对他来说不过家常便饭,如今这幅景象虽惨烈,季向庭却瞧不出自己究竟是从哪片战场上下来,便要迫不及待地往雪山里走。
自己这是要去哪?
前世的季向庭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一座破败的庙宇,那庙宇像是凭空出现在此处,四周空无一物,木门被寒风吹得吱呀作响,没有半分活人气息。
季向庭喘了口气,脸色已是青白,却仍一刻也不敢停歇,朝庙宇一步步走去,终是将风雪关于门外。
庙宇之中空无一人,唯有堂中火炉烧得正旺,似是等待他许久,季向庭靠着木门脱力滑下,垂下头来近乎半昏,无力再靠近热源半步。
庙宇之内寂静无声,唯有血珠不断自季向庭身上滚落,逐渐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潭血池,褪色斑驳的巨大佛像将他包围,垂目看着眼前,悲悯又无情。
良久,靠在木门之上无声无息的人指尖才微微一动,半睁着眼看着不止从何处冒出来的小沙弥。
小僧的视线在佛殿半空停顿一瞬,于飘在半空中的季向庭对上目光后又面色如常地移开。
隔了一世时光,今生的季向庭瞧着眼前景象,神色凝重。
他两辈子的修为,竟也无法察觉这小沙弥修为几何,反是他方才的目光,倒像是瞧见自己一般。
又是一位天外之人。
“施主,我说过,您定会回到这里的。”
前世的季向庭牵了牵唇角,手指微微一动,两块镜片便打着转落在小沙弥脚边。
“为了证明小师父口中之言并非诳语,费了些时间。”
他分明奄奄一息,一双眼眸却金光熠熠,仿佛能看穿眼前之人的伪装。
“上次我路过此处,小师父以命途尽断四字做我的签文,如今我已知晓自己的归处,却不认命,又该如何?”
小沙弥不卑不亢地任由季向庭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手捻佛珠,竖起手掌一礼:“阿弥陀佛,施主说不认命,如今却仍在命途之上行走,是以小僧今日来,只为了给施主解签。”
季向庭看着满天神佛,又瞧了瞧小沙弥手中被盘得褪了色的佛珠,一边捂着身上无法愈合的伤口,一边不屑地笑笑。
“我今日脾气差得很,也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小师父若是再和我兜圈子……”
他犬牙一露,称着鲜血淋漓的模样笑得鬼气森森:“我不介意死前拉个人陪我下去说说话。”
半死不活却还想着威胁人,小沙弥皱眉看着眼前毫无礼数之人,终究是叹了口气,挥指一弹,季向庭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掀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又摔下来,震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
斑驳佛像染了血,更似来索人性命的邪神。
“施主,解签需诚心。”
季向庭狼狈地趴在地上,呛出几口血沫,却毫不在意地一抹唇角,重新坐起。
“小师父何必吓我,若你当真无所不能,如今又怎会让我来寻你?那道灵识想来也让你吃了不少苦头罢?”
小沙弥看着眼前之人,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喜,却也不得不开口道:“你命数已定,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漂浮在半空中的神识眉间压紧。
如此笃定的语气,显然已预料到日后局面,自己能重活一世,怕不只是个意外。
而庙宇之内,前世季向庭顶了顶犬牙:“小师父便是让我引颈受戮了?”
“非也。”
小沙弥抬起头来,眼眸中似有数道光环相扣,摄人心魄,开口反问。
“施主,你要覆灭的究竟是何物?”
季向庭在这样压迫的视线中不躲不避,反讽笑一声。
他血流得太多,此刻神志已然有些不清醒,目光涣散,连话语渐渐也低下,却仍坚定,带着浓烈的杀气,直冲面前小僧而去。
“除去仙门四家,这世间不公之事仍不会止息……既天道不公,那便斩天。”
小沙弥笑了笑,不急不忙抬步走近,一双眼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季向庭,往他眉间一点。
“既如此,还望施主为此万死不辞,粉身碎骨,方能功德圆满,求得一线生机。”
“眼下时候未到,待你日后恢复记忆,便去问他。”
这没头没尾的话,前世的季向庭自然听不懂,而一旁从今生回溯过去,企图窥探真相的神识却是心中一顿。
他在对自己说话?!
白光乍现,还未来得及想清小沙弥话中之意,飘于半空中的神识便被一股巨力拉拽着,终于同前世的躯壳融为一体,后知后觉感受到周身噬骨的冷意,与心头愈烧愈烈的不甘心。
这幅躯体已到了强弩之末,已无法再思考半分,就连不甘也显得绵软无力。
为何自己闯过一片血海,却仍要被这些所谓高人,摆布自己的命运?
他眼皮发沉,无论如何挣扎都不可避免地缓缓阖上双眸,只感受到眼前人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话语忽远忽近地传来。
“你还需有一人,愿为你……”
后面的话季向庭再听不清,他倒在地上,阖上眼眸的最后一瞬似是看见一片素白的衣摆,带着满身霜雪之气。
昏沉之间,他似乎被人弯腰抱起,那力道极大,似是要将自己嵌入身体一般,季向庭身上是数不清的伤口,却感受不到多少痛意,只觉周身因这个不算温柔的怀抱,而渐渐暖起来。
遍体鳞伤的经脉被灵流拂过,混乱的灵力终于平息下来,收回内府修补着身上伤口。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他半昏半醒,却分辨不出说话之人究竟是谁。
那声音发颤,像是带着极深的苦痛,只是听着便让人心头发紧。
“我来带他回家。”
季向庭紧闭眼睫一颤,无意识伸手握住了来人冰凉的指尖,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小亭中,季向庭愣然睁眼,垂眸瞧了瞧掌心。
空无一物。
第42章 春风
“季公子。”
直到唐意川出声提醒,季向庭才从恍惚中回神,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这段雾里看花、不适事宜的记忆,反将他眼前迷雾搅得越发浑浊。
记忆最后接走他的人,身上冷香他再熟悉不过,可此刻他却迟疑许久,不敢确认。
上一世的应寄枝……也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么?
季向庭无意识摩挲着指尖,心底渐渐有莫名情绪涌上,兀自钻起了牛角尖。
上一世,自己有没有握住他的手指?
“季公子,镜片中可有你要的答案?”
思绪不知不觉又绕到应寄枝身上,季向庭叹了口气。
“尚且不算……但至少有了方向。”
习惯着实可怕,自重生后便与应寄枝形影不离,如今自己不过离开应寄枝几天,便这般想他,委实干不成正事。
只是……那段记忆中,应寄枝的口吻并非冷硬,更何况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便能将自己接走,也绝非两位素不相识的陌路人能做到。
思及先前应寄枝对他手中镜片的怪异态度,季向庭顶了顶犬牙。
应寄枝怕是有不少事瞒着他。
“时候到了,便去问他。”
季向庭脑中浮现起小沙弥对自己说的话,里头指代不明的人。
……会是应寄枝么?
唐意川看着神色凝重的季向庭,反而笑了笑,拍拍季向庭的肩膀:“眼下既想不明白,不如先放放,陪我过几招?”
季向庭挑了挑眉:“唐家主,你也知晓我是无剑之人。”
唐意川不由失笑:“季公子,你如此神通广大,无剑岂是借口?”
一切尘埃落定,所有困惑都有了解释,唐意川却在此时提了个毫不相关的请求,方才黯淡无光的眼眸如今重新亮起,任谁都会觉得困惑。
可季向庭与她气性相投,却在冥冥之中隐约察觉到她的用意,两句玩笑话后便纵身跃至亭边的柳树上,指尖金光一点便折下一条柳枝。
“化刃。”
他翻转手腕甩了甩手中细韧枝条,话音落下,枝叶便寸寸舒展,在日光下泛起一丝寒光。
唐意川张扬一笑,仰天剑出,便与季向庭缠斗在一块。
他们皆未用灵力,却仅靠着身法与剑式在瞬息间过了百招。
“小子,剑招学这这般杂,竟还能融会贯通,怕是自己摸索的罢?当真天赋异禀。”
唐意川眼中满是兴奋之色,手中剑招一变便直冲剑锋而去,出招间剑势磅礴,大开大合却又不失飘逸,同城门前那只剩一腔武勇的剑气大相径庭。
即便未有灵气灌入,也同样锐利逼人,招招磊落。
或许这才是百年前,云天明无意路过乐坊见到的景象。
因为唯有如此赤诚不掩野心的剑气,才能让他这般伪善之人,在背叛之后,后知后觉地生出悔意。
季向庭手中柳枝划出残影,所学剑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与仰天剑撞在一处,浑身血液都被烧灼起来。
“唐家主的剑法,我却是还未学到精髓,趁着眼下时机,便要偷师一二,还望唐家主莫要怪罪。”
上辈子的岁安曾说他是半个武痴,就算不当统领,也爱到处找人打架,他思索片刻,深以为然。
奈何自重生之后,眼前多数纷争都不必他来出剑,与这些剑道好手的切磋便少之又少,时常恨不得拉应寄枝比划两下。
唐意川的用意他瞧得分明,才难得动容。
自己摸爬滚打了两辈子,才等来一人,真心实意地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而这人,却又在阴差阳错下,成了无数苦难的源头。
前世今生,他能做的,也只剩一句叹息。
一阵春风吹过,唐意川终于收回手中长剑,畅快地舒了口气,不拘小节地拎着茶壶往口中灌了两口茶,倚在柱上笑道:“季公子,唐家剑法,可是学会了?”
季向庭抖了抖手中柳枝,方才锐利的柳叶剑便重新变回柔韧模样,悄无声息地垂在地上。
他唇角带笑,却是保全郑重一礼:“多谢唐家主指点。”
唐意川弯起眼眸,似是身上最后一点顾虑也荡然无存,眉宇间皆是释然的轻松之意。
季向庭看着眼前之人,张了张口却又被她拦住。
“季公子,你以身入局倾覆唐家,究竟为了什么?”
唐意川这般发问,却又似知晓季向庭的答案,怅然又欣慰地叹笑一声。
“我曾也如你这般澄澈,可终究因为愤怒与仇恨,成了与从前截然相反的模样。”
“这些日子里,我用仰天剑越发不顺手,唯有刚才,才快意不少,想来它如今,怕是也再受不起如此名字,我亦没了留在此间的理由。”
“你要走的路,不该有我的存在,季公子,心软不是好事。”
长袖之下,季向庭指尖攥紧,终是默然不语。
唐意川立于柳树之下,柳枝吹拂扫在她肩上,似是谁轻柔的抚摸。
“你同我有些像,对情之一字总是后知后觉,是以总是伤人心。应家主对你用心极深,此番出城后,便去找他罢,别让他等久了。”
仰天剑出鞘,剑光寒寒,却是对准剑主自己,震颤着发出悲鸣。
“而我也该……去找她了。”
长渊最后的愿望,她终究还是没能替她达成,怕是该生气了。
长渊姐姐最是心软,她多撒几次娇,便能消气了罢,实在不行,便亲她一下,告诉她,自己同样心悦于她。
在这之后,她保证,长渊说的每个愿望,自己都会替她实现。
一声脆响,仰天剑终是碎成万千光点,消散于空中。
偌大都城,终于只剩季向庭一人,他立于原地良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去。
千里之外,应家殿外,岁安收到密信,看着纸上寥寥数字,叹了口气,抬步走入主殿之内。
如今已是春意正浓,应家子弟皆换了薄衫,而主殿之中,熏笼仍烧得正旺,似是在等着谁来。
“家主,平川原都城禁制已除,唐家主身陨,季公子……仍不知去向。”
应寄枝放下手中纸页,周身冷香被浓重的药味掩盖,并未作答。
岁安跪在地上,心里又叹一声。
自季向庭离去之后,应寄枝便又回到了从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千年寒冰重新冻上,谁也不敢靠近。
“家主,可要应家中人查探季公子的踪迹?”
“……不必。”
岁安被毫无人气的两个字冻得整个人心里发虚,也不再自讨没趣,干净利落地退了出去。
他仰头瞧了瞧殿外月色,有些发愁地喃喃。
“季公子何时才能回来……”
夜哭抱剑站在一侧,听见岁安的低语冷冷看他一眼。
“如此小人,回来做什么?他若敢出现在应家,我定要……”
岁安头疼地一扇子抵住夜哭口无遮拦的嘴巴。
“别说话,你太吵了。”
夜哭困惑地眨了眨眼,却到底不再言语。
三日后,碎叶城。
唐家覆灭,在都城被唐家扣押的民众大多四散奔逃,涌入附近城池,只为了活命。
本以为其他城池之内亦是满目疮痍之象,不曾想竟是比唐家在时还要热闹三分。
酒楼内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商贾、修士大多在会在此地歇脚,彼此聊上几句,权作消遣。
“没想到应家竟当真在几日内便攻占了唐家,我可是听说了,这位应家主可厉害得很,要我看,此战之后,应家怕是又该一家独大了!”
“应寄枝年纪轻轻,城府倒是深,先前藏拙不说,眼下兵不血刃便让唐家一众城池归于应家。如今只要派兵守卫,城里百姓便将他夸出花来了!”
“只是……我怎么听说,应家主那日被男宠背叛,负伤而去呢?”
“孰真孰假谁又可知呢?若是真的,那这男宠可当真是瞎了眼,抛下荣华富贵不要,反去做那狼心狗肺之人。”
“几位兄台——”
几人正凑在一起说得起劲,忽听旁桌一声呼唤,齐齐回头,便见一模样极为俊俏的青年正捏着杯盏,笑吟吟望着他们。
“敢问城主府往哪边走?”
“沿路向东便是……只是兄台没有请帖,府外侍卫怕是不会放你进去,若要办事,还是另寻他路罢。”
那青年似是毫不在意,起身朝几位商贾一礼:“无妨,多谢诸位兄台指路了。”
望着青年施施然往外走的背影,几位商贾良久无言,最后听人一声叹息。
“如今后生真是好生俊俏,他身上花香这般浓,怕是被姑娘们扔了一路花才进来的罢?”
“哼,若我再年轻几岁,定能与他平分秋色……”
话语声渐渐消散,季向庭走出酒楼,顺着商贾指的方向慢慢往前走,看着街巷里车水马龙之景,半晌五味杂陈地叹了口气。
他本以为应寄枝如此漠然心性,即便不率兵踏平这些城池,也只会对百姓视若无睹。
不成想如今景象,与自己前世无数次想象过的模样重合。
应寄枝……
季向庭将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还未从思绪中抽离,季向庭便觉胸口被东西一砸,他下意识伸手接住,才发现手指是一支开得正好的桃花。
“公子可有心上人?”
季向庭抬头,便见栏杆处几位少女正捏着桃枝,带着笑意望向自己。
他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不知为何,他鬼使神差地开口。
“有。”
几位少女也不恼,只是将手中桃花尽数抛给他,嬉笑着喊道:“花送你,眼下春光正好,何不去找他?”
季向庭皱了下眉,他思绪纷乱,话语便顺着本心出口:“他怕是……在气我。”
姑娘们眨了眨眼,玩笑似地开口:“公子这般俊俏,送花做赔罪,再好好向他解释,你的心上人不会怪你的。”
季向庭心中似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跳快两拍。
春风吹来,无声撩过他发尾,似是谁的触碰。
城主府外。
侍卫望着眼前渐渐走进的青年,不苟言笑地开口。
“城主今日不见客。”
季向庭眨了眨眼,看着眼前闪着寒光的两柄长剑,面上毫无惧怕之意。
“烦请通报一声,便说鄙人姓季。”
第43章 再见
碎叶城,城主府内。
酒足饭饱,城主停下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季公子……此番来找我所为何事?”
唐家都城前的变故被人有意压下,然那日所见之人牵扯甚广,即便应家手段强硬,也难堵住悠悠众口,风声仍旧传到几位家主耳中。
城主不着痕迹地瞥了眼面前青年,心里暗暗叫苦。
应家阵前,他同季向庭勾肩搭背的景象犹在眼前,那时说得天花乱坠的好处,如今却让他进退两难。
毕竟彼时他如何也想不到,季向庭作为男宠,竟胆大包天到敢当中刺杀应家主。
他一毫无修为的平民百姓,自然惹不起如日中天的应家,若非尚且念着一点情分,他如今早便绑了季向庭交给应家,离这滩浑水越远越好。
相较于城主的尴尬,季向庭边显得随性许多,他捏着酒杯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来瞧瞧城中风貌,顺道……再替应家选几个人。”
城主闻言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重复道:“替应家……?”
季向庭勾唇一笑,一双桃花眼中满是狡黠,未语便带着三分高深莫测。
“既然应家主能藏拙让唐家掉以轻心,又为何不能演一出反目戏码,好让我脱离各家眼线,安心替应家做事呢?”
城主显然被其中弯弯绕绕转得头晕,皱眉看着信誓旦旦的季向庭,终是昏头昏脑地信了一半,皱眉开口道:“既如此,应家又何必来我这小城选人?”
世间凡有剑骨之人,若要修为更进一步,便只能拜入四大仙门,因而即便仙门鲜少选拔子弟,也有无数修士削尖了脑袋欲在四家中占有一席之地。
因而他们这些边陲小城,最难留住修士,应家来此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季向庭极为耐心地开口解惑:“应家如今刚打完胜仗,正是用人之际,损毁的居所、道路皆需有人重建,家主命我暗中前来,也是不想让此事声张,若有人借此趁虚而入,便是弄巧成拙了。”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城主的肩膀:“家主也是信任城主,才叫我将如此重任交予你,若是成事,应家少不了好处。”
不打草稿的谎话脱口而出,内府却因反噬而翻江倒海,季向庭面不改色地咽下喉头淤血,看着城主被唬得愣神的模样,便见好就收。
“眼下还不急,城主慢慢准备,届时等我来挑便可。我来时看城主庭院草木正好,不知可否逛上一逛?”
城主看了看眼前青年,索性放弃思考他这一波三折的话语中的深意,脚步一转,边带着人出门。
草长莺飞,天色正好,季向庭与城主刚踏入庭院两步,便听见叮叮当当的奇异声响,他脚步一顿,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来碎叶城拐几个好苗子回去是顺手,他此番来要带走的却是另一人。
城主尴尬地擦了擦额间汗,生硬地将季向庭拦住:“公子,那处花还未开,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赏?”
季向庭笑吟吟望了他一眼,不等他再揽便朗声开口道:“小公子,可要来应家玩玩?”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风吹过,一少年顶着满头绿叶窜到季向庭面前,手里拿着被他祸害成半截的铁剑,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便知道,定有人慧眼识珠,发现小爷的能耐!”
季向庭看着眼前跳脱少年,摇头失笑。
上辈子枯荣军中最闹腾的便是眼前这位叫白玄的少年,他身无修为,运气却出奇的好,加上那些上不得排面的鬼点子,与岁安狼狈为奸,常常能在战场上出奇制胜。
除却平日里有些不着调外,属实衬得上是军中一员猛将。
前世碎叶城尽数覆灭于应家军手中,季向庭路过时,便见一少年正要挥剑自戕,口中念念有词,季向庭留神一听,竟是在对应家下咒。
怪有意思的,季向庭眼下缺人得很,最是需要这般与仙门四家有仇之人,他伸手将白玄手中剑击飞,连哄带骗忽悠了一晚上,便将人拐了回去。
那夜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少年一边啃了季向庭手中三根鸡腿,一边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短短十几年的怀才不遇与跌宕起伏说了个遍,季向庭真是想忘都难。
只是如今白玄活得安逸,要想将人拐入叛军中,怕是还要另寻办法。
“季公子!犬子莽撞,童言无忌短听不得!”
季向庭从思绪中抽离,便见城主一把将白玄拉至身后,神色惶恐,生怕自己一句话便将人拐了。
季向庭笑了笑,拍了拍白玄的肩便与之擦肩而过。
“既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多谢城主款待。”
白玄眼见季向庭要走,神色顿时有些着急,伸手就要去拉对方的衣袖,却听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耳边。
“晚上来城门口找我。”
白玄浑身一震,盯着季向庭走远的背影,将手中短剑一扔便得意地笑起来:“爹,你便等着我名扬天下罢!”
城主一头雾水地回头看着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半拉半拽地将人拖进屋内,一把将门阖上。
“剑招都背不清还想做大侠?你给我老实呆着!”
不过片刻,屋内便传来了鬼哭狼嚎般的凄厉惨叫,余音绕梁,震飞屋檐数只鸟雀。
季向庭立于墙头,欣赏了白玄被城主追着满屋子跑的景象便收回视线,朝北方远眺。
如今局势已定,云家在最后一刻坐山观虎斗,察觉应寄枝的实力后不敢轻举妄动,杜家更是置身事外,三家怕是要安分许久。
相比前世,留给他招兵买马的时间更加充足,若是等流言平息再来碎叶城,他也不必向城主撒谎。
季向庭揉了揉眉心,思绪纷乱。
他从前认为自己这段日子与应寄枝走得太近,本打算借唐意川一事脱离应家,而镜片中恢复的记忆却又将所有线索指向应寄枝,让他不得不回去问个清楚。
即便季向庭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如此反复无常、两面三刀之态他也委实做不出来。
前世应寄枝所作所为同他爹别无二致,季向庭尚能心安理得地利用他,可今生应寄枝所做种种,无论有意无意,皆让他获益。
还有都城前应寄枝挡下的那一剑……
那是季向庭从未料想到举动。
人非草木,纵然他们最后注定走向相反的终局,可他如今,还能做到无动于衷么?
与其说这碎叶城他不得不来,倒不如说……他下意识不想去见应寄枝,却又在白日少女的问话里,不由自主地想到他。
一切都乱了套。
季向庭顶了顶犬牙,将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压下。
也罢,总要回去的。
入夜,城门口。
季向庭坐于城墙上,低头看着白玄身着夜行衣,做贼般溜到城门前,弓着身子四处张望。
“怎么骗过你爹的?”
白玄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看见城墙上的季向庭,三两步便爬了上去开口道:“不用骗,他关不住我,公子,我们何时出发?”
季向庭好笑地看一眼眼前摩拳擦掌的少年:“我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你便信,不怕我另有所图?”
白玄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小爷我向来福泽深厚,眼光极准。我掐指一算,跟着你便能当大侠,自然要跟你走。”
一套歪理简直能同自己的谎话平分秋色,连哄骗的功夫都一并省了,季向庭满意地一拍少年的脊背:“成了,跟我走,让你爹日后上应都原要人。”
又三日,应府内。
李元意蹲在人去楼空的院落门口,长叹一口气。
“都快半个月没消息了,季公子这是不要我们了?”
江潮嫌弃地看了一眼如同深宫怨妇般幽怨的李元意,默默坐远:“……季公子与应家牵扯如此之深,怎会说走就走?就算他不要我们,也不会不管院子里那只狸奴。”
“更何况如今唐家主已死,季公子这包庇一事,也无从谈起。”
李元意被这清醒脱俗的安慰哽得一噎:“……可我瞧着夜哭副使如此生气,想来家主只会更加……届时我们得帮谁才好?”
“几日不见便这般想我?”
一道突兀的声音自两人身后传来,他们猛然回头,便瞧见季向庭带着一人不知何时已立于院中的梨花树下,不顾窝在一旁的狸奴反抗,几下便把这小东西揉炸了毛。
狸奴猛挠季向庭一爪,却抖了抖耳朵不着痕迹地往季向庭怀里钻,闻了闻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眯起眼睛重新睡熟。
“给你们找了个玩伴,他先住我院中,你们同他说说应家规矩,我去找家主一趟。”
两句话的功夫,季向庭便没了踪影,李元意与江潮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同院中的白玄面面相觑。
“……季公子有这般急么?”
夜哭抬起头,看着在夜色中闪动的身影,皱了皱眉,却没有阻拦。
“不是说要取季向庭性命?我们黑鬼怎么心软了?”
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夜哭回头看着气定神闲的岁安,冷硬开口。
“家主修为,定比我先察觉,方才主殿门开,便是要季向庭进去。”
岁安欣慰地叹口气。
这木头也算长进了。
季向庭一路急掠,却在主殿门前缓下脚步,他难得踌躇片刻,才沿着白玉石阶一步步往上走。
他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那般着急,却又在一门之隔时骤然犹豫。
许是因为应寄枝隐瞒的,有关于前世的真相,才让他这般急切。
可犹豫又是为何?
他无端想起那日在街巷中的对话,长袖下手心握紧。
那是他从院子里折下的一截梨花枝。
“带着花哄哄他,他不会怪你的。”
分明已是春三月,夜风中也带上些许暖意,可季向庭离主殿越近,脊背处的寒意便越重,牵着旧伤疼得厉害。
他看着主殿在自己面前寸寸分明,直至踏上最后一节石阶,才看清其中景象。
主殿门半开着,内里被烛火照得昏黄明亮,同季向庭记忆中的冷清之景截然不同。
……像是在等谁回来。
季向庭停下脚步去望殿内一抹素白,脑中一时白茫,连带着先前想不明白的情绪也一并消失。
他张了张口,轻声唤道。
“……应寄枝。”
第44章 花枝
季向庭这一声唤得极轻,刚出口便散在风中遍寻不得,他看着应寄枝的背影,话音刚落便忍不住上前两步,加大嗓音又唤一声。
“应寄枝!”
可应寄枝却仍似没有听见般,未曾转身,也未曾看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纵使如前世自己与他那般你死我活的惨烈局面,只要自己开口,应寄枝便不会无动于衷。
季向庭皱起眉,有些困惑又有些着恼,一颗心被勾着落不到实处,于是只能被牵引着抬步缓缓从寒夜走入一屋温暖中,一步步朝应寄枝走近。
徐徐燃烧的熏笼似是第一次对他失了效用,屋内暖意融融,季向庭却仍觉得有些冷,脊背处的旧伤仍作痛。
屋内冷香浅淡,被浓重的药香掩盖得只剩微不可闻的星点,是极为陌生的味道,季向庭心中莫名的情绪愈演愈烈,他盯着眼前背影,张了张口,声音再次轻下来。
“应寄枝。”
那道素白身影终于回过身来,季向庭一眼便看见他肩上仍渗着血迹的棉布,垂于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
镜片中怪异的回忆仍在眼前,其中掩盖的巨大阴谋让他心中焦躁不已,如今匆匆回来,本有满腹质问欲逼应寄枝开口,可见到应寄枝那双黑沉眼眸,便再问不出口。
他后知后觉察觉到,将应寄枝哄好才是他如今最该做的事。
可他向来只会花言巧语,此番再不过脑地说出口,便太过不诚心。
以应寄枝的脾气,只怕会雪上加霜。
季向庭向来不是瞻前顾后的性格,世上多数难题对他来说皆有解法,除却覆灭仙门四家外,无关紧要的事季向庭皆是随心而动,想不通的便扔在一旁。
让自己头疼的事一件便够了,又何苦同自己过不去?
如今在此事上如此犹豫不决,委实不像自己。
是以季向庭将几日来浮浮沉沉缠绕不休的思绪一并摈弃,顺从本能伸手牵住应寄枝的手指,灵力便顺着相触的指尖涌入应寄枝体内,一遍又一遍梳理着他受损处。
似是在借此抚平心头那一缕无从而起的不安。
直至伤处止了血,季向庭正欲抽回手,却被应寄枝反手握住,他心中一动,冥冥之中似是感受到对方并不如料想中那般生气,碎叶城中少女说的那些话又浮现在脑海。
他鬼使神差地将手中捏了一路的梨花枝拿出,仰头伸手别在应寄枝鬓边。
应寄枝人长得漂亮,但到底是能一剑斩灭万千剑气的煞神,配上耳边娇弱梨花,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分明该是柔情似水的安慰,到了季向庭这里,便像街头调戏良家妇男的恶霸,他自己瞧了瞧,也忍不住弯起眼眸。
“家主,我回来了。”
应寄枝垂眸看着眼前人,看见那双明亮的桃花眼中,满是自己的身影。
眼前人分明懵懂,眉目间却仍诚挚,带着笑将话说出口,误打误撞与应寄枝前世今生,孑然一人时的无数梦境重合。
没有伤痕累累,亦没有失意痛苦,所有梦魇与痛苦都不曾发生,梦中季向庭仍是意气风发的模样,这般自寒夜中直直向自己走来,说一句——
“我回来了。”
应寄枝闭了闭眼,许久才咽下极深的苦意,心中消散不去的怒意早便在他出现在门口时烟消云散,他终于缓慢地伸手,顺着季向庭温热手掌寸寸往上,最后用力抱住对方。
……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身体贴近到无法分离,季向庭终于闻见被苦涩药味掩盖的冷香,漂浮不定许久的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暖意姗姗来迟,自应寄枝身上传来,脊骨处绵绵不绝的疼痛也在这熟悉的味道里缓缓止息。
这便是……哄好了?
他眨了眨眼,应寄枝什么也没说,让他满腹话语没了用武之地,思索片刻,便主动伸手揽住应寄枝的脊背,还颇为认真地拍了拍。
“伤口不疼了罢?若还没消气,我替你吹吹?”
当真是拿应寄枝当小孩哄。
殿门不知何时轰然阖上,重重禁制无声亮起,华光流转将主殿封锁,似是要将人彻底锁在里头,再无旁人能窥伺。
那是旁人一扫,便能察觉出的、近乎疯魔的独占欲望。
季向庭却毫无察觉,一朵梨花自应寄枝耳边飘落,正巧落在他唇面上,花香扑鼻,混着眼前人身上冷香格外好闻,他下意识便将这花用犬牙叼住,一瞬分神,口中的话便再未说出口。
唇边梨花被唇舌抵入口中,不过片刻便碾碎在纠缠不休的缠绵亲吻中,季向庭口中满是梨花与冷香,花瓣被挤出汁液,带着细微的甜,似是吃了块刚出笼的梨花糕。
他被人紧抱在怀中,舌尖被舔得发麻,气都顺不上来。
季向庭脑袋昏沉,却并不抗拒。
身体比回忆更熟悉应寄枝此刻的触碰,耳根先染上漂亮的红。
前世有许多时候,他与应寄枝都在战场上度过,应长阑对自己的孩子亦不留情,即便是少主,如今也不过是应家军中一无名小卒。
刀光剑影中,两个修为平平的少年只顾得上背靠背拼命,待一切尘埃落定后,才来得及回身去看对方满面灰尘的脸。
季向庭曾无数次希望一回头便看见应寄枝奄奄一息的模样,可惜他命硬,便是去了半条命,都能硬生生从鬼门关里回来。
于是他渐渐便养成了打完胜仗便去找应寄枝的习惯。
战场上刀剑无眼,杀人便如割草那般简单,敌人的鲜血溅在脸上,激起的只会是杀戮的快意。
仿佛眼前不是活生生的人,不过是待宰的牲畜。
这样的人与野兽无异,季向庭格外厌恶这种浑身血液都在烧灼的感觉,却无处宣泄。
直到他看见应寄枝眼中同样的火光,无论如何调息也无法全然压下,此番景象让他不由顶了顶犬牙。
彼时他与应寄枝早已签订契约,却无人知晓不留名剑的影响,正在寸寸蚕食着应家终年不化的霜雪。
他知晓,应寄枝心头涌起的肮脏邪念,出自自己身上,以不留名剑为纽带,映射在无心无情的应寄枝身上。
他分明能控制不留名剑逸散的灵力,却仍放任其影响应寄枝,甚至半是恶意半是兴奋地将眼前这位面无表情的家主拉入帐中。
“少主,打了胜仗,不若庆祝一番?”
争斗让人上瘾,情爱亦是。
他们似乎生来就善于此道,无论手中染了多少血,打完胜仗只要拉着应寄枝厮混到一处,在狭小的营帐中肢体纠缠,脑中便白茫茫一片,什么暴戾的情绪都消失不见,沸腾的血液也在如潮水般将人吞没的汹涌情潮中凉下来。
直至日光熹微,精疲力尽,季向庭才靠在应寄枝满是冷香的怀抱中,昏沉睡去。
舌尖被不轻不重咬了一口,季向庭自前世湿热的记忆中回神,又被卷入更磨人的缠绵中。
满室热气蒸得人骨头都发软,季向庭深陷于应寄枝的怀抱使不上劲来,只能被人抬起下巴,理智尽灭于无休无止的亲吻中。
这样的温存鲜少出现在他们之间,让季向庭极不习惯,可今晚应寄枝身上的味道太过寡淡,要靠唇齿纠缠才能尝得分明,似一记包裹在蜜糖中的毒药,他闻着闻着,便失了反抗的力气。
心神松懈间,竟是被应寄枝亲得失去片刻神志。
梨花混着冷香,终于在应寄枝半强迫的侵入中咽下,待季向庭缓过神来,自己已不知何时被人抱到床榻之上。
手腕与脚踝被一抹冰凉扣住,季向庭歪了歪头,一边用手指抹去唇边晶亮的痕迹,一边低头往下看。
他身上两处皆被细细的银链扣住,一并绑在床头,只轻轻一动,便叮当作响。
季向庭拎着银链拽了拽,分明纤细的链子却坚固得很,他用力都不能将其挣开。
分明是他极厌恶的事,可不知为何,此刻被应寄枝做来,他却不怎么生气。
季向庭甚至颇为贴心地将衣襟弄散,露出一大半蜜色胸膛。
既然要哄人,吃亏些也正常。
系着长发的发带被人取下,又被系在脑后,季向庭眼前漆黑一片,被亲得红肿的嘴唇半张,偏头等了半晌也没感受到触碰。
这样的等待让人觉得难耐,季向庭伸出手,摸索着往前抓,却又被一只微凉的手掌按着陷入被褥之中。
“应寄枝……啊……”
耳垂上被应寄枝打下的孔洞似是被什么东西穿过,季向庭此处颇为敏感,被尖物穿透的感觉让他一下便软了腰,话语也戛然而止。
除却半空中若有似无的一点熟悉味道外,他再捕捉不到应寄枝的半点痕迹,季向庭皱了皱眉,下意识握住应寄枝放在耳侧的手指,他被亲得嗓音发哑,无奈极了的语调拖长,便像是在撒娇。
“怎么不说话?还生气呢……祖宗。”
话音未落,季向庭便觉耳垂被人用力一揉,他浑身一抖,一下便哼出了声。
烫意自耳根延伸,不过片刻便让他浑身都烧得厉害。
他稀里糊涂地被亲得直喘,腰腹反弓往上贴,却又被银链扯住摔下去,另一只手腕还被箍住,动弹不得。
季向庭不是什么娇气之人,上辈子带着一身伤也能面不改色地在天寒地冻里待几天,这辈子反像是被人宠坏了,离了应寄枝的怀抱便是屋内熏笼烧得正旺,他都觉得冷,浑身不舒服。
他忍了忍,才将这样不讲理的想法压下去,心里默念几句冷静,才不至于把人掀翻,简直无奈极了。
这大少爷……怎么更气了?自己哪招惹他了?
第45章 哄人
他们在床笫间纠缠过无数次,可从未有一次让季向庭觉得如今晚这般难熬。
他被窄细的银链困在被褥间动弹不得,一片漆黑中散乱衣襟被拨开,冰凉指尖贴在腰腹,蜻蜓点水般上滑,若有似无地停顿摩挲片刻,又毫不留恋地抽离。
唯有手腕处的束缚才让他对应寄枝的触碰有些许实感。
季向庭被这般钝刀磨人的触感逼得沁汗,在冷香中周身感官放大到极致,不过是简单的触碰,便已是难耐地轻颤。
烛火朦胧,照在季向庭身上映出一层暖光,将肌理漂亮的蜜色皮肤衬得似融化的蜜糖,腰腹晕出一层薄汗,随着他呼吸起伏间闪着细碎的光。
那是连天山寒雪都为之倾倒的活色生香。
不知为何,季向庭今夜耐心出奇地好,便是被应寄枝逼到如此境地,也没将人掀下去,亦没将缚住眼眸的布条取下,只是张开手掌摸索着扣住应寄枝的手指。
时间似被无限拉长,他在应寄枝的掌控下,连求而不得的焦渴都似变成别样的快意,他喘息愈急,浑噩间忽觉眼前模模糊糊有火光一晃。
未等他想明白应寄枝的用意,季向庭便觉身上一疼,他下意识挣动一下,后颈却被捏着揉了揉,像是无声的安抚,季向庭浑浑噩噩,又再次安分下来。
细微的疼痛在碰触下消弭,化作细微的痒意,季向庭眼前一片模糊,布条之下的眼睛眯起,抓紧了应寄枝的手指,下巴上抬,拉出一条漂亮利落的颈线。
不知是为了逃离还是为了贴近。
火光跳动着,烛泪颗颗分明,落在上头凝结留下印记,染上热度。
让那些纠葛、真相,都在帷幔间再想不起来。
季向庭满副心神皆被应寄枝牵引,肌肤相贴的满足不过片刻,便又归于虚无,水汽层层叠加,他却越发渴。
他已习惯从前激烈到要将人溺毙的攻占,对眼前不上不下的触碰极不适应。
更不习惯自己因感受不到应寄枝而产生的细微不安,他浑身绷紧,却也只能将应寄枝扣住他的手放至脸侧,鼻尖贴着他腕处皮肉轻嗅。
他看不见应寄枝的脸,亦听不见应寄枝的声音,只能听见手腕处不断作响的细链。
季向庭深陷被褥间,终于再受不了这般让人骨肉都要融化的折磨,一开口,嗓音哑得让人听不分明。
“家主……”
回应他的只有滚滚而落烫得他发抖的烛泪,他鼻间哼出一声,张口咬在应寄枝手腕。
他软得厉害,即便是咬也没有力气,一对犬牙浅浅叼着肉磨,留下一道浅淡的牙印,话语在这样的动作里含糊不清,又唤一声。
“应寄枝……”
这回连名带姓地喊,牙尖又蹭了下应寄枝的手腕,不想是威胁,更像是委屈,像在讨饶。
季向庭在今夜唤了他太多次,眼下唇齿滚烫,分明还留着他身上的冷香,却是亲完便不理人。
他皱起眉,慢吞吞地想着。
好不讲理……哄了半天还要这般磨他。
“嗯。”
一片寂静中终于响起应寄枝的回应,季向庭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便终于被人吻住,被咬出几道浅淡牙印的手腕也重新将自己的手指按住。
星星点点汇聚成的水珠终于在亲吻中化作浪潮倾泻而下,季向庭睁大眼眸,只觉要被这避无可避的浪潮拍晕,指尖抓紧被褥,有片刻失神。
神志还未清醒,他耳根便已红得彻底,可唇舌被一并堵住,连恼羞成怒的咒骂都变成了含混的音节。
属于应寄枝的气息终于包裹上来,季向庭紧绷的脊背松下,便有人伸手去揉他后腰处,揉得他浑身发热,连气恼都抛之脑后,只昏沉地将人抱紧。
眼前被水雾浸得越发模糊,连烛光都瞧不分明,季向庭似一只翎毛漂亮的鸟,被按住翅膀握在手心,逃脱不得。
视线被剥夺,感官便越发鲜明,宛如置身于一叶孤舟上,江潮分明和缓,船身却仍在浪花间偏航,随波逐流地飘远,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眼下自己伸手环在应寄枝脖颈,整个人都快挂在他身上,于是本就被江潮推得找不到方向的孤舟离岸边越发远,迷失在湖中央,然迷雾中皆是熟悉的气息,让他生不出警惕。
季向庭脑中被搅得混沌,却仍本能地记着方才应寄枝不曾转身看他的模样,话语断断续续,下意识一声声唤他,才好将那一点看不分明的、始终不曾消弭的不安扫空。
嗓音沙哑、语调拉长的名字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轻而易举便将一颗同样漂浮不定的心安抚下来,应寄枝呼吸一乱,季向庭便因此眼睫颤动。
他垂下眼眸看着季向庭,身影交错间亲吻一触即分。
眼前人总是这样,以身犯险,执迷不悟,可只要他一回来,唤上几声自己的名字,纵有天大的怒意,也就在他这几声消失殆尽。
分明多数时候,那样语调扬起的呼喊,不曾有多少真心。
真是毫无办法的事。
偌大主殿似下了场绵绵的雨,不激烈,却也怎么也不停歇,一滴滴砸在水面上泛起涟漪,季向庭有些发冷,于是怀抱便越发收紧。
自方才唤了名字后,季向庭几乎本能地察觉出眼前这位脾气颇大的少爷似乎被哄好了些许。
只是数日奔波的疲倦终于后知后觉地翻涌上来,季向庭在半梦半醒,一双含着雾气的眼眸垂下,渐渐只能听见耳边银铃般的脆响阵阵,他靠在对方宽阔的胸口,只迷糊了片刻便又醒来,不得安宁。
伤神又费力,可惜有人还不领情,如何都不愿彻底消气,他实在是哄不动了。
这人分明还受着伤,如何能这般不知疲倦?
季向庭磨了磨牙,酸软的腰腹终于攒出力气将应寄枝猛地按倒,这一下动作太急,他整个人跪坐在应寄枝身上停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胡闹许久,季向庭眼前的棉布早已湿透,他一手去撩身后汗湿的发丝,一手将布条揭开,眯起眼睛看着应寄枝。
真是太惯着他了。
不过片刻工夫,季向庭身上便满是痕迹,腰腹处更是惨不忍睹,他低头看一眼,没好气地哼笑一下,却因懒倦神色而没有多少威慑力,就着姿势去捏应寄枝的下巴。
银白色的细链仍锁着他,分明才是被金屋藏娇、强取豪夺的那个,他却晃了晃链子,毫无惧怕的神色。
应寄枝耳边的梨花枝还未摘去,与他耳垂处的鲤鱼耳坠相得益彰,如今再配上季向庭的动作,便成了十足十的调戏。
“你可快一点……”
话只说了半截,配合着他温吞的语调,更像是不怀好意的邀约。
应寄枝眼眸沉下,季向庭茫然地眨了眨眼,被拽得差点摔下去。
江面顿时汹涌,向来苦船的人晕眩不已,却无处借力让自己坐稳,只好收紧眉间忍耐着,等着眼前浪潮落下,让自己能得片刻安歇。
不过一会,他便眼前发白,手软得撑不住,更无暇去想方才那细微的恼意。
没完没了了……
季向庭弄巧成拙,整个人靠在应寄枝身上毫无退路,从最初的恼怒,再到无奈,直至最后,便成了无穷无尽的崩溃。
他困极了,也被这无穷无尽的快意逼得无法就此沉眠,含着雾气的眼眸半垂下来,被亲得通红的唇瓣张合,理智泯灭中语不成句地唤他,根本不记得自己到底喊了些什么。
他当真没了力气,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贴在应寄枝胸口,凑在他耳边,发丝在动作间蹭着他脖颈,混乱的话语脱口而出。
“家主,我错了……”
“应寄枝,理理我……”
最后,他神志不清地唤道。
“哥哥……寄枝哥哥……理理我……”
应寄枝被这久违的称呼激得瞳孔一缩,伸手去掐季向庭的下巴,对上那双失神涣散的眼眸。
“你唤我什么?”
季向庭如今哪听得明白应寄枝的问话,只是听见他的回应,本能地贴在他手腕处蹭了蹭,贴着他耳根轻之又轻地又唤了一声。
“哥哥……”
晨光熹微,主殿之内却仍是昏暗,让人分不清昼夜,季向庭脑中一片空白,对这般亲昵的称呼毫无自觉,只觉自己终于被应寄枝放过,可以顺过气来。
他整个人窝在应寄枝怀中,汗津津的,浑身都不太舒服,可他顾不上别的,闭目便睡沉了过去。
一室寂静里,应寄枝看着怀中之人,眼眸一眨不眨,良久才闭上眼。
记忆最初,身形还未抽条的少年闯入自己的院落,未等自己开口,少年便行云流水地往自己桌案下躲。
他缩成一团,明亮的眼睛满是狡黠,拽着应寄枝的衣袖晃了晃。
“哥哥帮我一次!要是被夜哭副使抓走了,我可就遭殃了!”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少年,却在夜哭敲门时,将他的身影尽数遮挡。
待危机过去,少年拍了拍衣衫自桌案下爬出,在怀里摸了摸,变出一只红彤彤的山楂来。
“多谢你啦!请你吃!”
应寄枝瞧了那红果许久,才拿过咬上一口。
酸得牙疼,他却仍旧面无表情地将山楂吃完。
这是他空无一人的院落里,第一次有人来。
那时他们连彼此的名字都不曾知晓。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他与季向庭兵荒马乱的初见,或许只是季向庭种种预谋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但应寄枝仍将此事记了许久,记得季向庭那一声别有用心,却仍清亮无比的——
哥哥。
第46章 折转
分明已是精疲力尽,季向庭这一觉却睡得并不安稳。
他心里压着不少事,便是被冷香环绕也总是睡不沉,眼睫不住颤动,几次欲醒,却又被微凉的手掌捂住眼睛,将最后一点光亮遮挡,只好又睡沉了过去。